远处的天空,云层黑压压得翻滚着,似乎已经压低到了树枝上。


    太阳还没有落山,世界却早已昏暗下来,狂风卷起来还带着尘土,蓄势待发。


    贺帧开车还没有驶出学校门前这段路,雨就砸了下来。


    瞬间便成了倾盆之势。


    尤羡坐在车里,还能听到雨滴砸在车厢上的声音,简直像是石子儿砸下来了。


    贺帧嘶了声,“不会要下冰雹吧,我的车可经不起这种摧残。”


    尤羡被耳边噼里啪啦的声音搞得心烦又害怕。


    “你慢点儿开车吧。”


    贺帧苦笑着说:“你看看,雨刮器都刮不干净了,我就只能看到前面那车开了双闪,谁敢开快?”


    他现在连自己开在哪条道上都拿不准。


    尤羡心跳得很快,她捂住耳朵,仿佛这样就不受影响了。


    “早知道和你老师多聊一会儿,现在赶上这雨,真邪门。”


    贺帧这么说着,倒没有很担心,大家都像蜗牛一样慢慢向前移动,等这一阵雨慢下来,应该会好点儿。


    他正这样想着,嘴里还在安慰尤羡,自述自己曾经在西北自驾游开车和北极熊火拼的经历,说到兴头上,车尾遭到一阵巨大的冲击。


    比雨声更刺耳的声音在两人耳边炸开。


    尤羡手还没从耳朵上挪开,人就昏了过去。


    ……


    尤羡醒来的时候,正躺在病床上,旁边站了四个人,她眼皮抬不起来,没看清就放弃了。


    她大脑放空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刚刚是出车祸了。


    人还真不能乱说话。


    这下是真的骨折了,轮椅也成刚需了。


    她是不是觉醒超能力了啊。


    慢慢地,脚步声响起,尤羡艰难地扭动脖子看过去。


    这一眼差点又把她吓晕。


    “她”穿得乱七八糟,刘海七扭八歪地贴在额头,小脸板着,眼神里翻滚着怒火。


    床边站的人,不是她从未听闻且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姐妹的话,那就是……


    尤羡哑着嗓子说:“换了?”


    顶着她身体的梁晟点了点头。


    而后,他身后的年轻男人一个跨步上前,怒吼:“坏了?什么坏了?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被人发现就坏了,是吧?”


    毫无疑问,这是梁晟的家人。


    尤羡看着那双如出一辙的眼睛,瞳孔微微发绿,一看就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她哽咽了下,眼神里带上了委屈。


    为什么要让她在车祸一醒来就面对如此场景?和导师撒谎的报应来得如此丝滑,她以后还能心安理得地摸鱼吗?


    两个长辈也站到病床另一边。


    梁晟妈妈像是混血人,五官深邃,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比她高中纪检老师还严肃。


    她看了眼病床上的小儿子,对他这种痴相有些惊讶,呵责大儿子道:“你弟弟刚醒来,你少说几句。”


    尤羡眨了眨眼睛,睫毛立马就变得湿润。


    这么典型的家庭生活对话,她还没怎么体验过,真想抱着这位女士的大腿喊妈妈。


    旁边的梁晟看着她没出息的样子,恨得牙痒痒,又不能多说什么。


    他从口袋里抽出纸巾,一言不发地在那双水淋淋的眼睛上蹭了几下。


    他的动作十分自然,旁边的一家三口探究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女孩儿。


    梁晟视若无睹,他对病床上的人本来还抱着一丝怜惜之情,但那种可怜样摆在他自己脸上时,那丝情意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尤羡泪汪汪的,被他蹂躏了一番,眼睛看上去更红了。


    梁晟他爸忍不住开口问:“小姑娘,请问你是梁晟的同学吗?”


    尤羡下意识摇了摇头,刚想开口,梁晟瞥了她一眼,淡淡地说:“不是,是他朋友。”


    “朋友啊。”梁晟妈妈看了两眼,“赶过来的时候挺着急吧。”


    梁晟面无表情地说:“还好。”


    病床上的尤羡弱弱地问:“贺哥还好吗?”


    梁祺狐疑地看了眼弟弟:“你什么时候这么有礼貌了?”


    梁晟盯着自己的脸,顶了顶腮,不知道这两人私底下又说什么了,还喊上哥了。


    尤羡感觉头顶的目光似有杀意,急忙补充:“真心话大冒险输了,明天就不用喊了。”


    梁祺总感觉弟弟有点奇怪,他仔仔细细地看着这张和自己很像的脸,没看到伤口,还是有些怀疑:“我感觉梁晟脑子也出了点问题,明天做个检查看看。”


    梁晟皱眉道:“没问题,还是别做了。”


    尤羡也紧跟着说:“对,我接下来还要……还要考四六级,辐射影响智商。”


    梁祺不好多看对面那个陌生的女孩,但是从这寥寥几句,他总有种熟悉感,仿佛这种说话方式是身边某人特有的。


    梁晟的妈妈倒是记得回复儿子的问题,说:“贺帧没事儿,在另一个病房,就是肋骨断了一根,其他都正常,比你醒来得还要早。”


    尤羡唏嘘:“那还挺倒霉的。”


    梁祺哼了声:“我还想问你,闲着没事给两条腿糊得什么东西,人大夫还以为你没进医院就骨折了呢。”


    那都是早上的道具。


    梁晟冷静德解释:“贺帧拿来的拍摄道具,先实验一下。”


    梁晟的妈妈绕着床走过来,牵着“尤羡”的手说,“小姑娘,我们出来聊聊。”


    梁晟手被抓着往外拖,根本无法拒绝,他今天回去一定要多做力量训练!


    病房里只剩下不安的尤羡和梁家父子。


    梁晟他爸看了眼满脸都写着“弱小无助”的儿子,无力地移开视线,对大儿子说:“……你,你跟你弟弟说吧。”


    梁祺黑着脸扯了扯弟弟的病号服,他低声问:“你今天穿的什么东西?裙子我能理解,为什么还有……女孩子穿的内衣?”


    内衣肩带都断了,内裤还是蕾丝边的,护士给他换衣服的时候差点没绷住。


    梁祺咬牙切齿地说:“你和贺帧什么关系?你给我说清楚!”


    尤羡慌张地看着这个暴脾气的大帅哥,比梁晟生气的时候还吓人,颤颤巍巍地说:“都是道具……cosplay……”


    “他”看起来实在无辜,还有些窝囊。


    梁祺居然有点骂不下去,以往他问什么东西,梁晟不想说话就直接假装没听到,现在倒好了,回答得满头雾水,只能说:“你现在在医院,等你出院我们再聊。”


    尤羡缓慢地点了点头。


    梁爸:“所以你不喜欢穿那些衣服吧?”


    梁祺烦躁地说:“他喜欢个锤子!”


    尤羡咳嗽了一声,胸腔震得发痛,她脸皱皱巴巴地挤到一起,想揉一揉胸口又抬不起胳膊。


    好不容易从梁母手里挣脱的梁晟一进病房看到自己那可怜巴巴的样子,纵使这表情看着很欠揍,但是一看到她难受的表情。


    梁晟还是忍不住上去抚着她的胸口说:“你吓唬她干嘛?有话不能好好说?”


    尤羡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唯一的熟人,生怕他再被人给拽出去,那眼里透露着浓重的依赖。


    梁祺被堪称陌生的女孩骂了两句,居然气不起来。


    梁爸也轻咳了声,缓和气氛道:“你这几天现在医院待着,我找了护工,我和你妈白天会过来陪你,晚上你哥有空的话,留下看你。”


    梁晟不假思索地拒绝:“不用,她有我就够了。”


    梁爸听到这种话,想到儿子被送进医院之前的穿着,居然诡异地感到欣慰。


    他客气地说:“这是不是太麻烦你了,会耽误你上学吗?”


    梁晟摇摇头,“没事,你们去忙吧。”


    梁祺不得不正色,他尽量礼貌地观察了下眼前这个看着乱七八糟男装的女孩,总觉得她的气质很熟悉。


    “你们认识很久了吗?”他印象里,梁晟从来不和女孩儿玩,朋友圈非常简单。


    尤羡:“一见如故……”


    梁祺啧了下,批评弟弟:“没问你,你好好休息。”


    梁晟:“你能不能好好和她说话?”


    他从前居然没有发现,梁祺和自己说话的时候这么烦人。


    尤羡捏了下他的手指,用眼神示意他悠着点儿,注意两人现在的身份。


    可能是没有锻炼过这方面的能力,梁晟只能从自己那张脸上看出求饶。


    两人光明正大地玩起了眼神交流,放到其他人眼里就有点不堪入目了。


    不堪入目的主要是躺在病床上那个。


    尤羡安抚好了现在是头脑简单,四肢也不发达的梁晟,扫视了一圈病房环境,身体还在隐隐作痛,心理上却有着心旷神怡的感觉。


    这么快就体验上富二代的生活了,未来可期。


    梁祺中途接了通电话,一脸不耐烦地出门了。


    梁母提出要加“尤羡”的电话,方便联系,毕竟“她”这么坚决地想照顾自己的儿子。


    梁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纹解锁一打开,才记起来这手机没法加他妈。


    尤羡也看到了,磕磕巴巴地说:“我手机……应该没摔坏吧。”


    梁晟从病床前的柜子里掏出她的手机,手指按上去,手机就解锁了。


    目瞪口呆的梁家爸妈看着这女孩淡定地说:“今天拿错手机了,现在可以加了。”


    这手机很容易拿错吗?外形天差地别啊!


    梁妈妈呆呆地伸出手,眼睁睁看着梁晟把她的备注改成“妈”。


    目睹这一切的梁爸心情复杂,问了声:“需要加我的号码吗?”


    梁晟不以为意地说:“一个就够了。”


    反正这俩人之间没有秘密,他爸现在就缺一个尤羡开发的软件,直接和他妈锁死。


    尤羡看着梁晟熟练的操控自己的手机,担心他不小心点进什么对话里,那可就很尴尬了。


    之前和朋友吐槽过他,话题比较私密,不适合当事人查看。


    梁妈顺手就转了五万块钱过去,嘴里让“她”别客气,先收下,以后还要多麻烦“她”。


    病床上的尤羡真心实意地喊了声“妈妈”,随后也加入了劝人收钱的行列。


    梁晟看着自己的嘴脸,握紧了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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