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四月初六, 广昌县的堂鼓一大清早就被人敲响了。


    葛达一开门便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跳。


    只见县衙门口停着两口棺材,棺材里躺着两个人。棺材前跪着两个四五十岁的汉子,一个穿着绸袍,眼睛哭得通红。另一个容长脸,衣着相对普通,年纪也更大些,此刻也是面色蜡黄一片憔悴。二人的身后还跪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哭的哭,骂的骂。


    葛达在县衙干了十来年哪里见过这等场面,连忙跑去签押房禀告谢易——


    “大人,不好了!有百姓抬着棺材来告状啦!”


    谢易正在处理公文,听闻随即放下笔换了官服赶去前衙升堂。


    只见公堂之上乌泱泱地站了一大帮人,看起来乱糟糟的。小庄扯着嗓子喊“肃静” ,压根没人听。直到葛达小马簇拥着身穿官服的谢易从后衙出来,往台阶上一站,人群才慢慢安静下来,分成两拨站好。


    谢易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二人还有他们身后的薄棺, 在正堂落座后拍了一下惊堂木,堂下顿时噤声。


    “堂下何人?所告何事?”


    那中年汉子随即自报家门——


    “草民张怀义,是城东张记布庄的掌柜,今日来县衙是想为我那死去的儿子讨回公道!”


    张怀义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他儿子张宝文今年十九, 去年定了一门亲事,女方是城南周家的女儿周慧娘。媒婆是城西的刘婆子,人称“刘巧嘴”, 因为那张嘴实在厉害,由她出面说的媒就没有不成的。


    刘婆子说周家姑娘模样好、针线好、性情好,百里挑一。张掌柜信了,这才下了聘,定了亲。


    婚期定在四月初二,拜堂成亲的时候新娘子盖着红盖头,看不清脸,但身段窈窕,走路的姿态也好。进了洞房,新郎挑开盖头,吓了一跳——新娘子满脸麻子,嘴歪眼斜,根本不是刘婆子说的那个模样。


    张宝文气得摔门出去,在院子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新娘子被发现吊死在新房里。张宝文受了惊吓,当场昏倒,醒来以后神志不清,胡言乱语,请了大夫来看,说是急火攻心,中了邪。第三天夜里,他也死了。


    “都是那刘婆子害的!若不是她瞎保媒,我儿也不会死!”张掌柜说到这里,泣不成声,他膝行几步,磕了个头,说:“求大人为我儿做主啊!


    跪在他旁边的周慧娘他爹也跟着哭了起来——


    “大人也要为我们家慧娘做主啊!都是那刘婆子骗人在先,她说张家是开布庄的,家大业大,张家郎君读书上进,已经考中了秀才。我信了,把女儿嫁过去,没想到这张宝文根本就不是秀才,甚至连童生都不是!他就是个整日游手好闲喝酒赌钱的浪荡子!我家慧娘明明是受不了委屈才上吊的!”


    张掌柜一听这话,顿时怒了,瞪着眼说:“你女儿长成那样,怎么好意思说别人?”


    周老爹也瞪回去,说:“你儿子不学无术,还好意思说秀才!”


    两人在堂下吵了起来。葛达喊了好几声“肃静”,他们才住了嘴。


    谢易没有急着说话,问葛达:“刘婆子在哪?”


    葛达低声道:“已经派人去找了。”


    过了好一会儿,派去的衙役推着一个五十来岁,身材矮胖的婆子进来了。对方一身玫红色的绸衫,头上插着银簪子,手上戴着金戒指,走起路来摇摇摆摆的,像个富家太太。刘婆子一进门就喊冤,说这件事跟她没关系,她只管说媒,成了亲就是人家的家事了。


    张掌柜骂她“放屁”,周老丈人也骂她“不是人”。


    刘婆子不慌不忙说:“你们当初求着我给你们找人家,我找着了,你们自己看对眼了,下了聘,成了亲。现在出了事才来找我,这天底下哪有这个理?”


    张掌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说不出话。周老丈人更是直接哭了出来为自家女儿叫屈。


    谢易拍了一下惊堂木,让刘婆子把张宝文和周慧娘这门亲事的前后经过说清楚。


    刘婆子说,去年八月,张掌柜找到她,说他家儿子年纪不小了,让她给儿子物色一个好姑娘。要求是模样好、女红好、性情好,家世清白就行。


    她找了好几家,最后相中了周家的姑娘。周家娘子的模样确实不算顶好,但针线活却是出了名的,性情也温柔。她跟张掌柜说了周家姑娘的好处,张掌柜就让她去提亲了。


    谢易问:“那你有没有跟张掌柜说周家姑娘脸上有麻子?”


    刘婆子支支吾吾说:“……那不算麻子,就是几粒雀斑。”


    “那张脸跟芝麻烧饼似的,你跟我说不是麻子是雀斑?”


    张掌柜气得想打人,若不是身处公堂之上,他定要撕烂这婆子的嘴!


    刘婆子不理他,继续说。张家同意后她就去了周家,那周慧娘的爹说“要找个读书人,最好是秀才”。于是她就说张家郎君是秀才,周老丈人便答应了。


    听到这儿,谢易脸色微沉:“可事实上张宝文并不是秀才。”


    刘婆子嘟囔着说:“虽然现在不是,但他是读书人,将来迟早能考上。”


    被她这一通胡搅蛮缠的歪理气着了,周老爹指着她的鼻子骂道:“还敢狡辩?你就是个骗子!”


    刘婆子仍然嘴硬辩解:“我怎么就是骗子了?张郎君确实是读书人啊!”


    周老爹气笑了:“什么读书人,读的哪门子书?他读的明明是赌经!”


    两人又吵了起来。


    谢易只得又拍了拍惊堂木让两人安静,随后让刘婆子把这两年来保过的媒都交代一遍。


    刘婆子说,她做了二十年媒,少说也成了上百对,哪能都记得。


    谢易说:“记不得就慢慢想。”


    葛达搬了把椅子让她坐着想。刘婆子坐在堂下,想了一会儿,说出了一个名字。堂下围观的人群中有一个妇人立刻哭了。


    原来,她也深受其害。


    这女子姓李,嫁的夫家姓王,是卖香烛的。刘婆子当时也跟她说王家郎君是个读书人,将来是要做官的。可嫁过去才知道,这王家郎君连私塾都没上过,也就在家里帮着看铺子。若只是没读过书也就罢了,这王家郎君脾气还不好,整天跟人吵架。


    李娘子说:“我在王家过了三年苦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便和离回了娘家,结果夫家还跟我要聘礼。”


    听李娘子这般说,刘婆子当即嚷嚷起来:“我可没骗你,是他爹当时亲口说了要送他读书,谁知道后来没送啊?要怪就怪他爹!”


    话音刚落,人群中又有一个汉子站出来,说他儿子娶的媳妇是个泼妇,打公骂婆,搅得家宅不宁,这桩媒也是刘婆子保的。


    见又有人揭老底,刘婆子的脸上挂不住,但她还是梗着脖子说:“那姑娘我看着挺好的,谁知道她进了门就变了?许是你们做公婆的太苛刻了,要不然怎么逼得人家好端端的一个小娘子做出这种事情来?”


    “你胡说八道!”


    那汉子气得双目龇裂,想要冲上来打刘婆子却被堂上的差役们拦住了。


    “砰——!”


    谢易重重敲击惊堂木,“公堂之上不得大声喧哗!若是再犯当成扰乱公堂罪处理!”


    汉子这才强压下怒气悻悻然退下。


    谢易看向堂下,越来越多的围观百姓聚集了过来。


    “还有谁?若是对刘婆子保的媒心有不满,大可说出来。”


    话音落下又有几个苦主站出来控诉,有的过了几年苦日子和离了,有的被休,还有的仍在忍着。


    听到周围越来越多的控诉声,刘婆子的快嘴也渐渐不吭声了。


    谢易问那些人为什么不早来告状。李娘子哭着说:“告了有什么用,她又不犯法。”


    谢易沉默了。刘婆子做的这些事,确实不触犯大雍的律法。她说媒的时候确实夸大其词,瞒报实情,但只要没有逼婚、骗婚、强娶强嫁,官府也管不着。两家你情我愿的下了聘,成了亲,婚后再怎么鸡飞狗跳,也只能怪自己眼瞎。


    但谢易注意到一个细节。刘婆子的嘴唇上有几处溃烂,红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她说话的时候嘴角流涎水,不时用帕子擦。谢易问她:“你嘴上怎么了?”


    刘婆子说:“话说多了,上火。”


    谢易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她嘴角边逸散的阴煞之气,没有追问,把案子结了——


    周慧娘的死因是自杀,张宝文是急病。刘婆子虽有责任,但不构成罪名。谢易只得责令她退还张家和周家各五两银子,以后不许再保媒。


    张掌柜不服,说:“我们家宝文的死就这样算了?”


    周老丈人也不服,“难道我女儿就这样白死了?”


    谢易没接话。葛达看了堂上的谢大人一眼,随即出面把众人劝走了。刘婆子从堂上下来,嘴里嘀嘀咕咕的,走到县衙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小庄顺手扶了她一把,她推开小庄,骂了一句“不长眼的东西”,扭着粗圆的腰走了。小庄气得骂骂咧咧:“这缺德的老货迟早嘴巴生疮烂了舌头!”


    小庄这话原本只是气不过随口发泄一句,却不曾想一语成谶。


    当天夜里,刘婆子在家里吃饭,忽然大叫一声,把碗摔了。她男人问她怎么了,她指着自己的嘴说不出话。嘴唇上烂了一个小口子,往外渗血。


    她男人说:“上火,喝点凉茶。”


    刘婆子喝了一大碗凉茶,没用。第二天早上起来,嘴唇上的口子扩大了一圈,满嘴都是溃疡,连粥都喝不进去。


    她男人请了大夫来看,大夫开了药,吃了没用。第三天,溃疡蔓延到了喉咙,连水都咽不下去了。


    第四天,她张嘴想说话,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像哑巴一样。


    等到第五天,满嘴的溃疡结了痂,痂是黑色的,像是烧焦了一样。


    她男人吓坏了,又请了大夫。大夫说没见过这种病,开了些清热解毒的药,吃了还是没用。


    刘婆子得口疮的事很快便在县城里传开了。葛达和小庄听说后倒是去看了一次,回来后说那刘婆子躺在床上,嘴肿得跟桃子似的,眼睛一直流泪。她男人在旁边伺候,急得团团转。


    谢易听闻后说:“这是刘婆子自己种下的因果,你们最好别管。”


    小庄连忙拍着胸脯表示,“您放心,我们才不会管,她那都是咎由自取!”


    葛达在边上附和着点头。


    二人离开后,汤圆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谢易脚边。它说:“那个刘婆子,身上跟着东西。”


    谢易提笔撰写公文:“你看见了?”


    汤圆点点头,“方才我跟着葛达他们去了那刘婆子家,看见一个女的穿着一身红衣服趴在她的床头,撕扯她的嘴巴。”


    谢易顿了顿,“是周慧娘吧?”


    “满脸麻子,应该是了。想来她是怨刘婆子那张嘴,要不是她胡编乱造保媒,她也不会在新婚之夜被那张宝文羞辱得自尽。所以她想让刘婆子的嘴烂掉,让她今后说不出话,再也害不了其他人。”


    闻言,谢易的神情中流露出了一丝了然,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告诉她,差不多了就见好就收吧。万一把人折腾死了,对她下一世投胎也不好。”


    汤圆说:“可她又不听我的。”


    谢易沉吟了片刻,道:“那就不用说,随她去吧。”


    虽然这刘婆子十句话里有九句都是假话,但有一件事她说的倒是没错——那周慧娘确实是个性情温柔的姑娘。


    要是换做性子泼辣点的,大婚当日发现自己被骗还被新郎如此羞辱嫌弃,只会跟对方打起来,而不会选择自尽。


    想来这周慧娘行事应该有自己的分寸,不会做得太过激。左右是那刘婆子自己造的孽,既是自己造的孽,就该自己担着。


    果不其然,过了半个月,刘婆子的嘴好了。疮退了,肿消了,能吃饭了,也能喝水了。


    虽然口疮是好了,可她却说不出话了。张嘴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像哑巴一样。


    她丈夫带着她四处求医,从广昌县到建昌府,看了七八个大夫,都说没见过这种病,治不了。其中一个大夫说这或许不是病,而是中了邪,让他去找道士看看。


    刘婆子的丈夫将信将疑地送走了大夫,转过身看见刘婆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泪不停地流。


    想到方才那大夫的提醒,他说:“要不咱们去观里请道长看一看吧。”


    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刘婆子同意了。夫妇二人跑去道观求助,却不料观里的道长看了刘婆子一眼说:“她这不是病,是报应。”


    刘婆子的丈夫问:“什么报应?”


    道士说:“你妻子得罪了死人,是鬼不想让她开口说话。”


    男人吓坏了,当即跪下来求道士做法驱鬼。道士说:“做不了,这是她们之间的因果,除非对方愿意原谅她。”


    刘婆子的丈夫没法子了,连忙问妻子,“你到底得罪了谁?”


    刘婆子流着泪,用手指在桌上写了三个字——周慧娘。


    她男人愣住了,刘婆子顿了顿,又写下了一行字——是我骗了她,害得她自尽。


    刘婆子的丈夫沉默了。妻子被告上公堂的事才过去没多久,他自然不可能不认识这对成婚没几日便一命呜呼的新婚夫妇。


    他站起来,一脸没好气说:“你这都是自找的!”


    刘婆子愣了一下,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男人叹了口气,说:“听说咱们的知县大人通鬼神阴阳之术,实在不行,我去县衙求求他。”


    刘婆子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摇了摇头。


    都这种时候了,没想到妻子还是不肯拉下面子,男人又气又怨:“那你就忍着!


    刘婆子松了手,哭了一夜。


    变成哑巴后,刘婆子的脾气收敛了许多。或许是心存愧疚,又或许是因为出于对鬼神的畏惧,刘婆子每天在家烧香,拜的是周慧娘的牌位。


    就这样过了大半年,某一天,刘婆子突然发现自己竟然能说话了。


    过去这半年没开张,吃喝用度全花着家里的积蓄,又因为她这哑病没少遭她男人嫌弃。如今,她可算是能重新翻身了。


    虽然谢知县禁止她保媒,但她凭着这一张巧嘴,还怕讨不到一口饭吃?


    不过她名声在外,想要找到新的生计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得寻个合适的机会。


    这日,她走在街上看见一个年轻姑娘蹲在路边哭,她便走过去拍了拍姑娘的肩膀问她为什么哭、


    那姑娘抬起头,抽噎着说:“家里要把我嫁给一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我不愿意。”


    刘婆子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说“嫁过去就好了”,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不想嫁就别嫁。”


    她愣住了,姑娘也愣住了。


    刘婆子不信邪,想说“这天底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过日子嘛差不多就得了”,可一开口却又变成——


    “不嫁人也不打紧,咱们有手有脚,也能自己过日子。”


    声音不大,但清楚。


    姑娘擦了擦眼泪,朝她道了句谢,走了。


    刘婆子一脸呆滞地站在街上,摸了摸自己的嘴,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2章


    四月下旬, 谢易去了一趟建昌府城。


    陈掌柜来信说翰墨轩新进了一批徽墨,问他有没有兴趣来看看。


    谢易对墨兴趣不大,但谢老九说有阵子没去府城了,想去逛逛府城的集市,芝麻也在边上嚷嚷着要去,于是谢易便带着一家老小去了。


    陈掌柜在翰墨轩分店等着,泡了茶,把新到的徽墨一锭一锭摆在柜台上让谢易看。谢易看了一遍,挑了两锭,付了银子。


    陈掌柜本不想收,但谢易说:“掌柜的若是不收那我就不要了。”陈掌柜这才收了。


    谢老九在集市逛了一上午,买了不少广昌县没有的山货,还有一捆水灵灵的春韭。韩菘蓝跟在后面赶着驴车照看车上大包小包的东西。


    下午,谢易一个人在府城的街上闲逛。汤圆蹲在他肩上,东张西望。逛到一条僻静的巷子口,他看见一个人蹲坐在墙根底下,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一张纸、一支笔、一个砚台。那人五十来岁,瘦长脸,山羊胡,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袖口磨出了白边。


    他坐在那里,不是在替人写信, 而是在发呆。纸上一个字没写,砚台里的墨干了, 笔搁在砚台上,笔锋都已经硬了。


    谢易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上的汤圆身上停留了片刻,又低下头去了。


    谢易走过去,问:“先生是替人写状纸的?”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你认得我?”


    谢易回答:“不认识,猜的。”


    这人用的纸是讼师最常用的那种纸,寻常人家写信一般不会用。


    那人愣了一下,道:“郎君是广昌知县谢大人吧?”


    谢易有些意外,那人解释道:“随身常伴碧眼的黑白花猫,又是这般年岁和姿容,整个建昌府找不出第二个,不会有错的。”


    谢易没否认,在他旁边蹲下来,问:“先生怎么称呼?”


    那人说:“姓严,旁人都唤我严铁笔。”


    谢易听说过这个名字,是府城最有名的讼师,帮人写状纸从未输过。


    他问严铁笔:“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严铁笔看着自己面前的白纸,说:“等。”


    谢易问:“等什么?”


    严铁笔说:“等我的手自己动。”


    谢易没听懂,严铁笔也没解释。他把笔拿起来,蘸了墨,悬在纸上,不动。他的手在抖,笔尖在纸上轻轻点着,一下一下的,就是不肯落下去。


    严铁笔说:“以前我写状纸,想怎么写就怎么写。现在我的手不听我的了。它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我控制不了。”


    谢易看着他的手。那只手的食指指甲盖是黑的,整根手指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蹲在严铁笔脚边,低头闻了闻他的手,抬起头看着谢易。


    那眼神谢易懂——他的手上有东西,不是人的东西。


    严铁笔把手放下,笔搁在砚台上。他抬起头看着巷口来来往往的行人,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我写了二十年的状纸,替人打赢了几百场官司,从未输过。”


    他顿了顿,“不是因为我写得好,是因为我写的东西会变成真的。我写张三偷了李四的牛,张三就真的偷了牛。我写王五打了赵六,王五就真的打了赵六。我写的每一个字,都会钻进入的脑子里,变成他们的记忆。他们以为是自己想起来的,其实是我写进去的。”


    谢易没有说话。严铁笔继续说:“我以前不知道。我以为是我的状纸写得好,官府采信,证人也采信。后来我才发现,不是官府采信,是事情本身会变成我写的那样。我写邻居看见刘大柱打人,邻居就真的看见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看见过,但他会梦见,梦见以后就以为那是真事。”


    他看着自己的右手,苦笑了一下,“写了二十年,我的手终于不听我的了。它现在有自己的想法,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我拦不住。”


    谢易问他:“它想写什么?”


    严铁笔把砚台里的墨研开,重新拿起笔。手抖得更厉害了,笔尖在纸上戳了好几个墨点。严铁笔咬着牙,把笔往纸上按。笔尖落下去了,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冤”。笔画粗硬潦草,充斥着愤怒与怨憎。


    严铁笔的脸瞬间白了,他把笔扔掉,把纸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站起来,朝谢易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谢大人,就此别过。不必管我的事,你管不了的。”说完便拐进巷子不见了。


    汤圆蹲在谢易脚边,碧绿的眼睛看着那条巷子,道:“他手上有很多东西,不像是寻常的鬼魂,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总之全都挤在他手指头上,层层叠叠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我知道。”谢易说。


    要不然,他也不会主动跟对方搭话。方才严铁笔写字的时候,那些东西就握着他的笔,写他们想写的话。


    汤圆:“他们想写什么?”


    谢易:“冤屈。”


    那些不是寻常鬼魂,而是枉死之人的怨念。


    回到客栈,谢易把这件事跟谢老九说了。谢老九正在切菜,听闻手停了一下,说:“那个讼师怕是遭报应了。”


    谢易没接话,在边上帮着默默洗菜。


    夜里,谢易睡不着,在客栈的院子里坐着。月亮很大,把青石板路照得白花花的。他听见巷子里有脚步声,很轻,像是一个人拖着步子走。


    他走出去,看见严铁笔蹲在远处巷口的墙根底下,面前又摆了一张纸。纸上有字,不是“冤”,而是密密麻麻的一整页。


    谢易走过去,蹲下来看。纸上写的全是人名,一个一行,从上到下,整整齐齐。名字旁边注着时间、地点、罪名。这些都是严铁笔替人写的状纸里被冤枉的人。有的判了刑,有的赔了银子,有的倾家荡产,有的已经死了。最后一行写着严铁笔自己的名字——“严某,广昌县人,以讼为业。诬人无数。某年某月某日,当受其报。”


    这一行的笔迹跟他白天写的“冤”字截然不同,想来应该是他自己写的。


    严铁笔蹲在地上,看着那张纸,眼泪一滴一滴地掉,砸在纸上,把墨洇开了。


    谢易走了过去。听到脚步声,严铁笔抬起头,见是他,脸上浮现出悲切与痛苦交织的复杂神情。


    “谢大人,我能怎么办?”


    谢易看着那张纸,说:“你写了几百份状纸,害了几百个人。你现在知道错了,想改。但那些被你害了的人,他们的冤屈还在。你写一个冤字,他们就会来找你。你写一份状纸,他们就会握着你的笔,写他们自己的名字。你停不下来的。除非你把那些状纸一份一份地销掉。”


    严铁笔痛苦地抓着头发说:“我销不掉!那些状纸烧不掉,撕不掉,泡在水里也不会烂。他们不会原谅我的……”


    谢易说:“我试试。”


    谢易跟着严铁笔去了他家。严铁笔住在府城一条老巷子的尽头,三间瓦房,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他把自己写的状纸都锁在书房的一个铁皮柜子里,厚厚几摞,码得整整齐齐。


    谢易打开柜子,拿出一份,看了看,是二十年前写的。状纸的颜色发黄,上面的字迹也已经淡了,但还能依稀辨认。他把状纸摊在桌上,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裁成小方块,用朱砂画了一道符,贴在状纸的背面。


    符纸亮了一下,然后暗了。状纸上的字开始变淡,从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白色,最后消失了。纸变成了一张白纸。谢易把白纸拿起来放到一旁。


    严铁笔愣愣地看着那张白纸,嘴张了张,没说出话。谢易又拿出一份,如法炮制。一份一份,白纸越叠越厚。谢易的手不累,心累。他想到这些状纸上写的每一个字,都曾毁掉过一个人的日子、一个家的生计、一个清白人的名声。他一张一张地销,销到半夜,才销了一半。


    严铁笔站在旁边,一动不动,眼睛红红的,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猴子。


    汤圆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她蹲在严铁笔家的窗台上,碧绿的眼睛看着谢易:“你销不完的,他的手还在动。”


    谢易看了一眼严铁笔的右手。那只手的食指指甲盖又黑了几分,整根手指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写字,但手里没有笔,纸上也没有字。严铁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说:“它又在写了。”


    就算没有纸和笔,他的手指也依旧在写。它在空气里写,写完了那些内容便会飞到该去的人的脑子里。


    谢易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严铁笔,说:“你跟我回广昌县。”


    严铁笔问:“去干什么?”


    谢易说:“把你关起来,拷住手,这样就写不了字了。”


    严铁笔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谢易带着严铁笔回了广昌县,把他安置在后衙的一间空房里。房门从外面锁了,窗户钉死,屋里没有笔,没有纸,没有墨。严铁笔坐在床上,看着自己被镣铐拷住的右手。它总算不再抖了,安静地放在膝盖上。


    他忽然觉得那只手不是自己的。它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截枯枝。


    过了几天,谢易去看了他。严铁笔坐在床上,面朝窗户。窗户钉死了,透进来的光很少,屋里暗沉沉的。他听见开门声,慢慢转过头来。


    相比前些天,他的脸色终于好了一些,眼下的青黑淡了,但右手食指的指甲盖还是黑的。


    谢易问他:“还写吗?”


    严铁笔看了看自己的手,摇了摇头。


    谢易说:“已经不写了?”


    严铁笔摇摇头:“虽然手已经不写了,但心里还在写。我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些状纸,一张一张的,排着队,从眼前飘过去。我想停,停不下来。”


    谢易在床沿坐下,说:“你在心里写,写完了以后呢?会变成真的吗?”


    严铁笔说:“不知道。以前不会,现在不知道。”


    谢易又给他倒了一碗水,严铁笔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在床头,说:“谢大人,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谢易说:“你问。”


    严铁笔说:“你为什么要帮我?我害了那么多人,你把我关起来,不让我写字,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不欠我什么。”


    谢易说:“我没帮你。我是在帮那些被你害了的人。你不写了,今后这世上也就能少一个被冤枉的人。”


    严铁笔沉默了很久,说:“谢谢。”


    这是他最后一次说“谢谢”。第二天早上,葛达去给他送饭,发现他躺在床上,已经没了呼吸。右手食指的指甲盖恢复了正常的颜色,粉红粉红的,像是新长出来的。


    严铁笔死了,但那些状纸还在。谢易把严铁笔柜子里的状纸一份一份地销掉,花了大半个月。销到最后一份时,他发现抽屉里有一封没寄出去的信。信封上写着“谢大人亲启”。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谢大人,我写了一辈子状纸,替别人写了上千份,最后替自己写了一份。你不要替我销,让我带着走。”


    谢易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汤圆蹲在窗台上,碧绿的眼睛看着他,说:“他死了。”


    “嗯。”


    汤圆沉默了半晌道:“看来你消了那些状纸也没用,附在他手上的那些东西还在。”


    谢易没说话。


    严铁笔虽然不写字了,但那些状纸还在,那些被冤枉的人有的翻案了,有的没有。那些冤魂还留在世间。


    如今就算他死了,他也带不走这些人的冤屈。他能带走的,只有他自己的孽。


    谢易让人将严铁笔葬了,没有立碑,也没有烧纸。


    他身上背负的冤孽太多,若是像寻常人那样置办丧仪只会引起那些冤魂的不满,让怨念更重。生前造下的孽还不完,死后还得继续还。


    谢易批完公文,站在香樟树下,看着满院的绿荫繁花,无声地长叹了一口气。


    严铁笔的事就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湖面,泛起了一圈涟漪。


    涟漪消散了以后,湖面还是湖面,日子还是日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3章


    暮春时节, 育幼堂的腊梅树已经长满了叶子,绿油油一片。


    谢易隔三差五会去那里看看孩子们。每次去都能看见小石头他们蹲在学堂门口的沙地上写字,他们用树枝在地上写, 一笔一划, 端端正正。


    谢易没有打扰他们,只是远远地看了两眼, 看完就走。


    最近一次去,谢易发现育幼堂门口多了一个孩子。是个女孩,五六岁,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袖口卷了好几道,露出细细的手腕。


    她蹲在旁边,不说话,也不写字,就蹲着,看着他们两个写。


    谢易问孟老先生:“这孩子是什么时候来的?”


    孟老先生说:“刚来没多久。爹娘走了有大半年了,一开始还有邻居帮忙照顾着,最近照顾她的邻居也没了,村里其他人不愿意养,听说大人在城里开了个育幼堂就给送到了县衙,葛捕头给带过来的。”


    谢易问:“她叫什么?”


    孟老先生说:“小名囡囡, 大名还没起。”


    谢易蹲下来,跟她平视, 问:“你叫囡囡吧?”


    囡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眼帘点了点头。


    谢易说:“囡囡, 你想读书吗?”


    囡囡没回答。小石头在旁边插了一句嘴:“她不爱和人说话,倒是总对着树说话。”


    谢易问:“对着树说话?”


    一旁的孙铁蛋跟着附和说:“我昨天还看见她蹲在腊梅树底下对着树根嘀嘀咕咕说了很久。我问她在跟谁说话,她也不说。”


    谢易那天没有立刻走,在育幼堂多待了一会儿。他坐在腊梅树下,看着孩子们在院子里玩。囡囡没有跟孩子们玩,她走到院墙的西北角,蹲下来,对着墙根底下的一丛野花说话。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但她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跟一个人聊天,仿佛有人蹲在她对面。她一句一句地说,偶尔停下来听一听,像是在等对方回答。


    谢易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了一个灰衣老妇人,头发花白,身形瘦小,蹲在花丛边,侧着头听囡囡说话。


    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眉眼模糊,但轮廓安详。像风吹不散的薄雾,留在此地,守着这个孩子。


    谢易没有过去打断她们。囡囡说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回育幼堂门口,在小石头旁边蹲下来,继续看他写字。


    谢易站起来,走到那丛野花边蹲下来。灰衣老妇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辨认他是谁。谢易朝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老妇人愣了一下,然后也点了点头。她的嘴唇动了动,谢易听见一个极轻的声音,像风吹过树叶的边缘:“你是好人。”


    谢易说:“囡囡在这里很好。”


    老妇人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说:“我知道,她在这里比跟着我好。”


    谢易问:“您是囡囡的什么人?”


    老妇人回答:“邻居。她爹娘走得早,我照看过她一阵子。只是如今我也死了,怕没人照看她,我就跟来了。”


    谢易说:“你跟着她多久了?”


    老妇人说:“她还在村子的时候,我就跟着了。她看不见我,但她能听到我说话,她知道我在这儿。”


    谢易看着她半透明的身体,她的目光越过谢易,落在远处的屋顶上,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看得出了神。


    谢易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有。他问:“您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事吗?”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说:“我有一个女儿,嫁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很多年没有回来。我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的目光没有收回来,还落在那个远处。谢易说:“您想去找她?”


    老妇人说:“想。但我不认得路。我走了,囡囡怎么办。”


    谢易说:“囡囡在这里有人照顾。”


    老妇人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说:“我知道。我只是舍不得走。”


    她抬起头,看着谢易,“看着她的时候,她不孤单,我也就不孤单了。”


    谢易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折了一只纸鹤,放在树根底下。纸鹤亮了一下,翅膀张开,缓缓升起。


    谢易对着纸鹤低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了什么。纸鹤的翅膀扇动了一下,像是听懂了。


    他站起来,对老妇人说:“您跟着这只纸鹤走,它能帮您找到女儿。”


    老妇人看着那只纸鹤,纸鹤亮了一下,从树根底下飞起来,悬在半空中,像在等她。老妇人抬起头看着纸鹤,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谢易知道她在说谢谢。


    她从树根底下站起来,慢慢地跟着纸鹤走了。她的身影越走越淡,走到院墙边的时候,已经看不见了。纸鹤在院墙上方盘旋了一圈,然后往南飞去了。


    囡囡从远处跑了过来望着天边看了很久,讷讷开口:“阿婆走了。”


    谢易说:“嗯。”


    “她去哪里了?”


    “去找她自己的女儿了。”


    囡囡问:“那她还会回来吗?”


    谢易摇头:“应该不会了。”


    囡囡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以后还能跟谁说话?”


    谢易说:“育幼堂里有许多孩子,他们都是你的朋友。”


    囡囡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说:“好。”


    汤圆蹲在腊梅树枝上,碧绿的眼睛看着那只纸鹤飞远,说:“纸鹤怎么知道她女儿在哪?”


    谢易回答:“我在纸鹤上加了一道寻踪符,血脉相连,既是血亲,她们之间的魂魄也会互相吸引。”


    汤圆从树上跳下来,走到谢易脚边,说:“那她女儿还活着吗?”


    “不知道。”


    谢易说:“我只知道纸鹤会把她带到她女儿待过的地方。如果她女儿还在,纸鹤会停在有她气息的地方;如果她女儿不在了,纸鹤也会停在那个地方。不管她在不在,她娘都能见到她,哪怕见到的不是活人,执念也能了结。”


    汤圆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倒是会办事。”


    谢易没接话。


    谢老九在香樟树下种的那一排鸡冠花,开得比去年更盛。谢易从育幼堂回来,蹲在地头看了一会儿,谢老九头也没抬,说:“晚上吃鸡冠花炒鸡蛋。”


    谢易说:“鸡冠花能吃?”


    谢老九说:“当然能吃。”


    谢易没再问了。黄昏的光落在院子里,鸡冠花被照得红艳艳的。谢易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签押房。


    第二日,广昌县衙的堂鼓被人敲响了。


    谢易升堂,堂下跪着一个老农,六十来岁,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灰布短褐,花白头发,脸上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他姓陈,叫陈老栓,是柳塘村的村民。


    陈老栓跪在堂下,手一直在抖,不是害怕,是冷。五月这般热的天气,他竟然穿了两件衣裳。可即便如此他的身体还是一直在抖。


    谢易让葛达给他端了一碗热茶。陈老栓捧着碗,哆嗦着喝了几口,才开口:“大人,我昨晚上从邻村回来,路过村东郑老汉家门口,看见他家屋里亮着灯。我扒门缝瞅了一眼,看见郑老汉坐在堂屋里,可他死了都快半年了!我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跑回家,一宿没敢合眼,天一亮就赶来报官了。”


    谢易问他:“郑老汉是你什么人?”


    陈老栓说:“邻居。”


    谢易问:“他活着的时候,你们来往多吗?”


    陈老栓沉默了一下,说:“他借过我二两银子,我没还。”


    谢易说:“为什么不还?”


    陈老栓垂下眼帘,“他死了,我找不到人还。”


    谢易问他:“郑老汉没有家人吗?”


    陈老栓支支吾吾:“……有个女儿,嫁到隔壁临川县去了。”


    谢易说:“那你可以把钱还给他女儿。”


    陈老栓低下头,不说话。


    谢易说:“看来不是找不到人还,而是不想还。”


    陈老栓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谢易没有再问,合上案卷,说:“我去看看。”


    柳塘村在县城东边,骑马不到一个时辰。郑老汉的屋子在村东头,两间瓦房,院墙塌了半截,门上挂着一把铁锁。


    谢易没有急着开门,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门缝。门缝不大,只能看见堂屋的一角,里面空荡荡的,没有灯光没有人。


    陈老栓说只有夜里亮灯,白天什么都没有。


    他让陈老栓去找村长来。村长姓刘,五十来岁,见了谢易直搓手。谢易问他郑老汉生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村长说:“他是个好人。借出去的钱从不催,谁家揭不开锅了找他,他话不多,银子就递过来了。他死了以后,村里好几家欠他钱的都没还,人也走了几个。”


    谢易问:“他女儿现在在哪儿?”


    村长说:“嫁到临川县去了,听说嫁了个庄稼人,日子过得紧巴巴。先前回来奔丧时倒是住了三天,走的时候把家里东西收了一遍,锁了门。”


    谢易问:“她知不知道她爹把钱借给别人了?”


    村长说:“知道,她也没要。她说那是她爹的钱,她爹没催,她也不催。”


    谢易问:“那她回来奔丧的时候,有没有人还过钱?”


    村长摇摇头:“没有。她住了三天,没一个人上门。她走了以后,郑老汉的屋里就开始亮灯了。有人看见他坐在堂屋里,脸色很难看。”


    谢易在村里走了一圈,问了几个村民。那些欠郑老汉钱的,有的搬走了,有的还在。搬走的那几个,是欠得最多的。还在的,欠得少,但也不打算还。


    谢易问他们为什么不还,村人们说——


    “这年头欠钱的是大爷,他人都死了,女儿又没来要,那些人肯还才怪哩!”


    “就是啊,郑老汉活着的时候也说过不用还。”


    谢易闻言眉头紧蹙:“他亲口说过不用还?你有证据吗?”


    那人支支吾吾说不上来。


    谢易没有拆穿他。


    当天夜里,谢易没有回县衙,而是在柳塘村住下了。他住在陈老栓家,子时刚过,他披了件衣裳起来,走到郑老汉家门口。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他推了一下门,门没有锁。


    谢易走进去,堂屋里摆着一张桌子,桌对面坐着一个灰衣老人,头发花白,面容清瘦。


    谢易在桌边坐下来,看着对面的老人说:“你女儿之前来过,但那些人还是没还钱,所以你放不下。”


    老人低下了头。


    老人慢慢抬起头来。谢易说:“明天我让他们来你家。该还钱还钱,该认账认账。你女儿那边,我会让人去说一声。”


    老人的眼眶湿了,他的身影渐渐变淡,像墨滴进水里,一圈一圈地散开了,最后消失在了空气里。


    第二天,谢易让村长把欠郑老汉钱的村民叫到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村长挨家挨户喊了一遍,磨蹭了大半个时辰,才陆陆续续来了五个。


    这五个人站在老槐树底下,有的低头看脚尖,有的把锄头横在身前,有的把手揣在袖子里,谁也不看谁。谢易站在树荫下,看着他们,没有急着说话。


    第一个开口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姓牛,叫牛大壮。他叉着腰,嗓门不小:“大人,不是我不还,他活着的时候也没催过呀,他都不急,我急什么?再说他闺女也没来要,我上赶着还,人家还以为我图什么呢。”


    他说完看了旁边的人一眼,像是在等人附和。


    边上,一个瘦小的老汉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头也不抬地说:“他那是好心借的,又不是放贷。放贷才要还。再说了,他活着的时候说过,让我手头宽了再还。可我手头一直就没宽过。”


    他说完把草茎咬断了,吐在地上。此人名叫赵老七,说出的话跟他这个人的模样一样无赖。


    谢易没搭理他,看向第三个人。


    这是个年轻后生,姓钱,叫钱三,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半新的短褐,看着也不像穷得揭不开锅的样子。他听了前两个的话,也跟着说:“我本来打算还的,可他都已经死了,他闺女又没要,想来也不缺这点银子。”


    他说着看了谢易一眼,又飞快地低下了头。


    第四个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姓孙,是郑老汉的远房堂嫂。她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攥着一条手巾,声音不大,但字字都往耳里钻——


    “他那么有钱,借我几两银子算什么?再说了,我还给他送过鸡蛋,他也没少拿。”


    她说完把手巾拧了拧,像是把什么拧紧了。


    第五个人是陈老栓。他一直没说话,站在最边上,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等四个人都说完了,他才开口,声音不大:“我欠他二两银子,去年借的,本来说秋后还。他死了以后我存了钱,想还给他闺女,可他闺女已经走了,我没追上。听说她嫁得远,我就没再找。”


    他说完抬起头看了谢易一眼,“大人,我欠的,我认。”


    谢易没有评价陈老栓的话,他看着牛大壮说:“你说他不催,你就不还?”


    牛大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谢易说:“他不催你,是因为他心善。你拿他的心善当理由,是你不对。”


    他又看着赵老七说:“他说让你手头宽了再还,你说你手头一直没宽过。可据我所知,你的地比他多两亩,你儿子在县城做活每个月少说也能赚二两银子,你压根就是不想宽。”


    赵老七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刚要张嘴,谢易说:“你说他是好心,所以不用还。可借就是借,欠了就是欠了,不是你一句话就能轻飘飘赖掉的。”


    他又看着钱三说:“你说她闺女没要是因为不缺这点银子,可村里随便打听一下就知道,他女儿嫁到临川县,嫁的还是个庄稼汉,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你这明明就是在找借口赖账。”


    钱三低下头,不吭声了。


    “还有你。”他看着孙氏说:“你说你送过鸡蛋,他也没少拿。你送鸡蛋是情分,可他借钱给你也是情分。鸡蛋和银子,一码归一码,并不能相抵。”


    孙氏把手巾攥得更紧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最后,谢易看着所有人,说:“他虽然过世了,但还坐在堂屋里等你们。你们一日不还钱,他一日不心安。你们也别想着糊弄过去,今日该还钱还钱,该认账认账。”


    五个人的脚像钉在了地上,互相看了看,过了好一会儿才走。陈老栓走在最前面,牛大壮走在最后面,步子拖拖拉拉的。


    五个人各自回了家取了欠条。该拿银子的拿银子,没有银子的拿了米。有谢易这个知县盯着,这些人不敢造次。


    到了郑老汉家,大门开着。谢易站在门口,侧过身让他们进去。牛大壮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跨进去了。赵老七跟着,钱三跟着,孙氏跟在后面。陈老栓最后一个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跨过门槛。


    五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


    牛大壮扛了一袋米,赵老七带了一包银子,钱三没有银子也没有米,只得从家里搬了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过来。他说:“我欠他的钱,眼下还不起,就用这些抵吧。”


    孙氏提了一篮子鸡蛋送过去,又放了几两碎银子在篮子底下。陈老栓还了二两银子,又添了一坛酒,说是给郑老汉女儿带的。


    谢易让村长做个见证,等改日郑老汉的女儿回村便把这些东西交给她。村长连声应下。


    听说七七之后,郑老汉的女儿又回来了一趟,村长把收上来的钱和米交给她,她抱着那些东西在门口站了半晌,没有哭,低声说了一句——


    “原来他借出去这么多。”


    这些事谢易还是后来听葛达说的,他当时带着县衙的弟兄们巡街,路上恰好遇到进城买东西的柳塘村村长。听对方这么一说这才知道了此事的后续。


    葛达说着不由竖起了大拇指,“得亏大人出面,要不然那些人还不知得赖账赖到什么时候呢。”


    一旁的小庄跟着点点头,“只可惜还有几户欠了大头人家不知道搬到哪里去了,要不然也能要回来。”


    谢易提笔批改公文,语声淡定:“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那些人就算现在不还,以后迟早也得还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4章


    葛书成在旴江书院读书时,常去东街的沈家书铺借书。这沈家书铺是他同窗沈明远家中开的。在书院,两人的座位挨着,一来二去的,也就熟了。


    沈家书铺的书多,借书还书不用跑远路,所以葛书成也就总往那儿跑。书铺的门脸不大,但铺子深,里头藏着不少旧书。


    葛书成去得多了,沈明远的大哥沈明诚也认得他,见了他就点点头,说一句“随便翻”。


    沈明远的祖父中过举人,父亲沉默考过两次进士没中,后来就绝了科举的念头,安心守着这间书铺。父亲过世后,这书铺就靠沈明诚和他母亲打理。


    葛书成推门进去的时候,沈明远正坐在柜台后面发呆,手里捏着一本书,封面朝下,半天没翻一页。葛书成把书放在柜台上:“看完了。”


    沈明远抬头看了他一眼,把书接过去搁在一边,没有说话。葛书成觉得奇怪:“你发什么呆?”


    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大哥要成亲了。”


    葛书成费解:“那不是好事吗?”


    沈明远撇了撇嘴:“好个屁。”


    葛书成愣了下,沈明远这人平时话不算多,更不会说粗话。疑惑间,葛书成在柜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问:“出什么事了?”


    沈明远叹了口气,道:“上个月我大哥在书铺里遇见一个姑娘, 认识没多久就说要娶她。我娘去看了,回来后两天没说话。”


    葛书成问:“那姑娘生得不好看?”


    “岂止是不好看啊。那张脸我都没法形容!”


    沈明远表情一言难尽:“……总之,我大哥之前相看的姑娘,随便哪一个都比她齐整得多。可我大哥就是看上了她,非她不娶,像被人灌了迷魂汤似的。”


    听闻,葛书成也不免产生了好奇,沈明远口中那张“没法形容”的脸到底长什么模样。


    沈明远想了想说:“两只眼睛又大又突,鼻梁塌得几乎没有,嘴巴又宽又大。瞧着倒有些像田里的□□!我大哥看她的眼神就像看见天仙下凡似的,说什么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合心意的人,想要快些迎她过门,我娘拦都拦不住。”


    听到这儿,饶是葛书成这个外人也觉得奇怪了。虽然他没见过沈明诚先前相看的姑娘,但他见过沈明诚。


    和还未长开仍是少年模样的沈明远不同,沈明诚个高,肩宽,眉目端正,因为常年与书为伴的缘故,他的身上有一股让人安心的静气。再加上他总是对人笑眯眯的,说话时语气不急不躁,也正是因为如此,书铺外总是有过路的小娘子偷偷看他,其中不乏有容貌出众的,可他每次都岿然不动仿佛老僧入定一般。


    过去对女子敬而远之,如今却一反常态,甚至那个姑娘还不好看,葛书成算是理解沈明远为何有如此大的反应了。不过到底是人家的家事,他也不好随意置喙。


    兴许是沈大哥眼光特殊,情人眼里出西施呢?


    虽然这般想,但葛书成到底还是安慰了同窗好友两句,问道——


    “那姑娘什么来路?”


    沈明远想了想说:“听说住城外的白家村,姓白,父亲是个秀才,会识一些字。她自己来书铺买的书,头一回来买了一本医书,第二回来就问我大哥成亲了没有。”


    葛书成有些惊讶:“第二回就问这个?”


    沈明远点点头:“我问过我大哥,他说那姑娘性子直,不藏着掖着。”


    葛书成问:“那你大哥怎么说?”


    沈明远说:“我大哥当时没答上来,后来那姑娘又来了几回,两人就熟了。”


    葛书成想了想,问:“你大哥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沈明远思忖了片刻,点点头:“有。他以前走路慢悠悠的,现在脚步快了不少。吃饭也不踏实,扒两口就放下筷子。晚上不睡觉,就在书房里坐着发呆,问他看什么书,他说没看什么。”


    葛书成脑洞大开:“会不会是那姑娘给他下了什么药?”


    沈明远苦着脸:“我也这么想过,可她每次来都是在书铺里待一会儿,茶水都没喝过一杯,总不能隔着空气下药吧。”


    葛书成:“那你娘怎么说的?”


    沈明远说:“我娘说那姑娘长得不好看,让我大哥再多相看几家。可我大哥非说她好看。我娘劝了几句,我大哥就不高兴了,说娘,你别管了。我娘气得差点跟他吵起来。”


    葛书成疑惑:“你大哥以前也这么跟长辈说话吗?”


    沈明远摇摇头:“从来不。他以前最听我娘的话。”


    听到这儿,葛书成对于沈明远这位“准大嫂”也愈发感到好奇了。说实话他还真想见一见这位白娘子,看看她身上究竟有什么魅力能够让沈大哥如此神魂颠倒。


    而他的愿望很快便成真了。


    没过两日便是端午,葛书成去沈家送了一包粽子。沈明远在门口接的,他大哥沈明诚正好从屋里出来,旁边站着一个女子,穿着素白衣裳,头发挽着。


    再仔细看看她的脸,葛书成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来沈明远说的话竟然一点也不夸张,这位白娘子的脸确实古怪得没法形容。


    宽眼距,凸眼球,塌鼻子宽嘴巴,整个脑袋扁扁的,确实有点像田里的□□。


    他算是明白为什么沈明远不理解他大哥娶这位嫂子了,换做是他,他也不理解。


    葛明远艰难地将目光从这位白娘子身上移开,看向一旁的沈明诚。他正低着头含情脉脉地看她,那眼神确实是沈明远说的那种“中了邪”的眼神,含着笑、带着光,跟看见什么古籍孤本一样。而这位白娘子也与沈明诚相偎相依,仿若一对恩爱鸳鸯。


    当然,前提得是别看脸。


    要不然辣眼睛。


    葛书成没有多打量,放下粽子,说了几句客套话,转身走了。


    但他记住了那女子的脸,毕竟长成这样,很难不让人印象深刻。


    到这里,葛书成虽然觉得这事有一丢丢奇怪但也没有往深了想,直到端午过后第三天,沈明远把葛书成拉到角落无人处,低声说:“我大哥越来越不对劲了。”


    “怎么了?”葛书成问。


    “最近,他夜里不睡觉,就直挺挺的在院子里站着,天快亮才回屋。我有一回跟着看,发现他竟然站在井边。”


    葛书成瞪大眼睛:“他站井边上干什么?”


    “不知道,就那样站着。我担心他不小心掉下去连着盯了他两日。我大哥倒好,站到三更天了就回屋,倒头就睡,第二天起来跟没事人一样。”


    说罢,沈明远打了个哈欠,满脸倦怠之色。


    葛书成恍然,“难怪你今天在经学课上打瞌睡。那你娘知道吗?”


    沈明远摇摇头:“我怕她老人家吓着,没敢说。最近因为我大哥这桩婚事,她已经够烦的了。”


    “对了,”沈明远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把声音压得更低,“我昨天去后院收衣裳,路过那口井,发现井沿上有一层青苔,绿得发亮,摸上去滑溜溜的。以前没有这么厚,就这半个月才长出来的。”


    “而且我家的井水变腥了,不是那种鱼腥味,是那种……水沤久了的腥味。”


    说到这儿,沈明远不仅流露出了担忧之色,“我们家该不会有什么脏东西吧?”


    要不然怎么解释他大哥最近的怪异举动?


    听完沈明远说的这些,葛书成也产生了同样的怀疑,不过为了避免同窗好友受惊过度,他还是安抚了几句。下学后回到居住的学舍,葛书成当即给他爹写了封信说明此事,并让他代为转达给谢大人。


    谢大人的本事,广昌县的百姓有目共睹。兴许他能搞清楚沈大哥身上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也不一定。


    就在葛书成写信向谢易求助的时候,另一边的沈家同样也不平静。


    白氏来沈明远家吃饭了。


    在沈明诚的执意要求下,两家今日终于过了定。不过白氏她爹身体不好不能出门,所以这小定还是在白家村过的。


    不过沈明诚并不在乎,定了亲后便将白氏请到家里吃饭。沉母虽然不喜欢这个准大儿媳,但谁让大儿子死心眼偏偏认准了对方,当娘的也只得爱屋及乌,就此作罢。


    往好的方面想,就算白氏生得不好,可她好歹也是秀才的女儿,会识文断字,今后也能帮着家里打理书铺。


    这样一想,沉母的心情便好受了不少。


    既然决定认下了这桩亲事,那这面子上的功夫就得做好,免得被人挑理。于是当天晚上,沉母摆了一桌丰盛的席面来接待准儿媳,有鱼有肉,有菜有汤。


    虽然菜色丰富,但一想到最近家中发生的怪事,还有眼前这位即将进门的嫂子,沈明远便没了什么胃口。


    和食不下咽的沈明远不同,这位白娘子的胃口倒是好得很。斗大的嘴巴一张便囫囵吞下了一大盘饭菜,看起来着实不雅观。


    可面对吃相如此不雅的未婚妻,沈明诚却仿若未闻,只一个劲的给她添饭添菜。这让本就胃口不好的沈明远愈发食不下咽。


    饭后,沈明诚帮着沉母收拾碗筷,白氏在廊下坐着,手里握着一把蒲扇。沈明远从屋里出来,看见她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不是人的形状,扁扁的,四肢伸展,像一只蟾蜍伏在地上。


    沈明远停住了脚步。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回了门槛内侧。过了一会儿,白氏站起来,转身进屋,影子跟着她收进门缝里,变回了人的形状。沈明远站在门后,手心全是汗。


    端午过后,天渐渐热起来了,蚊虫也变得更多了。担心夜里睡不好,沉母便在院子里烧了一捆干艾草,烟气顺着风飘过廊下。白氏被烟呛了一下,偏过头去,用袖子掩住口鼻。


    沈明诚说:“你站远些,烟呛人。”


    白氏退到屋檐底下站着。沈明远站在厨房门口,看见白氏在烟雾飘散后放下袖子——她的嘴唇有一瞬间变得很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平了。她的右手在放下的一刻,掌缘比平时宽了一圈,指间的缝隙像是多出了一层薄膜。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就恢复如常了。


    见到这样的怪异景象,沈明远心跳快如擂鼓。


    这白氏……或许不是人!


    难怪大哥非她不娶,原来是被迷惑了!


    无意间撞破对方的秘密,沈明远却不敢声张。他生怕让对方察觉出来从而对他还有他的家人做出不利的事。可让他继续装聋作哑他又做不到。


    因为藏着心事,夜里沈明远躺下以后不免翻来覆去。莫约子时,他听见后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赤着脚踩在湿泥上。


    他悄悄爬起来,推开窗户,通过缝隙往外看。


    月光下,白氏赤着脚站在井边,低头看着井里的水。她蹲下来,把手伸进井里。那只手在月光下变了形——手指变粗,掌缘变宽,指间有半透明的膜连在一起,像蟾蜍的蹼足。


    她在水里搅了一下,水面泛起一圈涟漪,然后又慢慢平了。她把手收回来,恢复了原样,站起来,转身回了屋。她的影子在青砖地上还是蟾蜍的形状。


    第二天一早,沈明远在井沿上发现了几片干枯的荷叶,边缘发黑。他把荷叶捡起来,没有扔掉,用一块旧布包好,揣进了袖子里。


    到了旴江书院,他当即去找葛书成。葛书成刚出学舍便看见沈明远在门口等他,见对方脸色不对劲,便问:“怎么了?”


    沈明远把他拉到巷子拐角,把昨夜自己亲眼见到的怪事说了一遍。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包荷叶递给葛书成,说:“你看看。”


    葛书成接过去看了看,说:“你先回去,别让你娘和大哥知道。我老家有一位高人或许能有办法,我待会儿写信回去问问。”


    沈明远听闻只得按捺住内心的忧虑,转身走了。


    葛书成当天下午又写了一封信,打算托驿站送回广昌县衙交给他爹。然而还没等他把信寄出,收到他寄出的第一封信的谢易已然通过缩地符从广昌县赶到了府城。


    他先去了盱江书院找葛书成。葛书成正准备出门寄信,冷不丁看见谢易出现在面前,愣了一下,又惊又喜:“谢大人,您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谢易说:“跟你朋友说一声,今晚我要去他家看一看。”


    葛书成当晚把沈明远约了出来。谢易站在巷口,没有进去。沈明远看见他,先是愕然,随即就明白了——这位瞧着还没他大哥年长的年轻郎君应该就是葛书成口中那位高人了。


    因为定了亲,再加上婚期将近,沈明诚便做主让白氏住在他们家。是以昨日来家中吃饭后,白氏就没走,一直留在了沈家。


    沈明远把白氏的住处和起居习惯说了一遍,谢易听完,说:“今晚你不要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沈明远听闻心下一凛,问:“她会不会伤人?”


    谢易说:“应该不会。她费那么大劲就是为了嫁到你们家,想来应该只是图你大哥的人。”


    “……”


    沈明远无语凝噎。


    虽然他知道大哥生得好,路过的小娘子小媳妇总喜欢偷看他,可如今竟然连妖怪都喜欢他大哥,这是不是有点太匪夷所思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5章


    当天夜里,沈明远没有合眼。他躺在自己屋里的床上,衣裳没脱,鞋子也没脱,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谢易让他不要出去,他答应了。但答应归答应,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像是随时会断。


    子时刚过,后院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赤脚踩在湿泥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沈明远攥紧了被角,没有动。


    后院井台边上,白氏站在那里。月光照着她素白的衣裳,她低头看着井口,像是在看什么老朋友。


    谢易从廊下的阴影里走出来, 脚步不重,但在夜里格外清晰。白氏听见了,猛地转过身来。她的脸色在月光下一下子白了, 不是那种装出来的白, 是真的被惊到了。


    “你是谁?”她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戒备和不安, “你是怎么进来的?”


    谢易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沈明诚之所以非你不娶是因为你用妖术迷惑他了吧?”


    白氏闻言神色一僵,但她很快便又恢复了镇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我都看到你的原型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白氏的目光紧盯着他,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人妖殊途,人与妖族结合就算在坊间的话本里也没有什么好下场。”


    谢易直言:“这段时间,你每天晚上都在用井水替他洗你留在他身上的妖气。”


    跟祖先是月宫金蟾一族的大壮不一样,金蟾是神兽血脉,但眼前的白氏只是一只普通的蟾蜍精。蟾蜍有毒,她散发的妖气自然也是有毒的。沈明诚这段时间和她在一起,身上不可避免的沾染上了妖气。久而久之自然也会危及性命。


    “你舍不得他,又担心伤害到他,所以才会这么做。”


    白氏没有说话。她的脸色在月光下慢慢变白了,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谢易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害他的,但你用妖术留住的人,终究不是你的。”


    白氏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谢易解释什么:“我没害过他。我只是……喜欢他。”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哪个人让我觉得这么好看。第一次在书铺看见他,我就想,如果能天天看见他就好了。”


    “我用了一点小法术,让他也喜欢我。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我控制不住。他对我越好,我就越想留在他身边。我每天夜里都会来沈家,把他身上的妖气引到井水里,不让它伤着他。我什么都做了,就是想跟他多待一些时辰。”


    谢易说:“你已经留了很久了。再留下去,他的命就要留不住了。你是想让他活着,还是想让他英年早逝?”


    白氏抬起头来,月光照着她的脸,她看着谢易,像是没听懂。谢易说:“他和你待的越久,被妖气侵袭得也就越严重。虽然你用井水引走了一部分妖气,但也只是一部分,日积月累下去,再有两三年,他就撑不住了。”


    白氏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我没想害他。”


    谢易说:“我知道。但你在他身边待得越久,他死得越快。”


    “他们家只有年迈的母亲和还未成人的弟弟。没了他这个大哥支撑门楣,你让沈家母子今后如何过活?”


    “即便你有情有义,愿意在他死后承担家庭的重担,可万一哪日你漏了马脚。让他们知道你的真实身份,知道沈明诚死于你的妖气,你觉得他们会如何想?”


    白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伸手拔下了头上那根素银簪子,放在了井沿上。 “这是沉郎送我的,烦请道长替我还给他。”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朝院墙走去。她的影子落在地上,扁扁的,像是某种伏地而行的轮廓,一步一步,朝墙根挪去。她翻过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或许是听到了院子里的动静,对面的屋子沈明诚从窗户里探出头来,迷迷糊糊地看着院子里的一切——一个陌生男人站在井边,月光白晃晃的,井沿上放着一根银簪。


    他揉了揉眼睛,还没完全清醒,谢易已经把簪子递到了他面前:“你未婚妻留给你的。”


    沈明诚接过簪子看了看,又看了看谢易,一脸莫名:“我什么时候定亲了?”


    谢易没有回答,只是说:“你先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沈明诚看了他一眼,突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困意涌上来,他没有质疑,合上窗,转身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沈明诚醒过来,只觉得神清气爽。他起床洗漱,吃早饭的时候胃口极好,喝了两碗粥,吃了一个馒头,又吃了一碟咸菜。他母亲看着他的吃相愣了半天,说:“你今天怎么吃这么多?”


    沈明诚说:“饿了。”他低头又夹了一筷子菜。


    今早他在自己屋里梳头的时候翻到那根素银簪子,拿起来看了看,觉得眼熟,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放进了抽屉里。


    后来他再也没有想起过白氏这个人。他只是偶尔在书铺里看到年轻女子进来挑书时会多看两眼,但也只是看看,什么也没想。


    沈明远也没有跟他大哥还有他娘提起那天夜里的事。只将自己攒的压岁钱交给了葛书成,让他转交给那位高人,权当酬劳。


    谢易没要,让葛书成又还了回去。


    沈明远本想再劝,但葛书成说:“谢大人高风亮节,此举只为助人,并不图钱财。明远你还是收回去吧。”


    “谢大人?”


    听到葛书成的称呼,沈明远愣了愣。葛书成只得将谢易的真实身份告诉了对方。


    得知那位年轻的高人竟然是广昌县的知县,沈明远吃惊了老半天。


    “谢大人行事低调,此事你可千万别到处宣扬啊。”


    闻言,沈明远连忙拍着胸膛保证:“当然不会,事关我家大哥,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得到沈明远的保证,葛书成这才放下心来。


    沈明远把窗台上那盆干枯的艾草收起来,用麻绳捆好,搁在了柴房角落。


    每次路过后院那口井,水清得能映出人影来。他低头看的时候,只看见自己的脸,偶尔有一片落叶浮在水面上,被风吹一下,又慢慢漂走了。


    沈明诚的日子渐渐恢复了正常。


    他每天早起,先喝一碗粥,然后去书铺开门。铺子里的书架他重新整理了一遍,把那些歪歪扭扭的书码齐了,把落灰的架子擦了一遍。他娘看着他忙进忙出,说:“你倒是勤快起来了。”


    沈明诚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娘没有再问。


    他胃口好了以后,人也比先前看上去健康了许多,夜里也不再失眠,躺下不到一刻钟就能睡着。


    沈明远一直在暗中观察他大哥,观察了几天,发现他大哥没有再在夜里起来过,脸色也恢复了红润。他这才彻底放了心。


    端午过后小半个月,沈明诚在整理书铺库房的时候,翻到了一本旧书,书页里夹着一片干枯的荷叶。他拿起来看了看,荷叶已经发脆了,轻轻一碰就碎了一块。他不知道这片荷叶是谁夹进去的,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就把它扔进了废纸堆里。废纸堆后来被收走烧了。


    他在整理抽屉的时候又翻到了那根素银簪子,拿起来看了看,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荷花,样式简单,是女子的物件。他想不起来这是谁的,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放回原处。


    又过了几日,他娘跟他提起城南米粮铺子家的二女儿,说那姑娘性情好,手脚麻利,问他愿不愿意见一见。


    沈明诚想了想,说:“不急。”


    他娘继续劝:“你也不小了。”


    沈明诚说:“再等等。”


    他娘也不好再劝。沈明诚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只是觉得心里像是空了一小块,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拿走了,但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沈明远把这事跟葛书成说了。葛书成正在写文章,听完问:“你大哥还是什么都不记得?”


    沈明远说:“不记得了。他看见那根簪子也没反应,只当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收进来的旧物。”


    葛书成问:“那他自己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沈明远想了想,说:“有。他有时候会突然停下来,看着院子某个方向发呆,问他看什么,他说没看什么。”


    白氏没有再回来过。沈明诚没有去找过她,也没有再想起过她。他只是偶尔在整理书架时,看到那本医书后,会拿起来翻两页,又放回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翻那本书。他只是觉得那本书的封面,有点眼熟。


    *


    回到广昌县,谢易又开始投入到忙碌的工作中。


    城西有家老客栈,叫“悦来客栈”,开了快三十年,掌柜姓钱,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为人圆滑,见谁都笑眯眯的。


    这家客栈的生意一直不错,南来北往的客商多,住店的、打尖的,络绎不绝。但今年入夏以来,客栈出了件怪事——后院那间空房,每到半夜就会有人敲门。


    不是住客在外面敲的,而是从里面被人敲响的。


    客栈的伙计夜里经过后院,听见那间房门板后面传来“笃、笃、笃”的声响,三下,停顿,再三下,有节奏、不急不慢,像是有人站在门后,用手指节敲着门板。


    伙计起初以为是有客人被锁在里面了,掏出钥匙开了门,屋里空无一人。


    第二天夜里门又响了,第三天也是如此。


    掌柜让人把门锁换了,夜里又响了。他请了一个道士来做法事,道士念了半天经,贴了几道符,消停了三天,第四天夜里又响起来了。


    钱掌柜撑不住了,只得来县衙报官。


    谢易听完,放下手里的笔,问:“那间房以前住过什么人?”


    钱掌柜想了想,说:“那间房靠着后院,位置偏,平时住的人不多。我记得五年前有个年轻后生住过几天。他当时住了三天,走的时候说落了东西,让人帮他找。伙计找了一圈没找到,他也没再来。”


    谢易问:“他落的是什么东西?”


    钱掌柜说:“不知道,他没说。”


    谢易当天下午去了悦来客栈。后院那间房在走廊尽头,门上了锁,锁是新的。他让钱掌柜开了门,走了进去。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都是旧物件,收拾得还算干净。


    谢易蹲下来看床底,灰积了一层,不厚,像是常年没人住但偶尔有人打扫的样子。他用手按了按床板的背面,在床板和墙壁的衔接处摸到了一个不平整的触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嵌在木头缝里。


    他用指头抠了抠,抠出一张折好的黄纸,叠成小方胜的形状。展开,里面用朱砂画着一道平安符,符纸已经褪了色,边角发黄,像是放了很久了。


    谢易把符纸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干干净净。他把符纸折好放进袖子里,又用手在夹缝边上摸了摸,摸到一样东西——是一封信,信纸已经发脆了,边角卷起。


    他抽出来展开,上面的字迹还算清晰:“娘,我在广昌县住下了,一切都好。等安顿好了就回去看您,别担心我。”


    落款写着“儿安”二字,没有日期。信纸折了两道,夹在平安符的折纸里,压在一起。


    谢易把信看了一遍,折好放回原处。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一丛矮竹和一面长满青苔的院墙。墙根底下有一块土,比别处低洼一些,像是被人挖过又填上了。


    他蹲下来看了看,用手拨开表面的浮土,露出一小块木板边缘。他把木板抽出来,上面刻着几个字,笔画潦草,像是仓促刻上去的——“娘,别等了。”


    字迹有些歪,收尾的笔画微微颤抖,像是刻字的人力气不多了。谢易看了一会儿,把木板放回原处,用土重新掩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谢易让人去查曾在这间房住过的年轻后生。过了两日,葛达禀报说:“那后生姓刘,单名一个安字,是隔壁临川县人。五年前来广昌县投奔亲戚,亲戚没找着,人就在河里淹死了。因为他死前喝了酒,官府便判了醉酒溺亡。”


    谢易问:“那他家里人来找过吗?”


    葛达说:“有个老娘,第二年托人来问过一回,有没有她儿子的东西留在客栈。伙计找了找,没找着,说没有,来人就走了。”


    谢易当天晚上没有回县衙,在客栈后院坐了一夜。他坐在廊下的阴影里,手里攥着那封信和那道平安符。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后院安静下来。那间房门板后面传来“笃、笃、笃”的声响,三下,停顿,再三下,不急不慢,像是一个人在门后面等了好久。


    谢易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定了,说:“你的信在我这里。”


    敲门声停了。


    “抱歉,未征得你的同意就看了你写的家书。”


    谢易把信从门缝里递进去一点,“你放心,我会把这封信转交给你娘的,你安心走吧。”


    门缝里伸出一只半透明的手,接住了信。那手很年轻,指节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像是随时准备握笔的手。


    它接住信,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缩了回去。门板后面安静了一会儿,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谢谢。”


    门板后面没有再出声。谢易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钱掌柜打开那间房,屋里干干净净。


    “已经没事了。”


    听谢大人这般说,钱掌柜将信将疑。直到后来他把这间房租了出去,一个收山货的老客在这里住了半个月,什么都没发生。他这才肯定问题已经全部解决了。


    后来葛达去了一趟隔壁县,找到刘安他娘。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把没择完的豆角。


    葛达把那封信递给她:“你儿子在广昌县写的,没来得及寄出去。”


    老妇人接过信,没有立刻打开,先看了看信封上的字——“娘亲亲启”。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像是写了又描过。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用指甲挑开封口,抽出信纸。信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但字还能看清。


    老妇人摩挲了半晌,将信纸递给葛达:“老婆子不识字,可否麻烦差爷帮忙念一下。”


    葛达微微点头,“好,我念给你听。”


    他在门槛边的石头上坐下来,开始念起了信。


    “娘,我在广昌县住下了,一切都好。等安顿好了就回去看您,别担心我……”


    葛达念完,把信折好放在老妇人手边,又掏出了那张跟信一同发现的平安符放在边上。


    老妇人听完,没有接话,把手里那根豆角择完了,搁在篮子里,又拿起一根。过了好一会儿,她放下手里的豆角,将那封信和平安符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起身进屋,把这些东西放进了柜子最里层。


    等她再次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件旧棉袄,领口磨得发亮,袖口有一块补丁,是她缝的,针脚细密。


    她拿了一个火盆,把棉袄放进火盆里,在灶台前蹲下来抽出了一段柴火。火苗慢慢烧起来,点燃了棉袄,棉布卷曲、发黑,灰烬落满了火盆。


    她蹲在灶台前看着,直到棉袄烧完,火灭了,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回屋了。


    葛达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也没有再开口。


    办完了差事,葛达回到县衙跟谢易复命。谢易正在浇花,听完放下水瓢,说:“信她留着了?”


    葛达:“留了。还烧了一件旧棉袄,她说那是她儿子小时候穿的。”


    谢易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是在告诉刘安,信她已经收到了。”


    葛达没有再问,转身走了。


    谢易站在香樟树下,想着那件被烧掉的旧棉袄,想着那封被压进柜子里的信,想着老妇人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之后那片刻的安静。


    她等了五年,这才等到了一封儿子生前留下的信。尽管刘安在信上说自己一切都好,可人终究是没了。


    汤圆蹲在香樟树上,碧绿的眼睛半眯着,风把它的尾巴吹得轻轻晃着。谢易放下手里的水瓢,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转身回了签押房。


    窗外暮色渐沉,鸡冠花开得正盛。


    谢易在桌前坐下来,拿起笔,蘸了墨,继续批公文。


    窗台上那盆鸡冠花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又不动了。谢易没有抬头,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封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6章


    石桥村口那座石板桥,年头久了,桥头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碑面被风雨磨得溜光。但村里上了年纪的人都记得,几十年前立在桥头的那块碑早些年就已经被砸碎了,大块的被人捡去垫了猪圈,小块的填了沟,后来的年轻人压根儿不知道桥头曾经立过碑。


    所以今年夏天,一场大雨冲垮了桥头的一段土坡,露出那块歪歪斜斜的青石板时,村里人先是一愣,随后才有上了年纪的人认出来:“这不是当年那块碑吗?”


    众人凑近一看,发现碑的背面写着——


    “刘大昌,欠我一条命!”


    村里人顿时炸了锅。刘大昌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富户, 六十来岁,胖墩墩的, 见人三分笑,逢年过节还给村里孩子发糖。


    村民看了碑上的字,觉着蹊跷,有人去问刘大昌:“老刘,村口那碑上怎么刻着你的名字?”


    刘大昌看后先是愣了一瞬,随后怒骂:“胡说八道,谁刻的烂碑,往我头上泼脏水!”


    当天夜里,他叫了两个后生,把碑抬回自家院子里,抡起锤子砸了,碎成十几块,扔进了村后的池塘。


    第二天清早,刘大昌洗脸的时候发现右手的手背上竟然多了一块黑斑,铜钱大小,不痛不痒,用手搓了搓搓不掉。他没当回事,以为是夜里被什么东西压的。


    第三天早上起来,黑斑又大了一圈。


    第四天,左手手背上也长了一块。


    到了第五天,脖子上也冒出来一块灰褐色的印子。他媳妇慌了,连忙请了县城的郎中来瞧。


    郎中搭了脉,看了舌头,又凑近瞅了瞅那些黑斑,摇头说:“脉象没问题,这斑不像是病。”


    刘大昌急了,问:“不是病是什么?”


    郎中没接话,开了几副清热去毒的方子,收了诊金走了。药喝了三天,黑斑没消,反倒往脸上蔓延了。


    刘大昌的手开始发麻,端碗使不上劲,筷子掉过好几回。他媳妇吓得直哭,去庙里烧香,回来的时候碰见一个路过的游方道士。


    道士看了她一眼,说:“你家里是不是砸了一块碑?”


    他媳妇心下一惊,说是。


    道士说:“那碑不是刻给你男人看的,是刻给村里人看的。你把碑砸了,人家就不客气了。”


    刘大昌的媳妇便问他该怎么破解,道士说:“把碑拼回去,立回原处,磕三个头,烧一炷香,兴许能好。”


    他媳妇回去后当即跟刘大昌说了。刘大昌起初不信,说那是江湖术士骗钱的鬼话。但夜里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终于松了口,带着人下塘捞碑。


    碑碎成了十几块,后生们捞了大半天,捞上来一堆碎石头。刘大昌请了石匠来拼,石匠拼了两天,拼不回去——缺了一块。


    刘大昌急了,让人把塘里的水放干,自己卷起裤腿下去摸。他在淤泥里摸了半天,摸到一块硬物,拿上来一看,不是碑,是一块青砖,砖面上刻着一行字:“刘大昌,欠债不还,迟早要完。”


    字迹跟碑背面的那行字一模一样。刘大昌脸色煞白,把青砖扔回塘底,慌慌张张爬上来,连夜让人去县衙报了官。


    谢易第二天到了石桥村。他站在桥头,看了看那堆碎碑,又看了看刘大昌脸上那些黑斑,灰褐色的,边缘模糊,像是用淡墨在宣纸上洇开的痕迹。他问刘大昌:“这块碑以前是谁立的?”


    刘大昌摇头说:“不知道。”


    谢易又问:“那你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刘大昌说:“没有,我在这村里活了六十多年,跟谁都没红过脸。”


    谢易说:“既然心中无愧,那你为什么要砸碑?”


    刘大昌不吭声了。他媳妇在旁边插嘴:“大人,那碑上写了他的名字,说欠一条命。他也是怕村里人嚼舌根,这才砸了。”


    谢易没有再追问,让葛达去查查这块碑的来历。


    葛达在村里转了一圈,从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嘴里拼凑出一件事——


    三十年前,村里有个姓周的木匠,手艺不错,做活也仔细。那年刘大昌家修新门,请周木匠打了一扇实木大门,说好了工钱。门做好了,刘大昌说尺寸不对,不肯结账。周木匠讨了好几回,刘大昌都不给,还放话出来说“再闹就叫保长来拿你”。


    周木匠咽不下这口气,自己跑去桥头立了一块碑,把这件事刻了上去。


    碑立了没几天,刘大昌就让人砸了。恰逢村里有人修猪圈,见到后便讨要了几个大的碎块当砖石用。有一就有二,见有人要那碎石头,村里其他有需要的人家也跟着捡了去。


    周木匠去告过,没人替他作证,村里人怕得罪刘大昌,都装没看见。


    周木匠郁郁寡欢,没多久就病死了。


    直到去年冬天,周木匠的儿子周老栓开始挨家挨户打听当年碑石的下落,一块一块地寻回来,用糯米浆合了缝,重新立在桥头原处。当时村里人以为他是念旧,想把老物件复原,也没多想,就给了。


    打听到了消息,葛达回来后将此事禀报给了谢易。


    谢易听闻随即去寻那周老栓。


    周老栓就住在村东头一间旧瓦房里,三十来岁,瘦黑脸,见谢易进门也没有起身,手里攥着一把砍柴刀,正在削一根木棍。谢易在他对面的石头上坐下来,说:“那块碑是你立的,背面的字也是你刻的吧?”


    周老栓手里的刀停了一下,说:“是我。”


    碑立好以后,他趁着夜里没人,用凿子在碑面背面刻了那行字。第二天碑面还是朝里的,没人看见。直到今年夏天那场大雨把土坡冲垮了,碑倒下来翻了面,背面的字才露了出来。


    谢易问:“你爹当年因为刘大昌没给工钱的事立过一次碑,结果被砸了,所以你现在想替他再立一回?”


    周老栓声音闷闷:“我爹病的时候还念叨,说那门他做得不差,尺寸没问题,是刘大昌故意刁难。他咽气前跟我说:我一辈子做活,没让人挑过毛病。就这回,我咽不下这口气。”


    “他把碑立在那里就是想让人知道刘大昌是什么样的人。碑被砸了,他没了说话的地方。我当时年纪小,帮不了他。如今我长大了,有能耐了,自然要替他再把碑给立起来。”


    他停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削那根木棍,声音低了很多,“我刻那句话,就是想让他知道,有人还记着这事,让他心里不踏实。”


    谢易问:“那青砖上刻的字,也是你做的?”


    周老栓说:“是。我听说他砸了碑,就把那块青砖埋进池塘里了。我知道他会去找。”他抬起头,“我没想害他,就是想让他知道,他欠我爹的,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也不知道他手上为何会长黑斑。”


    “黑斑的事与你无关。”谢易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说:“这样吧,你把打捞上来的碎碑再拼回去,立回原处。那块青砖也捞出来,放回碑脚底下。以后不要再动它了。”


    周老栓听闻突然福至心灵,问:“这样做,他手上的黑斑,是不是能消?”


    谢易说:“碑立回去,他就能好一半。”


    周老栓问:“那另一半呢?”


    谢易说:“他欠你爹的工钱,得还。你爹在那边等的是这句话,不是等你替他报仇。”


    周老栓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刀,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站起来说:“碑我立,钱我不能替他收。他要是真愿意还,就让他烧给我爹。”


    谢易觉得这周老栓的性格实在犟,都这种时候了还在纠结这些细枝末节。


    “那刘大昌要是真愿意给钱当年还用得着赖账?你指望他给你爹烧纸还不如指望天上下红雨。”


    谢易这番话说得直白,但也是事实。


    “所以,这钱你就算不想拿也得拿着,就当是为了你爹。至于到手后是留是烧,由你自己决定。”


    周老栓没有再说话。


    离开周老栓家后,谢易又去了刘大昌那儿,将当年他与周木匠的恩怨提了一遍。刘大昌原先还想抵赖,见到谢易这个知县也不肯说真话。


    可不曾想,他一矢口否认,身上长了黑斑的部位便开始产生剧烈的疼痛。被疼痛折磨得实在受不了了,他这才承认当年赖账的事实。


    谢易朗声道:“既如此,你就把欠人家的钱连本带利还上吧。”


    “我还,我还!”


    见眼前的老人疼得满地打滚,谢易终究还是忍不住多言一句:“不要以为做了坏事可以不用承担任何责任,也不要以为人死了就万事大吉了。人在做,天在看,欠下的东西迟早要还。今后,你还是本本分分做人吧。”


    刘大昌连连称是。


    那块碎碑最终拼回去了。周老栓花了一天一夜,把碎碑一块一块地拼好,用糯米浆合了缝,立回了桥头原处。碑身虽然立起来了,但裂痕还在,像是被人用浆糊粘起来的旧物件。


    刘大昌在自家院墙后面远远看着,没敢走近。第二天,他让管家送了一袋银子到周木匠家,不多不少,正好是当年那扇门的工钱,连本带利,折了三十年。


    管家把银子放在周木匠家门口,说:“刘老爷让我送来的,请您收着。”


    周老栓站在门槛里面,没有出来。他媳妇把银子拎了进去。


    刘大昌站在自家院子里远远看了一眼,似是怕不够保险,他又让管家在村口烧了一刀纸钱,又提了一壶酒泼在石碑脚底下。纸灰被风吹散了。他什么话也没说。


    当天晚上,刘大昌手上的黑斑开始褪了,一块一块地淡下去,三天以后全消了,手也不麻了。


    他从屋里出来,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望着村口桥头的方向,那块碑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他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后来刘大昌再也没有砸过碑,平日出门宁可绕远路也绝不往那座桥的方向走。村里人也没有再提起那块碑,但每次经过桥头,总有人会停下来看一眼那碑上的裂痕,什么也不说,又走了。


    谢易回去以后,把这件事写进了案卷里。他在末尾批了几个字:“碑已立,工钱已偿。”


    合上案卷,放回到架子上。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在香樟树下站了一会儿。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傍晚泥土的气息。


    他想着周木匠那扇门做得不差,想着他咽气前那一句“我咽不下”,想着他儿子蹲在院子里削木棍的样子。汤圆蹲在窗台上,碧绿的眼睛看着他,没有出声。


    良久,后衙传来了谢老九喊他吃飨食的声音。谢易回过神,转身朝着灶间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7章


    六月里的广昌县城, 日头毒得很。


    葛达带着小庄、阿胜和小马从县衙出来的时候,衙门门口的石狮子已经被晒得烫手。


    葛达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水火棍。小庄走在他旁边,嘴里嚼着一根草茎,东张西望,看见路边卖瓜的摊子就多瞄两眼。


    阿胜走在最后头,五大三粗的个子,跟在队伍末尾,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小团——他怕晒,也怕热,更怕出什么差事。小马走在阿胜前面,面无表情,步子不紧不慢。


    “阿胜, 你走快点儿。”


    葛达回头喊了一声。阿胜快走了两步,额头上全是汗:“走快了热。”


    小庄吐掉嘴里的草茎:“你走慢了也热。”


    阿胜没接话。


    走到城隍庙门口的时候,几个人老远就听见有人在吵。一个卖青菜的农妇叉着腰,面前站着一个中年汉子,手里攥着一把青菜,正在吵着什么。


    葛达走近了才听明白——中年汉子说农妇的菜称少了, 农妇说他手里的菜不是自己的。


    中年汉子说:“我亲眼看见你把这捆菜放在筐里的,不是你的还是谁的?”


    农妇说:“那是别人暂时寄放在我这儿的,你不能拿走。”


    中年汉子说:“那你让她来拿。”


    农妇说:“她回去了, 一会儿就来。”


    中年汉子不信:“你骗谁呢,你就是想多卖一捆!”


    农妇气得脸通红:“你这个人怎么不讲理!”


    小庄已经挤进了人群,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菜,又抬头看了一眼农妇的摊子,说:“这捆菜捆法跟摊子上那些不一样,不是一家的。”


    中年汉子一愣,农妇也愣住了。小庄指着中年汉子手里的那捆菜说:“你手里这捆,绳子扎的是死结,这位大娘摊子上那些扎的都是活结,你随便拿一把对比一下就知道了。”


    中年汉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菜,又看了看摊子上的菜,脸一下子涨红了,把手里的菜扔回筐里,转身走了。农妇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嗓子:“下次问清楚了再买!”


    她转过头来,看着小庄,“谢谢这位差爷。”


    小庄摆了摆手:“不谢。”


    他转身走回队伍里,葛达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阿胜在后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低声说:“小庄你这眼睛够毒的,我都没看出来。”


    小庄说:“跟着大人办案这么久,看多了也就会了。”


    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卖凉粉的摊子,小庄的步子明显慢了。


    葛达看了他一眼:“你想吃?”


    “不想。”


    话虽如此,但小庄的脚却停在摊子前面没动。凉粉摊的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妇人,认识他们,笑着说:“几位差爷来一碗?今天新做的,放了不少醋。”


    小庄还没开口,葛达已经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摊子上:“四碗。”


    老板娘手脚麻利,切了四碗凉粉,浇上酱油醋,撒了葱花和花生碎。四个人蹲在摊子旁边的阴凉里埋头吃了起来。阿胜吃得最快,吃完以后连碗底的汤都喝干了。


    葛达说:“你慢点。”


    阿胜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汗珠,“热。”


    小马是最后一个吃完的,把碗放下以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嘴,动作不紧不慢。


    吃完凉粉,几个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条小巷口的时候,巷子里面传来一阵哭声。葛达探头往里看了一眼,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蹲在墙根底下哭,脸上糊着鼻涕眼泪,像是迷路了。


    葛达走过去蹲下来,问他:“你住哪儿?”


    小男孩不说话,哭得更厉害了。


    小庄跟着蹲下来:“你是不是找不到家了?”


    小男孩点点头。


    小庄问:“你记得你家门口有什么吗?”


    小男孩抽噎着说:“有……有一棵枣树。”


    小庄想了想:“城东枣树多,城西也有。”


    阿胜在旁边插了一句:“我家门口也有枣树。”


    小庄看了他一眼,又问小男孩:“你家门口还有别的吗?”


    小男孩想了想:“还有一口井。”


    小庄说:“城东有井的人家多了。”


    葛达站直了身子,朝着巷子深处喊了一嗓子:“谁家的孩子丢了——”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了几下,没有回应。


    小马站在巷口,看着巷子尽头,忽然说了一句:“往那边走,第二家。”


    葛达回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小马看了一眼小男孩:“他裤腿上沾了煤灰,拐角那家院子里堆着煤。”


    葛达顺着巷子走到第二家门口,门虚掩着,院墙里果然堆着一堆煤,煤堆旁边有一棵枣树。他推开院门问了一句“这家有人吗”,一个老太太从屋里探出头来:“怎么了?”


    葛达说:“你家孩子是不是丢了?”


    老太太愣了一下,往院子里一看,才反应过来:“哎呀,小宝!”


    她慌慌张张跑到巷子里,从墙根底下抱起那个小男孩,又是拍又是哄,一边往家走一边回头朝葛达他们道谢。


    葛达摆了摆手:“下次看好孩子。”


    老太太连连点头:“唉,好好好,谢谢几位差爷,谢谢几位差爷。”


    葛达没多留,转身走出巷子。


    小庄走在队伍里,叼着一根新的草茎:“今天这趟还行。”


    阿胜说:“还行什么,热死了。”


    小庄说:“热是热了点,但刚才的凉粉还挺好吃的。”


    阿胜想了想:“那倒是。”


    小马走在最后,一如既往地没说话。


    回到县衙,葛达这厢把水火棍靠墙放好,小庄已经去井边打水洗脸了。阿胜蹲在廊下,长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小马经过门口时,脚步在门槛上停了停,没有回过头,只是站了那么片刻,又继续往前走了。


    *


    在签押房里批完了最后一份公文,谢易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香樟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黑黢黢的一片。汤圆蹲在树枝上,碧绿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光。


    芝麻从屋檐下飞过来,落在谢易肩上,叽叽喳喳地说:“你今天一整天都没出屋。”


    “忙。”谢易说:“我得批公文。”


    芝麻:“现在批完了?”


    谢易点点头:“批完了。”


    “那明天还批吗?”


    谢易伸了个懒腰:“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芝麻飞走了。汤圆从树上跳下来,落在谢易脚边,仰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谢易在石凳上坐下来,抬头看了看月亮。


    月亮很圆,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谢老九的屋里的灯已经灭了,韩菘蓝的屋里的灯也灭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香樟树叶子的沙沙声。


    谢易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转身回了屋。


    他躺下来以后,汤圆跳上了床边的猫窝,在里头蜷成一团。谢易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翻了个身,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谢易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去厨房盛了粥,坐在廊下慢慢喝着。汤圆蹲在桌角,面前放着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是谢老九给它留的鱼肉。


    芝麻从树上飞下来,落在桌上,歪着脑袋看汤圆吃鱼。谢老九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今天还要批公文?”


    谢易摇摇头:“已经批完了。”


    谢老九说:“那你今日要不要出门走走?老是闷在屋子里对身体不好。”


    谢易看了一眼还未升高的日头,想了想,点点头:“行,出去走走。”


    谢易回屋换了件干净衣裳,带着汤圆出了门。街上的人已经多起来了,卖菜的、卖早点的、挑担赶路的,你来我往。


    谢易走得不快,汤圆蹲在他肩上,碧绿的眼睛东张西望。走到城门口的时候,谢易看见一个老伯蹲在城墙根底下,面前摆着几把青菜,菜叶已经蔫了,上面落了一层薄灰。老伯低着头,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谢易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些青菜,又看了看老伯,问:“这菜怎么卖?”


    老伯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看了谢易好一会儿,才说:“三文一把。”


    谢易摸出三文钱放在地上,拿起一把青菜,站起来走了。老伯看着那三文钱,愣了好一会儿才收起来。


    谢易拎着那把青菜往回走,路过城隍庙门口的时候,看见了正在巡街的衙役们。


    葛达带着小庄、阿胜、小马他们从县衙出来的时候,太阳才刚刚升起,如今烈日悬空,风吹在人身上还是热烘烘的。


    葛达走在前面,水火棍搭在肩上,棍头挂着一只空水囊。小庄走在旁边,嘴里叼着一根草茎,边走边嚼。阿胜走在后面,步子比上次轻快了些,大概是因为今天没出太阳,云层厚,凉快。小马走在阿胜旁边,两手空空,没有带水火棍,只在腰间别了一根竹鞭。


    只见一个老汉蹲在城隍庙门口的石阶上,脚边摆着几只竹筐,筐里装着半满的桃子。老汉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葛达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些桃子,又看了看老汉,喊了一声:“大爷。”


    老汉没应。葛达又喊了一声,老汉的耳朵动了动,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看了葛达好一会儿,才开口:“买桃?”


    葛达说:“不买,看你睡着了,喊你一声。”


    老汉说:“没睡着,眯一会儿。”


    “你可得警醒着些,别到时候被人偷了东西都不知道。”


    葛达笑着提醒了老汉一句,老汉含含糊糊地点点头道谢。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路过竹筐的时候,小庄顺手拿了一个桃子,掂了掂,又放回去了,老汉没看见。小庄走远以后咬了一口草茎,嚼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一眼,又扭过头继续走了。


    谢易没有现身打扰他们巡逻,见一行人走远后这才慢慢悠悠地朝着那卖桃子的老汉走去。


    老汉还坐在石阶上,似乎是刚睡醒脸上仍然困倦。他的脚边放着竹筐,筐子里装着满满当当的桃子,又大又圆,半红半黄的桃子看着格外水灵。


    “老伯,这桃子怎么卖?”


    老汉抬头看了谢易一眼,说:“八文钱一斤。”


    谢易闻言蹲下身翻了翻,随后掏出帕子擦了擦手上沾的绒毛,道:“您这一筐我都要了。”


    老汉听闻霍的抬起头,脸上满是惊异:“都……都要了?”


    谢易点点头,“对。劳烦您称一下重量。”


    遇到这么一个大主顾,老汉顿时精神了起来,拿起杆秤给谢易称起了桃子。


    “承惠二百四十文。”


    谢易掂了掂重量,这一筐桃子莫约三十斤左右,这老汉做生意确实本分,于是掏了钱。


    老汉收了钱,乐呵呵道:“这位郎君,桃子重,你身边没带人也没带牲口,一个人带回家费事了些。不若由小老儿帮你送上门。您给几文跑腿钱就成。”


    谢易听闻眉眼微扬,这老汉倒是会做生意。


    不过对方说的确实没错,他没带人也没带牲口,确实没法背着这么重的桃子回去。左右不过几文钱,谢易便欣然答应了。


    县衙里城隍庙不算远,走几条街便到了。


    按照事先说好的,谢易给了老汉五文跑腿费。可当老汉看见县衙的门匾又听到县衙门口的衙役喊谢易“大人”后,便连忙摆手拒绝。


    “小老儿虽只是个地里刨食的,但也知道大人是咱们广昌县的青天大老爷。所以,这钱我不能收!”


    “那可不成!”谢易迅速将钱塞到他手里:“既是先前说好的,又怎能出尔反尔呢?您难道要让我这个知县知法犯法不成吗?”


    见谢易垮下脸老汉只得收了那五文钱。


    送走卖桃子的老汉,谢易随即让门口两个当值的衙役过来帮忙搬东西,又让他们去喊其他人过来分桃子吃。


    考虑到葛达小马他们几个还在外面当差,谢易便提前给他们每人留了一份。之后便拎着留给自家的那份桃子还有今早在集市上买的那把青菜去了后衙。


    谢老九正在灶间备饭,见谢易拎着菜进来便顺手接了过去,低头一看,摇头说:“你这菜买的不好,都蔫了。”


    谢易说:“这一把才三文钱,还要啥自行车?”


    谢老九闻言愣了下,“啥是自行车?”


    谢易咳嗽了一声,“我是说都这么便宜了,咱们也别计较太多了。况且那卖菜的老伯也怪不容易的。”


    听到这儿,谢老九算是明白了,合着菜便宜好坏与否不重要,帮助人卖菜的老伯才是重点。


    谢老九没有再说,把菜泡进水盆里,说:“罢了,天气热,菜蔫点也正常。泡一泡还能吃。”


    谢易笑了笑道:“虽然菜买的不行,但我今日买的这桃子还不错。爹,快来尝尝。”


    谢老九看了一眼谢易搁在石桌上的桃子,脸色稍霁:“看着确实不错。多少钱?”


    “八文一斤,我买了一筐带回来让衙门上下分了,这几个是我特意挑的,一看就甜。”


    谢老九知道儿子这是在哄他开心,便也没说什么,“听你说得这么好,那爹就尝尝。”


    父子俩把桃子洗了,在廊下背阴处坐下来。


    桃子又红又大,一口咬下去,甜蜜蜜的,水分十足,确实好吃。


    吃完桃子,歇了会晌,谢老九又去灶间忙活午饭去了,谢易洗了手回签押房。


    桌上的公文已经批完了,但他还是坐下来,把抽屉打开,把里面的一些旧信翻出来看了一遍。有一封信是石子昂前几日寄来的,信上说他今年秋天可能会外放,不知道会分到哪个地方。因为前阵子公务繁忙,他一直都没有来得及回信。


    谢易把信折好,放回抽屉里。


    窗外传来芝麻和汤圆拌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谢易没有起身去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坐直了,铺开一张纸,拿起笔,给石子昂写了一封回信。他写完了信,搁下笔,把信折好塞进信封。


    另一边,还在街上巡逻的葛达一行人刚一走到城南路口,迎面便跑来一个人。是个年轻妇人,头发散着,边跑边喊:“差爷!差爷!”


    葛达停下脚步,妇人跑到跟前,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身后巷子说:“有人打架!我男人被人打了!”


    葛达顿时握紧刀把,“在哪?”


    妇人说:“就在巷子里!”


    葛达跟着妇人进了巷子,拐了两个弯,看见一个瘦小的男人蹲在地上,捂着头,面前站着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正指着他骂。壮汉嗓门大:“你再说一遍!谁偷你家东西了?”


    瘦小男人捂着头不吭声。壮汉还要抬脚,阿胜已经冲了上去——他跑得不快,但步子大,两步就到了壮汉面前,一把攥住壮汉的胳膊:“别动手。”


    壮汉甩了一下胳膊没甩开,低头看了看阿胜身上官差的衣服,又看了一眼阿胜身后同样装扮的小庄、葛达和小马,顿时缩了缩手。


    小庄蹲下来问蹲在地上的瘦小男人:“怎么回事?”


    瘦小男人捂着头,声音闷闷的:“他偷我家鸡。”


    壮汉嗓门又高了:“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偷你家鸡了?”


    小庄没理壮汉,继续问瘦小男人:“你看见他偷了?”


    瘦小男人说:“没看见,但昨天他跟我吵过架。”


    小庄有些无语:“吵过架就一定是他偷了你家鸡?”


    瘦小男人不吭声了。小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向壮汉:“你昨天为何与他争吵?”


    壮汉说:“他家的鸡跑到我院子里,我赶鸡的时候骂了几句。”


    小庄:“那你今天打他干什么?”


    壮汉一脸没好气:“他堵在我家门口骂我偷鸡,我气不过。”


    小庄沉默了一会儿,说:“鸡没丢吧?”


    瘦小男人说:“没丢,回来了。”


    “既如此,那有什么好吵的?”


    瘦小男人顿时语塞。葛达在旁边看完了全过程,这时候开口了:“行了,既然鸡回来了,架也吵完了,这事就结了。你们俩谁要是再动手,就带你们回衙门。”


    壮汉看了瘦小男人一眼,哼了一声,转身走了。瘦小男人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也走了。


    小庄出了巷子,把嘴里嚼烂的草茎吐掉,从袖子里摸出一根新的叼上。阿胜跟在后面,看着自己的右手,刚才他攥了壮汉的胳膊,攥得虎口生疼。他嘟囔了一句:“那人力气真大。”


    小庄说:“你力气也不小,他看见你才缩的手。”


    阿胜愣了一下,小庄用手比了比:“你可比他高半个头呢。”


    阿胜闻言看了看远处壮汉的背影,回想一下,自己确实比对方长一截。他不说话了,但脚下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


    傍晚回到县衙,葛达把水囊挂在廊下,小庄已经蹲在井台边洗脸了。阿胜坐在廊下揉自己的胳膊,疼得龇牙咧嘴。小马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又出来了,手里拿了一包药粉,递给阿胜:“敷上,消肿。”


    阿胜愣了一下,接过去,打开闻了闻,是草药味。他说:“你怎么知道我胳膊疼?”


    小马没有回答,转身走了。阿胜蹲在廊下,撕开布条把药粉倒上去,自己又拍了两下,把那半截布条系紧,站起来走了两步,觉得舒服了一些。


    小庄洗完脸,看见阿胜在小马屋里消失的背影,没有过去搭话,把水盆里的水泼在墙根底下,水顺着青砖的缝隙渗下去,像一滩被吞下去的声音一样,渐渐看不出痕迹。


    院子里安静下来,暮色把墙头染成橘红色。葛达在廊下坐着,把水囊里的水倒进盆里洗了把脸。他洗完了,把水泼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进了屋。


    屋内,今日留守在县衙内当差的衙役郭虎冲着他们挥了挥手:“快来吃桃!谢大人特意给你们留的!”


    听闻,四人怔了怔,下意识地看向堆在角落里的那个箩筐,里头还放着七八只桃子。


    “这桃……”阿胜愣了愣,莫名觉得装桃子的箩筐有些眼熟。


    “谢大人今早去城隍庙,这桃子就是在那儿买的。八文一斤,可甜了!”


    闻言,四人视线交错了一番。


    没错了,这桃十有八九就是在城隍庙门口的那个老汉那里买的。没想到大人今日也去了那里。


    心中一番思索,四人拿了桃去院子里的井边洗了。被冰凉的井水浸没过之后,水灵灵的桃子也渗透出了一丝凉意。


    一口咬下去,又甜又水。


    得知葛达他们巡街回来了,谢易站起来,拿着信走出签押房,去前衙交给葛达,让他明天一早送去驿站。葛达闻言随即擦了擦手,妥帖的将信揣怀里。


    站在前衙的台阶上,谢易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风吹过来,带着傍晚泥土的味道还有桃子的清香。


    他站了片刻,转身往后衙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8章


    “谢易——有你的信!”


    七月初的一天,谢易正在后衙收衣裳,芝麻忽然从天上飞下来,落在他肩上,嘴里叼着一片巴掌大的树叶。树叶新鲜翠绿,叶子的边缘微微泛着金光,像是被什么光润过很久。


    谢易把叶片取下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用极细的笔迹写着一行字:“七月十五生辰宴,月上中天之时,翠屏山巅备薄酒一席,恭候驾临。”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枚爪印,圆圆的,像是松鼠的掌印。


    谢易把叶片收进袖子里。汤圆从廊下走过来,蹲在他脚边,碧绿的眼睛看着他:“谁写的?”


    “翠屏山神。”


    汤圆不解:“他找你做什么?”


    谢易说:“山神要过生辰, 邀请我过去。”


    汤圆没有说话,尾巴慢慢地甩了一下,芝麻扑扇着翅膀似乎要说什么,谢易见状笑了笑, “放心,到时候也带你们俩过去。”


    七月十五那天,谢易换了一件干净的月白色直裰,背上书箱,带着汤圆和芝麻出了门。


    翠屏山离县城不远, 骑马不到一个时辰,使用缩地符更快,一盏茶不到的时间便能抵达。


    谢易到山脚下的时候,月亮刚升起来。山路跟平时不一样,道两旁的松树上挂着细小的光点,像是萤火虫,又像是露珠在月光下反光。


    谢易沿着山路往上走,汤圆蹲在他肩上,碧绿的眼睛打量着路边的那些光点。 “是山神的灯。”


    谢易没有回答。那些光点一直延伸到山顶,密密匝匝的,像是有人在路两旁点了一排看不见的灯笼。


    走到半山腰,谢易看见一棵老松树底下站着一个少年。灰青色的衣裳,头发用一根松枝随意挽着,光着一双脚,踩在落满松针的泥地上,像是刚从哪个石头上跳下来。


    他看见谢易,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白牙:“你来了。”声音清脆,像溪水撞在石头上。


    翠屏山神的本体是个少年。谢易每次见他,不是松鼠就是其他动物的形象,从没见过他用这副模样示人,一时没接上话。


    山神见他发愣,自己先笑了起来:“怎么,不认识了?”他踮了踮脚,转了个圈,“我也是有正经样子的。”


    谢易点了点头:“山神大人确实仪表堂堂。”


    山神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轻咳了一声,转过身道:“行了,快走吧,他们都在等着呢。”


    谢易没有问“他们”是谁。


    山路在松林间拐了几个弯,走到一处谢易从未见过的地方。几棵老松横斜交错,枝干缠在一起,形成一道天然拱门。穿过拱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被山崖环抱的谷地。


    谷地不大,四面石壁上爬满了青藤,藤叶间开着细小的白花,散发出一种清冽的香气。谷地中央有一潭泉水,水清见底,映着天上的月亮和四周的松影。


    泉水边摆着一张石桌,桌上铺着草藤编的席子,席上放着几碟果子、一壶酒、几只粗瓷碗。石桌周围散落着几块青石,大小高低各不相同,像是专门从各处搬来给人坐的。


    桌边坐着几个人,其中有两位谢易也认识。旴江水神江泊穿着一件灰白短褐,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他朝谢易点了点头。莲娘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正低头剥一颗莲子。


    还有两个生面孔,一男一女,穿着绀青色的衣裳,面容依稀相似,像是同族,两人偏瘦,坐在桌边不太自在,也不怎么动筷子,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看桌上的人,又低下头去。


    整个谷地笼罩在一种温润的光里,说不上是月光还是别的什么光,不刺眼,不晃人,像是被什么柔和的东西盖住了。


    “这里是我创建的秘境。”


    山神领谢易走到石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又给谢易倒了一碗,“平时不住人,今日过生辰需要宴请宾客这才开放。”


    “待会儿还有别的客人会来。”


    他话音刚落,石壁拐角处走出一个人。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直裰,须发花白,面容清癯,走路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手里拄着一根柳木杖,杖头已经磨得光滑发亮。


    山神朝他拱了拱手:“柳伯,您来了。”


    柳伯点了点头,在石桌边坐下来,把柳木杖靠在石头上。目光在谢易身上停了一下,微微点头致意。


    山神介绍道:“这是柳伯,住在我隔壁那座山上的柳树精,比我年长,按理说该我叫他一声前辈。”


    谢易起身行礼,柳伯摆了摆手:“不必拘礼。”


    他的声音像老树根一样沉缓:“这酒闻着比去年香。”


    山神笑道:“今年加了松花。”


    柳伯刚坐定,又一个人影从石壁上方的藤蔓间探出半个身子,朝下面看了一眼,利落地翻了下来。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短衫,头发高高扎起,腰间挂着一只小布袋,像是个走山路的采药人。


    她落地以后拍了拍手上的土,朝山神咧嘴一笑:“我没来晚吧?”


    山神说:“没有,来得正好。”


    她走到石桌旁坐下,自己倒了一碗酒,喝了一口,眼睛亮了:“这酒比去年好。”


    山神笑了:“柳伯方才刚夸过,今年酿酒的时候加了松花,所以味道有些许不同。”


    她又喝了一口,满意地眯了眯眼,然后朝谢易看了一眼:“你就是广昌知县吧?我听山神提起过你。”


    谢易:“你是?”


    “我叫茯苓,住在南边那片野山坡上。”


    年轻女子不再多解释,低头去拣碟子里的野果子。


    过了一会儿,石壁后面的阴影里又走出一个人。穿着灰褐色的短褐,脚边放着一顶旧斗笠,走路很慢,像是习惯了在水底行走。他在柳伯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像是嵌着水底的泥沙。


    他朝谢易点了点头:“姓陈,单名一个河字。住在旴江府城那一段,管的是从渡口到下游三里地的河道。我是一只河蚌,壳子早就不在了,但水性还在。”


    山神又添了酒。


    最后来的是一位穿月白衫子的女子,面容素净,耳垂上挂着一对细银环,走路很轻,像踩在水面上。她在石桌边坐下来,端起酒碗,喝得慢,目光在众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谢易脸上停了一瞬。


    山神说:“她姓槐,住在府城城南的老槐树里,那棵树已经三百多年了,她的年岁比那棵树还久。”


    茯苓叫她槐姑,声音里带着几分熟稔:“槐姑,你今天来晚了。”


    槐姑放下酒碗:“路上碰见一只夜行的獾,绕了一段路。”茯苓没有追问。


    山神在石桌的主位坐下来,拿起酒壶,给每人的碗里倒了一碗酒。酒是琥珀色的,带着一股松脂的清香,是他自己用松花和山泉酿的。


    他端起酒碗,说:“这是我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过生辰,以前没想过,今年忽然想办了。”


    他看了谢易一眼,“认识了一些新朋友,就想聚一聚。”


    谢易端起碗喝了一口,酒不烈,有一股清甜的回甘。坐在旁边的莲娘把剥好的莲子推给那位女客,她轻声说了句“谢谢”,才伸手拿了一颗。男客也慢慢放松了一些,伸手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酒过两巡,茯苓最先打开了话匣子。她说起前几天去北边山坡采药遇见的一件怪事:“那片山坡上有一片坟地,其中一座坟头上长了一株灵芝,金黄色的。我还没动手,坟头忽然裂了一道口子,从里面伸出一只手来,枯瘦枯瘦的,指甲又长又黑,一把攥住了灵芝的根,缩回土里去了。”


    槐姑问:“那坟里埋的是什么人?”


    茯苓回答:“听说是个做药材生意的商人,生前最喜欢灵芝。”


    山神端着酒碗想了想:“许是他惦记了一辈子,死了也放不下。”


    “那也不能把灵芝攥在坟里不让人采啊!”茯苓有些不满。


    柳伯放下酒碗,慢悠悠地说:“你过几天再去看看,他若肯松手,便是想通了。”


    “那要是还不松手呢?”


    “那就是还没想通。”


    陈河也说了他最近遇到的事:“府城那头的河段,连着好几天,河面上总有东西漂着。有一回船划近了,我低头一看——是一双鞋,鞋底朝上,像是有人穿着鞋躺在水底下。”


    槐姑听完,端起酒碗没有说话。柳伯在石头上坐了很久,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也许是上游有人往河里倒了不该倒的东西,水底下的东西被惊动了。等水清了,鞋就自己沉了。”


    陈河没有追问,重新端起酒碗,像是已经习惯了河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


    槐姑一直没怎么说话。直到酒快见底了,她才放下碗,说了一句:“今年入夏以来,夜夜有人来我住的槐树边哭。我起初以为是哪个受了委屈的妇人,后来越听越不对——那哭声像是有回声,一重一重的,像是很多人在哭。我往外看了看,没看见人,只看见树根底下有一条缝,缝里有水汽渗出来。”


    山神说:“那缝底下是什么?”


    槐姑说:“不知道。我没进去看过。”


    柳伯端着酒碗说:“你在那棵树里住了三百多年,底下有什么,你不知道?”


    槐姑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知道底下有一条小河沟,早些年填了,盖了房子。水脉被压在地底下,没处走,有时候会往上渗。”


    谢易说:“那缝底下是地下水?”


    槐姑看了他一眼:“也许是。”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谷地里的光更亮了。石桌上的酒已经换了第二壶,山神又添了几碟山果和松子糖。柳伯话不多,但酒喝得很慢,偶尔说一句山里的水势、林子里的变化,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茯苓倒是话多,问他县衙里有没有什么新鲜事,又问汤圆和芝麻为何不化作人形,似乎什么都有点好奇。谢易一一答了,她便听得津津有味。


    山神坐在一旁,时不时插一句嘴,语气随意,像是在跟相识多年的老朋友闲聊。


    汤圆蹲在石桌边,舔了舔山神放在一旁的松花酒碗,又缩回头,没有再碰第二口。芝麻在藤蔓间跳来跳去,偶尔落下来啄一粒松子糖,又飞回暗处去。


    月亮偏西的时候,柳伯先起身告辞了。他拄着竹杖走进石壁间的缝隙里,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像是化进了石缝里,消失不见了。


    茯苓也站起来,把腰间的布袋系紧,朝山神和谢易挥了挥手,翻上石壁,几个起落就消失在藤蔓后面。


    陈河扣上斗笠,朝众人点了点头,往山下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像是走惯了夜路。


    槐姑最后一个起身,拂了拂衣袖,看了谢易一眼:“广昌知县,若你哪天路过府城,可以来城南的老槐树底下坐一坐。”


    她没有等谢易回答便转身走进了松林里,月白衫子在树影中晃了几晃,一眨眼就看不见了。


    在那之后,莲娘、江泊以及剩下的客人接连起身告辞。


    谷地很快便安静下来,泉水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细细的,像是有人在不停地翻动一本薄薄的书。


    山神坐在石桌边,把最后半碗酒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站起来,走到泉边,蹲下去洗了洗手。水珠从他的手指间滴落,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夜风把他的松枝发簪吹得轻轻晃着。


    他问:“今天热闹吗?”


    “热闹。”


    山神笑了:“热闹就好。以前我没想过要过生辰,觉得那是人才过的。今年忽然想过了。”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谢易,“可能是因为认识了许多新朋友,所以想要聚在一起热闹一下。”


    谢易问:“那您明年还过吗?”


    山神想了想,点点头:“明年这时候,你要是想来可以直接过来,不用请帖。”


    他说完,朝谢易摆了摆手,转身朝谷地深处走去。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越走越淡,渐渐融进了石壁间的阴影里。片刻后,整片谷地的光都暗了一些,像是有人把烛火挪远了一寸。


    谢易站在谷地入口处看了片刻,转身沿着来时路往外走。


    走出那道拱门之后,身后的光就看不见了。身后只剩一片寻常的松林。月光照在松针上,银白一片,风从树梢间穿过来,带着松脂的清香。


    汤圆蹲在他肩上,尾巴在夜风里轻轻晃着。芝麻跟在他们后面飞,偶尔落在松枝上等一等,又飞起来跟上。


    谢易没有再回头,沿着山路往下走。芝麻飞在他前面,叽叽喳喳地说了一路,说那松花酒好喝,又说那个叫茯苓的女子翻墙的样子好看,又说山神长得像个半大孩子——谢易一边走一边听着,一路没有再说话。


    翠屏山的松林渐渐远了,山上的灯也一盏一盏灭了。他贴上缩地符,往广昌县城的方向走去。


    月光照在官道上,白花花的,夜风的声音轻轻在夜里回荡。山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松脂的清香,淡淡的,像是什么人还在谷地里点着一盏灯。


    他加快了步子,不过须臾片刻,广昌县的城墙便出现在前面的夜色里,黑沉沉的一片。


    回到县衙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汤圆在他肩上打了个哈欠,芝麻已经在他头顶上睡着了。


    谢易在后院井边打了水洗了一把脸,在廊下坐了一会儿。


    月光照在院子里,香樟树的影子黑黢黢的,落在地上。汤圆跳上他的膝盖,蹲下来,尾巴绕着他的手腕。谢易摸了摸它的背,过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汤圆抱进屋里,关上了门。


    他不知道明年秋天还能不能喝到山神酿的松花酒,但今夜月色很好,酒也很好。


    谢易躺下来,闭上眼睛,汤圆蜷在他枕边,发出极轻的呼噜声。谢易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窗外,月亮还在往西沉。翠屏山的松林里,石桌已经收了,酒碗已经洗净了。


    月光照着那片空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松脂的香气还浮在夜风里,等天亮了,风一散,也就没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9章


    七月底, 广昌县的赏莲会办了第二年。头一年是陈万福牵头,村里人凑份子,搭几个凉棚、煮几锅莲子羹、摆几桌酒席, 来的都是本县和邻县的乡绅百姓。


    今年参加赏莲会的人比去年多了不少,县城的客栈里住满了外地来的客人,不只是建昌府城,甚至还有从其他州府专程赶来看热闹的。从赏莲会开始前一周,陈万福和范有德便忙得脚不沾地,葛达带着小庄和阿胜帮忙维持秩城内序。


    谢易站在莲田边上,看陈万福指挥人把最后几筐莲蓬摆上桌。今年的白莲长势好,双色莲开得也比去年多,莲田里的荷叶层层叠叠,连田埂都淹了大半。陈万福走过来, 擦了一把汗,说:“大人, 明几个来的人比去年多一倍都不止,府城那边来了不少读书人,听说还要写诗。”


    “那就多备些笔墨纸砚。”谢易又问:“凉棚够不够?”


    陈万福说:“够, 我又在东西两面加了两座。就是莲子可能不够, 回头再让人去采一筐。”


    谢易点点头:“够吃就行。”


    多来些读书人也好,等赏莲会结束后让县学的教谕训导他们挑些好的诗词出来,到时候装订成诗集拿出去卖也是一笔收益。


    赏莲会前两天, 谢易去了一趟翠屏山。他没有上山,在山脚的松林边上坐了一会儿, 等山神自己出来。


    过了没多久,山神从一棵老松树后面转出来,手里捏着一颗松果。他穿着一件灰青色的短衫,头发用松枝挽着,光着脚踩在松针上。 “你找我?”


    他在谢易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把松果放在膝盖上。


    谢易说:“后天县里要办赏莲会,您要是没事,可以带朋友一起过来玩玩。就在城东范家村的莲田,凉棚搭了三座,够坐。”


    山神想了想,说:“柳伯应该会来,他喜欢热闹。茯苓不一定,她最近忙着采药,也不知道能不能得空。槐姑也不好说,她不太爱出门。”


    谢易说:“来不来都行。”


    山神点点头:“行,我帮你问问。”


    汤圆蹲在他的肩头,碧绿的眼睛眨了眨,“你请山神他们来赏莲?”


    谢易:“礼尚往来。先前山神过生辰也请了我,今年的赏莲会比去年规模更大更热闹,正好让他们过来体验体验。”


    汤圆:“他们会来吗?”


    “不知道。”谢易道:“也许会吧。”


    赏莲会当天,天还没亮,莲田里就已经有人走动了。


    凉棚搭了三大座,一座在莲田东头,一座在西头,中间那座最大,摆了八张方桌,铺了蓝布,桌上摆着青花瓷的茶碗,瞧着整整齐齐。除此之外,村子里还错落有致地摆放了大大小小的石头凳和小马扎,不仅方便那些没能在棚子找到座位的游人有地方歇脚,同时配合着周边的景象也颇具田园意趣。


    谢易到的时候,陈万福正蹲在凉棚底下生炉子,莲子羹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泡。看见谢易来了,他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大人,您来了。今年的双色莲开得比去年还多,您快去瞧瞧!”


    谢易点了点头,却没有急着去看莲田,而是站在凉棚门口朝远处望了一眼。远处的田埂上,一个人正慢慢走过来。


    柳伯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直裰,手里拄着那根柳木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走到凉棚前面停下来,朝谢易点了点头:“这地方不错。”声音还是那样沉缓,像老树根在土里慢慢舒展。


    谢易把他领到中间那座凉棚里坐下,陈万福端了一碗莲子羹过来,柳伯接过去喝了一口,没有评价,又喝了一口,把碗放下了。


    过了一会儿,山神从莲田那边走过来,身后跟着茯苓。茯苓今天没穿鹅黄短衫,换了一件半旧的青布衣裳,腰间还是挂着那只布袋。她站在凉棚门口看了看:“这地方还挺大。”


    山神说:“好几十亩莲田,能不大吗?”


    茯苓在一张方桌旁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碗茶,喝了一口,说:“这茶不错。”


    谢易说:“自己晒的。”


    茯苓又喝了一口,点了点头,露出满意的笑容,“好喝!”


    陈河来的时候,谢易正站在凉棚门口和山神说话。陈河从田埂那头走过来,身上还穿着那件灰褐色的短褐,头发还是半湿半干的。他身后跟着一个比他壮实一圈的人,赤着脚,目光在莲叶之间扫来扫去。


    陈河对谢易说:“这是我弟弟,陈二。”


    陈二朝谢易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水面。他走到凉棚边蹲下来,用手拨了拨田埂边的水,又把手收回来,在衣裳上擦了擦,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慢吞吞地站起来,走到一张空方桌旁边坐下。他的视线落在一朵半开的粉色莲花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槐姑是最后来的。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从莲田深处走出来,裙摆在荷叶上沾了露水。她走到凉棚下,在柳伯旁边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淡淡地扫了一圈,在谢易脸上停了一瞬:“你这莲田,比我想象的大。”


    谢易说:“一百多亩。”


    槐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天光大亮,莲田里陆续来了不少人,看花的、吃莲子羹的、买藕粉的,田埂上人头攒动。


    中间那座凉棚外偶尔有人探头看一眼,见里面坐着的几个人安静得像另一片荷塘,也不多逗留,便转身去了别处。


    茯苓坐了一会儿就开始坐不住了,溜到田埂边,蹲下来看水里游来游去的小鱼。山神坐在凉棚里,跟柳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的都是山里的水势和松林里的野物。


    陈河坐在凉棚里,端着一碗莲子羹,喝得很慢,像在慢慢品,又像只是不想让碗空着。陈二在田埂上走了一圈,在每一棵莲叶底下都停留了几息,才重新回到凉棚里坐下来。


    槐姑自始至终坐在那里,不挪动,不开口,只在暮色落下来的时候抬眼望了一下远处的天际线,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赏莲会没有安排什么节目。谢易只是在凉棚里陪着坐了一整个下午,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偶尔添茶、偶尔续水,不觉得有什么冷场。


    来的人各自看花、吃莲子羹、喝茶,偶尔有读书人在田埂上吟两句诗,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真切。遇到诗兴大发的,莲田边上还搭了一个小棚,里面摆了两张桌案,桌上有笔墨纸砚,任君发挥。诗写完了,还有专人收集抄录,读书人之间互相传阅品评,堪称一个雅字。


    到了傍晚,凉棚里的人渐渐散了。柳伯拄着柳木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朝谢易点了点头:“改日再来。”


    他转身沿着田埂慢慢走去,身影在荷叶间越来越远,最后被一片高高的荷叶挡住了。


    茯苓从田埂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朝谢易咧嘴一笑:“这莲子羹不错,比我自己煮的好喝。”


    谢易说:“下次再来。”


    茯苓摆了摆手,往南边山坡方向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


    陈河和陈二也走了。陈河走在前面,陈二跟在后面,两人没说话,但步调却出奇地一致,像是同一条河面上两道方向不同的波纹,各自走各自的路,又都落在同一段河床的印记里。


    走了一段路,陈二回头看了一眼莲田,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原地,然后转回头,继续跟着陈河走了。


    槐姑最后一个起身。她没有说话,只朝谢易微微点了一下头,沿着田埂往莲田深处走去,月白色的身影在荷叶间慢慢变小,最后被暮色吞没了。


    山神还坐在凉棚里,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了的莲子羹,谢易在他旁边坐下来。


    山神问:“明年还办吗?”


    谢易说:“当然办。”


    山神把那碗莲子羹喝完,把碗放在桌上,少年气的脸上露出了欢快的笑容:“那我明年还来。”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光着脚走出凉棚,沿着田埂走了几步,回头看了谢易一眼,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莲田深处。


    谢易站在凉棚门口,看着那片莲田。荷叶在晚风里轻轻晃着,水面上泛着细细的波纹,映着天边最后一点亮光。


    谢易站了一会儿,开始往回走。汤圆跟在他脚边,芝麻从凉棚顶上飞下来落在他肩上。风从莲田那边吹过来,带着荷花和湿泥的气味。


    他走到田埂尽头,回头看了一眼。


    莲田里已经没有人了,荷叶在月光下静静立着。身后远远的地方,一点细小的火光在荷叶间闪了一下,像是有人点了一盏灯,又像是水面借月光晃了一下。


    谢易转过身继续走他的路。


    他们走出莲田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只剩西边还留着一道浅浅的橘红色光带,把荷叶的轮廓镶了一道金边。田埂上的脚印已经被晚风吹散了大半,看不清是谁踩的。


    谢易没有回头,一直走回了县城。等他走到城门口的时候,身后那道光带也完全沉下去了,暮色合拢,莲田彻底暗了下来,只剩风还在吹着荷叶。


    汤圆打了个哈欠。芝麻在他肩头说:“明年还来?”


    谢易没有回答。城门已经关了,但守城的士兵认得他,开了侧门让他进去。他走进去以后,身后的门又关上了。


    *


    谢易去府城,是在赏莲会结束的第三天。


    不是什么要紧公务,只是去府城买一批书。广昌县城的书铺不大,好些书买不到,托人带了几回都不全,他索性自己跑一趟。


    走之前他想起上回翠屏山神生辰宴上槐姑的话——广昌知县,若你哪天路过府城,来老槐树底下坐坐。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多带了一包广昌的莲子干和莲蓉饼。


    府城城南的老槐树很好找。树冠撑开大半条巷子,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长满了青苔。


    槐姑就住在树根底下的一间小屋里,门没锁,虚掩着,一推就开。屋里很暗,窗子小,光线透进来的时候像是被什么滤过了一遍。


    槐姑正坐在窗下,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清水,她低头看着水面,像是看什么很久了。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谢易,放下碗说:“你来了。”声音不冷不热,像是早就知道他今天会来。


    谢易把莲子干放在桌上:“路过,顺道来看看。”


    槐姑看了一眼那包莲子干,没有打开,只说了句“坐”。


    谢易在窗边坐下来。他注意到窗台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没有点,灯碗里有半碗油,落了一层薄灰,像是很久没动过了。屋里的光线确实暗,但槐姑没有起身点灯的意思。她重新端起那只粗瓷碗,低头看了一会儿,说:“那条缝还在。”


    谢易知道她说的那条缝——老槐树根底下的那条裂缝,渗着水汽,夜里有人来哭。他问:“你下去看过吗?”


    槐姑说:“没有。我住在树里,不是住在树根底下。底下的事,我不该管。”她放下碗,“但那条缝一直在往外渗水,树根泡在水里,迟早会烂。”


    谢易说:“那你想怎么做?”


    槐姑说:“不知道。但我想请你下去看看。”


    谢易愣了一下:“我?”


    槐姑说:“你是人,人下去没事。我下去就不一定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但谢易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裳的下摆。


    当天夜里,谢易在槐姑的指点下找到了那条缝。在老槐树根北侧,一道半指宽的裂缝斜斜地伸向地底,边缘光滑,像是被水冲了很久。


    谢易把油灯系在绳子末端,慢慢放了下去。灯盏触底以后没有灭,光晕散开,映出湿漉漉的泥土和碎石。他等着灯油烧了半截,才把灯盏提上来。下面不大,像一间半塌的地窖,还残留着一段朽坏的木梁和几块青砖。


    谢易看了看灯盏边上沾着的一点泥沙,又看了一会儿边缘光滑的石壁,没有急着做什么。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槐姑说:“明天我带些绳子再来。”


    第二天早上,谢易带了一捆麻绳和一把短柄铁锹,又在那道裂缝附近做了一处记号。他顺着缝口往下挖了不到一尺,就碰到了一块石板。石板很厚,边缘方正,像是被人特意放进去的。


    他清理了周围的泥土,露出一整块青石板,石板上没有刻字,只在正中间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像是一道河流的形状。


    槐姑站在旁边看着那条刻线,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旴江的支流。”


    谢易把麻绳拴在树干上,系在腰上,慢慢下到了石板底下。石板底下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勉强能容一人弯腰站立。四面是湿漉漉的泥土,脚下是硬实的沙土,没有水。


    他摸到南面的土壁,指尖触到一块硬物。他用手扒了扒,扒出一块青砖,砖面上有字。他用指腹顺着砖面上的刻痕走了一遍——“已酉年夏,填河于此。水脉已断,后人勿掘。”


    没有署名,没有姓氏,像是一段被匆匆刻下的记录。


    谢易在底下待了很久,把那块青砖又看了几遍,然后把它放回原处,顺着麻绳爬了上去。他坐在树根边上,把青砖上看到的话跟槐姑说了。


    槐姑听完,没有立刻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住在这棵树上三百多年了。三百年前,这条河还在,河里有水,水里有鱼,河边有人洗衣裳、挑水浇菜。后来河填了,人们在原址上盖了房子。”


    谢易思忖了片刻,问:“你先前听过的哭声难道与这件事有关?那些哭声你过去也听见过吗?”


    槐姑摇摇头,说:“不知道。以前也听到过,但是不常出现,最近越来越频繁了。”


    与槐姑道别后,谢易请人帮忙翻查了府城的旧档。发现建昌府城在过去确实有过一次大规模的河道改建,填平了一条穿城而过的小河,改成了街巷。旧档上写的是“因河道淤塞,水患频发,故改河为路”。而档案记载的年份正好是已酉年。然而档案上没有提填河时有没有人出事。


    他翻了三天,在府城旧档中一条不起眼的记录里看到了一句话:“填河时塌方,三民工遇难,家属各领抚银五两。”


    没有姓名,没有来历。那三个人就被埋在了河底,跟那条河一起被填进了土里。他们没走成,就留在了河底。


    谢易第三次去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天快黑了。他带了一叠黄纸,用朱砂画了三道往生符,在槐姑的院子里烧了。纸灰在夜色里飘起来,打着旋,慢慢沉进那道裂缝里。


    谢易蹲在裂缝旁边,低声说了几句送别的话,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什么。纸灰全部沉下去以后,裂缝里安静了很久。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裂缝底下传来一声很轻的水响,像是什么东西终于从水底浮上来,翻了个身,又沉下去了。


    那天晚上,槐姑没有再听见哭声。


    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也没有。


    她坐在窗边端着那只粗瓷碗,碗里的水很清,水面平静,什么也没有映出来。她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把水泼进了树根底下的泥土里,把碗放在窗台上。


    后来她在树根边放了一块石头,石头不大,正好压在那道裂缝上。有人问她为什么要在树根底下压一块石头,她说:“挡风。”


    裂缝被石头压住以后,再也没有渗过水汽。青砖被放回原位以后,那些细碎的声响也再没有从地底传上来过。


    没有人知道那道裂缝底下埋过一条河,也没有人知道那条河里曾经有人丧命于此。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晃动,落在屋前的青砖地上,影子跟着日头一点点挪动,挪到墙根底下就停住了。


    槐姑没有再去动那块石头,也没有再往裂缝底下看过,只是有时坐在那棵槐树底下择菜的时候,会下意识地低头看一眼青砖缝的方向,像在看一道早已干涸的印记。


    谢易后来路过府城,偶尔会绕一段路,从城南那条巷子穿过。老槐树还在,树干粗得要三人合抱,枝叶遮了半边天。他看见槐姑坐在树底下,手里择着菜,旁边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的水很清。


    他没有停下来,放慢了一瞬脚步,又继续往前走了。槐姑没有抬头,手里的菜叶也没有停,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风吹过槐树叶子,哗啦哗啦的,像是一页一页地翻着一本旧账本。那些账页上的字已经模糊了,只剩下纸角和折痕,还在风里一张一张地翻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0章


    八月初, 县衙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天下午,谢易正在签押房里批公文,葛达在门口探头:“大人, 外面有个姑娘说要见您, 说是家住翠屏山南边野山坡上的,姓茯。”


    谢易闻言愣了愣,随后想起这位姓“符”的姑娘是谁,于是放下笔:“让她进来吧。”


    茯苓从门口走进来,还是那身鹅黄色的短衫,头发高高扎起,腰间挂着布袋,手里攥着一把蔫了的草药。她在签押房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草药放在桌角,说:“还记的我上次跟你说的那株灵芝吗?”


    谢易点点头,“记得,怎么了?”


    茯苓说:“我今日去的时候,发现坟头又长了两朵新灵芝,金黄金黄的,比上次的还大!我蹲下想摘,这回不是一只手伸出来,是两只。一左一右,攥着灵芝的根,我碰哪朵它攥哪朵。我跟它耗了半天,它也不松开。后来眼见天快黑了,我只得先松手。”


    听到这样的怪事,谢易不免来了兴趣:“你是想让我帮你跟那只在坟里作怪的鬼魂沟通?”


    “不。”茯苓摇摇头,“我怀疑那坟里根本就没有死人。”


    谢易看着她。茯苓说:“我回去以后调查过,那死去的商人确实姓周,但村里人说,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棺材,被抬进山的时候裹的是一张草席。他没后人,也没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谁会给他修一座那么齐整的坟?”


    谢易有些意外:“所以你的意思是,那座坟是假的?”


    茯苓说:“坟是真的,但底下埋的不是人。”


    似是觉得自己的表述不够明确,她顿了一下,一脸神秘兮兮地解释:“我怀疑有人在那座坟底下藏了东西,用灵芝做记号。那两只手不是鬼,是守坟的精怪!”


    谢易恍然,他低头沉吟了片刻,站起来,“那就去看看吧。”


    茯苓眨了眨眼:“现在?”


    谢易点点头:“趁现在天还亮。”


    南边山坡在县城外二十多里,骑马加步行,半个多时辰到了。茯苓领他穿过一片野草地,走到那座坟前。坟确实齐整,青石垒的坟圈,坟头封土压得平平整整,周围没有杂草。坟头上长着两朵金黄色的灵芝,菌盖厚实,边缘微微上卷,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茯苓蹲下来,说:“你看,就是这两朵。”


    谢易没有立刻蹲下,站在坟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左边那朵灵芝。他的手刚碰到菌盖边缘,坟头的土层微微动了一下,从土里伸出两只手来——枯瘦的,指甲又长又黑,像是一双放了很多年都没动的旧手。两只手一左一右,轻轻攥住了两朵灵芝的根部,没有用力,只是握着。


    谢易没有缩手。他把手放在灵芝旁边,对着那两只手说:“我们不摘你的灵芝。我们就是看看。”


    那两只手没有动,也没有缩回去。谢易从书箱里摸出一张黄纸,折成一个小方块,放在坟头,又摸出一根细麻绳,一端系在自己手指上,另一端缠在那只左手的手腕上。麻绳绕了一圈,松松的,没有勒紧。那只手没有挣开。


    谢易闭上眼睛,低头在坟前低声念了一句口诀,然后睁开眼睛,把麻绳解下来,收回袖子里。


    茯苓问:“怎么样?”


    “底下确实有东西。”


    “是什么?”


    “一箱东西。木头的,不大,封了蜡。”


    茯苓满脸惊讶:“你怎么知道?”


    谢易说:“方才我在麻绳上施了术法,顺着这只手往下潜我没发现尸骨也没发现鬼魂的存在,只看到了一个木箱子。”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坟是专门修来藏东西的。那两只守坟的精怪不是鬼魂,是被人施了术嵌进土里的符偶。它们不伤人,只是守着这箱东西。”


    谢易没有动那口箱子,也没有打开它。他让茯苓把那两朵灵芝摘了一朵,另一朵留在原地。茯苓摘灵芝的时候,那两只手只是轻轻握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又松开了。茯苓把灵芝放进布袋里,那两只手缩回了土里,坟头恢复如常,只有一朵灵芝还立在原处。


    谢易说:“那箱东西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就让它待着吧。守坟的符偶已经记住咱们俩的气味了,如果有人来这儿,它会认得。”


    茯苓说:“那要是我下次再来摘灵芝呢?”


    谢易说:“它还会抓着,但你别全都摘完,留一朵,它就让你摘。”


    茯苓看了看布袋里那朵金黄色的灵芝,又看了看坟头那朵,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箱子里是什么,也没有再碰那座坟。


    后来茯苓去摘过几次灵芝,每次都只摘一朵,坟头始终留一朵。那两只手还是会伸出来,但正如谢易所言,只摘一朵灵芝对方不会阻拦。她每回蹲在坟前摘完灵芝,便会在坟头放一颗野果子,再下山。


    她不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也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座坟头一年四季都长着一朵灵芝,偶尔有人路过的时候瞟一眼,不会往深处想。只有每次把手伸过去的时候,会有一只枯瘦的手从土里伸出来,轻轻握住灵芝的根,不让她多摘。


    她摘完走之前,会把坟头上的杂草清一清。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到后来,那双手伸出来的速度变得越来越慢,像是已经知道来的人是谁,认得她了。


    ……


    茯苓再一次来找谢易的时候,是八月底的一个下午。她没有走正门,直接从县衙后院的墙头上翻下来的,落地的时候惊飞了香樟树上的芝麻。


    芝麻扑棱着翅膀飞到半空中嚎了一嗓子:“有人翻墙!”


    汤圆从廊下站起来,碧绿的眼睛看着那个鹅黄色的人影,看了两眼,又趴下了。茯苓拍了拍手上的灰,朝谢易咧嘴一笑:“衙门后院翻墙不算犯法吧?”


    谢易正在廊下喝茶,放下茶碗说:“算私闯官署。”


    茯苓说:“那我就不进来了。”说着,她还真在墙头上蹲着不下来了。


    谢易抬头看着她:“有事?”


    茯苓说有件事想请他帮忙。她翻墙下来,走到石桌前,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把草药放在桌上——十几根干枯的草茎,颜色发褐,根须细密,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土腥气。


    谢易拿起一根看了看:“这是什么?”


    茯苓说:“龙骨草,长在坟头背阴面,十年才能长成这么一株。采的时候必须在月圆之夜,不然药力全散。”


    谢易说:“你采的?”


    茯苓说:“当然是我采的。我想把它卖给药铺,但不认识药铺的人。你是知县,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找一家靠谱的,价钱公道就行。”


    谢易把那根龙骨草放回桌上,说:“你不就是草药成精吗?还卖草药?”


    一听这话,茯苓当即表示:“就算是草药精那也得吃饭啊!我又不能把自己给卖了。”


    谢易想了想,觉得也是,便说:“城西有一家药铺,掌柜的姓李,人还算公道,我带你过去问问。”


    茯苓说:“现在就去吧。”她站起来拍拍衣摆上沾着的墙灰,“趁天没黑。”


    谢易带着茯苓去了城西的李记药铺。李掌柜是个瘦高个,看着斯斯文文的像个读书人,二人进门的时候他正在柜台后面分拣药材。


    一看到谢知县带着一个年轻的姑娘进药铺,李掌柜先是一愣,脑中的思绪不自觉的往八卦的方向发散——


    谢大人出门在外要么孤身一人,要么总是带着他养的那只猫还有八哥鸟,今日竟然陪着一个姑娘来药铺,难不成有什么情况?


    虽然心思在腹中百转千回,但他面上却分毫不显。听谢易道明了来意后,便接过龙骨草看了看。


    “品相不错,根须完整,晾晒的火候也对。你从哪采的?”


    茯苓说:“山上。”


    李掌柜没有多问,开了一个价钱,茯苓没还价。李掌柜把银子放在柜台上,又多看了她一眼:“姑娘,你懂药材?”


    茯苓说:“懂一点。”


    李掌柜点点头:“以后有好货,还送来。”


    茯苓把银子收进布袋里,说:“行。”


    出了药铺,茯苓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她走了一段路停下来,转过身来看着谢易:“你刚才说我是草药成精,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名字。”谢易言简意赅道:“茯苓,一听就知道是茯苓成精。当然,更重要的是,我能看出来。”


    虽然当时在山神的生辰宴上茯苓没有表明自己的真实身份,但谢易还是一眼看出了她的真身。


    茯苓点点头,没有再问,转身继续走。走了一段路,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我以前不叫这个名字。”


    谢易等着她继续往下说,但她没有再说话了。


    过了几天,茯苓又来了。这回她翻墙的动作比上次熟练,落地的时候汤圆甚至没睁眼。她走到石桌前,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这回是黄精,长在溪边的石缝里。李掌柜说上次的龙骨草卖得好,让我再送些去。”


    谢易看了一眼那包黄精,品相确实不错,块茎饱满,须根齐全。他说:“你自己送就行了。”


    茯苓说:“我送是可以送,但我收的是银子,县城太远,我住在城外的山上,来一趟不容易。我想攒点钱在县城租一间小铺子,不用大,能摆一张柜台就行。你认识的人多,帮我留意一下。”


    谢易点点头,说:“好。”


    茯苓走了以后,谢易让葛达去留意城中有没有铺面出租。葛达去了两天,回来说:“城南有一间空铺子,以前是卖杂货的,关了半年了。地方不大,租金不贵,就是背阴,光线不太好。”


    谢易把这事跟茯苓说了,茯苓去看了一眼,当场定下来,付了押金,租了三年。铺子开张那天没有放鞭炮,没有挂红绸,她只在自己门口摆了两筐新采的药材。


    李掌柜闻讯后过来看了看,说:“你这铺子不错,就是光线差了点,药材怕潮。”


    茯苓说:“我有办法。”


    她不知道从哪里搬来几面旧铜镜,斜挂在墙面上,把外面透进来的光折进屋内,铺子里顿时亮堂了几分。李掌柜看了看那几面铜镜,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


    茯苓的药铺没有挂招牌。有人来问药,她会告诉别人这药怎么用、什么时候采最好、怎么晒。她的药材比别家药铺便宜,品相也好,慢慢就有了回头客。


    她赚的银子不多,但足够她付租金和买米买面。她有时候会坐在柜台后面,把新采的药材铺在竹匾里晾晒。


    谢易路过的时候进去坐过一回,茯苓给他倒了一碗凉茶,说:“这茶是我自己晒的,金银花。”


    谢易喝了一口,说:“不错。”


    茯苓说:“你要是喜欢,走的时候带一包。”


    谢易说:“好。”


    茯苓后来再也没有提过她以前的事。她只是每天开门、晒药、卖药、关门,日子过得像寻常铺子里的寻常掌柜。


    药铺门口依旧没有挂上招牌,但时间一长,附近的街坊都知道这里有一家新开的药铺,店主是位年轻的小娘子。知道她采的药品质好,价钱也公道。有些老顾客会顺口叫她一句“茯苓娘子”,她应得和顺,像是早就习惯了这个称呼。


    有时候天晴,她会把草药摊开在门口的竹架上晾晒,偶尔有人从摊前经过,停下来问两句,她便放下手里的活计一一作答,语气和缓,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谢易后来再去她铺子里,茯苓正蹲在门槛上择新采的草药,看见他来,抬头说了一句:“下次来,把那只猫也带上。”


    谢易说:“它不爱出门。”


    “是吗?”茯苓狐疑:“可它之前来过一次,蹲在柜台上看我晒药,看了半个时辰才走。”


    谢易没有接话,站在铺子门口看了一会儿街上的行人,然后转身走了。


    茯苓没有抬头,继续低头择她的草药。手里的那根草茎已经择干净了,她放在膝盖上,又拿起下一根,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已经做惯了这件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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