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茯苓的药铺开了半个多月, 生意不咸不淡,正好够她付租金和吃饭。她每天早上开门,把新采的药材铺在竹匾里晾晒, 有客人来就招呼, 没客人就坐在柜台后面择草药。日子过得平淡,但她好像并不在意。
这天下午,茯苓正蹲在门槛上择一把益母草,听见有人进了铺子,抬头一看,是陈河的弟弟陈二。
陈二还是那副样子——赤着脚,灰布短褐,头发半湿半干的,裤脚沾着泥,像是刚从河里爬上来。他站在柜台前面,左右看了一圈,目光在那些药材上扫过去,然后落在茯苓身上:“你卖的这些药,都是你自己采的?”
茯苓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当然, 不是我自己采的难道还能是别人送的不成?”
话毕,她打量了陈二一眼,问:“你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陈二沉默了一会儿,从腰间解下一只布袋,放在柜台上:“我在河底捞到一样东西,不知道是什么,你看看。”
茯苓打开布袋,里面是一截老树根,黑褐色, 表面光滑,形状弯曲,像是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她拿起来闻了闻,又翻来覆去看了看,说:“这是泽泻的根,晒干了能入药,但你这个泡得太久了,药力散了大半。”
陈二说:“那还能用吗?”
茯苓说:“能用,就是药效差一些。”
陈二点了点头,把布袋收回去,转身要走。茯苓叫住他:“你捞这个干什么?”
陈二说:“河底长的,捞上来看看。”他没有再解释,出了门,沿着巷子走了。
第二天,陈二又来了。这回他带了一捆水草,湿漉漉的,放在柜台上。茯苓看了一眼,说:“这是菖蒲,河岸上就有,不用捞。”
陈二说:“我知道,但河底长的跟岸上长的味道不一样。”
茯苓拿起一根闻了闻,确实是菖蒲,但比岸上的更清冽一些。她问:“你这是从多深的水底下捞的?”
陈二说:“一丈多。”
茯苓咋舌:“一丈多深的水底下,怎么会有菖蒲?”
“不知道。”陈二言问:“你要收吗?”
见茯苓摇头,陈二也没再劝,把菖蒲收回去,转身走了。
第三天,陈二又来了。这回他带来了一小块石头,灰白色,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纹理。茯苓接过去看了好一会儿,说:“这是什么?”
陈二说:“不知道,河底捡的。你见过吗?”
茯苓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用指甲刮了刮表面,说:“这不是石头,是骨片。应该是什么动物的骨头,泡了很久,表面都磨平了。”
她把骨片还给他,“你要是想卖,可以拿去问问李掌柜,他那儿收药材,也收骨片。”
陈二接过骨片,没有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茯苓没有再叫住他。她把柜台上的水渍擦干净,继续择她没择完的益母草。
过了几天,谢易路过茯苓的药铺。茯苓正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旧书,书页泛黄,像是翻了很久。谢易在门口站住:“你这书哪来的?”
茯苓说:“李掌柜借我的,说是前朝的草药典记,让我看看。”
她把书合上,放在一边,“你来得正好。那个陈二,最近天天来我铺子里。”
谢易眨了眨眼:“他来买药?”
茯苓说:“不买药。他在河里捞了什么就拿来给我看,问我认不认识。”她想了想,“昨天他捞了一个瓦罐,说里面有个东西。我看着像是铜钱,不过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了,应该是前朝的东西。”
“我问他给我看这个做什么,我又不是开古玩店的。他支支吾吾了半天,脸红得跟猴子屁股似的,什么也没说,又抱着罐子回去了。”
说着,茯苓一脸疑惑地问谢易:“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啊?”
“谁知道呢。”
谢易含笑不语,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秋天深了以后,茯苓的药铺开始有人来买治风寒的药材。她每天忙着称药、包药,很少再有空闲发呆。
茯苓关了店门,把灯吹了,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路才停下来。今晚没有月亮,河水黑沉沉的,看不出深浅,只偶尔有一片反光从水面上滑过,像是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翻了个身。
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但没有凉透。她把手泡了一会儿,又抽出来,在裤子上擦了擦。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蹲在这里,也许是因为那个陈二已经很久没来了,这让她反而有点不习惯。
他先前每次来都会带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像是一道等待她解答的谜题。她一解开,人就走了。他走以后,她总觉得铺子里还留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潮气,要在通风的窗边坐一阵才能散掉。
河面上飘着一点光,很远,像一盏纸灯,又像是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她在河边蹲了很久,看着那点光慢慢漂近,又慢慢漂远。她不知道那是一盏灯,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茯苓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转身往回走。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河面——那点光已经不见了,河水还是黑沉沉的,什么也映不出来。
她把半干的袖口拢了拢,又走回河堤上,药铺里那盏灯早就灭了,她靠着门板蹲下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想着明天还要早起晒药。想着陈二也许还会再来,也许不会再来。又想着如果他还来,手里十有八九又会握着一件从河底捞上来的旧物。
茯苓没有想很久,因为这些事想多了也没用。
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开了锁,推门进去了。
*
广昌县的秋天来得不早不晚。香樟树的叶子还是绿的,密密匝匝地撑开一片浓荫,但院子里的丝瓜架已经枯了,藤蔓干瘪卷曲,谢老九把那几根枯藤拆下来,捆成一束放在墙角。
灰灰站在香樟树下,尾巴慢慢地甩着。驴打滚的背上搭着一件旧棉袄,是谢老九早上搭上去的,说天凉了,怕它冻着。
谢易在后衙批公文,批到一半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谢老九坐在石凳上择菜,韩菘蓝还在边上打下手,灰灰一动不动地站在廊下。谢易站了一会儿,汤圆从香樟树上跳下来,落在窗台上,碧绿的眼睛看着他:“你想什么?”
谢易说:“没想什么。”
“骗人。”汤圆:“你看了半天都没动笔。”
谢易没有接话。他确实在想事,想的是石子昂前阵子寄来的那封信——他说吏部的调令下来了,不过外放的具体地方还没选定,也不知道这一次两人能不能见上一面。
谢易不知道石子昂外放之后会不会路过广昌县,毕竟石子昂自己也不知道会外放在哪里。心中惦念着,谢易把那封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那天下了一夜雨。谢易做了一个梦。墨临的声音响在他脑子里,比上次更清晰,带着一种还没彻底醒过来的沙哑。
谢易先开口问:“封印又松了?”
“嗯。”墨临:“松了半寸。”
谢易说:“你找我,就为了这个?”
墨临沉默了一下,说是,也不是。他告诉谢易,最近有个奇怪的人来过义庄,在石麒麟像前面站了半夜。
谢易问:“什么人?”
墨临:“一个穿灰衣裳的女人,许是在身上施过法术,我看不出年纪,也看不清脸。她没碰封印,只是站在边上看着。”
谢易说:“你是说……她在看你?”
墨临说:“嗯。”
谢易本想再问,但眼前突然闪过一道白光,然后他就醒了。
天还没亮。汤圆蜷在他枕头边,他翻了个身,汤圆动了动耳朵,没有睁眼。他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披了件外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站在窗边想了一会儿,又关上了窗,回床躺下。比起封印的事,眼下那个灰衣女子的身份更让他好奇。
义庄现在由张老四看着,兴许他见过那个灰衣女子也不一定。
思忖了片刻,谢易直接用寻踪符给张老四传了一封信,问最近有没有人去过义庄。
过了几日,张老四回了消息过来,他根本不知道有人来过,也没在义庄附近发现任何可疑的脚印。
谢易若有所思,那个灰衣女人站了半夜,走得悄无声息,连张老四都没惊动。她能避开张老四的耳目,也能避开封印本身的警戒,只在石麒麟面前停驻,不惊动、不触碰、不留痕迹。就连墨临也看不穿她的真实身份。
此人想必与当初封印墨临的人有关。
或许对方是从天上下来的,专程来确认墨临还在不在封印里头的。
曾几何时,谢易也好奇追问过墨临,镇压他的封印是何人所为。墨临每次都支支吾吾,要么把话题岔过去,要么不肯回答。久而久之,谢易也就不再追问。
墨临好面子,这件事对他来说或许不是什么光彩的过去。
不过谢易也因此得出了一种结论——镇压墨临的十有八九是天庭的神仙,他是因为犯了错才会被镇压在这里的。
这就跟西游记里因为孙悟空大闹天宫,所以才会被如来佛镇压一样。
而且麒麟是神兽,墨麒麟又是麒麟中的战斗机,能打得很,能把这样一个角色镇压在这地方五百余年,想来对方也绝非凡人。
谢易没有回信让张老四多加留意,毕竟那灰衣女子若真是天上下来的,张老四一个凡人也不可能留意得到。若她还有别的目的,迟早会表露出来。
灰衣人的事暂且搁下。
过了几天,石子昂又寄来了一封信。信上说他外放的地方定了——饶州府,同样在江南西道,离建昌府不算太远,走水路的话,顺流而下,两三天就能到。
信的最后他写了一句:“等安顿好了,我去看你。”
谢易把信看了两遍,石子昂的字跟他人一样,端端正正,一笔一划,没有多余的花哨。他想着石子昂在信里说的那句“等安顿好了,我去看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安顿好。他想着想着,就把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没有再拿出来。
汤圆蹲在窗台上,歪着脑袋问:“石子昂要来?”
“嗯。”
汤圆打量着他脸上的表情,“你看起来很高兴。”
谢易扯起的嘴角又迅速放下,“还行吧。”
过了一个月,石子昂来信说他已经到了饶州府,如今住在府城城东的一条巷子里,房子不大,两进,后面有一个小院子,种着一棵桂花树。因为刚刚赴任,事务繁多怕是腾不出空来去广昌县找他。
信的末尾他写:“你若是得闲,可以来我这儿看看。”
谢易把信看了两遍,想到石子昂在院子里种的那棵桂花树,不知道开了没有。他没有立刻回信,只是站到窗前,把窗台上的鸡冠花又往向阳的地方挪了挪,然后转过身,去厨房帮谢老九剥蒜。
谢老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蒜头递过来。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着,两个人一个剥蒜一个添火,谁也没开口。
谢易也没有再想灰衣人和石子昂的事。他知道有些事急不来,也躲不开,只能等着。
等它们自己浮出水面,等它们走到他面前再来开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2章
石子昂到广昌县那天, 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没有风。
谢易站在码头上等了小半个时辰, 看见一艘客船从下游缓缓靠岸。
船板搭上码头的时候,石子昂从船舱里走出来,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站在船头往岸上看了一眼,看见了谢易,然后拎着包袱下了船。
他下了船以后站在码头上,打量了一下谢易,说:“长高了。”
谢易说:“你也是。”
石子昂失笑:“易之又玩笑话了,我都这岁数了, 早就不长了。”
谢易打趣他:“那就是胖了。”
石子昂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把包袱换了个手拎着:“走吧。”
两个人沿着河堤往回走。堤岸两边种着柳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落。石子昂走了一段路才开口:“饶州府那边的河比这条宽,不过水比这条浑。”
“我们广昌县的水好。”
望着谢易颇为自得的神情,石子昂笑了:“知道。先前都听你说了八百回了。”
他顿了顿,“我在饶州府的院子后面也有一条小河沟,水不深, 但里面有鱼。”
谢易一听顿时来了劲,“你钓了吗?”
石子昂摇摇头:“没有竿子。”
谢易颇为失望, 不过他很快又露出了笑容,“没事,我这儿有。过两日咱们一块儿钓。”
“行。”
自打当了这广昌知县, 谢易玩乐的时间大大减少。年少时钓鱼的爱好如今也被搁置了起来,不是不想,是没时间。
每年春耕和秋收时是最忙的,夏天要忙着双色莲和白莲子御供的事,还要筹办观莲节。再加上县里时不时发生的大大小小的案子要去处理,留给他放松休息的时间也就只有过年那会儿了。然而寒冬腊月,出门钓鱼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久而久之,谢易也就只得压下了这一念想。
如今石子昂来了,谢易玩乐的念头便忍不住往外冒,仿佛又重新回到了年少时无忧无虑的时光。
刨除上一世不算,如今的谢易明明也就双十年华,但或许是因为知县当久了,总有操不完的心,以至于他的身上产生了一股不符合年纪的成熟稳重感。
这或许就是现实因素所迫吧。
到了县衙门口,葛达正在擦石狮子,看见谢易领着一个陌生人进来,放下手里的布站起来。
谢易介绍道:“这位是石大人,是我从前在府学的同窗,如今下放到饶州府做官。”
葛达连忙拱了拱手:“石大人好。”
石子昂说:“不用叫大人,叫石郎君就行。”
葛达点了点头,又朝里面喊了一声:“谢老爹,客人来了!”
谢老九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到石子昂,一眼便认出来了,点了点头:“子昂来了?”
石子昂含笑点头:“来了,您身体可还好?”
“好着呢。”谢老九笑呵呵地招呼人进院子坐下,倒了一盏茶,又继续忙活去了。
石子昂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香樟树、丝瓜架、鸡冠花,还有站在棚子底下的驴打滚,蹲在香樟树上的汤圆。汤圆看了石子昂几眼,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否是那个和她在一个屋檐下同住三年的老熟人。确认好后,她挪了挪爪子,把下巴搁在前腿上,半阖着眼,没有再动。
石子昂说:“几年不见,感觉汤圆变胖了。”
谢易叹息:“她不肯动,整日除了吃就是睡。就连出门都得趴我肩上或是让我抱着,鲜少自己下地走。”
汤圆听闻掀开眼皮,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碧色的眼睛像是在抗议:我哪有你说得这般懒惰?
石子昂闻言哈哈一笑:“以前也是如此。”
韩菘蓝蹲在后院的水井旁边,正在把晾晒了一天的菜干收进竹匾里。他没有抬头看石子昂,石子昂也没有过去打扰他。他曾经听谢易说过,他这位师兄沉默寡言,不大爱说话。既如此,还是不要讨嫌为妙。
就这样,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一个收菜干,一个站着喝茶,谁也没说话。
后来石子昂路过的时候看见韩菘蓝蹲在井边择菜,择得很慢,但每一根都择得很干净。石子昂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多看了两眼,像在看一件跟自己无关但值得记住的事。
石子昂在县衙住了三天。他每天早起,沿着护城河走一圈再回来。白天有时候去谢易的签押房坐坐,看谢易批公文,有时候在院子里站着,看谢老九在树底下择菜,看韩菘蓝蹲在井边把洗好的衣裳一件一件抖开、晾平、挂上竹竿。动作不快,像是习惯了。
灰灰站在院子里,石子昂路过的时候偶尔伸手摸一下灰灰的背,灰灰没有躲。石子昂收回手的时候,指尖在衣摆上蹭了一下,像是什么也没有碰过。他不怎么说话,但也不显得生疏。
得空时,谢易便带着他拎着鱼竿和鱼篓跑到旴江边垂钓。
江泊见到后悄悄赶了鱼群过来,不消半个时辰,两人便收获满满。见接二连三便能钓上来鱼,石子昂不由啧啧称奇。
带着满载而归的鱼篓回到县衙,谢老九做了一顿丰盛的全鱼宴,吃得石子昂赞不绝口。
愉快的时光一眨眼便过去了,不知不觉便到了再次分别的时候。
临走那天早上,石子昂把包袱系好,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香樟树、汤圆、灰灰和驴打滚它们。
谢易一路相送他到巷子口,石子昂突然停了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枝桂花,已经有点蔫了,但还留着一点香气,递过来:“昨天钓鱼的时候在路上摘的。”
谢易接过去,没有说谢谢。他把桂花妥帖的收好,回去后便搁在窗台上。等它自己干了,花瓣落了,香气也散尽了,也一直没有扔掉它。窗台上的灰积了一层又一层,那枝桂花还在,像一句说了就不打算收回来的话。
石子昂上了船,站在船尾,船离岸的时候他朝谢易挥了一下手,没有多说什么。船顺着水流往下游去了,谢易站在码头上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汤圆蹲在码头旁边的石头上,等他走近了,站起来抖了抖毛,跟在他脚边往回走。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气味,把石子昂站过的码头吹得干干净净的,像是他从来没有来过。岸边只剩下一行脚印,从船板一直延伸到县衙的方向,被晚风慢慢抹平了。
几天后,谢易收到了一封信,信是石子昂从饶州府寄来的。信纸叠得整整齐齐,字迹端端正正:“广昌双色莲名扬天下,可惜我今年来晚了,没能赶上赏莲会。明年一定早些来。”
谢易把信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抽屉里,跟之前那封信放在一起。窗台上的桂花枝已经干了,花瓣落了,但枝条还立着,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又不动了。
谢易没有扔掉它,就让它继续立在窗台上。葛达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那根干枯的桂花枝,没有问,也没有碰,只是收回目光,继续走他的路。
驴打滚站在棚子底下,尾巴甩了一下,又停住了。
谢老九在厨房里把汤盛出来,搁在灶台边上晾着。韩菘蓝蹲在井边,把最后一件衣裳拧干,抖开,挂上竹竿,水珠顺着衣摆滴下来,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迹。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石子昂走后的第三天,广昌县下了今年秋天的第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下了整整一个上午,到午后也没停。
谢老九在廊下摆了一只木盆接雨水,灰灰站在棚子底下,没有淋到雨,但它的耳朵垂着,像是在听雨声。驴打滚趴在草甸上打着哈欠,显然这淅淅沥沥的雨声听得驴昏昏欲睡。
韩菘蓝蹲在厨房门口择豆角,择一根放一根,动作很慢。谢易从签押房出来,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雨,又转身回了屋。
那天夜里,谢易又做了那个梦。他站在白峤县义庄的院子里,石麒麟蹲在墙角,青黑色的鬃毛在月光下泛着暗光。
墨临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比上次更清晰:“封印又松了一点。”
谢易问:“松了多少?半寸?”
墨临说:“那倒没有,不过比上次宽裕些罢了。”
谢易在石麒麟前面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石麒麟的前腿,石头的触感是凉的:“你最近总找我,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墨临沉默了一会儿:“封印变松了,如今我能传递的信息也越来越多了。再过一阵子,我能告诉你更多的事。”
谢易歪着头看他:“比如?”
墨临又沉默了一阵:“比如你为什么会被卷进来。”
谢易没有立刻接话,只是蹲在石麒麟前面,像在消化这句话的重量,又像在等墨临自己把它说圆了。
过了一会儿他问:“这件事当年你不是已经解释过了吗?”
“因为我救了你,我俩双双出车祸死了。天道发现了你出逃的那一缕神识,所以想把你带回去。又因为我俩死在了一块儿,我的灵魂这才受到了牵连,被带到了大雍……”
“难道这件事的背后还有其他的隐情?”
“嗯。”耳畔飘来墨临微不可查的一声回应。
谢易拧起了眉,“是什么?”
石麒麟像内,墨临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然而他的声音在谢易脑子里慢慢变轻,像是力气用尽了。谢易感觉梦正在变淡,周围的景象像被水泡过的纸一样模糊下去。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醒了。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谢易翻身坐起来,在床沿上坐了片刻,然后穿上衣裳,走到院子里。
香樟树的叶子被雨洗过,在月光下泛着清亮的光。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廊下木盆里的雨水还在慢慢地滴着。
谢易站在香樟树下,想着梦醒前墨临那句还未来得及说出的话,想着那句“你为什么会被卷进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月光照在手背上,轮廓清晰,像一块刚被雨洗过的洁白玉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石头这个比喻,只是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想明白,转身回了屋。
过了几天,谢易去了一趟翠屏山。山神没有在松林里等他,他坐在老松树底下等了一会儿,山神从树后转出来,今日的他是许久不见的松鼠形象,不过手里却没有拿松果。
“你今日怎么有空来了?”
谢易说:“来坐坐。”
他在石头上坐下来,山神也坐下来。一人一松鼠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山风从松林间穿过,带着雨后泥土的潮气。
谢易没有提墨临的事。他只是坐在那里,像是需要确定这片山还在,松树和山神还在。山神感觉到他有心事,却也不问他,只是陪他这么坐着。
过了很久,谢易站起来,朝山神点了点头,告辞下山去了。
十月初,广昌县的鸡冠花开到了最盛的时候,红艳艳的,挤满了谢老九在香樟树下种的那一小块地。谢老九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提一桶水浇花,浇完了蹲在旁边看一会儿,怎么都看不够。
韩菘蓝蹲在井边把新收的菜摊在竹匾里晾干,一片一片地捋平,像是每一片叶子都值得他弯一次腰。谢易批完公文出来,站在廊下看着这两个人,一个在浇花,一个在晒菜。
汤圆蹲在香樟树上,碧绿的眼睛半眯着,尾巴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晃着。芝麻不知道从哪里飞回来,落在香樟树上,蹲在汤圆旁边的枝丫上,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景象,像是也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就安静地蹲了下来。
一猫一鸟各自坐在树梢上,谁也不说话。谢易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签押房。
傍晚的时候,谢易在窗台上发现了一片落叶。不是香樟树的叶子,边缘锯齿形,像是从山上带下来的。他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只有一道浅浅的指甲印,弯弯的,像是被人随手按了一下。
汤圆蹲在窗台上,碧绿的眼睛看着那片叶子,说:“山神?”
谢易摇摇头,“不是他。”
他把叶子夹进手边正在批的那份公文里,没有再去看它。
低头批了一会儿公文,谢易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台,鸡冠花依旧立在那里,红得扎眼。他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枝干枯的桂花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点地方给鸡冠花,然后关上了窗户。
门在他身后合拢,窗台上的花在暮色里轻轻晃了一下,又不动了。
远处有炊烟升起来,像是有人在做饭,又像是夜先到了一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3章
广昌县的秋天快要过完了。香樟树的叶子还是青的, 但风已经凉了,谢老九早晚添了两件衣裳。即便是感知不到寒冷的韩菘蓝,如今也放下了袖子。
谢易批完公文出来, 看见谢老九在香樟树下收鸡冠花的种子, 把干枯的花头剪下来,放进一只粗瓷碗里。谢易走过去蹲下来, 看他把花头捏碎,黑色的种子簌簌落进碗里,像细碎的小石子。
韩菘蓝蹲在井边洗冬笋,是谢老九早上从菜市场买回来的。他把冬笋的泥洗掉,剥去外层的笋壳,切成片,泡在清水里。
汤圆蹲在井沿上,碧绿的眼睛盯着水里的笋片,看了好一会儿,大概觉得那东西跟自己没关系,站起来走了。芝麻从香樟树上飞下来,落在井沿上,低头啄了一口泡笋片的水,呸呸呸吐了出来。
韩菘蓝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手里洗笋的动作。他像是习惯了身边总是有猫有鸟,习惯了它们各自探头看一眼又走开的样子。芝麻飞回香樟树上,在树枝上蹭了蹭嘴。谢易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回了签押房。
谢易在书桌前坐下来, 铺开纸,拿起笔,给石子昂写了一封信。
他把信折好, 塞进信封。窗外风又大了,把窗外的玉茗花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含羞的美人侧过身,露出半张面孔。
谢易没有抬头,风停以后,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轻。
冬月过半,广昌县的气温陡然降了下来。谢老九从柜子里翻出两床厚棉被,一床铺在谢易床上,一床铺在东厢韩菘蓝的屋里。
韩菘蓝不需要盖被子,但他没有拒绝,把被子叠好放在床尾,整整齐齐的,像是随时会有人来住。
驴打滚的棚子四周加了草帘子,密不透风,谢老九每天早晚各添一次干草,怕它腿脚受凉。灰灰虽然是纸驴,不会冷,但谢老九也没有厚此薄彼,也给它做了保温措施。
汤圆已经不上树了,整日蹲在厨房灶台上烤火取暖,碧绿的眼睛跟着谢老九切菜的刀锋走。芝麻缩在屋檐底下,把脑袋埋进翅膀里,偶尔探出来看看,又缩回去。
冬月十七的晚上,谢易又做了那个梦。这一次墨临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像是在他耳边说的:“封印又松了一寸。”
谢易没有说话。墨临又说:“你还记得当年你在东海龙王寿宴上,那些神仙说你身负仙缘的事吗?”
谢易说:“记得。”
墨临沉默了一下:“你知道你为什么会有仙缘吗?”
谢易没有回答。
墨临说:“你原本是一块石头,是女娲补天时剩下的一块灵石。五百多年前,我将灵石偷偷带下凡间,不小心弄丢了它,它掉到了一个凡人身上,跟着那个凡人的魂魄轮回转世,一世一世地走,走了很多年,最终变成了你。”
“事实上你前世遭遇的车祸并不只是个意外。因为你的魂魄融合了那颗被我弄丢的灵石,所以你才会遇到那只附着我那一缕神识的小狗。我们之间本就存在着因果,所托你的魂魄才会因为我那一缕神识被牵连,卷进了裂缝,来到了这里。”
谢易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墨临继续说:“我一直知道灵石掉了,但不知道它去了哪里。后来你进了义庄,我慢慢认出了你身上的气息,确认了你就是那块灵石转世。”
谢易在梦里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墨临说:“你第一次伸手触碰我的时候。”
谢易又在梦里安静了很久,像是在消化那几句话的重量,又像是在理清其中哪一句最让他不知道该接什么。最后他开口说了一句:“那我现在是什么?是人,还是石头?”
“是人。灵石落到凡人身上跟着灵魂投胎转世,日积月累之下,二者也就融合到了一起。”
墨临的声音在梦里停顿了一会儿。谢易没有催他,坐在石麒麟旁边的青砖地上等着。过了好一会儿,墨临这才重新开口——
“我年轻的时候,不知天高地厚。我爹是闻太师的坐骑,闻太师就是九天应元雷神普化天尊。他是金灵圣母的弟子,金灵圣母又是通天教主的亲传。我从小在天庭长大,仗着有父母疼爱,有天尊圣母庇护,从没把天规当回事。”
他顿了顿,“上清灵宝天尊的铜如意放在库房里很久没人动,我拿了。女娲补天剩下的灵石,我也拿了。我那时候觉得,拿来看一看,玩一玩,回头还回去就行了。”
谢易没有打断他。
“我偷偷溜下凡间,带着灵石和铜如意,想到处看看。铜如意被我埋在了义庄后院的地下,后来送给了你。灵石被我带在身上,本想着玩够了再还回去。可我在凡间待了几天,不小心把灵石弄丢了。我找了很久,找不到。最后被天界发现了,责任追究下来,我被押在凡间思过。”
他顿了一下,“不是思过,是被镇压在凡间不得离开。五百多年弹指一挥间,在我被镇压的地方不知何年何月建起了一座义庄。”
“或许是命运使然,你来到大雍后被谢老九这个义庄守庄人给捡了回去,我俩这才能见上面。”
听到这儿,谢易忍不住打断道:“你当时没有告诉他们灵石丢了?”
墨临说:“说了。但灵石是天界的东西,我偷了它私自下凡还把灵石给弄丢了,这是我的罪,我触犯了天规。所以他们要把我关到灵石找回来为止。”
“我虽然出不去,但我的感知还能探到外面。我感觉到灵石的气息散落在人间,后来凝成了一道,走了很远。再后来,你进来了,你身上有那块石头的气息。我这才明白,原来当年那块灵石落在了凡人身上,随着灵魂投胎转世。”
他的声音在谢易脑子里渐渐变轻,像是在最后一点力气用完之前要把话说完,“准确来说,不是我在找你,是命运将你推到了我面前。”
谢易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铜如意呢?”
墨临说:“铜如意是我偷偷藏的。那是上清真境的东西,能镇邪,也能护身。虽然上清灵宝天尊将它丢在库房里吃灰,但若是知道我还把它给偷出来,恐怕罪加一等。”
谢易:“……”
虽然自己对于墨临是因为曾经犯了错才会被镇压的想法早有猜测,但如今听对方主动坦白自己年轻时捅下的篓子,谢易还是免不了抽搐了下嘴角。
这也太能造了。
就听墨临话锋一转,“不过这也是件好事,你小时候身子弱,我把它埋在后院,也能震慑那些邪祟宵小,为你增添一层防护。等你长大能自己扛了,再让你挖出来当法器用。”
谢易想起那柄铜如意——在他四岁那年,因为他心心念念想要一件法器,于是墨临便告诉他院中石麒麟像后面的空地底下藏着一件可以当法器的宝贝。
只是当时他年纪还小,挖坑这种活干不来,于是就喊来了谢老九帮忙。
当时谢老九听说谢易要把麒麟石像后面的空地挖开原本还有些不愿意,觉得他这么做是在冒犯麒麟大仙。最终还是谢易解释是这位“麒麟大仙”亲口吩咐的,他这才将信将疑地开工。
不过如今随着年岁增长,他在符箓法术一道变得愈发精通,并不像小时候那样依赖铜如意防身。再加上如今当了官,不好像年轻时那般随意行事,铜如意出场的机会也就相应变少了。
思绪渐渐收回,谢易问墨临:“你关了这么多年,怨过吗?”
对方沉默了一下:“怨过。但东西是我弄丢的,我认。如今灵石找到了,也就不怨了。”
谢易没有再问。
梦淡了,墨临的声音也跟着暗下去,像隔着一层水传上来的最后一句话:“你睡吧。”
谢易醒了。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在床前铺了一层薄薄的白。
他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翻了个身。汤圆蜷在枕头边,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闭上了。
谢易没有叫醒她,也没有再闭上眼睛。
他在黑暗中躺了许久,想着自己曾经是一块石头,想着墨临说的那些话——偷了东西,弄丢了,被天庭惩罚,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块石头变成了一个人,走到他面前,伸手碰了他一下。
而当时的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过了很久才重新睡着。
梦里什么也没有。他想不明白的事情还很多,但墨临已经把所有能说的都说了,剩下的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风穿过香樟树叶子的声音,听着远处隐约的狗叫和更夫的梆子声,慢慢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谢易起来以后照常去厨房端粥。谢老九已经坐在廊下剥花生了,韩菘蓝蹲在井边洗白菜,汤圆蹲在灶台上舔爪子,芝麻从屋檐下探出半个脑袋。
谢易端着粥碗在谢老九旁边坐下来。他没有提那个梦,也没有提石头的事。他喝完粥,把碗放回厨房,去签押房批公文。
他坐下来,拿起笔,蘸了墨,批完了第一份公文,批完了第二份,第三份。他批到第四份的时候搁下笔,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没有鸡冠花了,谢老九在春天载下的玉茗花如今开得正盛,大朵大朵的白花密密匝匝在风中摇曳。他没有多看一眼,低下头继续批公文。
汤圆蹲在窗台上,碧绿的眼睛看着他,没有出声。
过了许久,批完所有公文的他终于搁下笔,在椅背上靠了一下。他在桌前坐了片刻,把桌上摞好的公文推到一边,铺开一张纸,写下几行字。
他写下的是墨临的来历,铜如意的下落,灵石的前因后果。
字落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要把那些话刻进纸里。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停笔,等写完了,才把纸折好,放进柜子最里层的那只木匣里。
那柄铜如意就搁在匣子旁边。他看了一眼,没有去碰它,关上柜门,把钥匙放回原处。
窗外暮色又沉下来了,谢老九从灶房里喊了一声“吃饭了”。谢易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出了签押房。
墙角的玉茗花在风中摇曳,他穿过院子的时候没有停下脚步,推开门,走进了灶房。
汤圆蹲在香樟树上,碧绿的眼睛看着他消失在门后,没有跟进去。
她就蹲在那里,等着天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4章
初冬的夜来得早。谢易在签押房里点了一盏灯,窗外没有月光,院子里黑沉沉的,只有灶房的窗户还透着一团暖黄色的光。
就在他准备提灯回屋的时候, 院子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谢易没有听到脚步声, 只听见风灌进来时带起的一阵细微的响动。他站在廊下,看见一个灰衣人站在门口。
她站在门槛后面, 不动,不靠近,像是一尊落在夜色里的雕像,连檐角的碎影都没有在她的衣摆上晃动过。
“我叫玄衣,金灵圣母座下的巡查仙官。”女子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年纪。
谢易顿时了然,“你来找我, 是因为墨临封印的事?”
玄衣点点头又摇摇头:“是,也不全是。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的——灵石必须归位。”
“你可以立刻随我回天庭,也可以暂时不回去。若是留在这里,你得修成正果,待功德圆满之际,施加在墨临身上的封印自然也就解除了。若是回去,灵石归位,天庭降在他身上的惩罚自然也就结束了。”
“两条路,都可以解开封印。区别在于, 你要选哪一条。”
谢易说:“如果我都不选呢?”
玄衣沉默了片刻,道:“那就僵持着。他出不来,你也回不去。他不急,你也耗得起。但这样的日子没有尽头。”
谢易沉默了很久。夜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凉丝丝的,穿过廊下的柱子,像一尾无声的鱼,绕了一下又游走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沾着一点墨渍,是刚才写信时蹭到的,还没干透。
他开口问:“修成正果,要多长时间?”
玄衣说:“看你的功德。你这些年做的事,已经攒了不少。再攒几年,就够了。”
谢易问:“那我现在选了,还来得及吗?”
玄衣回答:“来得及。你选了哪条路,封印就会朝那个方向松动。你现在做了选择,他就能少等一段时间。”
谢易没有多犹豫。他开口说:“我选修成正果。”
玄衣看了他一眼:“确定了?”
谢易说:“我是人。石头已经融进了我的灵魂里,变不回去了,我也不可能把它刨出来。”
玄衣点点头,说:“那镇压他的封印会继续松动。等到它完全解开的时候,就意味着你已然修成了正果,就等着位列仙班了。”
说完了这句话,玄衣站在原地又停了一瞬,像是要把那句话落在实处。然后她转过身,走出了院门。门在她身后合拢,没有发出声响,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只有檐角的霜在微微发亮。
谢易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风还在吹,从院墙外面穿过来,绕过廊柱,穿过他的衣摆,吹过他刚写完的那封信的方向。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道墨渍已经干了,蹭不掉了。
他没有去擦它,转身回了屋。汤圆蹲在窗台上,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他,像是知道刚才有人来过。
谢易没有说话。他吹灭了灯,在黑暗里站了片刻,然后回屋躺了下来。
汤圆跟进来,在他枕头边蜷成一团。谢易闭上眼睛,听见窗外风穿过香樟树叶子的声音,听见远处隐约的狗叫,听见更夫的梆子声由远及近。
他翻了个身,裹紧了被子,慢慢睡了过去。
夜里,他又做了梦。他站在白峤县义庄的院子里,石麒麟蹲在墙角。月光很亮,把青砖地面照得白花花的。墨临的声音响在他脑子里,比上次更轻,像是在等他先开口。
谢易说:“我选好了。”
墨临没有立刻回答。
谢易又说:“我选修成正果。石头已经没了,它融进了我的灵魂和身体,拿不出来了。如今的我是人,那就按人的路走。”
墨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不后悔?”
谢易说:“不后悔。”
墨临没有再说什么。他的声音在谢易脑子里停了一息,像是把那句话接过来了,放在自己那边,然后他开口说:“你既已做了决定,不后悔便好。”
谢易说:“等封印全解开的时候,我来接你。”
“不必,等封印解除,我自会来寻你。”
话音落下,谢易感觉到石麒麟的背上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头深处翻了个身。梦就散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谢易去灶房端粥,谢老九已经坐在廊下剥花生了。谢易在他旁边坐下来,喝了一口粥,说:“爹,我打算以后多做些好事,多积攒点功德。”
谢老九剥花生的手没有停:“你不是一直都这么做吗?”
谢易说:“攒得还不够多。”
“那就继续攒。”
谢老九把剥好的花生放进碗里,又拿起一颗,没有再问,像是知道谢易已经做了什么决定,只是没有开口问出来。
谢易喝完粥,把碗送回灶房,去签押房批公文。他坐下来的时候,汤圆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桌角,碧绿的眼睛看着他。谢易伸手摸了摸她的背,说:“我选好了。”
“你选修成正果?”
“是。”
汤圆把下巴搁在桌面上:“那你要多活几年。”
“嗯。”
汤圆没有再说什么,尾巴慢慢地甩着。芝麻从屋檐下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了。
夜风从树梢间穿过,吹得树叶沙沙作响。谢易把笔搁在砚台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那根干枯的桂花枝——它还立在窗台上,花瓣已经落尽了。谢易没有扔掉它,就让它继续立在那里。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桌前,继续批公文。第一批公文已经批完了,他搁下笔,坐在椅子里喝着热茶。
广昌县的冬天仍然继续,日子还在往前走。一切跟昨天一样,又仿佛不一样。
谢易在等春天,等广昌县的莲田重新冒出新叶,等他攒够那些看不见的功德,等墨临在石麒麟底下翻完最后一个身。
那个距离不远不近,像一阵风,穿过窗台的时候,什么也不带走,什么也不留下,只在檐角顿了一下,又往南去了。
腊月里,广昌县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一层,落在香樟树的叶子上,像是撒了一层细盐。谢老九在廊下生了炭盆,驴打滚的棚子周围又加了一圈草帘,韩菘蓝把晾在院子里的腊肉全收进了屋里。
谢易这几天总是睡得很早,天刚黑就熄灯。他睡得沉,但每天夜里都会做梦。梦里还是那个院子,墨临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每次都说一两句话,像是封印松开的那一寸给了他更多力气。
头天夜里他说:“白峤河的水位上涨了。”
第二天夜里他又说:“河伯和大壮来义庄看过我,他们还跟画灵唠嗑呢。”
第三天夜里他还说:“张老四在义庄后院种的菜被野猪拱了。”
谢易在梦里听着那些话,像是在收一封一封简短的信。醒过来以后,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过。
腊月十八,石子昂的信到了。信上说饶州府的冬天感觉比盛京城还要冷,他每天烤着火盆都觉得凉飕飕,还说这么冷的天,他家后院河沟里的水竟然没有结冰,底下还有鱼。
信的末尾他写:“等我这边忙完,就过去看你。”谢易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抽屉里。
腊月二十三,小年。谢老九在院子里摆了一张小桌,供了灶王爷的画像,摆了一碟灶糖。谢易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香樟树上积着的薄雪,汤圆蹲在他脚边,碧绿的眼睛看着远处。芝麻从屋檐下探出头来,说:“今年过年,不知道会不会下大雪。”
谢易摇摇头说:“不知道。”
芝麻又缩回去了。
当天夜里,谢易又做了梦。墨临的声音比以前更近了,像是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在跟他说话:“封印松了三寸了。”
谢易问:“你快出来了吧?”
墨临说:“快了。你那边怎么样了?”
谢易说:“还在攒功德。”
墨临说:“你做的事已经足够多了。”
谢易在梦里蹲下来,把手放在石麒麟的背上,石头是温的。他说:“我不急。你也别急。”
墨临没有再说话,但谢易感觉到石麒麟背上的温度又升高了一点点。
梦散了,他醒过来。窗外天还没亮,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香樟树的叶子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他翻了个身,听着那个声音,又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四,广昌县的集市比平时热闹。葛达一大早就去了集市,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鸡、两斤肉、一包糖,还有一副红纸写的对联。
他蹲在门房门口把对联摊开看了看,问小马:“这个贴门框上?”
小马说:“贴门上。”
葛达执着:“我感觉贴门框上也行。”
小马仍然执拗:“不,就贴门上。”
葛达没有再争,就按照小马说的贴门上了。
除夕那天,谢老九做了一桌子菜。韩菘蓝在廊下挂了一盏灯笼,驴打滚站在棚子底下,尾巴慢慢地甩着。
谢易喝了两杯酒,脸有点红,汤圆蹲在他膝盖上打着盹。芝麻蹲在香樟树上,叽叽喳喳地跟下方的汤圆说话,汤圆嫌吵眯起眼睛不理会。
谢老九在灶房里炸圆子,油锅滋滋响,香气飘出来,在院子里弥漫开。谢易坐在廊下,想着墨临,想着白峤县的义庄,想着石麒麟背上那一点温热的石头,想着它说“快了”时的语气。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汤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下巴搁回他膝盖上。远处传来爆竹声,隔着几条街,声音听得不甚分明。谢易喝完了杯中酒,把酒杯放下,站起来理了理坐皱了的衣摆,转身走进了亮着灯光的屋里。
屋子里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墙上,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谢老九还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的油还在响。
谢易没有进去帮忙,他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团火光和那两个拉长的影子。过了片刻,他转身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香樟树的叶子上,落在灰灰的背上,落在廊下那盏灯笼的光晕里。
谢易吃完了饭,把碗放回灶房,在廊下又站了一会儿。灯笼里的光还在亮着,照在院子里,把雪照得微微发白。
他站了许久,然后转身回屋。
窗台边,那根干枯的桂花枝还立在那里,花瓣早已落尽,枝条也干透了,风一吹就会断。他伸手碰了一下,枝条轻轻晃了晃,没有断。
他看了片刻,转身躺下。窗外雪又开始下了,他翻了个身,听着细雪的声音,慢慢睡着了。
正月初一,谢易起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积了一层薄雪,灰灰站在棚子底下,背上落了一小片白。谢老九在灶房里煮年糕汤,韩菘蓝蹲在井边洗菜,水井边沿结了一层薄冰,他把冰敲碎了,继续洗。
谢易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去灶房端了一碗年糕汤,坐在廊下慢慢吃。
汤圆蹲在他脚边,碧绿的眼睛盯着汤碗,谢易掰了一小块放在碟子里,汤圆叼走了。芝麻从屋檐下飞出来,落在桌角,啄了一口年糕,又飞回去了。
二月末的清晨,谢易站在后院香樟树下,看着谢老九在棚子底下给灰灰换草料。
灰灰的障眼法已经维持了大半年了,再过两个月就要重新画一道符。
虽然知道灰灰是纸驴,但谢老九每天给驴打滚喂草料、添水、铺干草时也不忘给灰灰做一遍。谢易一开始还提醒过,但谢老九总是记不得。
当然,也许他记得,只是习惯使然。
“爹,等我这次任期满了,你有什么打算?”
谢易靠在廊柱上问。谢老九手里的活停了一下,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还能有什么打算,回白峤县。义庄那边虽然有张老四看着,但终归还是不太放心。”
谢易说:“那到时候咱们一起回去。”
谢老九看了他一眼:“你任期还有两年。”
“准确来说已经不到两年了。”谢易顿了顿,“两年的时间过得很快。”
谢老九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铺草料。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开口问出来。灰灰站在棚子底下,尾巴慢慢地甩着,像是也在听。
谢易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签押房。他铺开纸,给莫不凡写了一封信。不是为了别的,而是托他帮忙留心一件事——如果他不在广昌县了,黄仙笔的分成能不能直接拨给育幼堂。
莫不凡回信很快,只有一句话:“我办事,你放心。”
谢易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他没有提墨临的事,也没有提修成正果的事,只说了一句“以后的事,提前安排”。
三月初一,谢易又去了一趟育幼堂。腊梅花已经谢了,枝头冒出了新芽。小石头蹲在墙根底下写字,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春和景明”,又描了一遍。谢易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孟老先生从学堂里出来,在廊下站定了,说:“大人,进来坐坐?”
谢易说:“不坐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刘岩写完了那个字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他才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谢易走得很慢。汤圆蹲在他肩上,碧绿的眼睛半眯着,尾巴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谢易没有说话,汤圆也没有开口。他们穿过城门口的时候,葛达正在擦石狮子,站起来说:“大人,石狮子今天精神得很。”
谢易说:“是精神。”
葛达说:“您看它们耳朵是不是立起来了一点?”
谢易看了看,没看出来,但嘴上还是说:“好像是有点。”
得到谢易的肯定,葛达乐呵呵道:“我也这么觉得。”
夜里,谢易又做了那个梦。墨临的声音比以前更清晰了,像是隔着窗户在跟他说话:“你那边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了?”
谢易说:“还在安排。不用急。”
墨临没有再追问,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我还记得你第一次伸手碰我的时候,那时候你才这么高,手短短的,连石像的鬃毛都摸不全。”
“有吗?”谢易愣了愣,“我都不记得了。”
他的声音在谢易的脑子里停了一下,像是有人把半句话搁在了窗台上:“你不记得没关系。我记得就行。”
谢易没有接话。
梦散的时候,他感觉石麒麟背上的温度又升高了一点,暖乎乎的,像是有人把一双手贴在了石头下面,隔着厚厚一层青石,慢慢传上来一点热气。
三月初五,石子昂的信又来了。信上说饶州府的河面化了,他院里的桂花树还没发芽,但墙角有一丛迎春开了,黄灿灿的。
谢易把信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抽屉里。他没有回信,只是站在窗台边上,看着盛放的玉茗花,思绪渐渐飘远。
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香樟树下,看见韩菘蓝正蹲在井边洗一把荠菜,水是从井里打上来,冰冰凉凉。
他也蹲下来,帮韩菘蓝择了一根菜叶。韩菘蓝没有抬头,也没有推辞。两个人蹲在水井边,一个洗,一个择,谁也不说话,好像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
河面已经化冻,田里的泥也软了,春天悄然到来。
风从墙外吹进来,绕过驴打滚的棚子,把廊下那盏灯笼吹得晃了一下。谢易看了一眼,弯腰从水盆里拿起下一把菜,继续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5章
三月末, 广昌县的春天真的来了。
香樟树冒了新叶,将红红黄黄的老叶挤下枝头。谢老九把冬衣收进柜子里,和韩菘蓝一起把盖了一冬天的棉被搬出来晒。
谢易在签押房里批公文, 批到一半, 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
他放下笔,走到门口。石子昂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青布直裰,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头发被风吹乱了,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他看见谢易出来,说:“我来早了。”
谢易说:“不早,正好赶上吃香椿。”
石子昂没有说话,把包袱换了个手拎着。谢老九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石子昂一眼,又缩回去了。汤圆蹲在香樟树上,碧绿的眼睛看着石子昂,尾巴慢慢地甩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不动。
石子昂抬头看了汤圆一眼,说:“它好像变瘦了。”
汤圆闻言微微扬了扬下巴, 看起来有些得意。
谢易看了她一眼, 笑道:“最近吃的少,许是怕被人说胖。”
汤圆轻哼一声,傲娇地扭过头, 继续闭目养神了。
那天傍晚,谢老九做了一桌菜。香椿炒鸡蛋、腌笃鲜、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石子昂吃得不多,但每一样都吃得津津有味。谢易坐在他对面,没有问他为什么忽然来了,石子昂也没有解释。吃完饭,两个人在廊下坐着喝茶。
天还没有黑透,香樟树的影子落在院子里,石子昂端着茶碗,沉默了很久,说:“我打算在广昌县住几日。”
谢易看了他一眼。石子昂说:“饶州府的差事,我请了一旬假,知府大人批了。”
谢易没有问他为什么请假,石子昂也没有解释。
夜里,谢易又做了那个梦。他站在义庄的院子里,石麒麟蹲在墙角,月光很亮。
墨临开口:“你那个朋友来了。”
谢易说:“嗯。”
“他知道你在准备什么吗?”
“不知道。”
墨临没有再问。谢易在梦里蹲下来,把手放在石麒麟的背上,石头是温的,比上次又暖了一些。墨临没有说什么,但石麒麟背上的温度又升高了一点,像是有人隔着石头把手贴过来了。梦散了。
第二天早上,谢易起来的时候,石子昂已经在院子里了。他没有四处走动,只是站在香樟树下,看着那根干枯的桂花枝——它还立在窗台上,花瓣已经落尽了,枝条也干透了。
谢易走过去,在石子昂旁边站住了。石子昂说:“这枝桂花,还留着?”
谢易说:“上次搁在这儿,时间一久给忘了。”
石子昂不再说什么,他转过身道:“你忙你的,不用管我。我在院子里待着就行。”
谢易没有客气,转身去了签押房,在桌前坐下来,铺开纸,开始写一份名单。
他把黄仙笔的账目、育幼堂的安排、双色莲和莲子的进贡流程,一项一项列清楚。他不确定什么时候会离开,
但他知道不能让这些事悬着。窗台上那根干枯的桂花枝还在风里轻轻晃着,石子昂站在院子里,没有进来,也没有走。
香樟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有人在翻着一本很旧的书。谢易低头继续写。窗外的天还亮着,石子昂没有进屋,也没有走远,只是站在那棵树下,像是替他守着那道门槛。
等他把手头的事安排妥当,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谢易搁下笔,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见石子昂还站在香樟树下,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茶,没有喝,只是端着。
谢易没有再往前走,石子昂也没有回头。两个人都知道,话不必说满,风会把剩下的带到该去的地方。
石子昂在广昌县住了几天,没有问谢易在忙什么,他只是每天早起沿着护城河走一圈,回来以后在院子里坐着,有时候翻翻书,有时候看着谢老九在香樟树下择菜。
谢易在签押房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他把育幼堂的章程重新誊抄了一遍,还有双色莲进贡的事项写成一封简信交给冯县丞,说如果将来他不在了,就把这封信拿给继任的知县看。
冯县丞接过信看了看,没有问为什么,把信收进了柜子里。
四月初,谢易又做了梦。墨临的声音已经不像隔着窗户了,更像是面对面坐着。仿佛把旧事从井底打捞上来,放在月光底下晾一晾,墨临顿了顿道——
“你那时候才四岁,正是勤学符箓术法的时候,突然某一天,你想要个法器。”
谢易在梦里靠着石麒麟的底座坐下来。他记得那天,自己忽然想到前世听过的神话传说,那些神仙妖怪都有自己的法器,于是他就跑过去问墨临有没有法器。
墨临当时告诉他石麒麟像背后的空地底下埋着一柄铜如意,是上清灵宝天尊的东西。
“我记得那天我拉着我爹去后院空地,他不信,我说就在石像后三尺,他挖了小半个时辰,这才挖出那柄铜如意。”
墨临说:“你记得很清楚。”
谢易说:“你告诉我的事,我都记得。”
墨临没有再说话。月光照在石麒麟的背上,把那些青黑色的纹路照得发亮。谢易把手放在石麒麟背上,石头是温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慢慢醒过来。
墨临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才重新响起来:“那柄铜如意,你还在用吗?”
谢易说:“还在用,虽然最近没有拿来当法器使了,但夏天当个痒痒挠还是挺不错的。”
墨临听闻闷笑了一声:“那就好。”
梦很快便散了。
谢易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汤圆蜷在他枕头边,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尾巴搭在他手腕上。窗外的天正在慢慢变亮,从灰白透出青瓷色。
谢易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穿衣服洗漱。
谢老九蹲在井边洗一把荠菜,韩菘蓝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着他的脸。走进灶间,粥已经盛好了,放在灶台边晾着。谢易端着粥碗在廊下坐下来,低头喝了一口。
碗里的粥还冒着热气,他低头又喝了一口,觉得温度刚好。驴打滚站在棚子底下,尾巴慢慢地甩着。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是有人把一册旧话本翻了出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了。
谢易喝完粥,把碗送回灶房,去签押房批公文。他坐下来的时候,窗外的玉茗花轻轻晃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铺开纸,拿起笔,蘸了墨。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人把一句话放进了另一个人的手心里。
第二天早上,谢易去了一趟育幼堂,把那封写好的章程交给了孟老先生,说如果他以后不在广昌县了,育幼堂的日常事务按这上面的办。孟老先生接过去看了一遍,说:“写得很清楚。”
他把章程折好放进袖子里,没有问谢易要去哪里。谢易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小石头蹲在墙根底下写字,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易”字,笔画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谢易没有走过去,转身走了。
晚上,谢易坐在签押房里,把最后一份文书批完,搁下笔。
窗外没有月亮,院子里黑沉沉的,石子昂还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茶。谢易走出来,在石子昂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石子昂说:“你忙完了?”
谢易说:“忙完了。”
石子昂没有问他忙的是什么,喝了一口茶,说:“广昌县的春天,比饶州府长。”
“嗯。”
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谢易靠在椅背上,感觉到自己跟这座县衙之间那根无形的线,正在一寸一寸地松开。
*
四月十五,石子昂已经回饶州两三日了,谢易正在签押房里批公文,忽然感觉到一阵极轻的震动。
不是地震,不是马蹄声,是从他身体里传上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骨头深处轻轻响了一下,然后散开了。
他放下笔,坐在椅子里没有动。汤圆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桌角,碧绿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谢易感觉到胸腔里有一团温热的东西在慢慢扩散,顺着他的经络流向四肢,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解开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归位。
当天夜里,他在后衙的床上安睡。梦里他站在一片灰色空地上,面前只有那尊石麒麟。
他看见石麒麟的裂纹正在一寸一寸地扩大,青黑色的鬃毛裂开,碎石剥落,露出底下白灰色的质地。
缝隙里透出光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了石头本身。裂纹蔓延到底座,整尊石麒麟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
谢易在梦里没有动,只是看着。他知道墨临正在出来。
石麒麟的头部彻底裂开,一道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涌出来,落在地上,凝成一个人形。
那人瘦高,穿着一件青黑色的长袍,头发散着,面容在光里还没完全清晰,但轮廓已经立住了。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自己真实地站在地面上。然后他抬起头,朝着谢易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谢易觉得他在那一眼里放下了什么东西,像是一块搁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推下了桌沿。
梦散了,谢易醒过来。
天还没亮,屋里很黑。他坐起来,发现枕头边放着一片青黑色的鳞片,拇指盖大小,边缘光滑。
他把鳞片拿起来,在指尖摩挲了一下,凉的,但很快就有了温度。汤圆蜷在枕头边,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他。
谢易说:“墨临出来了。”
汤圆没有说话,只是把尾巴搭在他手腕上。
天亮以后,谢易把鳞片收进书箱里,去灶房端粥,在廊下坐着喝完了。谢老九在院子里晒被子,韩菘蓝蹲在井边洗菜,一切都跟平时一样。
谢易喝完粥把碗送回灶房,走到签押房门口,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坐在他常坐的那把椅子上。
玄色带青的长袍,头戴金冠,面容英挺带着一股非凡的气势。就见他坐在那里,像是在等谢易进来,又像是在适应自己坐在椅子上的重量。
听到脚步声,墨临抬起头看他:“这椅子太矮了。”
谢易在门槛上站住:“你什么时候来的?”
墨临说:“天亮前。顺着当初放在你身上的那缕神识找过来的。”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踩实了每一步,像是在确认自己的重量。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隔了五百多年才重新认识这双可以弯曲、可以合拢的十指。
“你能现身了?”谢易问。
墨临:“在你面前能。旁人看不见我,这样省事。你不用向你爹还有县衙里的人解释我是谁,也不用特意编一个身份来圆谎。”
说着,他走到窗前看了一眼窗外。谢老九正在树下晾被子,从窗口能看见他弯腰抖开被单的动作,他完全没有察觉到窗边多了一个人。
谢易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你打算一直这样?”
墨临说:“当然不,只是眼下不合适。”
谢易没有反驳。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我爹炖了汤。你要喝吗?”
墨临点头:“喝,你端进来吧。”
谢易去灶房端了一碗汤放在签押房的桌上。墨临也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评价,又喝了一口。
墨临咽得很慢,像是在确认这碗汤的味道是不是他在封印里想象过的那种。
五百多年了,他想过很多次人间的食物是什么滋味,虽然过去在义庄,谢老九也曾在逢年过节给他供奉过吃食,但他都是直接吸取食物的精气,并没有用这具身体实际品尝过。如今当他真正亲口喝到这碗汤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忘了该如何描述。
过了半晌,他放下碗说:“我有五百多年没喝过汤了。”
谢易没有接话。
风从墙外吹进来,把香樟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墨临的手里端着那碗已经快要见底的汤迟迟未动,像是舍不得喝下这最后一口。
对面,谢易正坐着批公文,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方式。
突然间,墨临开口道:“封印解开了,你的功德也已经圆满了。”
他的语气平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像是他等的不只是解封这一天,而是等到这句话能好好说出来的时候。他放轻了声音:“你随时可以走完最后一步。”
谢易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的任期还有一年半。”
墨临点了点头:“那就一年半后再说。”
他没有再问,也没有催促。何时位列仙班该由谢易自己做决定,他无权干涉。况且他已经在封印中等待过五百多年,也不太在意是否再多等一年半了。
墨临没有说话,只是把双手收进袖子里,安静地坐着。
他转头看向窗外的玉茗花,看着窗外晾衣绳上被风吹动的衣裳,院子里那些正在忙活的身影,像是隔着五百多年的灰尘和石壁,终于看清了人间到底是什么样的。
谢易见状摇摇头,将批改好的公文放置在一旁,又重新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那是他给吏部的辞呈草稿,字迹比平时略重一些。他写了几行又停下来,搁下笔,靠在椅背上。对面传来墨临把空碗放回到桌子上的轻响。碗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声音不大,像是一个句号被盖在了旧章的边缘上。
他又坐了一会儿,才重新拿起笔,蘸了墨,继续写。他知道那一年半足够他把剩下的路走稳,也足够他把所有该交代的事交代清楚。墨临已经等了五百多年了,不差这最后一段路,更何况他也不急。
谢易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地写,像是要把自己在这座县衙里走过的每一步都落进纸里。
傍晚的时候,谢老九从灶房出来,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望着院子里香樟树的影子正在被日光拉长,像是刚想起了什么,又像是单纯出来透透气。他看了几息,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屋。
墨临坐在窗台上,看着谢老九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
谢易坐在桌前批公文,头也没抬:“我爹在义庄的时候,逢年过节都会在石麒麟像前面摆供品,还叫你麒麟大仙。”
墨临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你爹的手艺很好,也很虔诚。”他顿了顿,“他供了我很多年。”
谢易状似玩笑般打趣:“他供的不是你,是麒麟大仙。”
墨临失笑:“那不还是我吗?”
灶房里传来谢老九切菜做饭的声响,锅铲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墨临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暮色慢慢漫过墙头,把香樟树的叶子染成暗金色。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打算去跟谢老九道谢。有些话放在心里比说出来更合适。
夜里,谢易躺下以后,汤圆蜷在他枕头边。
谢易问:“你看见墨临了吗?”
汤圆说:“看见了。他设下的障眼法只对凡人有用,我是妖,不影响。”
谢易闭上眼睛:“还有一年半的时间。”
汤圆说:“他左右都已经等了五百多年,不差这一年半。你也不差。”
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声响,谢易翻了个身,裹紧被子,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在院子里慢慢转了一圈,然后散了。
他没有起身去看,也没有出声叫住那道风,因为他知道墨临已经安顿好了,不需要他再问一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6章
墨临在院子里待了三天。他不出声, 不露面,像一道别人看不见的影子,有时坐在廊下看汤圆和芝麻斗嘴, 有时蹲在井边看韩菘蓝洗菜。
谢老九总觉得院子里有个人,但回头什么也看不见,只是每天多盛一碗汤放在灶台上,第二天早上碗空了,他也没多问。
韩菘蓝有时候会往空处看一眼,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看完了又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第四天傍晚,谢易在签押房里批公文,墨临坐在窗台上看着院子里的暮色。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谢易感觉到一阵极轻的风从门外灌进来,门没开,但桌上的纸被吹得卷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灰衣人站在门槛旁边。她进门的时候没有发出脚步声,像是顺着风滑进来的。她站在那里,目光先落在谢易身上,然后转向窗台上的墨临,说:“你果然出来了。”
墨临从窗台上跳下来,站在她对面:“看样子,你早知道我会出来。”
玄衣说:“我知道你会出来,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她转向谢易,“你的功德已经圆满了。”她的语气不像是夸奖, 像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天庭那边已经收到了封印解除的消息。如今灵石现世,墨临的刑罚期也满了。等你位列仙班,他也就能重新归位了。”
说着,她看了墨临一眼,墨临没有说话。
玄衣继续道:“至于你——”她重新看向谢易,“等你任期满了,走完最后一步,天庭自然会有人来接你。”
她说完这些话,没有等他们回应,转身走出了门槛,身影融进了暮色里。
院子重新恢复安静。墨临站在窗台旁边,看着玄衣消失的方向,过了一会儿才说:“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老样子,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就走。”
谢易说:“你认识她?”
墨临说:“嗯,过去在天庭的时候见过几面。”
谢易没有追问。他关上窗户,把桌上的公文收拢,站起来走到门口,说:“吃饭了。”
墨临跟在他后面走出签押房。院子里已经亮起了灯,谢老九在灶房盛汤,韩菘蓝在摆碗筷。暮色还没有完全沉下去,天边还留着一道窄窄的橘红色光带。
墨临在廊下站住了,没有急着走到桌边。他看见谢老九把一碗汤放在石桌靠里的位置,又转过头来,像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回灶房了。
墨临见状怔了怔,又仔细检查了一番自己施展的隐身术,确定没有失效后这才在石凳上坐下来。他伸手碰了一下碗沿——汤是热的。他拿起调羹低头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谢易在他对面坐下,没有问他听了玄衣说的那些话后有什么想法,也没有问他接下来打算做什么。他只是端起自己的汤碗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放下,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墨临没有抬头,专心喝他的汤。这碗汤里不止有谢老九的手艺,还有那句不必说出口的安置。
风从墙外翻进来,绕过香樟树,绕过廊柱。隐约间,他听见谢老九在灶房里对韩菘蓝说了一句什么,韩菘蓝低声应了一下,像是家常的回音落在了灶膛里。
墨临继续低头喝汤,像是在用这一碗汤的时间,把五百多年的等待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咽成一桩终于翻篇的旧事。
谢易在他对面放下筷子,没有看他,也没有开口。风停了,院子里的灯还亮着,把石桌边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谢易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碗筷收拾好放回灶房,出来的时候在廊下站了一下。墨临还坐在石桌边,看见他出来,没有说话。
谢易走到廊下,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月色很亮,把院子照得白花花的。
夜风又起了,绕着院子吹了一圈,像一道还没写完的落款。
石桌边,两个人都没有动,像是在等这阵风把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纷杂烦扰通通吹散。
*
四月过后,广昌县的夏天来得很快。香樟树的叶子变得更密了。
谢老九在树荫下择菜,韩菘蓝在井边洗锅。墨临坐在廊下,有时候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有时候睁开眼看着院子里的人影来去。
他不出声,不露面,但谢易知道他在。
谢老九每天在灶台上多放一只空碗,第二天早上碗总是空的。
六月,石子昂的信又来了,信上说饶州府的紫薇开了,开得比去年早,又问谢易那边最近怎么样。
谢易把信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抽屉里,没有立刻回信。傍晚他站在廊下,墨临坐在他旁边的石阶上,说:“你那个朋友,信里说什么了?”
“他问我这边怎么样。他每次写信都会问一句。”
“那你怎么说?”
“一切都好。”
墨临没有再问。
七月,育幼堂的腊梅树已经被深绿色的叶子覆盖。小石头蹲在墙根底下写字,将地上写得满满当当,谢易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有进去。回去的路上,墨临走在他旁边,“那个孩子,跟你以前有点像。”
谢易问:“哪里像?”
墨临想了想说:“蹲着写字的时候,腰杆都挺得很直。”
谢易:“……”
八月初,谢易把广昌县这几年的账目和公务整理成一份交接文书,交给冯县丞,让他收好。冯县丞接过去看了看,问了一句:“大人,您……您这是要走?”
谢易说:“不是现在,等任期满了才走。”
冯县丞没有再多问,把文书收进了柜子里。
中秋节当日,谢老九做了一桌子菜,还在院子里摆了一张小桌,供了月饼和瓜果。谢易坐在廊下喝了一杯酒,墨临坐在他旁边的石阶上,端着一碗茶。
汤圆蹲在香樟树上,碧绿的眼睛半眯着。芝麻从屋檐下飞出来,落在桌上啄了一口月饼,又飞走了。
谢老九坐在石桌对面,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说:“今年的中秋,月亮比去年圆。”
谢易说:“嗯。”
韩菘蓝在廊下编箩筐,竹篾弯来弯去,没有抬头。墨临端着那碗茶,没有喝,只是看着碗里的月亮倒影,像是头一回看清月亮是什么样子。
九月初,石子昂来了。他站在县衙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谢易从签押房里出来,在廊下站住了。两个人隔着院子对视了一会儿,石子昂先开了口:“我路过来看看你。”
谢易说:“你每次都说自己路过。”
石子昂没有接话,把包袱换了个手拎着。他走进院子的时候,在廊下停了一下,像是感觉到旁边有人,但什么也没看见。墨临坐在廊柱旁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石子昂收回目光,朝厨房走去,像是已经把那一瞬间的感觉搁在了身后。
傍晚,石子昂在院子里坐着喝茶。墨临坐在他旁边的廊柱底下,两个人隔着不到三尺的距离,但石子昂看不见他。
谢易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石子昂手边,然后在他对面坐下。石子昂低头喝了一口汤,说:“你这院子,比以前安静了许多。”
谢易:“安静些不好吗?”
石子昂:“也没什么不好。”
他放下汤碗,没有再多说。墨临坐在边上没有动,也没有开口,只是坐在那里,隔着三尺的暮色,像是也在学如何不惊动一张桌边的人影。
第二天石子昂走的时候,谢易送他到城门口。石子昂在城外站了一会儿,说:“你任期还有多久?”
谢易说:“一年不到。”
石子昂没有回头,点了点头:“那我明年春天再来。”
他上了马车,车帘放下,车轮碾过土路,渐渐远了。谢易站在城门口看了一会儿,等他走远了,才转身往回走。
墨临走在他旁边,说:“感觉他知道了。”
谢易说:“知道什么?”
墨临说:“他知道你要走。但他什么也没问。”
谢易没有接话。
事实上就算没有天上这些事,他也是要离开广昌县的。
因为先前他向皇帝进献了双色莲这一祥瑞,趁着对方心情好才把延任的事情敲定下来。他在广昌县连着干了两任已是破格,即便不辞官,下一个任期他也得挪地方。
二人穿过城门洞,走进暮色里,像两道并行的影子,各自走各自的路,但方向一致。
广昌县的秋天快来了,风正在变凉,香樟树的叶子依然绿着。
突然,谢易开口说:“等明年春天他来了,你就现身一回让他看见你。”
墨临没有回答,像是默认了谢易的提议。
之后,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
*
秋天过半的时候,广昌县的早桂开了。
不是石子昂信里提的那种金桂,是乡间常见的银桂,花粒小,颜色淡,香气也不浓,但风一吹也能飘满整条巷子。
谢老九从集市回来的时候,袖口沾了几粒桂花,他在廊下掸了掸,落在青砖地上,被风卷走了。
墨临在廊下坐了大半个秋天。他不再像刚出来时那样频繁地看天看地看自己的手了,而是开始偶尔做些什么。
比如把晾在廊下的衣裳叠好,把谢老九择好没来得及收的菜端进灶房,把棚子边上的干草拢一拢。他做得不勤快,也不刻意,像是慢慢在学怎么跟院子里的日常处好关系。
谢易看在眼里,没有说过什么。他知道墨临在学着过普通日子,而最好的做法,就是不去说教让他自己体会。
院子里,韩菘蓝把洗好的一把荠菜放在墨临惯常坐的那块石阶旁边。墨临看了那把荠菜一眼,没有去动它。过了一会儿韩菘蓝又出来收衣裳的时候,那把荠菜已经被搁进了灶房的菜篮子里。
韩菘蓝没有说什么,像是已经确认了那阵看不见的风也学会了顺着一道水槽落定。
十一月,广昌县入了冬。香樟树的叶子还是绿的,但风已经冷得扎手了。谢老九在廊下生了炭盆,驴打滚的棚子周围又加了一圈草帘,可即便如此它仍然不爱动弹。
谢易在签押房里批完一份公文,搁下笔,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没有月光,院子里黑沉沉的。墨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到了窗边,“你准备辞官的事,你爹知道吗?”
“他迟早会知道的。”
墨临没有再问。
入冬后,石子昂的信来了一封。信很短,说饶州府的河面结了一层薄冰,院子里的桂花树光秃秃地立在墙边,看着比去年又高了一些。信的末尾他只写了一句话:“你那边冷吗?”
谢易回信说:“冷,院子里生了炭盆,我爹把驴打滚的棚子又加了一层草帘。”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的时候,墨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头看着碗里剩的半盏茶,像是在那封还没拆开的回信里,听出了谢易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腊月初,广昌县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雪不大,薄薄一层,落在香樟树的叶子上,像是撒了一层细盐。
谢老九在廊下烧了一壶热茶,给谢易端了一碗,给韩菘蓝端了一碗,还在石桌上又放了一碗。
他搁下那碗茶的时候,没有说给谁。墨临见到后从廊柱边走过去,坐下来,端起来喝了一口。
谢老九已经转身回灶房了,没有看到他。墨临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茶碗,像是用这一口茶的时间,把不属于自己的日常接了过来。
腊月二十三,小年。谢老九在院子里摆了一张小桌,供了灶王爷的画像,摆了一碟灶糖。谢易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走过去,在灶王爷的画像前面站住了。
墨临没有走过去,他站在廊柱旁边,看着谢易弯腰拜了拜,听见他说了一句:“今年没什么心愿。以前有的,都了了。”
墨临没有上前,只是站在那里默默听着。
腊月二十八,谢易把最后一份公文批完,搁下笔,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灰灰站在棚子底下,背上落了一层薄雪。
谢老九在灶房里炸圆子,油锅滋滋响。韩菘蓝蹲在灶台前添柴,汤圆蹲在边上烤火,碧绿的眼睛半眯着,看起来颇为惬意。
墨临坐在廊下,穿着一件谢老九的旧棉袄,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望着远处烟囱口飘出的青烟微微发怔。
谢易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跟墨临在同一个屋檐下,站了一会儿,把那碗茶的温度记得更久一些。
除夕,谢老九照例做了一桌子菜。墨临在桌边坐下,面前摆着一副碗筷。谢易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谢老九坐在石桌的另一侧,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韩菘蓝已经在旁边坐着光看不吃。
远处传来爆竹声,隔着一片田野,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最后一页。谢易没有去看墨临,只是举着那杯酒,对着月光,像是敬了所有的人。
墨临没有举杯,他坐在那里,端着自己那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汤,隔着石桌,隔着那段终于走完的路,和谢易碰了一下碗沿。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像要把所有的句号都落成新的开头。谢易把酒喝完,放下杯子,看着雪花落在香樟树的叶子上,落在灰灰的背上。
他不知道明年这个时候自己会在哪里,但他知道这个院子还会在,这些人还会在。
谢老九从灶房端出最后一碗汤,放在桌上,什么也没有说,就在谢易旁边坐下来。灶膛里的火还亮着,映在韩菘蓝侧脸上,烤得他眯了一下眼。
墨临还坐在石桌边,端起那碗凉透的茶,又喝了一口。他像是已经学会了不急着把日子过完,而是让它慢慢凉下去,再慢慢暖回来。
雪还在落,落在院子里,像是替他们把这一年所有的留白都细细地填上了。
除夕过后,广昌县进入了深冬。雪断断续续下了几场,不大,但一直没怎么化。
谢易如今不怎么出门了,每天在签押房里待一两个时辰,把剩余的公务一件一件理清。墨临有时候在廊下坐着,有时候站在井边看水面上结的薄冰,像是在等冬天过去。
正月初二,石子昂的信到了。信上说他院里的桂花树已经开始冒新芽,墙角那丛迎春开了第一朵。末尾他写:“我打算过了正月十五去一趟广昌县。”
谢易把信看完,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急着回,只是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墨临坐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等他开口。
谢易说:“他春天要过来。”
墨临什么也没说。他知道谢易是在提醒他,现身的时候到了。
正月十五,元宵。谢老九在院子里挂了一盏纸灯笼,灯笼纸是去年剩下的红纸糊的,风一吹轻轻晃着。谢易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汤圆蹲在他脚边,碧绿的眼睛映着灯笼光。
墨临走过来,也站住了。院子里很安静,灯笼的光把香樟树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
“我听说,人要走了,才会有这样的安静。”
谢易没有接话,又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重量,然后转身,回了屋。
二月初,石子昂到了。那天天气晴好,风已经不冷了。谢易在县衙门口等着,看见石子昂从巷口走来,穿着一件靛蓝色的长袄,这一次他的手里没有拎包袱。
到了门口,石子昂定住了,目光越过谢易的肩头,落在廊下。
墨临坐在香樟树底下的石凳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旧直裰,手里端着一碗茶,正看着院子里那棵香樟树。石子昂看了他几息,又转头看谢易:“这位是?”
谢易说:“墨临。我在白峤县的故人。”
石子昂没有追问,他看了墨临一眼,墨临也看了他一眼,二人互相颔首微顿,石子昂便走进了后衙。
午间,谢老九在后衙备下了吃食。这顿饭吃得稀松平常,石子昂并未觉察出什么不妥,就这样在广昌县住了两天。
第三天启程离开的时候,谢易送他到城门口。石子昂站在城外,像是已经料到了什么,开口问了一句:“易之,下次我来,你还在吗?”
谢易笑着说:“石兄,我都已经在这儿待了两任了。”
石子昂沉默了一会儿,微微颔首,可心里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他找不到头绪,只得上了马车。车帘放下,轮子碾过土路,渐渐远了。
谢易站在城门口看了一会儿。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春天泥土的气息。
墨临从城门的阴影里走出来。石子昂走的那条路还在往前延伸,但他的马车已经看不见了。
谢易没有再回头,转身往城里走。墨临跟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像是终于并排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辞官,算上番外还有五章结束,养肥的小伙伴届时可以开宰了。
第237章
盛京城的风声比白峤县的春花开得还早。
谢易的辞官文状递到吏部的当天,莫不凡便从一位老主顾那里听说了。那位主顾正巧在吏部当差,随口提了一句:“广昌知县辞官了,就是几年前那个十三岁就高中状元的神童谢易之。”
莫不凡正在柜台后面理账,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当晚他在灯下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黄仙笔的分成,今后我让人直接拨到育幼堂账上,不用再经你手了。”
信没有寄出去,像是一句话在灯下晾了一夜,等到墨迹干了,他把它折好放进了抽屉里,然后又抽出来,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现在就寄出。
柳道全知道得更早一些。他在宫里听见有人在议论新科进士的名单, 无意间有人提到了十三岁就高中状元的谢易,还说他已经向吏部提交了文状主动向圣上请辞。
当时,他正在御花园的廊下等人,听完以后没有动,只是把目光从远处的宫墙上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玉带。回到公主府后,他铺开纸写了一张条子让人送去翰墨轩,问莫不凡是否知道谢易的近况,对方是否出了什么事,否则好端端为何要辞官?
然而莫不凡却也没能回答这个问题。尽管先前谢易让他今后把黄仙笔的分成转到育幼堂名下时,他就隐隐有所感觉到不对劲,但谢易当时给出的理由是为了将来他离开广昌县做准备。毕竟谁也不能保证继任的知县会继续支持育幼堂的运转,所以他才需要为育幼堂的孩子们留下些什么。
直到如今得知谢易辞官的消息,莫不凡这才明白, 原来当时并不是自己多想了。他很想询问谢易为何辞官,但他在递交给朝廷的文状上已经写明了缘由是为了照顾年迈的老父。既如此,他再多问似乎又显得多此一举了。
消息从吏部传到翰林院的时候,梁编修正坐在值房里抄一份公文。隔壁的同僚探进头来问了一句:“谢易辞官了,你听说了没?”
梁编修手里的笔没有停:“听说了。”
隔壁的人没有再说,缩回去了。
梁编修抄完那份公文后,搁下笔,想起了多年前谢易把一叠修改好的稿纸放在崔学士桌上时袖口沾着的墨渍。他当时没有说什么,现在也没有说。
崔学士是在内阁值房看到的。他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来年广昌县双色莲进贡的文书,看到谢易的名字时停顿了一下,他没有放下笔,也没有抬头。
过了一会儿,他在文书末尾批了四个字:“照旧办理。”
他知道谢易不会再回来了,但那些莲花来年依然会开。
齐云霆则是在军营里听人说的。他正在看一份边境奏报,旁边有人低声议论——
“也不知怎么了,今年有好些人致仕。不过像广昌知县那么年轻的还是头一个。”
“可不是么?那些大人要么丁忧,要么告老还乡。这位广昌知县貌似也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吧?”
“一个小小的知县辞官有什么好说的?”
“张校尉此言差矣,这位谢知县可是位能让圣上和太后都记住他的厉害人物。且不说他十三岁就高中状元,前些年在广昌县搞出的双色莲祥瑞直接让广昌白莲重新成为御供之物,由此可见,此人脑子极为活络,绝非庸碌之才。”
“说起来,齐将军似乎也认识这位谢知县呢。”
齐云霆没有抬头,也没有搭腔,只低着头继续把那份奏报看完。良久,他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当晚他给谢易写了一封信,信中询问他为何要辞官。只是写完之后他又重新看了一遍,最终又将信搁在抽屉里,没有送去驿站。
安王赵昶的消息来得最晚。他在封地处理事务时,幕僚递上一份邸报,邸报末尾提了一句“广昌知县谢易辞官归乡”。赵昶看了两遍,像是要确认那个名字不是重名。
他把邸报折好放在桌上,没有说什么。幕僚退出去以后,他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第二天,他让人送了一坛酒到白峤县的谢家小院,没有留名字。
这些人都没有来信询问谢易这么做的缘由,他们只是各自在听见消息的那一刻,停了一下。像是一阵风忽然从某个方向吹过来,翻过了书页,又继续刮走了。
那些没有寄出的信、没能问出口的话、送出去的酒坛,像是替他们把那些未尽的言语全部宣泄了。
成年人有太多不得已,所以他们选择用自己的方式,让那些话落在一个不用回信的地方。
谢易不会读到那些信,但他能感觉到那些风,像是有人隔着很远替他翻了一下身,把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挪开了。
*
辞官文状的批复来得比谢易预想的快。吏部转呈内阁,内阁上了条陈,皇帝亲笔御批。
那天下午,建昌府的差役一路换马送来的不是批复文书,而是一道圣旨。宣旨的是府衙的推官,同来的还有一位都察院的监察御史,两人一路从建昌府赶了三天路,到广昌县时天已经黑了。
圣旨的内容不长,语气却与寻常批复截然不同——开头便说谢易少年入仕,政绩斐然,广昌县在他治下百姓安居乐业,朝廷器重,不该因“侍奉养父”之由轻易辞官。皇帝“惜才不忍放”,提了三个折中方案——
一、调任明州府同知,离家近,方便老父归乡探亲;
二、调任盛京城,可携家眷;
三、准许他告假一年,侍奉养父后再回任,依然保留官职。
三条路由谢易自己选,总之只要他不辞官,什么都好说。
谢易跪着听完圣旨,在门槛上停了片刻,然后站起来,对推官说:“劳烦大人替我回禀圣上,养父年迈,膝下无子,我若再留任,于心不安。我非一时兴起,此事已经想了近两年,也为此做了两年准备。广昌县的事,我已经交接妥当,粮钱账目分毫不差,后继之人循例即可。请圣上成全。”
他这话说得温和,却没有任何余地,也没有给自己留任何折中的口子。推官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拱了拱手,把圣旨收回匣中,连夜回了建昌府。
谢易向吏部递交辞官文状的时候没有告知任何人,是以当圣旨送达的时候,县衙上下皆是一片震惊。
最先来找他的是葛达。他是在谢易在签押房里整理书箱时进来的,没有像往常那样喊一声“大人”,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您真的要辞官吗?”
谢易合上书箱盖子:“真的。”
葛达愣了好一会儿:“您官做得好好的,政绩也好,府城那边都夸您——怎么就……”他没有说下去,像是怕话一说完这件事就真的定了。
谢易转过身来:“我爹年纪大了,我该回去了。”
葛达张了张嘴:“那也不一定非得辞官啊……”
他看着谢易,像是在等一句能让他理解的解释。
然而谢易没有解释,只说了一句:“我已经想好了,你不必多劝。这几年你帮了我很多忙,多谢。”
葛达的嘴又张了张,没有说出话来。他低下头站了一会儿,艰难地把那句“您能不能不走”咽了回去。
谢易把一串钥匙放在桌上:“后衙的门锁不用换,钥匙你留着。等将来继任的知县到了,再交给他。”
葛达看着那串钥匙伸手接了,攥在手心里没有松开,像是要把那串钥匙的纹路嵌进掌纹里一样。
冯县丞是第二天来的。他进来以后先把门关上,在谢易对面坐下来,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大人,您要是觉得累,可以告假,不用辞官。”
谢易说:“不是累,是我该回去了。”
冯县丞还想再劝:“您知道吏部那边怎么说吗?您的考评一直是优等,建昌府那边也有人替您说话。您再干几年,升迁京中是板上钉钉的事。”
谢易说:“那些事,我已经让给后来的人了。”
冯县丞低下头,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那您走了以后,我们怎么办?”
谢易说:“该做的我都做完了,交接文书都在柜子里,后来的照着做就行。”
冯县丞没有再接话,像是把下一段话咽回了喉咙里。他坐着,手指停在桌沿上,像是在画一个还没写完的句号。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说了一句:“那我去把交接文书再核对一遍。”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大人,您是个好官。”说完他就推门出去了,没有再等一句回话。
小庄在签押房门口徘徊了好一会儿,又走了。小马一直擦拭着水火棍,阿胜蹲在廊下,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二天早上谢易起来的时候,看见石狮子的脸被擦得锃亮,像是有人替它洗了一夜的尘。小马他们没有直接来找他问为什么,但谢易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落在背上带着各自不同的分量。
他给不出一个能让所有人满意的解释,所以他没有解释。他只是在那几天里,把每个人的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把该交代的事交代清楚了——账本、钥匙、育幼堂的账目、每年双色莲和白莲子御供的事。
像是拆一副旧棋盘,把每个子放回它该待的位置,把那些年的关系都一一收进盒子里,等着下一局重新铺开。
过了两日,葛达又来了。他没有进门,站在门槛外面,手里攥着那串钥匙,说了一句:“大人,您走了以后,我会替您看好县衙的。”
谢易颔首:“我知道。”
葛达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
在那之后又过了将近一个月,第二道旨意又到了。这回不是挽留,是准奏。
皇帝的批复只有四个字:“准。孝心可嘉。”
后面附了一道附文,说谢易辞官后仍可领三年俸禄,以示体恤。谢易接了旨,站起来,把那道圣旨折好放进匣子里,没有多看一眼。
接下来几天,谢易开始逐一告别。
他先去了翠屏山。山神在老松树底下等着他,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以松鼠的形象示人,而是变成了人形,以少年的姿态坐在那里,像是早就知道谢易会来。
谢易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说:“我的任期今年就满了。”
山神说:“我知道。你以后都不回来了?”
谢易说:“只是不做官了,将来若是有机会我还是会来这里看看你们的。”
山神沉默了一会儿:“那赏莲会今后还办不办?”
谢易说:“陈万福会接着办。”
山神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松果放在石头上:“那我明年还去。”
谢易说:“好。”
山神没有再问。松林里安静了一会儿,山风穿过树梢,带着松脂的气息。
谢易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朝山神点了点头,下山了。
山神坐在松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弯处。风穿过他手边的松果,果子轻轻动了一下,又停住了,像是替他记住了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从翠屏山下来以后,谢易去了茯苓的药铺。今日天气正好,她正在院子里晒药,看见他进来,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捆好的药材放在桌上:“给你爹的,泡茶喝,补肾的,对腰好。”
谢易接过去,说:“铺子租期到了记得去续。”
茯苓低头理了理药材:“我知道,你不用操心这个。我卖药材攒的银子够付了。”她把那包药材的纸边按平,“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谢易把那包药材放进书箱里,转身出了药铺。茯苓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出门,没有追出去。她低下头,继续理她的药材,像是把那句“走了就别惦记铺子的事”也一并理平了,压在了柜台底下。
黄郎没有亲自来见他,是葛达在门房窗台上发现了一根崭新的狼毫笔,笔头用红绳扎着,旁边压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给谢易”。葛达拿给谢易的时候说:“黄大仙让我给您的。”
谢易接过那根狼毫笔,收进了盒子里,什么也没有说。黄郎可能并不懂得离别的含义,但它用一根狼毫笔把话系在葛达的窗台上,就像这世上有些告别,本就不需要面对面说出来。
陈河来的时候是傍晚。他没有从井里出来,而是顺着后院的排水渠淌进来的。他站在水洼里,裤脚湿了一截,说:“你要走了?”
谢易说:“嗯。”
“那我送你一样东西。”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片瓦,巴掌大,青灰色的,像是从哪座老房子的屋顶上揭下来的。他说:“这是你县衙后院的瓦,我来的时候顺手捡的。你带走,以后不管走到哪,都能记得广昌县,记得我们。”
谢易把瓦片接过去,翻过来看,背面用指甲刻着两个字——“广昌”。字迹歪歪扭扭的,想来是他自己刻的。谢易把瓦片收进书箱里,说:“谢谢。”
陈河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回了排水渠,水花溅了一下,又平了。
槐姑没有来。她托人带了一句话:“平安顺遂,一路顺风。”
话带到了,人就走了,没有多余的落款。但谢易知道,这是她最衷心的祝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8章
四月初, 吏部的批复到了广昌县。
批复文书是建昌知府严大人派差役加急送来的,附带一封严大人的亲笔信。
差役说严大人让传话:“谢知县请辞一事,吏部已经批了。文书手续齐全, 官印和符牌须在月底前交回。严大人还说, 他本想亲自来送,但府城那边走不开, 只好托人带信。他让属下转告谢大人,这些年您做得很好,有您这样的父母官,是广昌百姓的福气。”
谢易接过差役递来的官印匣子和符牌,没有多说什么,只让葛达招待差役歇脚喝茶。他拿着匣子回到签押房,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取出当初崔学士写的那封举荐信,一封莫不凡的账目回执,以及石子昂这些年寄来的所有信札。
他把那些信札一封一封地叠好,搁在箱子里。灰灰站在棚子底下,谢老九在灶房里把最后几样东西收拾进一只旧木箱,韩菘蓝在院子里把晒好的笋干装进布袋里。墨临站在廊下,他如今已经不再刻意避开凡人的目光了,但他依然安静得像空气。
临走前一天,葛达、小马、小庄、阿胜他们这些衙役站在后衙院子里排成一排, 没有一个人说话。
最终还是葛达憋不住先开了口:“大人,您真的要走了吗?”
谢易微微颔首:“我走以后,继任的知县应该很快就到,你们要好好配合他工作。”
“……是,大人。”
小庄站在葛达身后,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忍住了,最后只替葛达站好了那一排缺口,没再开口。小马站在最边上,一直没说话。
傍晚,谢易去了一趟育幼堂。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腊梅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枝头冒出了新芽。孩子们正在屋子里上课,谢易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转身走了。
最后一天早上,谢易穿上了官服。靛蓝色的补服,银带,乌纱帽,跟六年前来广昌县时穿的一样。墨临站在廊下,看着他扣好最后一颗纽扣。谢易跨出签押房的时候,步子很稳,像是走完了一段很长的路。
终于到了交还钥匙的时刻。他走到县衙大堂门口,冯县丞、丁典史、周主簿、葛达、小马、小庄、阿胜他们已经在这儿等着了。
谢易辞官这件事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原本广昌县衙众人仅仅以为任期一到,谢大人就会升迁离开广昌县另谋高就,可谁曾想他竟然向朝廷递交文状请辞了。
尽管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不少人私下都劝过谢易,但他始终都只是笑笑。
谢易也没跟他们解释自己为何会辞官,只是尽可能的做好自己在任时的每一份工作。
就这样,时间兜兜转转还是走到了分别的时刻。
谢易把官印匣子交到冯县丞手中,把符牌也一并递了过去。冯县丞接过去看了一眼,没有开口,只是朝他拱手深鞠了一躬,退后一步。葛达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只挤出两个字:“大人……”
他没有再说下去。谢易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县衙大门。
谢老九背着那只旧木箱站在石狮子旁边,韩菘蓝站在他后面牵着驴打滚,肩膀上搭着一只布袋。灰灰站在谢老九旁边,背上驮着一包干粮和一件厚棉袄。
谢易走过去,在谢老九面前站住了。谢老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跟从前一模一样的话:“我儿这几年辛苦了,都变瘦了。”
谢易笑了笑:“您又来了。”
谢老九没接话,伸手替他正了正歪了的衣领,然后背起木箱,牵着灰灰转身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韩菘蓝跟在他后面牵着驴打滚,谢易走在最后。阳光从院墙上斜照下来,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汤圆蹲在谢易肩上,碧绿的眼睛半眯着。芝麻从屋檐下飞出来,落在灰灰的头上。灰灰的步子不急不慢,尾巴偶尔甩一下,像是把这一天的阳光也一并记下了。
广昌县衙的大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合拢,那两扇黑漆木门合拢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已经提前把门轴润好了油。
谢易没有回头,他只是沿着那条走了六年的路,一步一步走出了城门洞。冯县丞一行人站在县衙门口的石狮子旁边,微红着眼眶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城门外,然后转身,把官印匣子抱进了签押房。
事实上,得知谢大人辞官离开广昌县的不止是县衙众人。
今日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广昌县的城门就已经开了。
守城的老兵把门闩卸下来的时候,就听见外面传来了动静——不是车马声,是很多人站在一起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他把门拉开一条缝,发现城门外站满了人。
陈万福站在最前面,穿着他那件最好的绸袍,手里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是刚蒸好的莲蓉饼。他身后站着范家村的里正和莲农还有其他各村的村民们。
没有人说话,像是怕话说早了就拦住了他离去的脚步。守城的老兵愣了愣,回过头想喊一声,又不知道该喊什么。他默默把城门完全拉开,退到了一边。
事实上,除了城外乡镇的村民们,城内得知消息的百姓们也都纷纷赶来送行。
孟老先生和育幼堂的孩子们、悦来客栈的钱掌柜、城西药铺的李掌柜……还有那些谢易叫不出名字但每次走在街上都会朝他点头致意的百姓。
谢易从县衙出来的时候,穿着那件靛蓝色的官服,官帽已经摘了,官服还没换下。他走到城门口,看见那些人站成一排,路中间空着,像是留出了一条让他走过去的道。
陈万福走上前一步,把竹篮递到他面前:“大人,这些您带着路上吃。”
谢易接过来。陈万福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他退回去,和人群站在一起。人群里没有哭声,也没有人跪下来磕头,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充斥着不舍。
李掌柜送上了防虫避暑的药包。育幼堂的孩子们递上了自己亲手采摘的花束。孟老先生站在人群里,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像是对那句已经落地的话,已经替他接住了。
周老汉站在人群中间,想上前又不知该怎么迈出那一步,他只是站在那里,伸长着脖子望着这位年轻的“谢青天”,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的轮廓样貌深深记在脑子里。
谢易提着竹篮,提着百姓们送的东西,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那些人会在他走远以后才慢慢散开。他走到城门外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大,像是憋了很久才说出来——“谢青天,一路走好。”
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但他放慢了脚步。汤圆蹲在谢易肩上,碧绿的眼睛半眯着,像是替他把身后那些人的面容一一记下了。
广昌县的城门在晨雾里渐渐变小,城墙上的灰砖也慢慢模糊了。他继续往前走,像是把一路上的脚步都收进了一个看不见的包袱里,等着下一条路的开头替他解开。
芝麻没有跟来,它蹲在城墙上,看着谢易的背影越走越远,等走到看不见的地方,才叫了一声。风从城墙那边吹过来,穿过城门洞的时候,卷起了一点细小的沙尘,落在前来送行的人群们的衣袖边。
人群没有立刻散开,他们站在那里,等到官道上的背影再也看不见了,这才三三两两地转身往回走。陈万福还站在原处,他望着远处已然变得空荡荡的官道顿了顿,开始转身往回走,但步子却比来的时候更沉了一些。
城门口渐渐空了下来,只有风声穿过青砖墙缝,把那一句句没说完的话吹散了。
谢易已经走出去很远了,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还在肩头,暖融融的,像一件叠好放在行囊里的旧衣裳,不带重量,却替他挡住了这一路上最早的那阵风。
出了城以后,官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谢老九走在前面,灰灰跟在他旁边,韩菘蓝牵着驴打滚走在他后面,谢易和墨临走在队伍最后。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铺在路上,像一幅正在慢慢展开的画卷。谢老九忽然放慢了脚步,等谢易走到他身边,说:“咱们回白峤县?”
谢易点点头:“回白峤县。”
谢老九没有再多问。
事实上,得知儿子突然辞官,当初他也感到十分惊讶和不理解。尤其是谢易明面上辞官的原因是为了照顾自己这位年迈的老父。
但他当时并没有选择立刻追着谢易询问缘由。他知道谢易是个有主意的孩子,从小到大鲜少有让自己操心的时候。在谢老九看来,儿子这么做想必是有自己的理由。
果不其然,前阵子谢易在整理完该交接的文书后,便主动找到谢老九。
当时,谢老九正在灯下补一件旧衣裳,针脚很慢。谢易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绕弯子,开口说:“爹,我辞官了。吏部已经批了。”
谢老九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抬头:“我知道。”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怕自己多说了,会让谢易觉得他舍不得。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针尖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像一个人正把自己往后挪了半寸。
谢易没有接话。他知道谢老九心里在想什么,也知道他在意的不是辞官本身。谢老九是在迟疑,是在等他说明,也是在等他把那句话接过去,好让自己不再多想。
“爹,其实……我辞官不是为了照顾您。”
谢易顿了顿,“您身子骨硬朗,目前根本不用我操心。”
谢老九的手停住了,他放下针:“那你为什么辞官?”
谢易沉默了一会儿,将自己与墨临之间的约定娓娓道来。
“这些年我攒的功德已经够了,天庭说我功德圆满,该位列仙班了。”
谢老九看了他很久,沉默了好一会儿,长舒一口气。
“我就知道,若非如此,你又何必放着好好的官不做,非要辞官呢?”
像是早就猜到了缘由,谢老九的脸色看起来十分平静。
谢易从小就与寻常的孩子不同,在很小的时候他就在修行一途展现出了非凡的天分和机缘。如今看来,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谢老九把手里那件旧衣裳叠好,放在膝上,“那你辞官了以后,会去哪里?”
谢易说:“天庭会派仙官下来,接我去该去的地方。”
谢老九沉默了一会儿,拿起针线,重新把那件衣裳补完,没有问“该去的地方”是哪里。他补完最后一针,在衣角上咬断线头,抬头看了谢易一眼:“那你走之前,记得把驴打滚的草料备够。”
谢易说:“好。”
他没有再解释,谢老九也没有再问,这件事似乎就这样尘埃落定了。那件衣裳被他叠好放在床头,像是替他把那半句话也收进了针脚里。
第二天早上,谢易去井边洗脸的时候,韩菘蓝蹲在旁边洗菜。谢易蹲下来,把墨临的事简单说了,又说他在一年半以前就已经出来了,这段时间一直住在后衙,只是凡人看不见他。
韩菘蓝听完,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洗好的菜放进篮子里,伸手拍了拍谢易的肩膀,似乎是在表示自己已经清楚了,让他放心。
他松开手,继续洗下一根菜,手指在水里动了动,像是替他把那截路也洗过一遍,晾在了风里。谢易没有再多说,站起来,把水泼在墙根底下。
阳光正好,把院子里的青砖地晒得暖烘烘的。墨临从廊柱后面走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下,然后走到谢老九旁边,蹲下来,帮他把择好的菜端进厨房。谢老九没有抬头,但他伸手往旁边挪了挪菜篮子,给他腾出一个位置。
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谢易站在井边,看见墨临蹲在谢老九旁边择菜。汤圆蹲在香樟树上,碧绿的眼睛半眯着。
风从墙外翻进来,绕过廊柱,穿过棚子,像是替他们把最后那页纸也翻了过去。
谢易没有再走近那两个人。他在廊下站着,像是等这阵风自己落定。他知道那句话已经落地了,落得很稳,像是石麒麟的鬃毛被风吹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样。
那些年的油灯、供果、逢年过节的几炷香,终于被人收下了。石麒麟不需要再为他挡风遮雨,它该走了,而他已经替它走出了第一步。
灰灰打了个响鼻,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些。谢易收回渐渐飘远的思绪,墨临走在他的身边,凡人的目光偶尔落在他身上,但没有人问他从哪里来,又要往哪里去。
他像一片脱离枝头的树叶,等风把它吹到该去的地方。
头顶的天正一寸一寸地亮开,远处已经有炊烟升起来。谢易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广昌县的城墙——青灰色的砖墙在晨光里渐渐变薄,渐渐消失在了视野中。
他没有再多看,转回头,沿着那条向北延伸的官道,不紧不慢地走着。
他们已经走出了很远,远到县城的轮廓都被晨雾抹平了一半。
谢老九走在最前面,袖子被风吹得鼓起来。谢易伸手摸了一下腰间那柄铜如意,如意是温的,像是刚从炭火边取下来,又像是从更久远的地方带出来的余温。墨临走在他旁边,没有再说话,但也没有走远,像是终于学会了如何以一个人的重量,走在另一人的身侧。
到了傍晚,他们在路边一座废弃的棚子里歇脚。谢老九去附近的水塘边打水,韩菘蓝蹲在棚子外面生火,驴打滚卧在土墙根下嚼着谢老九随身带的干草。
谢易坐在一条缺了腿的长凳上,把铜如意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墨临在他旁边坐下来,看了一眼那柄铜如意,说:“你还带着它。”
谢易说:“它本来就是你的,现在也是。”
墨临没有接话,也没有伸手去接。他坐在那里,像是在看那把缺了腿的椅子,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我活了千年,拥有无数过往的记忆。”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句合适的话接下去,“但这几年,是我记得最清楚的。”
谢易没有接话。火光照着他们的脸,把他们并排的影子投在茶棚的泥墙上。墨临像是把最后一句还留在嘴边,又看了看那只铜如意,像是终于把那些话说完了,然后靠在了墙边。夜风从茶棚的破洞灌进来,吹得火苗歪了歪,但没有人起身去挡。
谢易把铜如意重新系回腰间,靠在了墨临旁边的墙上,闭上了眼。
远处传来谢老九打水回来的脚步声,很轻,像是故意放慢了步子,为了不让这一夜的影子被动静惊散。驴打滚在土墙根下翻了个身,尾巴扫了一下地面,又停住了。
谢易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刻意去辨认那些脚步,只是坐在那里,等着它自己靠近,等着它自己落定。
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上路。
离开了广昌县境内,周围的风景渐渐变得开阔起来,阳光把官道照得白花花的,官道两边的田野正在返青。
远远地,谢易发现前方的路边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没有拎包袱,也没有牵马,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看路边的麦田,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晨光正落在他肩上,风把衣袖吹得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替他把那句还没出口的问候先递了出来。
谢易放慢了步子,在路的正中央站定了。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先开口。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像是替他们把那句寒暄先带走了。
石子昂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一些,像是在跟一件易碎的瓷器说话:“我听说你辞官了。”
谢易扬了扬眉:“你怎么知道我要走这条路?”
石子昂说:“从广昌县回明州得往北走,我猜你一定会路过这里。如今看来,我来得正好。”
谢易没有否认。
石子昂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背后的书箱上停了一下,又收了回来:“你那个朋友呢?”
谢易说:“他等不及,已经先走一步了。”
石子昂闻言点了一下头,也没有追问,只道:“你们一路走,天黑前能到柳河镇。到那儿再歇,别急着赶路。”
谢易说:“好。”
石子昂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站在原地,挡着那阵风,像是要把所有没说完的话都替他拦在身后,好让他走得更轻快一些。
他往后退了半步,让开了路,似是已经说完了他能说的。至于剩下的路,就留给对方自己走了。
谢易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石子昂没有回头看他。他没有相送,只是站在那里,等他们的身影沿着官道渐渐变小,等晨雾把道路的尽头吞没。
风还在吹,他站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一封没拆的信,沿着折痕折好,又重新收进了怀里。
谢易已经走出去很远了。石子昂转身走向了他来时的那条路,青布直裰的下摆扫过路边的草尖,袖口微微拂动,像是把刚才没有说出口的话,又轻轻搭在了风中。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来。
因为他知道,谢易不会回头看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9章
谢易离开白峤县那年十三岁,如今回来,已经二十二了。
马车在明州府城外停下的时候,谢易从车辕上跳下来, 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像是想要把这段许久未曾走过的路重新丈量一遍。墨临从车厢里走出来,在谢易身边站住了, 像一道正在落地的影子。
因为谢易还要在明州府停留两天看望昔日府学的先生和同窗,便让谢老九和韩菘蓝先行回白峤县安置。
谢易先去府学见了刘训导。刘训导的头发比九年前白了不少,但腰板还是直的。他看见谢易,先是打量了一眼,随后激动地站起来,嘴巴张了张,像是要把那句久别重逢的话也一并捋直了再递出去。
“你辞官的事, 我听说了。你爹年纪大了,应该的。”
谢易没有辩解, 也没有说更深的原因。他只是在刘训导对面坐下来,像从前在府学时那样,安静地喝了一碗茶。
碗底还剩一小截茶梗, 刘训导看了一眼, 没有动它,像是把那截还没说完的话也一并搁在了茶碗里。临走时,刘训导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他, 说:“这书是你当年落下的。”
谢易接过来看了一眼,是本《水经注》 ,扉页上还有他少年时的批注。他将书收好,朝刘训导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史一舟如今住在府城东街,他比谢易大十一岁,当年中举之后就没再考进士,而是帮着家里操持酱料铺的生意。只是他的爹娘年纪大了,后来干不动酿造酱料的活儿就把铺子给关了,一家人又在府城东边重新开了一家笔墨铺子。如今他早已成婚生子,日子过得相当安稳。
谢易到铺子里的时候,史一舟正在柜台后面哄孩子。看见谢易进门,他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来人,笑了:“状元公回来了。”
谢易说:“已经辞官了,别叫我状元公了。”
史一舟把怀里那个三四岁的孩子放下来,孩子摇摇晃晃地跑到柜台底下躲起来,露出半个脑袋看谢易。史一舟说:“那你现在是什么?”
谢易想了想,说:“闲散人士。”
史一舟没有多问。
旧时同窗见面免不了多聊两句,史一舟便将孩子交给妻子,随后带着谢易去天厨食府吃饭。
这家酒楼以前叫状元楼,谢易对这个名字不陌生。他十岁那年,状元楼的生意惨淡,明明东家是一脸富贵相但酒楼却是一副漏财的风水。直到后来状元楼更名为天厨食府,又招了一个年轻的厨子,酒楼的生意这才兴旺起来。
旁人都说那厨子的手艺比天上御厨还好,但凡进来吃过的食客没有一个不夸的。
谢易当时听人说起心中腹诽,这位新招的厨子可是天厨星下凡,做的菜能不好吃吗?
只可惜当时天厨食府刚刚开业,生意爆火排不上队,谢易刚刚乡试放榜又急着归家,便也无缘进来尝尝。如今史一舟做东,谢易自然也不跟他客气。
谢易和史一舟在二楼靠窗的位子坐下,点了几道招牌菜。菜端上来的时候,墨临也坐在桌边,只是史一舟看不见他。谢易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动了筷子。
那道菜入口的时候,谢易沉默了片刻——确实好吃。这里厨子的手艺好到确实不像人间的手艺,每一道菜的香味火候都恰到好处。
墨临没有动筷子,但他闻了闻那道清蒸鲈鱼,说:“我也是在封印里待太久了,这天厨星什么时候下凡了?”
谢易没回答,又默默夹了一筷子。
吃完饭下楼的时候,谢易在楼梯口碰见了一个人。他穿着褐色的短打,围着白色的围裙,头发用布巾裹着,面容年轻,正端着一碗热汤从厨房出来。他看见谢易,脚步停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在等他自己开口。
谢易也看着他。两人之间隔着那碗热汤氤氲的白气,像是一段还没来得及说明来历的因果正在各自端详对方。
不过二人终究什么也没说,只不约而同地错开眼神。厨子端起汤碗,转身回了厨房。
墨临在谢易身边站了一会儿,说:“果然是天厨星转世,他烧的菜里带着天庭的火候。”
谢易说:“我知道。”
第二天,谢易和史一舟分开了。谢易要回白峤县,史一舟亲自相送,两个人在渡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又像是把剩下的都留给了下一次碰面。
史一舟上了马车,车轮碾过路面,渐渐远了。谢易在渡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上了船。客船沿着河道往白峤县的方向缓缓驶去。
墨临跟在他旁边,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路。船行了一日,远处终于能够看见白峤县的城墙。
城墙比他记忆中矮了一些,城门口的石阶被磨得光滑,像是被无数人踩过,却还在等他这一脚。他放慢了步子,在城门口站住了,像是要把那些年的距离先量一遍再跨进去。
墨临没有催他。他站在他身边,等着他自己抬脚跨过那道门槛。风从城门洞里穿出来,带着熟食摊的油烟味和河水的腥气。
谢易抬脚跨进了城门,那一刻他什么都没有想,只是走回了自己出发的地方,靴底踩在青砖上,声音和十三岁那年一模一样。槐花开得满巷都是,香气沾在衣摆上,似是替他铺了一层回家的毯子。
谢易走在白峤县的街上,脚步不紧不慢,像是终于走到了一个不用再赶路的地方。
回到白峤县,他没有急着回甜水巷,而是先去了安良馆。宋齐贤宋先生还在这里教书,头发比九年前白了不少,但精神矍铄。
谢易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一堂课散了才进去。宋先生正在收拾桌上的书册,看见他,放下手里的书:“听说你辞官了?”
谢易点点头:“辞了。”
宋先生看了他片刻:“这是为何?可是有什么难处?你看着不像是会轻易辞官的人。”
谢易没有解释,宋先生看出了他许是有难言之隐便也没有再追问。师徒二人久违地没有聊学问上的东西,而是聊些家常的话题。
在安良馆待了小半个时辰,谢易留下从广昌县捎来的土产,然后起身告辞。
临走前,宋先生突然叫住他,“不论发生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
谢易顿了顿,扬起笑,拱手行了一礼:“多谢宋先生。”
傍晚,谢易在卢记鱼羹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卢植正在灶台前忙活,汤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他抬头看见谢易,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阿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日刚到。”
卢植点点头,连忙招呼人进店:“快进来坐吧。”
谢易在角落里那张老桌子坐下来。卢植端了一碗鱼羹放在他面前,碗沿还是温的,跟从前一样加了两倍的鱼肚。他什么也没问,像谢易只是出门逛了一圈,回来就该吃到这一碗。谢易低头喝了一口,汤还是热的,跟从前还是一个味道。
赵金是最后一个来的。他听说谢易回来了,在银楼关了门,风风火火地冲进卢记。他比以前胖了一圈,穿着一件暗纹绸袍,腰带上镶着一块白玉,站在门口,喘得说不出一句整话,好一会儿才拍了一下谢易的肩膀:“你这一走就是九年,回来也不让人捎个信。”
谢易放下筷子:“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赵金坐在对面,像是要把这些年没机会说的话一吐为快。
章愚还是老样子,坐在角落里喝汤。如今他在赵金家的铺子里当掌柜,二人整日同进同出,仍跟年少时一样。李山比从前高了些瘦了些,看着也更加成熟了。听说他三年前考中了举人,可惜春闱没能及第。他娘本想让他今年再试一次,但是他给拒绝了。毕竟穷家富路,北上科考一次就得花费不少银钱。
几个人围着那张老桌子坐了一会儿,像是把那些年没说出口的话都泡进了那锅鱼羹里。
谢易没有提辞官的原因。他只是在桌边坐着,听卢植说最近县里的事,听赵金抱怨生意不好做,听章愚慢悠悠地接了半句话。
他知道自己很快就要走了,走得很远,远到这样稀松平常的日常今后都不可能再有。但他没有打断他们,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这群旧友中间,把那些还没落定的归途放在了一旁。
夜深了,谢易回到甜水巷的宅子。谢老九已经提前到了两天,院子打扫干净了,屋里点了灯。
韩菘蓝蹲在井边洗菜,驴打滚和灰灰站在棚子底下,尾巴慢慢地甩着。汤圆蹲在桌子上,碧绿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院子里的桂花树比他离开时长高了一截,枝丫伸过了屋檐,像是在替他量着归家的时间。
谢老九去广昌县之前曾经委托卢植照顾阿黄,只可惜阿黄年纪大了,再加上身上曾经受过重伤,前年冬天没熬过去就走了。卢植给它在城外的山坡上挖了一个小坟。
谢易白天去卢记的时候,卢植还一脸愧疚地跟他道歉,说都怪自己没能照顾好阿黄。
谢易安抚了他几句,说:“这一切都是阿黄的命数,它生前救人有功,来世必定能投个好胎。”
卢植听闻心中这才好受些许。
谢易进屋的时候,谢老九从灶房里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廊下的石桌上。面是手擀的,宽汤,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谢易在石桌前坐下来,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汤——鲜的。
他低头慢慢地吃着,汤圆从树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碧绿的眼睛半眯着。谢易没有抬头,吃完面以后,他把碗送回灶房,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月光把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地上。
墨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在了廊下,他没有说话,像是已经在这段归途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不需要再问归期。
谢易转身回了屋,门在他身后合拢,院子里的风绕过廊柱,像是替他记住了这个夜晚所有的重量。
第二天一早,谢易去了城隍庙,庙还是那个老样子,庙祝倒是换了一个,是个生面孔。
谢易走进偏殿,陆判官不在,灶王爷和城隍爷正坐在供桌边喝茶。
灶王爷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看见谢易进来,没有起身,也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他把手里那块桂花糕掰了一半递给他:“回来了?”
谢易接过去咬了一口:“回来了。”他咽下那口糕点,“不过我很快就要走了。”
城隍爷放下茶碗:“我们已经知道了。”
五百多年前天庭丢失的灵石即将重新归位的事在天界并非什么秘密,即便是他们这些地仙也早有耳闻。
灶王爷又拿了几块桂花糕塞给谢易:“难得回来一趟,你多吃几块再走。”
谢易道谢接过。吃完后喝了一口灶王爷倒的茶,站起来朝灶王爷和城隍爷拱了拱手,转身出了偏殿。
灶王爷坐在供桌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没有送。那半块桂花糕还搁在茶碗边上,他等了一会儿,才拿起自己那半块,又咬了一口,嚼得比刚才更慢一些,仿佛在替他把那口人间滋味也一并嚼碎咽了下去。
白峤河的水还是跟从前一样,清凌凌的,映照着岸边的柳树。
谢易在河堤上站了一会儿,河面上没有动静。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过了片刻,水面泛起一圈涟漪,不像是鱼,倒像是什么东西从水底翻了个身,又像是水流在辨认他的指尖。
过了一会儿,河伯从水里浮上来。鹤发童颜,水珠顺着白胡子往下滴。他看谢易,慢悠悠地开口:“你还知道回来。”
谢易蹲在岸边:“没办法,路太远了。”
河伯没有接话,他在水里泡了一会儿,像是在等水把自己完全浸透,然后开口问了一句:“听说你辞官了?”
谢易点点头:“辞了。”
河伯没有再问,只是把身子往水面上浮了浮,像是要把自己搁在岸边那张石头上。他看了一会儿河面上的柳影:“那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谢易说:“走。”
河伯沉默了半晌,点了点头:“那走之前,别忘了来河边坐一坐。”
话音刚落,平静的河面上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响。只见一个穿着赭红色团花绸袍的胖子从河堤下面爬上来,衣摆上沾着泥,喘着粗气。大壮抹了把脸上的水:“你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刚刚还在城东看一块新到的玉。”
看着大壮这幅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谢易打趣道:“你不是金蟾吗?金蟾不该喜欢金子吗?”
大壮翻了个白眼:“金子太俗,玉多高雅,而且玉还养人哩!”
说着,他在水边搓了搓衣摆上的泥,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锦盒递给谢易:“给你留的。”
谢易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是一块青玉,温润细腻,雕着一只蟾蜍。他把锦盒收进袖子里:“多谢。”
大壮摆了摆手,没有问他要去哪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走了。”
他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你走之前,记得来卢记吃碗鱼羹,他们都挺想你的。”
谢易没有说自己已经去过了,只点点头说:“好。”
傍晚的时候,阿皎才出现。她站在河心的一块石头上,赤着脚,脚踝上缠着几根水草。额头上的角已经长齐了,淡金色的,在水光里微微发亮。
她看谢易,没有像以前那样先开口,像是在等他自己说。谢易在河堤上坐下来:“我回来了。”
阿皎从石头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河岸上,走到谢易旁边坐下来:“我知道。”她看着他,“你身上的气息,变得不一样了。”
谢易没有否认。
“听说你要位列仙班了。”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谢易颔首,“还没,不过快了。”
阿皎没有再问。她没有说“那以后还回来吗”,也没有说“我送送你”。她只是坐在他旁边,双脚浸在水里,像是在跟那条河一起替他数着最后的时辰。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当年莫怀周的事,我还没好好谢过你。”
谢易说:“你过去已经谢过了。”
阿皎从袖子里摸出一片鳞片,指甲盖大小,银白色的,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她说:“这个你带着。以后不管走到哪里,只要你身上带着它,我都能感应到你。”
谢易接过来看了看,收进袖子里:“多谢。”
阿皎站起来,脚踝上的水草已经干了。她转身走向河面,水波荡开,她的身影慢慢变淡,像是融进了水里。走到河心的时候她没有停,也没有回头,一句话顺着水面飘回来:“走的时候,不用特地来道别了。”
水波合拢,她的身影不见了。谢易在河堤上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走上河堤的时候,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芦苇和湿泥的气息,像是替他合上了最后一页,却忘了把书签抽走。那页书签是阿皎留在水底的,他带不走的,风也吹不动。
谢易站在暮色里,看了一会儿远处的水面,转过身,沿着来路,慢慢走回了甜水巷。
甜水巷的槐花正开到盛处,满巷都是甜丝丝的香气。推开院门,暮色已经把院子染成了橘红色。
韩菘蓝正在廊下收衣裳,谢老九正在做饭。
谢易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大壮给的那块青玉,在灯下看了一眼,玉质温润,蟾蜍蹲在玉面的荷叶上,像是在替他守着一段还没走完的路。他把玉收进衣襟里,贴着那片银白色的鳞片,像是替他把所有朋友的道别都收进了同一个地方。
他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桂花树,目光在枝丫间停了一瞬,没有说什么。
暮色越来越深。谢老九从灶房端了一碗馄饨出来放在石桌上,馄饨皮是手擀的,皮薄如纸,里头过着细腻的肉馅,汤里撒着紫菜、葱花和虾皮。谢易在石桌前坐下来,低头喝了一口汤。
他知道这是他在白峤县吃的倒数几顿饭之一,但他没有多想,也没有细数。他只是把那碗馄饨慢慢吃完了,把碗送回灶房,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屋。
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落在书桌上。谢易把书箱打开,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放进去,像是把这条路也一并收进了同一个地方。他合上书箱的时候,没有再看第二眼。
翌日一早,谢易睁开眼,天光大亮。
他坐起来,把手伸进衣襟里,那两样东西都还在——阿皎的鳞片和大壮的青玉。他起来洗漱,把东西整理好。
玄衣说的日子就要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0章
出发前一日的傍晚, 谢易去了一趟卢记。
卢植正在灶台前忙活,看见他进来,没打招呼,盛了一碗鱼羹放在老位置上。谢易坐下来,低头喝了一口,汤还是热的,鱼肚还是那样鲜甜滑嫩。
他低头默默喝完那碗汤,把碗放回灶台上,留下银钱,在门口站了一下,说:“我走了。”
卢植正在洗锅,没有回头:“嗯。”
谢易走出巷子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他走回甜水巷, 推开院门,看见谢老九正坐在廊下择菜, 韩菘蓝蹲在井边拿了个小木盆给砂糖橘洗澡。
去广昌县之前,谢老九将砂糖橘和阿黄都交给了卢植代为照顾。阿黄前年冬天走了,砂糖橘倒是还健在。只是它到底是一只凡猫,从它到谢家距今已经过去十五年了,这个年岁在猫界已经是个老爷爷了。哪怕它的年纪完全可以当汤圆的曾曾曾孙,但也远不如汤圆这个“祖奶奶”来得有活力。而这一点就体现在洗澡上。
曾几何时,砂糖橘是最讨厌水的。每次洗澡都免不了要跟他们斗智斗勇,可如今,年迈的胖橘别说上房爬树,就连动都懒得多动弹一下,任由韩菘蓝揉搓洗刷。
谢易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没有惊动他们。他靠着一根廊柱坐下来,静静享受着这最后的与家人相处的平静时光。墨临在桂花树底下,闭着眼睛。风穿过香樟树叶子,像是替他把最后一段话也翻了过去。
和玄衣约定的日子终于到了。
翌日一早,谢易便醒了。他睁开眼睛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窗外传来谢老九扫院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轻。他听到韩菘蓝在井边打水,听到驴打滚咀嚼草料时发出的窸窣声响,听到风穿过桂花树叶子的声音。
那些声音他听了许多年,还是跟以前一样,像是这条巷子会用同一种方式替他数日子,不赶他,也不留他。他站起来,把铜如意用布包好,装进布袋里,走出屋门。
谢老九看见他出来,没有问他是不是要走了,只是放下扫帚,在衣摆上擦了擦手,走到谢易面前,伸手替他正了正衣领,粗糙的、温热的手掌,跟小时候一样。
之后他去灶房端了一碗面出来,搁在石桌上。
他没有问谢易要去哪,也没有说“路上小心”。韩菘蓝站在井边,手里攥着一把没洗完的小葱,水珠顺着指缝滴下来,落在青砖地上。
他看了谢易一眼,没有开口,只是点了一下头。驴打滚站在棚子底下,尾巴慢慢地甩了一下。汤圆蹲在桂花树上,碧绿的眼睛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它没有跳下来,像是已经把这一程的路替他量完了,剩下的路,它不需要再跟了。
谢易在石桌前坐下来,低头喝了一口汤。他低头吃完那碗面,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擦了擦嘴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跨过门槛的时候,身后传来谢老九的声音,不大,像是被风吹了一下:“记得传个信回来。”
“好。”
谢易没有回头,走出了巷口。他知道那些留在院子里的人会用他们自己的方式替他记住这个早晨,就像他也会替他们记住这碗面的温度。
墨临从廊下跟上来,走在他旁边。晨光落在青砖地上,把他们两个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页翻到了末尾的书页,已经合上了大半。
正午之前,白峤县的城墙已经看不见了。玄衣等在路边。她看了谢易一眼,说:“准备好了?”
谢易说:“准备好了。”
玄衣点了点头,朝南边伸出手。
谢易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白峤县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甜水巷的屋顶也早就被树影遮住了。他转回头,把手伸出去。
墨临站在他身边,没有开口,但也没有退后半步。风从他们身后吹过来,把衣摆吹得微微晃动。
谢易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这个他成长的县城,也没有再放慢脚步。那条路在他脚下渐渐变淡,像是已经走完了所有的路口,连身后的回音都落尽了。
他不需要再记住路名,也不需要再辨认方向。白峤县在晨光里渐渐缩小成一个点,甜水巷的屋顶也隐入了树影。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再回到甜水巷,但他知道院子里那些声响还在,没有被带走。
玄衣带着谢易和墨临走了大半天。脚下的路从土路变成青石板,又从青石板变成云间的台阶。谢易没有问要去哪里,只是跟在玄衣身后。
墨临走在他旁边,步子很稳,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个方向。云层越来越厚,越来越亮,脚下是看不见底的虚空,头顶是越来越近的光。
他们穿过一道门,门框上没有匾额,跨过去的时候,谢易感觉到一阵极轻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重新排列了一遍,然后安静下来。玄衣停下来,侧过身:“到了。”
谢易抬起头。
面前是一座大殿,殿门敞开着,檐角垂着铜铃,没有风,但铃铛在轻轻响。殿内站着一个人,身量极高,穿着暗红色的朝服,面容方正,三缕长髯,目光沉得像一口不会起风的井。
他站在殿中,像是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久到尘埃都学会了绕着他走。玄衣朝他拱手:“天尊,人到了。”
闻太师。雷部之首,九天应元雷神普化天尊。也是墨临父亲的主人。他没有看谢易,目光先落在了墨临身上。看了很久,久到谢易以为他不会开口了,这才收回目光,转向谢易:“虽说你流落凡间是墨临所致,但还是多谢你不计前嫌帮他解开封印。”
谢易说:“他教我法术,我替他攒功德,也算是扯平了。”
闻太师没有接话,他转过身,从身后的供案上取下一卷文书:“补天石转世,功德圆满。经天庭议定,念你在凡间还有尘缘未了,暂且封你为白峤县土地神,辖本县境内诸事,护一方水土,掌境内田禾丰歉、人畜平安。待到将来尘缘了结,再做分配。”
谢易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白峤县土地神,管的就是他长大的这片土地。他开口说了一句:“多谢天尊。”
他把文书递给谢易,谢易接过来,文书是温的,像是刚从香案上取下来的。
闻太师说:“地仙未经传召不能随意上天,但你在白峤县境内,可以自由往来。”
谢易把文书收进袖子里:“多谢天尊告知。”
闻太师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殿外:“他当年偷灵石下凡,天庭追究,本该是重罪。但你替他做的那些事,也算替他补上了。如今封印已解,因果已了。他以后不用再回那石像底下了。”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看墨临,也没有再说别的。他转身,朝殿内走去,像是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天尊请留步。”
谢易突然叫住闻太师。大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闻太师顿住脚步不解地看过来,谢易从布袋里掏出了那柄铜如意。
“这原是上清灵宝天尊之物,如今该当物归原主,还请天尊代为转交。”
闻太师看了一眼那柄铜如意,又看了看不知何时躲在大殿之外的墨临,似是看穿了一切,颔首接过:“好。”
谢易等了片刻,等闻太师的背影彻底消失,这才转身走出了大殿。
墨临站在殿门口,看着闻太师消失在殿内的光影里,一言不发。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大殿。
谢易跟在他旁边,两个人默不作声地沿着来时的石阶往下走,等到他们走完最后一级石阶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们站在天界与人间的交界处,脚下的云层正在变薄,露出底下白峤县的轮廓。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田野和屋顶染成淡金色。
谢易低头看了一会儿,像是要确认这片土地还在那里等他回来,这才抬脚跨过那道界线。
当脚落在实地上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一阵极轻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仿佛是整座县城正在说:你回来了。
墨临在他旁边站住,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远处那条弯弯曲曲的白峤河。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是把他这些年攒下的、该还的、该放的,都一并收进了那道细小的反光里。
他已经走到了路的尽头,却发现尽头的那扇门只是另一条路的入口。
谢易伸手摸了摸袖子里那道文书,卷轴微微发热。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掌还是原来的手掌,指节还是原来的指节,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像是那道文书在告诉他,他已经不是凡人了。
他不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的来处。白峤河的水还在流,风还在吹,甜水巷的桂花树还在等他回去看一眼。
墨临:“土地神辖一县,比寻常山神河神的地盘都要大。白峤县没有名川大山,所以你这片地,也算不小了。”
谢易:“那我能管多少事?”
墨临想了想,说:“田里的庄稼,村里的鸡鸣狗盗和六畜兴旺,路边的孤魂野鬼,都归你管。”
谢易说:“那不跟知县差不多?只是没有俸禄。”
墨临安慰道:“虽然没俸禄但是有香火。如今你已位列仙班,哪怕是地仙,那也是有香火供奉的,不必再像凡人那样为了一日三餐吃什么而发愁。”
谢易撇了撇嘴,“光吸香火不吃饭,那多没意思。”
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凡人了,但他脚下的这片土地还是他从小长大的那片,就像是旧砚台里重新研开的墨,颜色没有变,只是多了一层润度。
他想了想自己现在的差事:没有俸禄,但有香火;不用升堂审案,但要管庄稼收成;没有公文要批,但要记住一县境内的大小事。
就像是旧的活计换了一副新的木工尺,尺寸还是那些尺寸,只是刻度换了。
谢易把文书放回袖子里,沿着山路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去学着怎么当一个不用上堂的知县。
走在田埂上,麦穗上的露水还没有干,他走过的时候,那些水珠轻轻晃动了一下,但没有滴落,像是替他留住了经过的痕迹。
谢易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重新熟悉这片土地的肌理——那块他小时候摔过跤的田埂,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柳树,那道他曾经在傍晚钓过河虾的沟渠。
他走过那些地方的时候,脚步比从前轻了很多,像是正在学着怎么在走路时不留下脚印。
走着走着,谢易在白峤河边停下来。河水正在以某种缓慢的节奏流动着,像是也在辨认他的气息。
他在河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的凉意顺着指缝渗过来,没有激流,没有漩涡,只有一种微微的脉冲顺着他的掌心传递上来。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沿着河堤往县城的方向走去。
回到县城,谢易先去了城隍庙。灶王爷正在偏殿里喝茶,看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茶盏:“回来了,怎么样?”
谢易从袖子里掏出天庭的任命文书,灶王爷接过看了一眼,道:“刚上任,先别急着到处走。先立了你的庙再说。”说着,便给谢易斟了一盏茶。
谢易接过茶碗:“我的庙?”
灶王爷说:“土地神要有土地庙。不用大,一间屋子,一个香炉,一块牌位就行。有了庙,百姓才能来上香,你才能收到香火。”
谢易想了想,问:“那我的庙要安在哪里?”
“不必另寻他处。”灶王爷说:“县里本来就有土地庙,就在城隍庙附近,只是前任土地离任后就一直没管过,所以年久失修塌了。你在原址重新修缮一番便能使用。”
谢易道了谢,喝完茶站起来出了城隍庙。他走到灶王爷说的土地庙旧址看了看。果然,庙已经塌了,只剩半截墙基和一块歪斜的石板。
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把那块石板扶正,然后站起来走了。
隔天夜里,白峤县城南的周木匠便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一个年轻人站在城隍庙旁边的那块空地上,指了指地上的墙基,对他说:“我是本地新任的土地,想请你帮一个忙,帮我修好这间庙。”
周木匠醒来以后,坐在床沿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穿上衣裳,去了城南。他站在那块空地上,看见墙基还在,石板已经被人扶正了。
他蹲下来摸了一会儿那些老砖,站起来,转身去了城隍庙。庙祝听了他的话,没有多问,从柜子里拿了一串钥匙递给他:“库房里还有几根旧梁,你拿去用吧。”
消息传开以后,来帮忙的人越来越多。不过几天工夫,那座土地庙就立起来了。完工那天,周木匠在门楣上挂了一块匾,没有请人题字,他自己刻的——“土地庙”三个字,笔画粗粗的,但稳稳当当。
庙不大,一间正堂,供案是旧的,牌位是新的,上面写着“白峤县土地神之位”。香炉是铜的,擦得锃亮。
庙门开着的第一天就有人来上香了,先是城隍庙的庙祝,然后是帮忙修缮土地庙的工匠,还有一些面熟但叫不上名字的街坊。
谢易站在庙门里面,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没有现身,也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那些香火的气息正顺着风聚拢过来,把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裹在烟雾里,一件一件搁在供案上等着他拆封。
其中一缕香火的气息比其他人的都要沉一些。谢易顺着那缕气息望过去——一个熟悉的人影正站在人群外面。
他没有走进庙里,只是站在门口远远看着。
傍晚的时候,谢易去了甜水巷。
他没有走进去,而是站在巷口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一墙之隔的院子里很是热闹,隐约间能够听见谢老九和韩菘蓝说话的声音,偶尔掺和进几声鸟鸣和驴叫还有汤圆骂骂咧咧的声音。
也不知发生了什么,芝麻突然从屋檐下飞出来,落在院墙上歪着脑袋看着巷口的方向,叫了一声。
谢易没有现身。只是隔着墙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等他走远以后,芝麻从院墙上飞下来落在桂花树上,说了一句:“他回来了。”
汤圆没有回答,把下巴搁在前腿上,尾巴慢慢地甩了一下,像是早就感应到了谢易的气息,只是没有出声罢了。
芝麻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没有再追问,只是蹲在树上,陪着汤圆一起等暮色落定。
当晚,谢易回到土地庙里,在供案旁边的蒲团上坐了一会儿。他能感觉到白天来上香的人留下的气息,像是一层薄薄的暖意覆在庙里的砖墙上。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庙门口。
月亮正从东边升起来,把城南这条街照得白花花的。他看见庙门口的石阶上放着一小包东西——油纸包的,打开,是几块桂花糕,还是温的。没有署名,但谢易知道是谁放的。
他把桂花糕拿进庙里,放在供案上,没有吃。
他在蒲团上重新坐下来,感觉到那些香火的气息正在慢慢渗进墙壁里,像是这座小庙正在学会怎么替他留住那些来过的人的温度。
他知道天亮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来,知道这座庙会慢慢变成白峤县的一部分。
他不急着让所有人知道他已经回来了,因为那些香火会替他传递消息,像是风正在替他把每一个熟悉的名字带回到他刚刚学会落脚的这片泥土里。
他坐在那里,等着风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吹到供案上,等着自己学会怎么用香灰的形状去辨认那些还没落定的归期。
*
土地庙立好的第二天晚上,谢易关上门,又一次沿着城南那条路往甜水巷走去。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把青石板路照得白花花的。他走得不快,像是用这段路温习怎么走进一道他已经离开过很多次的门槛。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看见院墙里面亮着灯,灶膛的火光透过窗户纸映出来,暖融融的一团。
他刚在巷口站定,芝麻就从屋檐下飞了出来,落在他肩上,用嘴啄了一下他的耳朵便冲着院子里嚷嚷,声音大得像是要让整条巷子都知道——
“回来了!回来了!谢易回来了!”
谢易偏了一下头:“轻点。”
芝麻飞回院墙上,蹲着说:“我没使劲。”
院子里传来谢老九的声音,隔着墙闷闷的:“芝麻,你又喊什么?”
芝麻飞回院墙上,蹲着说:“没有。”但她转过头朝谢易眨了眨眼睛。
谢易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汤圆从桂花树上跳下来,走到巷口,在他脚边蹲下来。它仰头看了他一眼,碧绿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然后它站起来,转身走回院子里,在石桌上蹲下来,尾巴搭在桌沿上,像是在说:门没锁。
谢易走进院子的时候,谢老九正从灶房端菜出来,他把菜放在石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低声嘀咕:“芝麻今天怎么这么吵。”
芝麻蹲在院墙上反驳:“我可没吵。”
谢老九没有接话,正要转身进灶房,结果刚一转头便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顿时停住脚步,满是沟壑的脸上木愣住了,饱经风霜的眼睛微微睁大,声音发颤:“你……回来了?”
谢易颔首,“回来了。”
“好……好好好!”谢老九不知说了几个好字,这才吐出后半句:“回来得正好,咱们吃饭。”说着,便小跑进灶房,生怕慢一会儿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没过一会儿他多拿了一副碗筷出来,放在座位对面,“今天不小心做多了,这么多菜,吃不完浪费。”
谢易在石桌边坐下来,面前那副碗筷摆得端端正正,筷子搁在碗沿上。谢老九端了最后一碗汤出来,放在石桌中间,在对面坐下来,夹了一块肉放在谢易面前的碗里:“快尝尝,这是你最爱吃的。”
谢易没有告诉谢老九成仙后是不需要吃凡人食物的这件事,只默默低下头夹起那块红烧肉咬了一口。
就听谢老九絮絮叨叨:“你每次出远门回来都瘦一大圈。”
谢易没有反驳,只默默听谢老九发牢骚。因为他知道,这是来自家人的关心。隔了一会儿,他才说:“那您以后再多炒几个菜。”
谢老九顿时回答:“我一个人炒那么多菜干嘛,菘蓝又不吃。汤圆和芝麻也吃不了多少。”
话毕,他停了一下,“再炒也是浪费。”
话音刚落,在后院刚把洗好的衣裳晾上去的韩菘蓝在衣摆上擦了擦手,走到前院。
看到谢易,他先是一愣,随后缓着步子在石桌边坐下来。期间,他时不时地看了谢易几眼,像是怕眼前的人只是他与谢老九的幻觉,一转眼便会消失不见。
谢易冲他笑了笑,“菘蓝哥,好久不见。”
听到谢易的声音,韩菘蓝似是松了口气,低声道:“其实……也没有很久。”
谢易仔细回想了一番,确实如此。从他跟着玄衣上天庭接受册封再回到人间重修土地庙,满打满算也不过一旬。
不过短短十日,却发生了许多事。如今再回首,不免产生了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汤圆从石桌上跳下来蹲在谢易脚边。芝麻从院墙上飞下来落在桌角,啄了一粒米饭又飞走了。
谢老九吃得很慢,偶尔会夹一筷子菜放到对面那副碗里,像是习惯使然。快吃完的时候他放下筷子,说了一句:“庙里缺什么?”
谢易随口一答:“缺个灶。”
谢老九说:“那你自己砌一个。”
谢易摊手:“可我不会啊。”
谢老九说:“那你就回来吃。”
谢易没有说自己如今不需要吃饭只需要吃香火的事,闻言,点了点头说:“好。”
谢老九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那明天就做你最爱吃的红烧鱼。”
吃完饭,韩菘蓝收了碗筷去井边洗。谢老九在廊下坐着,端着一碗茶,没有喝,搁在膝盖上。谢易坐在他对面,月光把两个人之间的石桌照得泛白。
之后,谢易简明扼要的说了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
谢老九闻言,默了默道:“你那个庙,我去看过一次。”
谢易说:“我知道。”
谢老九疑惑:“你怎么知道?”
谢易道:“供案上多了一碗莲子羹,用的莲子是产自广昌的白莲。当然,更重要的是,我看见您了。”
谢老九没有接话,低头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碗,“那明天我再煮一碗送过去。”
谢易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这样的态度在谢老九看来便是默认。
过了一会儿,谢易又问:“不过您怎么知道新修建的土地庙供奉的是我?”
谢老九一听,顿时笑了:“你给那周木匠托梦的事都在县里传开了。那周木匠虽然不认识你,却也在梦中见过你。他说新任土地是一个年轻人,长得好,面相亲和,还一身书生气。想到临走前你交代的那些事,我一听就知道是你。你是真的位列仙班了。”
谢易失笑,“原来如此。”
享受了久违的与家人团聚的时光后,谢易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他在门槛上停了一下。芝麻从院墙上飞下来,落在门框上:“你明天还回来吗?”
谢易点点头:“回。”
芝麻说:“那我明天在院墙上等你。”
谢易没有回头。他走出去几步,听见芝麻在院墙那头嚷嚷:“他说明天还回来!”
汤圆没有接话,但她的尾巴尖轻轻翘了一下。
谢易走回土地庙的时候,庙门还开着,门槛上落着一片槐花。
他弯腰捡起来看了看,是甜的,像是刚从树上落下来,还带着白天阳光晒过的温度。他拿进庙里,放在供案上,坐下来,像是已经知道了明天的飨食会多一道红烧鱼。
远处甜水巷的灯还亮着,芝麻蹲在院墙上的身影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像是已经替他把归期也一并揽在了怀里。
谢易坐在蒲团上,等着天亮,等着那碗莲子羹再一次出现在供案上。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明天还有一章番外。【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