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圣旨到广昌县时已是二月底。香樟树的叶子正簌簌地落, 新芽从枝头冒出来,嫩绿嫩绿的,旧叶还没落尽, 新叶已经挤了上来。谢老九说这树跟人一样, 旧的去了新的来,生生不息。


    灰灰站在树下, 身上落了几片黄叶,谢老九用扫帚帮它扫了,拍了拍它的脖子。


    送旨的太监姓刘,一路从盛京城快马加鞭赶到广昌县走了大半个月,冻得脸都紫了。进了签押房他连灌了三杯热茶这才缓过来,而后从袖子里抽出黄绫,念了一通。


    谢易跪接圣旨。大致的内容他听明白了——广昌县贡莲品质上佳, 圣心什慰,允知县谢易延任, 以安民心。


    谢易接旨,站起来,腿有点麻。刘公公笑着说:“恭喜谢大人,圣上对您寄予厚望啊。”


    谢易把圣旨供在香案上,留刘公公吃了饭,又包了盘缠,亲自将人送到城门口。


    另一边, 得知了谢易延任的消息,葛达当即跑去和小马他们这些衙差报喜。


    “大人延任不走了, 太好了!”


    小马看着他,虽然没说话,但脸上确实露出了笑意。


    谢老九在厨房里炖鸡,得知消息,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谢易走进厨房,把圣旨放在灶台边,说:“爹,我能留下来了。”


    “爹听见了。”


    谢老九把鸡汤盛出来,撒了一把葱花,端到廊下的小桌上。谢易坐下来喝汤,汤圆蹲在桌角,碧绿的眼睛盯着碗里的鸡肉。谢易夹了一块放在碟子里,汤圆叼走了。


    灰灰站在廊下,喂马慢悠悠地甩着。驴打滚在棚子底下嚼着干草,侧着耳朵似乎在窥听父子俩的对话。


    谢老九坐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所以延任的期限是……三年?”


    谢易点点头,“嗯。”


    谢老九说:“那应该够用了。”


    谢易没问他够什么用。


    谢大人延任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广昌县。陈万福提着一篮子鸡蛋来贺喜,葛达在门口拦着,“大人说过了,不能收礼!”


    陈万福说:“这不是给大人的,是给谢老太爷的!”


    葛达犹豫了一瞬,陈万福便趁机进去了。他把鸡蛋放在灶房门口,对着正在扎纸马的谢老九鞠了个躬,说:“谢老太爷,这些鸡蛋是给您……”


    谢老九头也没抬,说:“不用,你把鸡蛋拿走吧。”


    陈万福没拿,转头跑了。谢老九本想起身去追,却不料对方动作迅速,一转头就没影了。


    看着眼前这篮子鸡蛋,谢老九无奈地摇了摇头。


    后来,他用那些鸡蛋做了蛋花汤,芝麻喝了半碗,说是好蛋。


    翠屏山的山神扮作松鼠下山来了。它蹲在县衙后院的香樟树上,怀里抱着一颗松果,歪着脑袋看着院子里忙活的人们。葛达第一个发现它,喊小马来看。


    小马费解:“松鼠有什么好看的?”


    “不一样!这只松鼠会说话!”葛达煞有其事道。


    小马不信,走过来仰头看,松鼠啃了一口松果,嚼得咔嚓咔嚓的,没说话。


    葛达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咳……它先前确实说过。”


    小马一脸无语的走了。等院子里没人了,松鼠从树上跳下来,蹲在签押房的窗台上,说:“你延任了?”


    谢易:“嗯。”


    “既如此,那我将这芙蓉石再借你一年吧。”


    谢易没想到山神竟突然改口,不免觉得惊喜,“多谢您。”


    松鼠点点头,三蹦两跳地窜上了香樟树。


    双色莲的第二年不会断档,谢易心里有底了。冯县丞来问明年的莲田该怎么分配。谢易说:“今年种双色莲的那块田留着,继续种,不要换地方。”


    冯县丞疑惑,“不放那石头磨成的粉,白莲还能开出双色吗?”


    谢易这一次没有瞒着,如实解释说:“能开一阵,就是颜色会淡一些,但底子在,三年内不会有问题。”


    冯县丞不懂什么叫“底子”,但他还是照办了。


    葛达在门房给黄郎留了一碟卤肉干,压了一张字条:“黄大仙,谢大人延任了,明年还在这里。”


    第二天早上,卤肉干少了两块,碟子旁边放着两只山笋,上面还粘着泥巴,底下压着一张字条——给谢大人。


    葛达连忙把笋送去了后衙,交给了谢老九。灰灰站在廊下,身上穿着谢老九缝的棉背心,青灰色的布面上绣着一朵白莲——谢老九的手艺,针脚细密。芝麻蹲在灰灰背上,叽叽喳喳地跟汤圆吵架。汤圆蹲在香樟树上,不理她。


    驴打滚老了,走过最远的路是从棚子到草料槽。谢老九把草料槽挪到它卧的地方,它连站都不用站,躺着就能吃。它也没什么不满意的,偶尔打个响鼻,像是在说“还行。”


    纸驴灰灰是谢老九的新伙伴。一人一驴,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下午去城外看庄稼。灰灰认识路,不用牵。谢老九坐在它背上,两手揣在袖子里,眯着眼睛打盹。


    谢易在签押房里写信。给石子昂写,告诉他延任的事。也给柳道全、莫不凡写,聊聊近况和琐事。


    当然,他也没忘记白峤县的小伙伴。不过他给家乡小伙伴传信不用寻常的方式也不走官驿,一张传音符折成的纸鹤就足够了。纸鹤会自动带着他想说的话飞回家乡。


    信寄出去以后,谢易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香樟树。香樟树正在换叶,旧叶子落了一层,新叶子冒了一层,黄绿交错,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冬去春来,又是崭新的一年。


    广昌县的莲田,到了四月底五月初就开始冒花苞了。荷叶碧绿,花苞粉白,风一吹,摇摇曳曳亭亭玉立。


    谢易站在田埂上,看着陈万福带着村里人拾掇莲田,突然开口询问:“莲子加工过了再卖,价钱能再高些吧?”


    陈万福愣住了,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不过他还是本着不耻下问的原则询问谢易:“敢问大人,如何加工?”


    “有很多啊。”谢易说:“莲子可以蒸熟了捣烂做成莲蓉,拿来做馅料,做成莲蓉包莲蓉饼吃。等到秋天莲藕挖出来还可以磨成粉,做成藕粉。”


    陈万福说:“您说的这些,我们过去倒是也做过,只是这些东西我们都是做来自己吃,拿去卖也卖不出什么价啊。”


    广昌县盛产白莲,不少人都会做这些吃食,也算不得稀奇。


    却见谢易摇摇头,“非也,同样的食材,做法不同,味道自然也不同。咱们要推陈出新。”


    陈万福怔了怔,有些没明白,“您的意思是……?”


    谢易拍着胸脯道:“我来教你们怎么做出好吃的莲蓉点心。”


    藕粉的做法不难——鲜藕磨浆、过滤、沉淀、晒干,雪白的藕粉就成了,这些莲农们都会。莲蓉饼要繁琐些。首先将莲子煮熟、去壳去芯,之后再碾成泥加糖加油炒干,包上面皮,烤成金黄的小饼。


    但谢易做的是升级版,馅料里头还要掺牛乳或者羊乳。


    生牛乳有腥味,为了去腥,还得用火煮熟,煮的时候火不能太大以免糊锅。还可以往里加茶叶,不仅能去腥还能增加香味。


    将处理好的生牛乳混到蒸熟捣成泥的莲蓉和用来制作饼皮的面团里,就可以包了。若是想要更丰富的口感,还可以往里添加果脯碎干果碎。


    陈万福等人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他们这些莲农平常吃得最多的也就是莲子羹,莲蓉饼虽然也吃过,但远远没有谢大人说的这种复杂。他们万万没想到,这小小的莲蓉饼在谢大人这里竟然有如此多门道。


    说一千道一万不如实际尝一口来得印象深刻。谢易让他们按照他说的法子试着制作了一锅莲蓉饼。村民将信将疑的尝了一口后,眼睛顿时亮了——


    “好吃!”


    “真好吃!”


    “我活到这岁数还是第一次尝到这种味道的莲蓉饼!”


    虽然好吃,但陈万福紧接着又想到了别的问题:“这莲蓉饼虽然好吃,但做起来颇为费时,咱们若是拿出去卖,定价想来不能太低。可卖高了也没人买啊。”


    他们广昌只是一个小县城,远不如府城繁华,哪有那么多人有那闲钱三天两头买莲蓉饼吃啊。


    对此,谢易点点头表示:“你说得不错,所以咱们的目标并不是县里的百姓,而是其他来自府城甚至府城之外的人。”


    陈万福等一众村民:“???”


    说来谢易的法子也没什么特别的,从本质上来说都是些后世已经用烂的手段。无非就是营销造势,打响“广昌白莲”的品牌效应,吸引人们来此地旅游。


    因为去年年底,谢易用双色莲为广昌白莲争取到了一次重新被看见的机会。如今有了御供的名头,谢易想要蹭热度也方便了许多。


    谢易写信给莫不凡和陈掌柜,让他俩在翰墨轩的总号和分号门口摆一张桌子,里面放上藕粉、莲蓉饼,请来往的文人品尝。


    藕粉善于保存,先前莫不凡来广昌的时候,谢易曾将其当成土特产包了不少给他。


    但是饼不能寄,因为会馊。不过却可以做,在京城开一家铺子,现做现卖。不是用广昌县的莲蓉运过去,是用广昌县的莲子,在京城的铺子里现磨、现炒、现烤。方子他出,莲子他从广昌县运,莫不凡管铺子,利润对半分。莫不凡的回信只有一个字:“好。”


    谢易把方子默写出来。市面上最常见的莲蓉饼原方是莲子蒸熟碾泥加糖加油炒干,谢易在原方上加了几笔。馅料里掺入用上等龙井茶熬煮过的牛乳——用茶去腥,用牛乳增香,莲蓉便有了茶的清气和乳的醇厚。


    再又加了咸蛋黄,蛋黄需用黄泥、盐、白酒腌制三十天以上,出油起沙。最后撒上切碎的果脯丁,蜜渍的冬瓜条、金桔饼、糖桂花,揉进馅料里,甜而不腻,层次分明。


    饼皮他也改了。原本用的是水油皮,谢易改成了酥皮,面粉和牛乳、猪油反复折叠,烤出来层层起酥,一碰就掉渣。他又画了一张图,饼的大小、厚薄、烤制的火候,标得清清楚楚。陈万福他们看了方子,半天没说话,他还从没见过这样做莲蓉饼的。


    谢易从库房支了二十两银子,让陈万福去村里找擅长做糕点的大娘照着方子试做。大娘做了三天,废了三锅料。第一锅蛋黄腌的时间不够,不出油,干巴巴的。第二锅牛乳放多了,馅料稀了,包不成团。第三锅火候过了,饼皮焦黑。


    对此,谢易却说:“不急。”


    到了第四天,大娘终于做出了一盘像样的。饼皮金黄酥脆,馅料油润细腻,咬一口,莲子的清香、茶的微苦、蛋黄的咸鲜、果脯的甜,层次叠在一起,咽下去,嘴里还留着桂花的香气。


    谢老九尝了一个,嚼了半天,说了一句:“好吃,比外面糕饼铺子里卖的还好吃。”


    得到如此赞誉,谢易信心大增。


    第一批“广昌莲香饼”在翰墨轩建昌府分店门口摆了出来,陈掌柜挂出了一块招牌——“广昌莲香,贡莲为馅,御饼风味。”


    旁边放了一张桌子,碟子里摆着切好的饼块,来往的路人免费品尝。头一天没人敢买,免费品尝的倒吃了不少。第二天,渐渐有人来买了,买了的人都说好。等到第三天,翰墨轩门口开始有人专程排队来买莲蓉饼了。


    建昌府分店一天便卖出一百二十盒莲蓉饼,堪称供不应求。陈掌柜便找谢易商量看看能不能再多备些货,谢易便让人去各村收莲子,按市价,不许压价。


    冯县丞有些费解:“咱们自己用,还按市价收?”


    谢易说:“越是自己用,越不能压价。”


    冯县丞这才反应过来,大人这是不想让莲农们吃亏,不像让他们心寒。于是便照办了。


    因为此事,范家村建起了一座糕饼作坊,专门做莲蓉馅料。莲子磨浆、炒制、拌料,一条龙。谢易又从府城请了两位面点师傅,教工坊里的大娘和学徒们做酥皮、包馅、烤制。由范家村长管生产,陈万福管原料,谢易帮忙提供对外的销售渠道。


    广昌县的莲农发现,莲子的价钱又涨了。不是涨了一点,是翻着跟头往上涨。范家村糕点作坊收莲子的价,比外面的粮商高一成,有多少收多少。


    莲农们算了算,种一亩莲田,光卖莲子就能挣以往种三亩粮的银子。有人动心了,想把粮田改莲田。谢易让冯县丞贴了告示:“粮田改莲田者,须保留半数以上粮田,违者罚银。”他不许百姓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葛达在门房跟小马嚼舌根:“大人这是跟银子有仇,送到门口的都不要。”


    小马:“大人这么做自然有他的深意,表叔您就别说了。”


    葛达想想觉得也是,便不再多言。


    莲蓉饼在翰墨轩建昌府的分店卖得火爆,另一边的盛京城总店也不遑多让。


    藕粉用滚水冲开,晶莹剔透,撒几粒桂花,卖相好。莲蓉饼金黄油亮,咬一口酥软咸甜,口感丰富。


    柳道全吃了说好,写了一篇文章《广昌白莲赋》,夸藕粉“滑如凝脂”,夸莲蓉饼“甘而不腻”。文章在文人圈里流传开了。有了御供白莲的名头和才子的文章做背书,广昌藕粉和莲蓉饼的名气也跟着传开了。


    莫不凡来信说,如今不少客人来店里都要吃那藕粉和莲蓉饼,他库存的藕粉都快没了。


    谢易当即牵头,在范家村周围其他种植莲田的村子里另建了一个加工作坊,专门做藕粉。做出来的藕粉,莫不凡会派人来收购。


    冯县丞起草了一份章程,各家各户按田亩比例入股,年底分红。问到谢易时,他却摆摆手,“分红我不要,赚了银子你们分吧。”


    这也让冯县丞愈发肃然起敬。村民们得知消息更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谢大人真是个好官啊!”


    过去来广昌县赴任的知县大多都是往自己的口袋搂财,极个别不搂财的也没几个能被称作好官。大部分都是糊里糊涂的,平平庸庸混过任期罢了。像谢大人这样年轻有为,肯干实事,肯为百姓做主还不贪财的青天大老爷他们活到这个岁数还是头一回见!


    一时间,村民的脸上不禁露出了感动的目光,


    葛达在门房跟小马说:“感觉咱们大人是散财童子下凡。”


    小马看了他一眼,说:“那叫为民谋利。”


    “不都一样?”葛达说:“反正大人不爱钱。”


    小马没接话。


    等到白莲衍生食品的产业开始迈上正轨,谢易又把目光投向了茶树菇和药材。


    谢老九有一次骑着灰灰去城外看庄稼,在翠屏山脚下的灌木丛里发现了一片茶树菇。他采了一篮子回来,炖了一锅汤。谢易喝了一口,觉得无比鲜美,便问谢老九:“您从哪儿采的?”


    谢老九说:“翠屏山南面的山脚下,边上的林子里有许多油茶树,树上都是。”


    谢易让葛达去山上找,葛达找了半天,除了带回了一筐茶树菇还弄回来一捆岗梅根、几株泽泻。


    谢易翻开县志,查到广昌县的山里产这几种药材,但除了大夫还有专职采药的采药人,一般人也不会去采这些东西。


    谢易找来了城西药铺的李掌柜。李掌柜看了那些药材,说茶树菇是好东西,晒干了能卖钱,岗梅清热解毒,泽泻利尿,都是常用药,不愁销路。


    谢易问他能不能收,李掌柜说能,价钱公道。


    谢易让冯县丞去各村宣传,教百姓辨认茶树菇和药材,上山采了晒干,送到李掌柜的药铺,由李掌柜统一收购。


    李掌柜听闻连忙摆手表示自己一个人吃不下那么多货。谢易说:“你若是吃不下,那我去找府城的药铺。”


    谢易又给陈掌柜写信,问他能不能帮着在府城找找销路。陈掌柜回信说,分店隔壁就有一家普济堂药铺,掌柜姓白,是老相识,可以帮忙牵线。


    谢易让人把茶树菇和药材的样品打包寄去府城。半个月后,普济堂的白掌柜来信说茶树菇品质不错,愿意以每年百斤的数量收购。


    茶树菇和药材的生意,谢易没有让县衙抽成,而是找了这些山货药材生长地附近的村落,让村民们集体出面去承接这桩生意。谢易表示:“百姓挣的银子,该留在百姓自己手里。”


    对此,村民们十分过意不去,向谢易千恩万谢。甚至还有人说:“大人,您总要让我们表示表示。”


    谢易却说:“你们把日子过好就是最好的表示。”


    自打御供的名头下来,广昌县的莲农挣了不少,种莲的、加工藕粉的、做莲蓉饼的,家家添了新衣裳,修了房子。


    茶树菇和药材的生意刚起步,采的人不多,但尝到甜头的几户人家已经盘算着明年开春多上山几趟,更有什者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起该如何种植了。


    谢易没有插手,毕竟他也不懂种植药材的事,这种时候让老百姓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是最好的办法。


    毕竟,党曾经说过,要相信人民群众的智慧。


    这天,谢老九又骑着灰灰去城外溜达,路过了莲田,路过了油茶树林,路过长满岗梅的山坡。


    灰灰走得不快不慢,谢老九眯着眼睛。他看见田里的庄稼长得壮,看见莲田的荷花开了,看见山坡上有人在弯腰采什么。


    人们有说有笑,脸上绽放着欢欣的笑容。


    谢老九忽然想起自己刚来广昌县的时候,百姓们虽然不至于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但远远没有像现在这样开心。


    如今,每个人的眼睛都在闪闪发光。


    这或许就是阿易所说的希望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2章


    另一边,虽然刚忙活完药材和茶树菇生意的事,但谢易却没继续闲着,而是琢磨起另一件事——带动广昌县的旅游业。


    广昌县山好水好,莲田的花期能持续近两个月,漫山遍野的粉白荷花,翠屏山的松涛,旴江的清水,凭什么吸引不到游人来?


    于是谢易挑选了几个大批量种植莲田的村落,在村子里的莲田边上修了石板路,路边种了桂花树,田埂上搭了几座草亭,供游人歇脚。又在翠屏山脚下设了一个茶摊,卖莲子羹和藕粉, 不收摊位费,让村里的贫困户轮流经营。


    葛达欲言又止:“大人……这么做不挣钱吧?”


    谢易说:“咱们这么做不是为了挣钱,而是为了打出名气,让更多的人愿意来咱们这里游览风光。”


    葛达没听懂,只是铺几条石板路,搭几个草亭,设个茶摊,怎么就能让人愿意来这儿游览风光了呢?


    但谢易却没打算解释,很多事没办法用三言两语解释清楚。就像这阵子,他请柳道全、石子昂这些身在盛京城中的同窗好友帮忙,变着法的为广昌县打广告。


    尤其是柳道全,自打尚主后,因为没有实职,闲着无聊的他又开始寄情于诗词歌赋之中,时常与京中那些知名的文人大儒往来。有了这些人帮忙“营销造势”,谢易期待的事终于起了效果。


    来的第一批游客是建昌府的读书人。


    梁编修……哦不,如今应该称作粱侍讲了,他在前两个月刚刚通过吏部考评升到了翰林院侍讲。


    粱侍讲写了一篇《莲塘游记》,在文人圈里传开了,说广昌县的莲花壮阔,既有双色莲这样的稀释珍品,也有出淤泥而不染的绝美白莲,莲子的味道清甜,藕粉丝滑,广昌莲香饼更是美味。


    在那之后,崔学士又紧跟着写了一篇《咏莲赋》。虽然文章乍一看说的是莲花如何高洁,可仔细一看内容却夹带私货,提到了广昌县的莲。甚至文章中还提到了去年广昌县进贡的“祥瑞”双色莲如何美丽罕有。


    去年广昌县进贡双色莲的消息在整个大雍朝传开的时候,已经过了莲花的花期。如今经过崔学士的文章一提醒,那些爱好风雅的文人们这才想起今年莲花的花期还没到啊,他们完全可以赶得上嘛。


    崔学士一出马,其他文坛泰斗也坐不住了,也跟着蹭了波双色莲的热度。


    广昌双色莲得到那么多文坛大佬的夸赞,于是便有许多读书人慕名而来,他们坐着马车从建昌府、洪州府赶来,在莲田边吟诗作画,在茶摊喝一碗莲子羹,吃几块广昌莲香饼,走的时候买几斤藕粉、几包莲子干。


    而藕粉和莲子干的订单也从盛京城、建昌府、洪州府等地源源不断地进来。茶摊的生意也变得好起来,原来没人愿意干的活,现在被人抢着干。


    谢易让冯县丞定了个规矩,每户最多轮流经营十天,到期换下一家,不让一家独占了去。


    附在松鼠身上的山神蹲在松树上看着山脚下热闹的人群,啃着果子,道:“感觉你把山都卖出去了。”


    “不是卖山。”


    山神看过来,谢易吐出了后半句:“是卖风景。”


    “卖风景啊……”


    山神若有所思。


    从去年的双色莲、白莲子进贡开始,谢易的一番操作让广昌县的白莲产业真正活了过来。莲子的价从每斤几文涨到了十几文,藕粉的价钱更高,连莲叶都有人收了,晒干了做荷叶茶、包粽子。陈万福算了一笔账,说他家今年挣的银子比往年多三倍有余。他蹲在田埂上,看着满田的荷花,老泪纵横。谢易站在他身后,没有劝。


    茶树菇和药材的事也慢慢上了正轨。上山采药的人也越来越多,尝试种植药材和茶树菇的人也慢慢变得多了起来。


    回到县衙,谢易批完公文捏了捏眉心,谢老九从灶房端了一碗莲子羹出来,递给谢易。谢易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


    “爹。”谢易放下碗,正色道:“广昌县以后会更好的。”


    似是没想到谢易会突然开口跟自己说这个,谢老九晃了晃神,随后露出了一抹笑容:“嗯,爹相信你。”


    谢老九拿起扫帚,扫院子里的落叶。香樟树不怎么落叶,但总有几片掉下来。他扫得很慢,灰灰跟在他后面,尾巴一甩一甩的。


    驴打滚在棚子底下打了个响鼻,翻了个身。汤圆蹲在香樟树上舔爪子,碧绿的眼睛半眯着。


    等到夏季第一批新莲子采摘完毕,陈万福又来了一趟县衙。他提着一盒新做的莲蓉饼,说:“大人,您尝尝这批,用的全是今年新收的莲子!”


    谢易打开盒子,饼是金黄色的,上面印着一朵莲花的图案。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酥皮在嘴里化开,莲蓉的清香涌上来,蛋黄的咸鲜随后,果脯的甜收尾。他点了点头,“好吃。”


    陈万福咧嘴笑了,眼角的沟壑深深。


    广昌县的夏天,就在这忙碌而热闹的光景里,变得愈发灿烂。


    六月十九,天热得像蒸笼。香樟树的叶子耷拉着,蝉叫得有气无力。驴打滚趴在棚子里,尾巴甩得比平时快,看起来有些烦躁不安。


    芝麻和汤圆躲在树冠最密的枝叶间,一动不动。葛达在门房光着膀子擦水火棍,被冯县丞说了一顿,这才不情不愿地把衣裳穿上了。


    韩菘蓝到广昌县的时候是下午。当时谢易正在签押房里批公文,衙役小庄忽然跑进后衙,脸色发白:“大人,门口来了个人,说是找您的。”


    谢易搁下笔,走出去。县衙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灰色直裰,头发用木簪束着,面容清俊,背着一个小包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正是韩菘蓝。


    谢易叫了一声:“菘蓝哥。”


    韩菘蓝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符纸,已经烧了一半,纸灰从指缝间簌簌往下掉。他把剩下的半截递给谢易。谢易接过看了看,正是他寄去的那张缩地符,边角焦黑,中间还留着几道朱砂纹路。


    谢老九从厨房出来,锅铲还在手里。他看见韩菘蓝,脚步顿了一下。韩菘蓝看着他。两人对视了片刻。


    谢老九的目光从韩菘蓝的头顶看到脚底,又从脚底看回头顶,看得很慢,像是不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站在那里。


    “师父。”


    韩菘蓝微微点了点头。


    “来了。”谢老九攥着锅铲的手指紧了紧,锅铲柄在他粗糙的掌心里转了半圈,“坐着歇会儿吧,待会儿吃饭了。”


    他转过身,回了厨房。锅铲声很快响了起来,比平时急了几分,像是在炒什么要紧的菜,又像是要把什么说不出口的话都铲进锅里。那声音里带着一股劲,当当当的从厨房门口传出来,又在院子里荡了一圈。


    谢易在廊下站着,看着谢老九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韩菘蓝把包袱放在廊下,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灰灰的脖子。灰灰的耳朵动了动。他又走到棚子底下,看了看驴打滚。驴打滚睁开一只眼,打了个响鼻,又把眼睛闭上了。


    汤圆从香樟树上跳下来,蹲在韩菘蓝脚边仰头看他。韩菘蓝低头看了看汤圆,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包鱼干,放在地上。


    汤圆低头闻了闻,叼起来走了。


    芝麻从香樟树上飞下来,落在韩菘蓝肩上,用嘴啄了啄他的耳朵,“菘蓝哥,你可算来了。”


    韩菘蓝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芝麻又说:“你大老远从白峤县过来还不忘给汤圆带鱼干,那家伙肯定高兴。”


    韩菘蓝没说话,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小包东西,是松子,剥好的。芝麻高兴了,连忙叼了一颗咽下去,说:“还是你懂我。”


    韩菘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谢老九从灶房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搁在廊下的小桌上,没说给谁。韩菘蓝走过去,端起来喝了一口。绿豆汤里只有汤没有绿豆,显然是特意准备的。谢老九知道他不吃东西,但水偶尔还是喝的。要不然天气一热,身体晒得太干巴容易发脆断裂。


    见韩菘蓝喝了,谢老九转身又进了灶房。


    韩菘蓝是安排妥了义庄的事才来的,他将义庄的钥匙交给了张老四让他暂时代为看管。


    张老四是谢家村张神婆的小叔子,张丰的堂爷爷,六十多岁,是个鳏夫。


    张神婆年轻时丧夫,张老四见嫂子一个人带孩子多有不易便时常帮衬,然而寡妇门前是非多,村里还是免不了风言风语。为了避嫌她这才带着儿子搬到了谢家村。


    那时候的张神婆还只是普通农妇,并没有给人看事的本领。若非在河边洗衣裳滑了一跤掉进水里得了场风寒,她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做给人喊魂驱邪的活计。不过也正是因为她的身意外得来的本事,这才让她这个外姓人在谢家村站住脚跟,让人不敢随意造次。


    因为谢易曾经帮过张神婆家的缘故,两家这些年一直相处融洽。得知韩菘蓝要去广昌县,想请人暂代义庄的活计,张神婆一下子便想到了曾经帮衬过她们家小叔子。


    张老四家住在张家坳,离义庄虽然十几里地,但他家里养着驴,不论是来义庄上工还是进城走动搬运重物都方便。


    再加上他胆子大,曾经也干过帮人抬棺材的活计,想来应该也能应付义庄的日常清扫、棺木摆放这些活计。即便偶尔遇到接尸、埋尸的活儿问题也不大。


    有了张神婆做担保,韩菘蓝便放心的把义庄的活计交给了张老四。张老四当时拍着胸脯表示——


    “你放心去吧,有事我扛着。”


    韩菘蓝把义庄的日常事务一一交代清楚,棺木怎么摆、尸体怎么收殓,有人来认尸时该如何办。他将所有自己能想到的问题都一条条列在纸上。只是张老四不识字,韩菘蓝只得说给他听。怕张老四记不住,他还多念了几遍。


    韩菘蓝从袖子里摸出两张传音符,是谢易新寄给他的。最早给的那些早就用完了。他将这两张传音符留给张老四,说有急事可以用它来联络。


    张老四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见他不明所以,韩菘蓝又将使用方法跟他说了一遍。闻言,张老四便将其揣进怀里,对着韩菘蓝点了点头。


    谢易的信里附了一张简图,标注了从白峤县到广昌县的路线。缩地符不是任意门,不能想去哪就去哪,需要使用者心中有一条清晰的路,若是随便走很容易跑偏。韩菘蓝研究了那张图好几天,把沿途的山川、城镇、岔路口一一记在脑子里。他闭上眼睛,从白峤县义庄出发,在心里走了一遍,确认每一个转弯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才点燃了符纸。


    符纸燃尽的瞬间,脚底一空,风声灌耳。再睁眼,已经到了广昌县的城门口。他向路人稍稍打听便寻到了县衙。


    得知韩菘蓝已经安排好了一切,谢老九这才松了口气。


    饭点,谢老九摆了一桌子菜,韩菘蓝面前摆着碗筷,但他不吃东西,只是坐在旁边看着父子俩吃。


    谢老九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看着韩菘蓝。韩菘蓝也看着他。谢老九伸出手,在韩菘蓝胳膊上拍了两下,不轻不重,手心是热的。


    韩菘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抬头看了看谢老九。谢老九把手收回去,端起碗继续吃饭。韩菘蓝面前的碗筷始终没有动过,但他坐了整个饭时。


    谢老九吃完饭,把碗筷收了。从厨房端了一碗莲子羹出来,搁在韩菘蓝面前。韩菘蓝低头看了看,没喝。


    谢老九说:“不喝就放着。”


    他把碗往韩菘蓝面前推了推。韩菘蓝看了看,没有动。


    谢易从签押房出来,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汤圆跟出来蹲在他脚边。


    “你菘蓝哥来了。”汤圆说。


    “嗯。”


    “你爹可算高兴了。”


    谢易笑了笑,“嗯。”


    晚上,韩菘蓝住在后衙的东厢。


    谢老九给他铺了床,换了干净被褥。枕头边放了一包松子,是谢老九白天在街上买的。


    韩菘蓝看了看那包松子,放在床头。芝麻从窗外飞进来,落在枕头上,歪着脑袋看那包松子,说:“这是给你买的?”


    韩菘蓝没接话。芝麻又说:“老九叔对你真好。”


    韩菘蓝把松子往芝麻那边推了推。芝麻叼了一颗,飞走了。


    第二天一早,韩菘蓝在廊下扎纸马。谢老九扎马身子,他扎马腿。两人蹲在一起,谁也不说话,手里的竹篾弯来弯去,灰灰站在旁边看。


    葛达来后院打水,看见韩菘蓝扎的马腿,忍不住夸赞:“这手艺绝了!”


    韩菘蓝朝他微微颔首,葛达笑了下,心中腹诽:谢老爹这位徒弟看着有些冷清,性子倒是与小马有几分相像。


    韩菘蓝来的第三天,扮作松鼠的翠屏山神下山了。它蹲在香樟树上,怀里抱着一颗地棯,歪着脑袋看韩菘蓝。韩菘蓝站在树下仰头看它。


    松鼠啃了一口地棯,嚼得咔嚓咔嚓的。韩菘蓝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松子,放在掌心里。松鼠跳下来,蹲在他掌心里,把松子叼走了。


    广昌县的夏天,就在这热腾腾的空气里,一天一天地过着。


    莲田的荷花开了,茶树菇长了一茬又一茬,藕粉和莲子干的订单从各地源源不断地涌来,种植莲田的几个村子又扩了两间加工作坊,陈万福忙得脚不沾地,天天在作坊里盯着,生怕赶不及交货。


    莲花、茶树菇和药材,黄仙笔、翠屏山的萤石和风景,这些都将变成广昌县这一方水土的财富。


    一切都在朝着美好的未来发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3章


    葛书成的院试是去年夏天考过的,名次虽然不算高,但好歹过了。而且他还是广昌县这一拨里年纪最小的秀才。葛达在他身上寄予厚望,想着府城的书院比县城的私塾好,先生也比县城的有名,便动了送他去府城读书的心思。


    一来书院里有大儒讲学,二来同窗都是各地考进来的秀才,互相砥砺,学问才能长进。葛达把这心思跟谢易说了。


    谢易坐在签押房里,听完放下笔,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是府城旴江书院的山长写给他的回信,说葛书成可以来,食宿全免, 膏火银每月五钱。


    “大人……”


    葛达没想到谢易早就安排好了,一时愣了半天, 眼眶红红的。


    眼见这五大三粗的汉子又要哭红眼,谢易连忙说:“我也没做什么,是你儿子争气,山长看了他的文章,这才同意招他进书院读书的。”


    葛达说不出话,朝谢易鞠了一躬,转身出去了。


    谢老九在厨房里听见了, 用围裙擦了擦手,从柜子里摸出一块蓝布, 包了几块桂花糕,让葛达带给葛书成吃。


    葛达接过去,手在抖。


    旴江书院是前朝一位告老还乡的尚书捐资兴建,至今百余年,出过不少举人进士。现任山长姓沉,名鹤亭,字云皋,年过花甲,曾点过翰林,因不愿攀附权贵,中年辞官回籍,专心教书育人。


    葛书成去府城那天,葛达特意请了一天假,赶了骡车送他。包袱里除了换洗衣裳和吃食银两外,还有一支新笔。葛达把笔交到葛书成手里,说:“你原先那根笔用旧了,这支新的是黄大仙送你的,你好好用。”


    葛书成接过笔,笔锋健挺,笔杆磨得发亮,上面依然刻着“勤学”二字。


    葛书成摩挲着笔杆,用力点头,“我会的,爹。”


    书院的日子比县城的私塾紧张得多。每天五更起床,早读,上午听先生讲经,下午习字作文,晚上还要温书。


    葛书成底子不差,但跟府城的秀才们一比就显出了差距,第一月的月考排在中等偏后。他不急不躁,每天比别人多读半个时辰的书,多练几篇字。


    那支“勤学”笔他舍不得多用,平日练字用普通笔,写重要的文章才拿出来。同窗中有人好奇,问他这笔哪来的,他说是别人送的。问他什么人送的,他只说一个长辈。同窗便也没再追问。


    读书人的生活平淡且忙碌,直到十月初,书院开始出现了怪事。


    先是藏书楼的杂役夜里听见楼上有脚步声。一开始他以为是学生偷看书,便提着灯笼上去查看。然而刚一走到二楼,脚步声便停了。紧接着三楼又响起来。他爬上去,声音又到了四楼。


    杂役一路追到最顶层,发现楼里一个人也没有。


    杂役的腿顿时吓软了,连忙跑下楼。第二天跟书院的管事说了这件事,管事以为是老鼠,压根没当回事。


    过了几天,轮到一位姓林的先生值夜。林先生教经学,年过五十,胆子不小。他批完文章,半夜起来上茅房,隔板底下伸出了一只枯瘦的手,指甲很长。


    林先生见后吓了一跳,险些掉进茅坑。


    他慌不择路地跑出茅房,连厕所都顾不得上了,当夜就跑去找山长说了这事。沉山长不以为然:“也许是学生恶作剧,也可能是月光照的影子,你眼花了吧。”


    听沉山长这么说,林先生便也不好再提这件事了。只是从那以后,他夜里哪怕憋死也不敢单独去上茅房了。


    怪事并未止步于此,茅房事件之后书院里发生的奇异事件越来越多。有人夜里听见东厢的琴房有琴声,断断续续的,不成曲调,像是有人刚学琴,反复弹奏同一句。第二天问谁用过琴房,都说没有。可琴房的锁明明锁得好好的,里面也没有人。


    沉山长从府城请了东林寺的和尚来做了三天法事,念经敲木鱼,院子里撒了净水,还供了佛像。


    法事刚做完时,确实消停了几天,可还没等沉山长松口气,怪事又来了。


    这回是后院的水井。打水的杂役说,井里的水一夜之间变成了红色,不是血,是铁锈那种红。


    打上来闻了闻,没有明显的异味,但没人敢喝。


    沉山长请人淘井,从井底捞出一把生锈的剪刀、几根头发丝。事情闹大了。沉山长又请了麻姑山仙都观的道士,画了符,做了醮,花了二十两银子。消停了几天,不出意外,怪事又来了。


    这回是在讲堂。


    夜里守门的老头听见讲堂里有读书声,抑扬顿挫的,像有人在讲经。他趴在窗户缝往里看,讲堂里空无一人,但讲台上的桌案上摊着一本书,书页自己翻动,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书院里的议论越来越多。有人说书院建在古墓上,有人说前朝的尚书害死过家里的丫鬟这才导致对方阴魂不散。几个学生给家里写信,说要退学。沉山长愁眉不展,半个月头发白了一大片。


    葛书成注意到,怪事发生的时候,那支“勤学”笔便会微微发热。


    不是烫,是那种冬天抱着手炉的温,从笔杆传到指间。


    他把笔放在枕边睡觉,一夜安稳,什么怪事也没撞上。


    同屋的秀才姓邓,比他大两岁,夜里被脚步声惊醒了好几次,看见窗户纸上有人影晃过,吓得用被子蒙住头。


    第二天,他对葛书成说:“昨夜我喊你老半天了,你都没搭理我,你怎么睡得那么沉?”


    葛书成咳嗽了一声,说:“我夜里向来睡得沉,没听见。”


    他摸了摸枕边的笔,是温的。


    葛书成给父亲葛达写了一封信,说了书院最近发生的怪事。葛达看了信,随即去找谢易。


    谢易正在签押房里批公文,葛达进门就跪下了。谢易把他扶起来,让他把信拿来看。葛书成的信写得不长,把书院闹鬼的事说了一遍,末了附了一句:“勤学笔夜夜发热,儿不敢声张,惟愿爹转告谢大人,能来一观。”


    谢易把信看了两遍,搁在桌上。葛达站在旁边,手攥着衣角,嘴唇哆嗦着,想问又不敢问。


    谢易说:“我明日就去府城看看。”


    葛达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扑通跪下去。谢易伸手拽住他的胳膊没让他跪实,说了声:“起来。”


    葛达这才站起来,用袖子擦眼睛。


    第二天一早,谢易带着汤圆骑马去了建昌府。旴江书院在府城东门外,大门是青砖砌的,门楣上刻着“旴江书院”四个字。


    谢易到的时候正是午后,院子里静悄悄的。葛书成在门口等着,穿了件半旧的青布直裰,个子比去年高了一截。或许是因为在外头站久了,脸颊被风吹得有些微微发红。看见谢易,他恭敬地行了个礼。


    谢易下了马,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杂役,跟着葛书成往里走。葛书成一路走一路说,哪些地方出过什么事,什么时辰出的,谁看见了。


    谢易听着,不时问一句,葛书成一五一十地答。


    沉山长在书房里接待了谢易。他之前听葛书成提起过这位广昌知县谢大人的事迹,但他一开始并没有当回事。


    子不语怪力乱神,谢易身为朝廷命官,缘何会这些东西?兴许是三人成虎,以讹传讹吧。


    可如今书院出了这么多怪事,和尚道士都请遍了,没一个有用的,他也只好死马当活马医,去向这位谢知县求助。


    然而一看眼前这位谢大人年纪轻轻,还带着一只黑白相间的肥猫,沉山长的心里并没有抱太大希望,不过礼数上还是周全的。


    谢易没在意沉山长的态度,宾主落座,茶过三巡,沉山长把书院闹事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他讲得很详细,日期、时辰、目击者、请过哪些和尚道士、花了多少银子,一一列明。


    谢易听着,不时在纸上记几个字。沉山长讲完,叹了口气,说:“老夫在此地教书育人三十年,从没见过这等怪事。”


    谢易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问了一句让沉山长始料未及的话:“沉山长,书院近半年有没有做过修缮?”


    沉山长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有。”


    八月份东厢的琴房地板的朽了,换了一批新木头,请的是府城东街的吴木匠。谢易又问:“除了琴房,还有没有别的地方修过?”


    沉山长摇头说没有。谢易问:“敢问山长,可是在琴房修好以后才开始闹事的?”


    沉山长又想了想,说:“好像是,第一次怪事是十月初出现的。听你这么一说,似乎是在琴房修好之后的一个多月,书院里就开始接连发生怪事。”


    谢易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沉山长安排谢易在书院的客房住下。客房在东厢,离琴房不远,隔着一道月亮门。


    天黑以后,谢易没有睡,坐在窗前,把白天记的纸拿出来看。藏书楼的脚步声、琴房的琴声、茅房里的枯手、变红的井水、空无一人的讲堂内传来读书声……


    这五件事,分布在不同地点、不同时间,像是随机发生的,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怪事都发生在夜晚,从来不在白天出现。


    如果是鬼物妖类,白天也可以出现,就算不在白天出现,至少也能留下阴气或妖气。但方才他在书院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


    这里的怪事只出现在夜深人静、罕有人在的时候。脚步声响起时,杂役上去查看就停了。琴声响起时,推开门就没了。读书声也是如此,有人进屋就没声了。像是在刻意制造怪异事件,引起书院内部的恐慌。


    因此,谢易怀疑,这一系列怪事应该不是鬼魅妖邪所为,而是人为。


    第二天一早,谢易去找沉山长,让他把东街的吴木匠请来。沉山长派人去了,吴木匠正在家里刨木头,被人领到书院,一脸茫然。谢易没跟他绕弯子,问:“琴房的活是你干的?”


    吴木匠说是。


    谢易又问:“干活的时候,有没有在琴房里发现什么东西?”


    吴木匠摇头说没有。谢易说:“你再仔细想想。”


    吴木匠想了,还是摇头。谢易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桌上,说:“你想好了,这银子就是你的。”


    吴木匠看着银子,咽了口唾沫,犹豫了半天,这才憋出一句:“那屋子的地板底下有个东西,我没敢动。”


    谢易问:“是什么东西?”


    吴木匠说他换地板的时候,撬开旧地板,发现靠墙的角落有个小洞,洞里塞着一个木匣子,匣子巴掌大,用油纸包着。他好奇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个木头小人,背后刻着字。他不识字,不知道刻的什么,吓得把匣子塞回去,盖上地板,假装没看见。


    谢易问:“那木匣子还在不在?”


    吴木匠说在。


    谢易让人把琴房的地板撬开,吴木匠指了位置。地板撬起来,靠墙的角落果然有一个小洞,洞里塞着一个油纸包。


    谢易把油纸包取出来打开,里面是一个木匣子,匣子里是一个木偶,巴掌大,刻着一个穿长衫的人形,面目模糊,背后刻着符文和一个“林”字。林先生当时站在旁边,看见那个“林”字,脸刷地白了。


    谢易把木偶放回匣子里,问吴木匠:“这木偶的事,你跟谁说过?”


    吴木匠说:“没跟谁说过。”


    谢易却说:“你再想想。”


    吴木匠想了半天,这才勉强开口:“跟我媳妇说过一句,她又跟她娘家嫂子说过,至于她娘家嫂子回去后有没有跟她女儿女婿说过我就不清楚了。”


    谢易:“……”


    见面前这位大人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吴木匠咯噔了一下,连忙补救道:“就算说了也不要紧,她女儿和女婿都不是那种喜欢到处乱说话的人。尤其是她女婿,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不信的话,您可以去陈家砖窑打听打听,他就在那儿给人帮工。”


    “陈家砖窑?”


    沉山长在旁边听见“陈家砖窑”四个字,眉头皱了一下。


    注意到沉山长微变的神色,谢易悄然询问:“可是有什么不妥?”


    沉山长告诉谢易,书院东边有一块空地,早年间租给了一户姓陈的人家,租期九十九年。如今那砖窑的老板陈贵就是那户人家的后代。书院跟他打过好几次官司,想把地收回来,一直没赢。


    谢易问:“租约什么时候到期?”


    沉山长回答:“还有三十年。”


    谢易有些疑惑。


    既然租期未到,书院为何要急着把地收回来?


    不过到底与此案无关,还可能涉及到书院内部的事,他也就没有再问。


    谢易让沉山长把书院里负责夜间巡逻的杂役叫来。杂役姓孙,五十来岁,佝偻着背,进来的时候眼神闪躲,不敢看谢易的眼睛。谢易没有吓他,让他坐下,给他倒了碗茶。孙杂役端着茶碗,手在抖。


    谢易安抚道:“莫要慌张,叫你来只是想问几件事,你在书院干多少年了?”


    孙杂役说:“二十多年了。”


    谢易点点头,“既如此,书院的怪事你应该也知道吧?”


    孙杂役点头。


    谢易看了看孙杂役,道:“你知道是谁干的。”


    不是反问句,而是肯定句。


    果不其然,孙杂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茶碗里的水洒了出来。


    谢易顿时了然,接着道:“你说了,我保你没事。你不说,等官府查出来,你就是从犯。”


    孙杂役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人,不关我的事啊!是陈掌柜让我干的!”


    沉山长肃然质问:“到底怎么回事?”


    孙杂役竹筒倒豆子般交代了:“他给我银子,让我夜里在藏书楼上下跑,从一楼跑到四楼,跑上去再跑下来,跑一阵停一阵。他说这样听着就不像人了,像鬼。”


    谢易问:“那琴房呢?”


    孙杂役说:“琴房……他说他在琴房里放了个东西,不用我管。”


    谢易点点头个,“茅厕里的手呢?”


    孙杂役低下头含含糊糊说:“那手是我用木头做的,把手绑在绳子上,从隔板底下伸过去的。我拉了绳子,手就伸出来了。”


    “讲堂的读书声呢?也是你干的?”


    孙杂役连连摇头,“那不是我干的,我也不知道哇!”


    谢易把孙杂役的供词记下来,让他按了手印,又问:“井水变红,还有剪刀和头发呢?与你有没有干系?”


    孙杂役连忙磕头大呼冤枉,说自己绝对没干过这事。


    谢易没再问,让人去查砖窑附近有没有染坊。派去的人很快就回来了,砖窑上游的半里地果然有一家染坊。


    前阵子他们在染红布,染好的布匹在河边漂洗,带着红色染料的水流进河里,砖窑的取水口在染坊下游,水抽上来因为沉淀的缘故颜色不显,但渗入底下后顺着地缝流到书院的水井里,慢慢的水井就泛红了。


    剪刀和头发是陈贵私下扔进去的,就是为了做实闹鬼的传闻。


    至于讲堂的读书声,则是陈贵找了书院中一个家境贫寒的学子干的。他也没告诉对方真相,只是让他夜里躲在讲堂背书,并且绝对不能被人发现,若是能做到便许诺给对方一大笔银子。


    那学生一开始没多想照做了,却没想到在书院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陈贵做这些事的动机,自然是为了报复。书院想要收回租借给他们家的那块地,为此还几次闹到官府那儿。


    于是,他便想把书院的名声搞臭,逼得书院开不下去。书院开不下去,自然也就不得不低价转让地产,他也好暗地收购再高价转手。至于收回租地的事,等到旴江书院闹鬼的事在城里传得沸沸扬扬,书院那边的人也就无暇顾及了。


    他在木偶上刻“林”字,也不是随机选的。林先生是书院里最反对书院边上建造砖窑的人,自从他家的砖窑建起来,对方便多次怂恿山长收回那片地,勒令砖窑搬迁。


    陈贵恨他,就把他的名字刻在木偶上,想让他做噩梦、心神不宁。黄郎送给葛书成的那支笔之所以会发热,是因为感应到了有人在书院四处捣鬼,以此提醒葛书成小心。


    谢易让葛达骑快马去府城报案。建昌府的推官姓刘,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听了案情,二话不说,带了几个差役跟着葛达来了书院。


    陈贵被传唤到案。他穿着绸袍,脚蹬皮靴,进了书院还笑眯眯的,见了谢易拱拱手,说:“两位大人,找我有什么事?”


    谢易把木偶、吴木匠的证词、孙杂役的证词摆在他面前。陈贵的笑容僵住了。他没认,把桌上的东西扫了一眼,说这些都是诬陷。


    但去到他家中搜查的差役很快又搜集到了新的证据。他们从他的家中搜到了做了一半的木偶、黄纸、朱砂,还有一本手抄的“法术”笔记,上面画着符,写着咒语。很显然,要是这些东西没被官府搜出来,接下来他还会故技重施,对着山长下咒。


    谢易翻了翻那本册子,内容不伦不类。不过其中一页的内容却与琴房地板下找到的那个木偶完全对得上。


    陈贵的脸色彻底白了。


    刘推断当即下令将陈贵收押严加审问。


    案子已破,谢易婉拒了沉山长的谢礼,打道回府。


    后面的事,他也没再管了。


    当今圣上曾明令禁止民间使用巫蛊邪术害人,陈贵知法犯法,这一次蹲大狱怕是害人终害己,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4章


    谢易回到广昌县, 已是十一月二十。


    一进门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鸡汤味,原来是谢老九在灶房里炖鸡。见他回来便探出头来:“阿易回来啦?去洗洗手,准备吃饭,菜马上就好了。”


    闻着热腾腾的饭菜香,早已饥肠辘辘的谢易露出了笑容,“好!”


    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蹲在灶台边烤火。芝麻飞过来叽叽喳喳地问:“府城好玩吗?”


    谢易无奈地摸了一把鸟头:“我不是去那儿玩的,不过下次有机会可以带你去。”


    芝麻嘎嘎叫了两声,“说话算话哦。”


    谢易本是随口一说,却不料一语成谶。年底,建昌府来了公文,召各县知县赴府城述职。冯县丞把公文送到签押房,谢易看了,搁在桌上。


    冯县丞问:“大人何时动身?”


    谢易说:“后天。”


    冯县丞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谢老九在灶房里熬汤,听见了,没说话。韩菘蓝在廊下剥松子,听闻后手指略微顿了一下。


    汤圆倒是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依然蹲在灶台上舔爪子。


    芝麻从香樟树上飞下来,落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地说:“你要去府城了?我也要去!你之前答应过我的!”


    谢易安抚似的看了她一眼,“没说不带你去。”


    一听这话,芝麻便知道有戏,当即激动地拍着翅膀叫了两声。


    谢老九端了一碗汤出来,搁在廊下的小桌上。汤是莲藕排骨汤,炖了一下午,藕粉糯,排骨脱骨,汤面上飘着几粒枸杞。


    谢易坐下来喝汤,谢老九在旁边站着,谢易说:“爹,你也跟我一块儿去吧。”


    谢老九疑惑,“我去干什么?”


    谢易说:“去府城逛逛,年底热闹。您来这儿这么久,也没去府城好好逛过。趁着这次机会,咱们一家子都去好好玩玩。”


    谢老九没接话。过了片刻,他问:“菘蓝也去?”


    “当然!”谢易看向韩菘蓝,“菘蓝哥,咱们一起去啊。”


    韩菘蓝在廊下听见了,剥松子的手又顿了一下,微微颔首。


    第三天一早,谢易骑马,谢老九和韩菘蓝坐着灰灰拉的驴车,从县衙出发去建昌府。


    灰灰走得不快不慢,步伐稳健,蹄声哒哒,油光水滑的毛发看着比一般的驴还要精神。芝麻蹲在谢易肩上,叽叽喳喳了一路。汤圆蹲在谢老九身旁,碧绿的眼睛半眯着,嫌芝麻吵,但没说话。


    建昌府城比广昌县大了好几倍,街道宽阔,店铺林立,年关将近,街上挤满了置办年货的人。谢易在城东找了一家客栈,包了一个跨院,三间房,安顿下来。


    下午,谢易去府衙述职,把广昌县一年的钱粮、刑名、教化、水利等事一一禀报。陈大人听着,不时点头,末了说:“你做得不错。”


    谢易说:“不敢。”


    “莫要谦虚。”陈大人又说:“若不是你弄出了双色莲的祥瑞,咱们广昌县的白莲也没法成为御供。”


    谢易道:“大人此言差矣,祥瑞之所以是祥瑞自然是天上的神仙所赐予,我一个小小的凡人哪有那样的能耐。是天降祥瑞护佑广昌县的老百姓,护佑我大雍。”


    见谢易这般说,陈大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摆了摆手说:“年底了,在府城多住几天吧,也好带着你爹多逛逛。”


    谢易谢过,退了出来。


    谢老九和韩菘蓝在客栈待不住。谢老九说要去城隍庙看看,韩菘蓝跟着。灰灰拴在客栈后院,不用喂也不用遛,倒是省心。


    城隍庙在府城东街,香火鼎盛,庙门口的广场上摆满了摊子,卖糍粑的、卖年画的、卖香烛的,人声鼎沸。


    谢老九感叹:“这儿人真多。”


    韩菘蓝点了点头。


    谢易从府衙出来,在城隍庙门口找到了他们。三人一猫一鸟,在庙会上逛了一圈。芝麻蹲在谢易肩上,看见什么都叽喳两句——“这个糍粑好大”、“那个泥偶长得好像汤圆”。


    汤圆蹲在谢老九肩上,碧绿的眼睛盯着卖鱼的摊子。谢老九买了一包桂花糕,递了一块给韩菘蓝,韩菘蓝接过去,没吃,攥在手里。谢老九又递了一块给谢易,谢易接过咬了一口,一股浓浓的桂花香混合着石蜜的甜味在口腔内蔓延。


    好吃!


    带着谢老九和韩菘蓝在府城逛了一天,该看的看了,该买的买了,谢易正打算往回走,走到半路,芝麻忽然从天上飞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说:“前面有个人在看你。”


    谢易抬头,发现街对面二楼的窗户开着,一个灰布道袍的老头坐在窗边朝他举了举茶碗。


    谢易认出了他——龙虎山上清宫的云鹤道长。


    三年前,谢易去广昌县赴任的途中与之同路过一段时间。


    谢易让谢老九他们先回客栈,自己上了楼。茶楼上没别人,只有云鹤道长一桌。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两碗茶,一碗自己喝,一碗是给谢易的。


    云鹤道长笑了笑,说:“谢郎君,别来无恙。”


    “道长也是,别来无恙。”


    谢易坐下来,端起茶喝了一口,苦涩至极。他默默地放下了茶碗,云鹤道长也没寒暄,只问:“你还是知县?”


    “是。”


    云鹤道长听闻叹息了一声,“三年了。”


    谢易没有说话,云鹤道长放下茶碗,看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说:“你脸上的那团雾还在。”


    三年前,他说谢易脸上没有官气,只有一团看不清的雾。如今,那团雾仍然还在,不仅没散,还变得愈发捉摸不清了。


    谢易问:“那团雾到底是什么?”


    云鹤道长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兴许这与你命中的某个机缘有关,总之你的命格被隐藏了起来让人无法勘透。”


    他看人看了几十年,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


    谢易没有说话,只等着对方继续说下去。毕竟关于那团雾的事,三年前云鹤道长就已经说过了。这次两人见面,他总不至于只是为了说那团雾的事吧?


    果不其然下一秒,云鹤道长话锋一转:“龙虎山上清宫的藏经楼里有一部古书,是前朝一位天师亲手抄录的《太上感应篇》,藏了几百年。三个月前,观中准备将藏经楼的经书搬出来晒晒太阳。却不料那部书自己翻开了。”


    “一开始我们还以为是风吹的也没太在意,可如今,即便把那部经文合上,它每天也会自行翻动。并且翻来翻去,都停在同一页。”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纸上画着一幅图,是一尊麒麟像。麒麟是青黑色的,鬃毛飞扬,四蹄踏云,看着无比威风。它的背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在画里依稀可辨。


    谢易一眼就发现了这画上墨色麒麟的形态与白峤县义庄院子里的石麒麟像一模一样!


    云鹤道长什么也没说,只目光定定的看着谢易。


    他三年前在谢易的脸上看见一团雾。因为那团雾的缘故,他看不透谢易的命格,只知道他的未来不应该在官场。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谢易的命数奇特。直到他拿出这幅麒麟像,谢易身上的迷雾就变得愈发浓郁,与此同时他脸上的神情也发生了些微的变化。至此,他便肯定了一件事——


    这或许就是谢易命中的机缘,笼罩在他命格上的那团雾应当就是这麒麟罩在他身上的。


    有什么东西借着这尊麒麟,在护着他,也在挡着他的命数,不让他被人看透。


    谢易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袖子里。他问云鹤道长,“那部书还说了什么?”


    云鹤道长说,书翻到最后,空白页上慢慢显现出一行字:“封印将松,待其人归。”


    谢易的手顿了一下。他想起墨临曾经开玩笑似的说过,封印松一寸,还有九尺九。这些年他攒的阴德,够墨临喘口气,但不够他挣脱封印。


    但如今冷不丁听到“封印将松”四个字,他不免有些意外。


    云鹤道长说,那部书是天师亲手抄录的,天师通灵,能在纸上留下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几百年后,机缘到了,字迹自己显现出来。


    他看着谢易道:“你知道这书上写的封印是什么吧?”


    谢易微微颔首,将自己与墨临的相识经历同云鹤道长简单说了一遍。


    云鹤道长闻言点点头,捋着胡须道:“原来如此。”


    “看来这封印的松动跟你有关系。你这些年做了不少事,替亡魂伸冤,替百姓谋福祉,这些功德既算在你头上也连带着将那只墨麒麟身上的封印一点点解开了。”


    “多谢道长告知此事。”


    谢易站起来向云鹤道长拱手道谢。


    云鹤道长摆了摆手说:“贫道多嘴了,谢郎君莫怪。”


    谢易说不敢。他转身走了两步,云鹤道长在身后又说了一句:“兴许封印解除,笼罩在你命格上的那团雾便会散去。”


    谢易回过头,云鹤道长低着头在倒茶,没看他。


    谢易出了茶楼,汤圆蹲在台阶上等他,问:“那个老道说什么?”


    谢易把那张纸拿出来给汤圆看。汤圆看了一眼,有些意外:“这麒麟怎么长得那么像白峤县义庄里的那只石麒麟像?”


    说着,汤圆突然福至心灵,“难道跟墨临有关?”


    与汤圆相处的这些年,谢易从来没避讳她使用墨临传授的法术。渐渐的,她也知晓了墨临的存在。


    谢易微微颔首,将方才与云鹤道长的对话简明扼要地同汤圆说了一遍。


    汤圆歪着脑袋望着他:“墨临的封印松了,那你要回白峤县看看吗?”


    “现在还不是时候,总得等任期满了再说。”谢易把纸收起来,道:“况且封印只是松了,不是完全解了。”


    晚上,谢老九在客栈的厨房里借了灶,做了一桌子菜。韩菘蓝坐在桌边,面前放着碗筷,他不吃东西,但碗筷摆着。谢易和谢老九吃着,他坐着看。


    芝麻蹲在桌上,啄了几粒米饭。汤圆蹲在桌角,面前放着一小碟鱼肉,是谢老九特意跟客栈厨房要的。


    吃完饭,谢易在院子里坐着。月亮很大,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谢老九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端着一碗茶,忽然问了一句:“那位道长找你有事?”


    “嗯。”


    谢老九没再继续问了,谢易也没说。


    晚上,谢易躺在床上,窗外月光很亮,灰灰站在廊下,影子落在地上被拉得细细长长。


    谢易闭着眼睛,想着白峤县的义庄,想着墨临。


    记得三年前,墨临曾说过“等你活得足够长,也许能看见我出来。”


    这一天也许快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5章


    谢易他们在建昌府城多住了两天。


    述职的事办完了,回文揣在袖子里,不急着走。谢老九难得出来一趟,在客栈院子里转了两圈,说:“昨日在城隍庙附近看见赶集,要不怎么说是府城呢,这里的集市可比县里大多了,还有不少稀罕玩意儿。”


    谢易说:“既如此,咱们今日也去看看吧。”


    谢老九没说去,也没说不去,但换了件干净的灰布棉袍,把灰灰从后院牵出来,拍了拍它的背。韩菘蓝跟在后面,不说话, 也不问去哪。


    府城的集市在城隍庙的西边,沿街摆满了摊位, 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卖干货的,一眼望不到头。谢老九走在前面,在一个卖冬笋的摊子前停下来, 问价钱。


    摊主说八文一斤。谢老九说:“贵了。”


    摊主连忙说:“一点也不贵!天不亮就起来从山里挖的。这笋新不新鲜,您看根部就知道,这底下的肉还是白的,一掐一个印,鲜嫩着呢!若是老了就掐不动了!”


    明州境内也产竹笋,父子俩过去也没少吃笋子,这笋的好坏他们还是分得清的。


    眼下年节未过,吃的是地底下还没破土的冬笋。因为深埋土里没接触到阳光,所以笋质特别幼嫩,味道鲜美,被誉为“金衣白玉,蔬中一绝”,拿来炒腊肉或者做油焖笋吃,香得很。


    想到许久没吃的油焖笋和冬笋炒肉,谢易不免嘴馋。他说:“爹,要不咱们买些回去吧。”


    谢老九原本就打算买,只是想和摊主还一还价。不过八文钱一斤虽然不算便宜,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他也没再跟摊主继续杀价,蹲下来挑了几个,付了钱,把冬笋挂在灰灰背上,又走到一个卖腊肉的摊子前,买了两刀腊肉,韩菘蓝帮忙把肉放到驴子拖拉的板车上。


    谢易跟在后面,汤圆蹲在他肩上,芝麻飞来飞去,一会儿落在菜摊上,一会儿飞到肉摊上,叽叽喳喳地评价“这鱼新鲜”、“这肉太肥”。摊主们见眼前的八哥鸟会说话,也不嫌她聒噪,反而觉得稀奇。


    谢老九在卖年画的摊子前停住,买了一张灶王爷像,卷好塞进袖子里。又看见卖糖糍粑的,给谢易买了一块,谢易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甜的软软的,里头夹着红糖馅,好吃!


    从集市出来,谢易说去府城最有名的酒楼吃午饭。谢老九一开始推托说不去,谢易说:“放心吧爹,儿兜里有钱。”


    谢老九便没再说什么了。府城最有名的酒楼叫望江楼,在旴江边,三层楼,雕梁画栋,站在三楼能看见整个建昌府城。


    谢易要了一个雅间,临窗而坐。谢老九看着窗外的街景,半天没说话。韩菘蓝坐在他旁边,面前摆着碗筷。谢易点了几个菜,泡粉、酸辣鱼块、建昌香蒸肉、干墨鱼排骨汤。


    菜上来,谢老九尝了一口酸辣鱼块,说:“还行。”


    汤圆蹲在桌角,面前放着一小碟鱼肉,是谢易特意跟店小二要的不放辣椒的版本。芝麻在桌上蹦来蹦去,啄了几粒米饭,直说好吃。


    吃完饭,谢易提议去附近的街上逛逛顺带消食。


    走在旴江沿岸,偶然间看见一个杂耍班子在路边表演,一个老汉在耍猴,一只猕猴在空地上翻跟头、作揖、敲锣,引得围观人群阵阵喝彩。


    猴子翻完跟头,端着铜锣向观众讨钱。有人扔了铜板,也有人转身就走。谢易正要离开,忽然听见身后“扑通”一声。


    回头一看,一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男人直挺挺地摔在地上,手里的东西撒了一地。是几只竹编的篮子、簸箕,还有一捆卷好的草席。


    猴子吓了一跳,端着锣跳到一边。围观的人议论纷纷——


    “这人是不是病了?”


    “怕不是有心疾……”


    “来个人赶紧喊大夫去啊!”


    那人躺在地上,脸色由白转青,额头上沁出冷汗,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说不出来,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他的妻子从人群里挤过来,扑通跪在地上,大喊:“当家的,当家的!”


    谢易挤进入群,蹲下来,按住那人的手腕。脉象很乱,不像是普通的急症。他注意到那人的手心里攥着一根草绳,草绳打了一个结,结上沾着锅底灰,黑乎乎的。


    那人的妻子看见谢易翻她男人的手,顿时质问:“你在做什么?”


    谢易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折成小方块,塞进那人衣领里。黄纸是他随身带的清心符,是用来安神定志的。


    清心符贴近男人胸口的一刹那,对方喘了几口气,慢慢睁开眼,脸色也渐渐缓了过来。他的妻子顿时哭泣着向谢易连声道谢。


    谢易摆了摆手,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那人的妻子把丈夫扶到旁边的台阶上坐下,给他喝了口水。谢易没有走远,站在城隍庙的石阶上,看着那两口子。


    过了一会儿,那人的妻子起身去捡散落在地上的东西,谢易走过去,帮她把竹篮子捡起来,递给她。那人的妻子接过去,低着头,不敢看他。


    谢易说:“你男人这病,不是一天两天了吧?”


    那人的妻子点了点头。谢易问:“他最近是不是运气不好?”


    对方霍然抬起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连连点头,“是,他倒霉了快一个月了,做好的竹篮卖不出去,卖出去的东西被人退货,夜里还做噩梦,梦见有人拿火钳烫他。请了大夫看,大夫却说没病。”


    谢易问她:“你家最近是不是与人发生过口角矛盾?”


    对方愣了一下,点点头:“隔壁的邹屠户,上个月他家养的猪跑了出来拱了我家的竹坯,当家的气不过便跟人吵了一架。”


    “能否带我去你家还有邹屠户家看一看?”


    女子犹豫了一会儿,道:“可以是可以。只是郎君为何……”


    “我怀疑你丈夫被人下咒了。”


    一听这话,女子倏地瞪大眼,她很快便反应过来,“郎君是怀疑那邹屠户对我们当家的下咒?”


    “只是怀疑,到底是不是得看过之后再说。”


    事关自己丈夫的安危,女子随即答应了下来。


    女子跟丈夫说明了情况后,夫妇二人带着谢易一路往家中的铺子赶,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谢易得知了二人的姓名。


    这位晕倒的男子名叫裘仁,他的妻子姓陶名春娘。听到裘仁这个名字的时候,谢易不禁扬了扬眉,“求仁得仁”,这名字倒是有意思。


    裘仁的铺子在城南一条窄巷子里,门口堆着竹子、竹篾,院子里摆着几排竹架,架子上晾着半干的竹篮。而在铺子的隔壁便是邹屠户家的猪肉铺。两家的构造都是前面是铺面,后面是自住的院子。


    谢易走进院子,汤圆跟在他脚边,芝麻落在院墙上,歪着脑袋打量。


    谢易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走到灶房门口,停了下来。


    灶房不大,灶台是砖砌的,灶膛里的火还没灭,透着红光。


    他蹲下来,用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灰,从角落里拨出了一个纸团。纸团烧了一半,焦黑卷曲,但还是能看出上面写着字。


    他把纸团夹出来,放在地上摊开,隐约能看见“裘仁”两个字,还有几道歪歪扭扭的朱砂纹路。


    他把纸团拿出来让裘仁捧着,随后在他额前虚画了一道引气符,紧接着他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裁成小条贴在裘仁的额前。


    随后,令人惊异的一幕出现了。只见黄纸上竟然自动浮现出了让人看不懂的符文。


    谢易将那黄符在灶膛的灰烬上方熏了片刻,黄纸染上了焦痕,符纸的末端慢慢浮现出一条淡灰色的烟线,从灶房的窗户飘出来,不散也不飘向别处,而是直直地指向隔壁邹屠户家的方向。


    夫妇二人被谢易施展的这一手本事给惊呆了,久久没能反应过来。


    谢易举着寻踪符,跟着烟线走到邹屠户家门口。烟线从门缝飘进去,穿过院子,直入灶房。谢易没有进门,站在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邹屠户的妻子从屋里出来,看见一个年轻英俊的陌生男子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黄符,符纸上海飘着一缕烟,脸色一下子变了。


    谢易没跟她绕弯子,直接说:“这烟指向了你家的灶膛,你们家最近烧过不该烧的东西。”


    邹屠户的妻子顺着烟线往灶膛里看,灶膛里灰烬平平,但烟线却直直地扎进灰堆里不动了。


    邹屠户的妻子听闻变了变脸色,但她随即挺起粗圆的腰身,指着谢易骂道:“什么烧过不该烧的东西?你有病吧?”


    陶春娘没想到邹家娘子这么不给人面子,一时也气了起来,顿时不管不顾地将他们家下咒害自家丈夫的事给说了出来。


    一听这话,邹家娘子的脸一下子白了,但她还是死咬着不放,硬说是陶春娘污蔑。


    这是笃定了对方找不出什么证据。


    谢易慢悠悠的掏出那张在裘家灶膛找到的纸条,又掏出裘仁晕倒时手上攥着的那根草绳结,两相对比,字条上的符文怎么看怎么像草绳结。


    不过谢易却没问她认不认识这个符文,只说:“这东西叫灶神咒,写在红纸上,跟锅底灰一起揉成团,塞进灶膛里烧,灶王爷就会让被咒的人倒霉。”


    他把那根从裘仁手里拿来的草绳放在门框上,又掏出了知县的腰牌,说:“你不肯承认不要紧,咱们去官府,让差役来搜。你们家里肯定还有厌胜之物。要不然,这位裘郎君也不会倒霉这么久。”


    邹屠户老婆的脸刷的白了。她看着那根草绳,又看看谢易手里那张还在冒烟的黄符,知道赖不过了,顿时蹲下来嚎啕大哭。


    在对方颠三倒四的话语中,谢易渐渐提炼出了此事的前因后果。


    裘仁手艺好,编的篮子结实耐用,价钱还公道,因此他家的竹篾生意做得好。反观邹屠户家,虽然做的是猪肉生意,但不知为何就是门罗可雀。对此,邹屠户一家不免眼红。


    再加上先前因为自家养的猪拱了裘家竹胚的事,对方和他们家大吵了一架,搞得很不愉快,邹屠户的妻子气不过,便动了让对方倒霉的歪心思。


    她娘家的姨婆在乡下是给人看事的神婆,她从她那儿学了个法子,用灶神咒让人倒霉。把裘仁的名字写在红纸上,跟锅底灰一起揉成团,塞进灶膛里烧,灶王爷就会“报应”他,让他事事不顺。


    她烧了好几回,裘仁果然开始走霉运,做好的竹篮卖不出去,夜里做噩梦,今天走在路上晕倒,也是这咒术作的祟。


    裘仁和陶春娘听闻那是又气又恨。若不是顾及边上还有旁人,他们铁定要好好教训一番这个可恶的婆娘。


    谢易让邹屠户的妻子把家中剩下的“灶神咒”拿出来,随后当着三人的面将其撕碎,又让她对着灶王爷磕了三个头,说以后再也不敢了。邹家娘子照做了。


    谢易从袖子里摸出一道安宅符,递给裘仁,让他贴在卧房床头,说:“回去后睡个好觉,这段时间没事多晒晒太阳补补阳气,过阵子就好了。”


    裘仁千恩万谢,要从袖子里摸碎银子给谢易,谢易没要。陶春娘拉着裘仁要跪下磕头,谢易扶住他们,没让他们跪。汤圆蹲在他肩上,碧绿的眼睛看着这一切,尾巴慢慢地甩着。


    等到谢易处理完这一切,汤圆开口:“你倒是会管闲事。”


    “既然碰到了就不能坐视不理。”


    汤圆问:“那个灶神咒是真的还是假的?”


    谢易说:“自然是假的,灶王爷怎么会管这种事?都是乡野间自己捣鼓出来的厌胜之术罢了。只是相信的人多了,这种诅咒的方式就有了效力。”


    汤圆歪着脑袋:“不是说皇帝好多年前就已经下令禁止民间使用厌胜之术吗?这人怎么还敢弄?”


    因为升仙教的事,当今圣上过去确实颁布过禁止民间使用邪术的命令。但天高皇帝远,底下的百姓背地里做些什么皇帝也不可能了如指掌。况且距离此令颁布已经过去了好几年,地方官员也不会有事没事扒着这种事查。久而久之,一些人自然也就不当回事。毕竟人在做坏事的时候胆子往往都是很大的。


    傍晚,三人回到客栈,谢老九在厨房里借了灶,用白天买的冬笋和腊肉做了一盆冬笋炒腊肉。谢易就着菜,连着吃了两大碗饭。


    饭后,谢老九和韩菘蓝忙着收拾行李准备明天一早回广昌县。云鹤道长没有再来,也没有留下任何口信。谢易在府城的街上走了一圈,想遇见他,没有遇见。


    第二天早上临出发前谢易去柜台结账,掌柜的说:“昨晚有个道长来,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谢易接过一看,是一张符纸,折成小方块,用红绳扎着。打开,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朱砂,没有墨,就是一张空白的黄纸。谢易翻来覆去看了看,收进了袖子里。


    汤圆问:“那个老道给你的?”


    “嗯?”


    “他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出城门的时候,谢易又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没有人。灰灰走在前头拉着车,蹄声哒哒的。谢老九两手揣在袖子里,眯着眼睛。韩菘蓝坐在一旁腰背挺直,目视前方。


    芝麻蹲在谢易肩上,叽叽喳喳地唱起了不知道什么调子,给汤圆弄烦了说了句:“你闭嘴!”


    芝麻这才不甘不愿地闭上嘴巴。


    官道两旁的田里积着薄雪,远处村庄的炊烟袅袅升起。


    谢易把空白的符纸从袖子里摸出来,对着阳光看了看,什么也没有。他又收了回去。


    云鹤道长的意思,他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


    顺其自然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6章


    回到广昌县, 已是腊月初二。谢老九把在府城买的冬笋和腊肉拎进厨房,韩菘蓝把灰灰拴在香樟树下,谢易去签押房看堆积的公文。


    看见他们回来,正蹲在门口百无聊赖的葛达随即站起来说:“大人,您可回来了!”


    见他如此热切,谢易问:“出事了吗?”


    葛达把头摇成拨浪鼓:“没出事, 好几天不见,就是想您了。”


    “没出事就好。”


    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蹲在石狮子旁边,碧绿的眼睛看着葛达。葛达蹲下身想要摸一摸她的脑袋,结果眼前的小猫头一偏躲过了。无视了葛达扼腕的眼神,汤圆微微扬起下巴,一脸傲娇地迈着猫步从他身边绕了过去。


    谢易批完公文,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香樟树。香樟树冬天不落叶,叶子绿得发暗,被雪压着,沉甸甸的。


    谢老九在灶房里炸圆子,油锅滋滋响,隐约飘出了炸物的香气,韩菘蓝在廊下帮着磨刀。磨刀声一下一下的,与芝麻汤圆吵吵闹闹的背景音互相应和着。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轨道。府城的那几天像是一场短暂的梦。


    谢易摸了摸袖子里那张空符, 又放了回去。


    *


    腊月初五,广昌县下了一场小雪。谢老九在厨房里炖老鸭汤,老鸭、枸杞、红枣等食材一样一样下锅,用小火慢慢炖着。汤圆蹲在灶台上,碧绿的眼睛盯着铁锅,粉嫩的鼻头时不时地耸动着。


    谢易在签押房里批公文,批到一半,听见外面有人击鼓。


    葛达跑进来,说城西有个老汉来报官。谢易换了官服升堂,堂下跪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汉,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像刀刻的。


    他跪在堂下,手一直在抖,不是害怕,是冷。县衙的大堂没有生火,地面的凉气从膝盖直往骨头缝里钻。


    谢易让葛达给他端了一碗热茶,老汉捧着碗喝了两口,哆嗦着把事情说了一遍。


    老汉姓刘,是城西刘家村的村民,他说他家最近不太平,家中的水缸已经连着三天夜里自己响了。


    不是那种咕嘟咕嘟的冒水声,而是“咚、咚、咚”的声音,就像有人在水缸里敲击着缸壁。


    他壮着胆子点灯去看,水缸里什么都没有,水面平静。


    起初,他以为是老鼠干的,便把水缸挪了地方,可夜里还是响。


    到了第四天夜里,他壮着胆子掀开缸盖,发现水缸里有一道影子,不是他自己的影子,是一个女人的影子,穿着白衣服,头发披着,在水面上晃。


    他顿时吓软了腿,天一亮就跑来城里报官了。


    谢易听完,问他村里最近有没有人去世。刘老汉想了想,说:“还真有,村东头的陈寡妇上个月走了。”


    “说来那陈寡妇也是个可怜人,年纪轻轻的嫁过去,好日子没过两年,她男人竟然在府城做活时摔死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靠帮人缝补衣裳勉强度日。”


    陈寡妇生病后,村里的邻居帮衬过一些,刘老汉的老伴给她送过几次饭。陈寡妇走得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孩子哭得跟泪人似的。


    刘老汉说着说着眼眶红了,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那孩子也是可怜,不过七八岁的年纪没了爹又没了娘。”


    “那这孩子现在如何了?”


    “如今寄养在他大伯家。”


    谢易心里有了数,让刘老汉先回去,他明天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谢易带着汤圆去了刘家村。刘家村在城西,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依山傍水。


    谢易先去了刘老汉家,看了那口水缸。水缸是青陶的,半人高,缸里的水还满着。


    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蹲在缸沿上,低头看了看水面,说:“有一股淡淡的阴气,闻着还有一股药味。”


    谢易舀了一瓢水闻了闻,确实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谢易去了陈寡妇家。陈寡妇的屋子在村东头,两间泥房,院门虚掩着。


    谢易推门进去,院子里长满了枯草,窗台上落了一层灰。正堂里供着陈寡妇的牌位,上面写着“刘河之妻陈丽娘之位”。牌位前有一碗水、一双筷子、一碗冷饭。


    谢易在屋里转了一圈,看见灶台后面的墙上钉着一根钉子,钉子上挂着一件小棉袄,是七八岁孩子穿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棉袄的胸口处绣着一朵小花,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精心缝制的。


    谢易摸了摸那件小棉袄,棉花的芯已经硬了,但外面那一层布是软的。


    谢易又去了陈丽娘儿子寄养的大伯家,离刘老汉家不远,就在隔壁。大伯姓刘,单名一个江字,四十来岁,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


    他见了谢易,连忙将人请进屋,倒茶招待。陈丽娘的儿子名叫小石头,七八岁,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大人的旧棉袄,袖子卷了好几道。他蹲在灶台后面,抱着膝盖,不说话,眼睛红红的。


    谢易蹲下来问他:“你娘走的时候,跟你说过什么?”


    小石头抬起头,嘴唇动了动,说:“娘说她要出远门,让我听大伯的话。”


    说罢,他又低下头,抱着膝盖,身子在发抖。


    谢易问:“你娘有没有说她要去看谁?”


    小石头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让谢易愣住的问题:“我娘是不是变成了鬼?”


    谢易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没有,你娘变成了星星。”


    小石头问:“你怎么知道?”


    谢易说:“我见过。”


    小石头将信将疑,但没再问了。


    谢易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问小石头的大伯刘江,陈丽娘生前有没有跟刘老汉家有什么来往。


    刘江说:“叔公一家心善,弟妹生病的时候常去送饭送药,小石头有时候也去叔公家玩。弟妹走了以后,小石头还想去,叔婆怕他伤心,不敢让他来,但叔婆自己倒是偷偷哭了好几回。”


    谢易又问陈丽娘走之前有没有托付过什么。刘江想了想说:“她走的那天早上,拉着我的手说,哥,小石头以后拜托你了,也没提别的。”


    谢易心里有了数。


    晚上,谢易没有回县衙,而是在刘老汉家住了一夜。刘老汉的老伴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圆脸,虽然说话嗓门大,但心细。她给谢易煮了一碗红糖姜水,说夜里冷,驱驱寒。谢易接过来喝了两口,问她陈丽娘生病的时候,她是不是常去照顾。


    刘老汉老伴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说:“丽娘那孩子命苦,男人死了,一个人带着孩子,病了也没人管。我也就是去送口热饭,不算什么。”


    谢易问:“她走的时候,你在吗?”


    刘老汉老伴点了点头,说陈丽娘走的那天早上,她去送粥,对方拉着她的手说了几句话。


    谢易问:“什么话?”


    刘老汉老伴沉默了一会儿,道:“她说,婶子,小石头以后要是想我了,让他来你家坐坐。你们家热闹,他来了就不孤单了。”


    谢易明白了。陈丽娘夜里来刘老汉家,不是来看水缸,是来看小石头的。她没去刘河家,一是为了避嫌,二是怕吓着孩子。


    刘老汉家离得近,小石头白天常来玩。她就站在刘老汉家的院子里,隔着墙看孩子,听着小石头在大伯家的动静。


    刘老汉听见的“咚、咚、咚”声,不是她故意敲的,是她的眼泪滴进水缸里,无意识发出的声音。她活着的时候把泪流干了,死了还有泪,滴在水里,被刘老汉当成了敲缸声。


    子时过了,院子里起了风,不冷,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谢易披了件衣裳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光下,水缸旁边站着一个人,白衣服,长头发,低着头,看着水缸里的水。谢易走过去,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她慢慢转过身来,脸很白,五官清秀,是一个年轻女子的模样。


    谢易开口:“你就是陈丽娘吧?”


    她点了点头。


    谢易说:“你每天晚上来这里,是为了看小石头。”


    她的眼泪顿时流下来了。


    谢易说:“小石头很好,他大伯婶婶待他不错。刘叔公他们也惦记他,他随时可以来刘家玩。等这阵子过了,我会送他去学堂,就算将来不考科举,多识些字也没坏处。”


    她抬起头看着谢易,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谢易知道她在说“谢谢”。


    谢易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折了一只纸鹤放在她面前。纸鹤亮了一下,飞到她的肩上,轻轻扇着翅膀。她看着那只纸鹤,伸出手,手指穿过了纸鹤的身体,但她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谢易说:“你走吧。就算将来小石头长大了,也依然会记得你的。”


    她点了点头,往村东头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过身,朝谢易鞠了一躬,又朝刘老汉家的窗户鞠了一躬,然后像雾一样散了。


    第二天早上,谢易让刘老汉把水缸里的水倒掉,重新换了干净水,水缸便再也没有响过。


    刘老汉老伴后来常让小石头来家里吃饭,小石头每次来,她都给煮一碗红糖鸡蛋。小石头问她:“婶婆,你怎么老给我煮鸡蛋?”


    刘老汉老伴说:“你娘托梦给我,说你喜欢吃鸡蛋。”


    小石头低着头吃鸡蛋,不说话了。陈寡妇再也没有出现过。


    谢易回到县衙,把这件事跟谢老九说了。谢老九听闻长叹一口气,“可怜天下父母心,她这是放不下孩子啊。”


    谢易说:“嗯。”


    谢老九说:“有你替她看顾孩子,她也能安心走了。”


    谢易没接话。


    腊月初八,谢老九天没亮就起来了。今日是腊八,得煮腊八粥。


    糯米是昨晚泡上的,莲子、红枣、桂圆、花生、红豆、薏米、枸杞,一样一样摆在灶台上。


    他先把糯米下锅,加水,大火烧开,然后转小火慢慢熬。


    韩菘蓝从屋里出来,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谢老九头也没回,说:“你站着干什么,帮我把桂圆剥了。”


    韩菘蓝走过去,拿起桂圆,一个一个地剥。他剥得慢,但剥得干净,壳不带肉,肉不带壳。谢老九看了一眼,没说话。


    汤圆蹲在灶台上,碧绿的眼睛盯着锅里的粥。芝麻从香樟树上飞下来,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往里看,说:“今天是腊八啊,我都把这事给忘了。”


    谢易从屋子里走出来站在廊下,闻着厨房飘出来的粥香,呼了口气。


    韩菘蓝把剥好的桂圆端到灶台边,谢老九接过去倒进锅里,搅了搅,盖上锅盖。他转过身,从碗橱里拿出几个碗,一字排开。韩菘蓝站在旁边,不说话,也不走。谢老九说:“你去叫阿易过来吃饭吧。”


    韩菘蓝转过身,走到廊下,看了谢易一眼。谢易随即回答:“知道了,就来。”


    韩菘蓝转身回去了。


    腊八粥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粥稠稠的,莲子糯,红枣甜,桂圆香,花生脆,薏米滑,红豆沙,枸杞点缀在其间让人食欲大开。谢易喝了两碗,撑得肚子滴溜圆。谢老九递了一碗给韩菘蓝,他看着碗里的热气,没喝,默默堆到谢易面前。


    谢易无奈地接过,然而喝了两口就喝不下去了。


    谢老九把碗筷收了,将剩粥倒进了驴打滚的食槽。驴打滚闻到腊八粥的香气尝试着舔了一口。甜的。


    于是埋头大快朵颐起来。


    腊八过后,谢易把冯县丞叫到签押房,说想在广昌县设一个育幼堂,专门收留无父无母的孤儿,管吃穿也管读书。


    冯县丞愣了一下,算了一下账,说库房还有盈余,办个小的应该够。


    谢易摆了摆手说:“不用县衙的银子,这钱我自己出。”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是莫不凡年前寄来的分红,一共二百两。自从广昌县的御供白莲、糕饼、药材种植等产业进入正轨后,黄仙笔的生意就重新归拢到了谢易个人的名义下。


    这二百两是谢易个人的分红,是莫不凡这个东家单独包的红包,与生意的分成另算。


    冯县丞没有接:“大人,这……这银子您还是自个儿留着吧。”


    谢易摇头,“钱财于我来说够用即可,留着也不过就是落灰,不如用在实处。”


    冯县丞不好再劝,拿着银票去办了。


    育幼堂的选址,谢易没有插手。冯县丞差人跑了三天,看了七八处地方,最后挑中了城南玉茗巷尽头的一座闲置院子。


    院子不算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还有一棵腊梅树。这里原先是个茶叶商人的别院,生意败了,院子空置了三四年。冯县丞说这院子位置偏,价钱便宜,周围没什么住户,清净,孩子们住着不扰民。


    谢易房前屋后转了一圈,问:“多少钱?”


    冯县丞伸出两根手指,谢易说:“二百两?”


    “没那么贵。”冯县丞说:“二十两。”


    谢易看了他一眼,面露狐疑,冯县丞随即解释:“急售,要不是掌柜的急着回老家,咱们还压不到这个价哩。”


    谢易点点头:“行,那就买下吧。”


    冯县丞应下随即去找卖家交钱拿房契去县衙过户。


    葛达疑惑,“大人,这地方够大吗,能住几个孩子?”


    “七八个吧。”


    “这也不多啊。”


    “饭要一口一口吃,急不得。”谢易说:“先少收几个,以后再慢慢来。”


    葛达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棵腊梅树,说:“这树好,冬天闻着老香了,夏天还能遮阴。”


    谢易笑了,“是及!”


    梅花香自苦寒来,他相信育幼堂的这些孩子今后也会像这院中的腊梅一样虽然出身逆境,但茁壮生长。


    作者有话说:


    修改一个称呼,小石头的叔叔改成了大伯,因为是他爹的哥哥。


    第217章


    谢易让葛达带人把屋子收拾了, 该刷的刷,该补的补。葛达在门房吆喝了一声,小马、小庄还有几个年轻的差役都来帮忙。


    腊月十三, 谢易让冯县丞去请一位教书先生。冯县丞寻来了一位老先生, 姓孟,六十多岁, 是个落第秀才,先前在府城的私塾教书,如今年纪大了,被东家辞退了这才回到家乡。


    谢易在签押房里见了他,问:“您真的愿意来广昌县教几个孤儿读书?”


    孟老先生说:“子曰有教无类,只要他们愿意学,自然也是学生。”


    “您若真愿意, 那自然是好事,只是我们能给的束修不高。”谢易实话实说。


    对此,孟老先生倒是大度表示:“束修什么的无所谓,只要有口饭吃就行。”


    谢易站起来,朝他鞠了一躬。孟老先生还了礼。汤圆蹲在窗台上,碧绿的眼睛看着这一幕,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孟老先生脚边,用头蹭了蹭他的裤腿。孟老先生低头看了看汤圆,说:“大人这猫还挺有灵性。”


    谢易说:“那是自然,因为它是猫妖。”


    孟老先生愣了一下, 看了看谢易的脸色,以为他在开玩笑,没当真。


    腊月十五,育幼堂的修缮告一段落。谢易去看了,屋子刷了白灰,窗户糊了新纸,灶台砌了新砖,院子里铺了石板。


    剩下的只需要再添置一些桌椅床铺等生活用品,这育幼堂便可以投入运营了。


    回到县衙,谢老九正在灶房里炸肉丸子,韩菘蓝在旁边帮他递东西。两人谁都不说话,配合默契。谢易一进院子便闻到了一股飘出来的油香。


    “快过来尝尝。”


    谢老九从锅里捞出一个肉丸子,放在碟子里递给他。谢易吹了吹,咬了一口,焦香酥脆、咸淡适中,好吃得很。


    囫囵吃下两三颗后,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先前答应过陈丽娘会让小石头读书识字,只是育幼堂还没开张,小石头如今还在大伯家。是以他得亲自去一趟刘家村,跟小石头还有他大伯提前说一说这事。


    一想到小石头,谢易便决定第二日去刘家村看看他。


    谢易去的时候,小石头正在大伯家的院子里劈柴。那斧头比他胳膊还粗,他举起来,劈下去,歪了,再举,再劈。


    他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小石头抬起头,认出了他,放下斧头跑过来,叫了一声:“谢大哥。”


    谢易摸了摸他的头,问他:“你娘有没有再来看你?”


    小石头摇了摇头。谢易蹲下来,跟他说:“我答应过你娘,要让你读书识字。等过完年,你就去育幼堂,那里有先生能教你读书识字,也管饭吃,还有新衣裳穿。”


    小石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眼眶红了,没哭。他点了点头,说:“好。”


    谢易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塞给小石头。小石头不要,说:“大伯说了,不能随便收入家的银子。”


    谢易说:“这不是人家的,是你娘的。她走之前托我给你的。”


    小石头攥着银子,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谢易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江从屋里出来,看见谢易,连忙让进屋,倒茶。谢易在堂屋坐下,把育幼堂的事说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孩子命苦,从小就没了爹,娘又走了。我家里穷,多一口饭还行,多了确实供不起。”


    说着,他顿了顿,“大人,您能让他读书,是他的造化。我替他谢谢您。”


    张江站起来,朝他鞠了一躬。


    谢易扶住他,“不用谢,我办这育幼堂也不光是为了小石头,同样也为了其他无父无母的孤儿。”


    “人死不能复生,我虽无法让他们的爹娘回来,但至少能让他们今后不必饿肚子,将来长大了也能有立足的本事。”


    汤圆蹲在他肩上,回头看了一眼,小石头还站在院子里,攥着银子,低着头。


    腊月十八,谢易收到了柳道全从盛京城寄来的信和年礼。


    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小师弟,先前你提到的那个育幼堂的事,我与公主说了。这一千两是我们夫妇二人的心意。”


    谢易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将十张百两面值的银票抽出,取出一张交给冯县丞,让他用在育幼堂的修缮上。剩下的那些谢易先攒着,等将来育幼堂有旁的需要再用。


    过了两日,旴江书院放假,葛书成从府城回来了。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背着书箱,在县衙门口下了骡车。葛达从门房冲出来,拉着葛书成上下打量,有些心疼:“我儿读书辛苦,瞧瞧,这脸都瘦了一圈了。”


    葛书成失笑,没有反驳父亲的关切。葛达帮他把书箱拎进去,一路上嘴没停,问他在书院吃得好不好、住得好不好、先生严不严、同窗好不好。葛书成一一答了。


    葛达又问:“你那个笔还用着吗?”


    葛书成从袖子里掏出“勤学”笔,笔杆磨得发亮,笔锋依然健挺。葛达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说:“黄大仙保佑。”


    谢易在签押房里听见了,出来看了一眼。葛书成朝谢易行了一礼,叫了一声:“谢大人。”


    谢易问:“书院放年假了?”


    “嗯。”


    “回来就好,你爹天天念叨你。”


    葛书成听闻看了葛达一眼,葛达嘿嘿笑。


    “对了。”谢易接着道:“等过阵子育幼堂开张,你若是得空就去给孩子们上上课吧。”


    育幼堂?


    葛书成闻言愣了愣,下意识说好。谢易转身回了签押房。


    葛书成随即询问他爹育幼堂是怎么回事。葛达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


    葛书成闻言不禁感慨:“谢大人真乃高风亮节爱民如子的好官啊!”


    隔日,又下起了雪。陈万福来了一趟县衙。他提着一篮子鸡蛋、一袋干莲子、一盒莲蓉饼,说是年礼。


    谢易收了年礼,回赠了一道平安符。陈万福接过后欢欢喜喜地走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谢老九在香樟树下摆了一张小桌,供了灶王爷的画像,摆了一碟灶糖。谢易点了三炷香,弯腰拜了拜。灶王爷的画像在香烟里模糊了一瞬,谢易看见画像的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芝麻蹲在灶台上,歪着脑袋看着灶王爷的画像,问:“他老人家在笑什么?”


    谢易说:“不知道,兴许是快过年了,高兴的吧。”


    芝麻将信将疑,“是这样吗?”


    腊月二十四,谢易去刘家村接小石头。


    小石头穿着那件旧棉袄,背着一个小包袱,包袱里是两件换洗衣裳和他娘绣的那件小棉袄。他站在县衙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匾额,不认识上面的字。


    谢易说:“这里是县衙,是你谢大哥办公的地方,也是百姓们伸冤的地方。”


    小石头点了点头。谢易蹲下来,跟他平视,说:“过了年育幼堂才开张,你先在县衙住几天。等开张了再搬过去。”


    小石头说:“好。”


    谢易把他领到后衙,让谢老九给他安排住处。谢老九把东厢的另一间客房收拾出来,铺了干净被褥。小石头把包袱放在床上,把那件小棉袄叠好,放在枕头边。


    谢老九端了一碗圆子进来,搁在桌上,说:“走了一路,该饿了吧?来,快尝尝。”


    小石头道了谢端起碗,低着头慢慢地吃。汤圆蹲在门槛上看着他,芝麻飞过来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打量着眼前的孩童。


    吃完了圆子,小石头把碗放回灶房。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灰灰走过来,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小石头摸了摸灰灰的脖子,稍显拘谨的脸上露出了些微笑意。


    腊月二十八,县衙要封印了,冯县丞把最后一份公文归档,锁了库房,钥匙交给谢易。


    谢易没接,说:“你来保管吧。”


    冯县丞愣了一下,收了钥匙,弯腰行了个大礼,转身走了。


    葛达在门房擦完石狮子,把抹布洗干净搭在架子上,拍了拍身上的灰,跟小马说:“晚上来我家吃年夜饭。”


    小马本想拒绝,葛达却说:“别犟,我还不知道你?家中没人,你回去后还不是随便对付两口就过去了?听我的,晚上来我家,你婶子手艺好着呢。”


    小马没说好但也没拒绝。


    因为要回家过年,临走前,葛达便在门房外给黄郎留了些卤肉干,并压了一张恭贺新年的字条,内容文绉绉的,是他专门问了葛书成特意写的。虽然字还是不怎么好看,但起码像个样了。


    一同下值的衙役小庄见了忍不住道:“葛叔,您写的这么文雅,黄大仙能看得懂吗?”


    对此,葛达表示——


    “当然能看懂啦!那可是黄大仙啊!你难道忘了大仙先前给我留信的事了?别忘了,大仙给我们家书成的笔上还刻着勤学俩字嘞!”


    闻言,小庄这才想起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


    县衙封印,谢易难得有空,家中还来了位小客人,谢老九便决定做一顿好吃的,一大早就去集市买了牛肉来做卤牛肉。


    在大雍,耕牛不得随意宰杀,只有老牛或者受伤生病无法劳作的牛才能破例,因此想要买到牛肉也得需要运气。


    好在临近年关,天冷,一些老牛,受伤的病牛也撑不过这个冬天了,牛倌这才愿意出手将牛卖给屠户。谢老九这才得以买到牛肉。


    肉已经放进锅里炖上了,韩菘蓝在边上帮忙看火,整个院落飘散着卤肉的香气。


    小石头咽了口唾沫,艰难地把视线重新移到香樟树下。只见地上一群蚂蚁整齐有序地朝着更高处移动着。汤圆蹲在他旁边,碧绿的眼睛也看着蚂蚁,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蚂蚁搬家要下雨。”


    小石头愣了一下,看了看四周,没人说话。


    汤圆又说:“是我说的。”


    “汤圆?”小石头张了张嘴,问:“你怎么会说人话?”


    “因为我是猫妖。”


    小石头怔住了,一脸不可思议。他盯着汤圆看了半天,汤圆也看着他。良久,他壮着胆子伸出手摸了摸汤圆的头,汤圆没躲。


    “你真是猫妖?谢大哥知道吗?”


    “嗯。他知道。”


    小石头说:“我听村里的大人讲过,妖怪都会变形,还会许多法术。你会吗?”


    汤圆扬起毛茸茸的脑袋,“不告诉你。”


    小石头也不生气,而是兴致勃勃地追问:“你吃什么?也跟其他猫一样吃鱼吃老鼠吗?”


    “当然。”


    小石头点点头,“那我以后给你抓鱼吃。”


    汤圆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芝麻从香樟树上飞下来,落在小石头肩上,说:“我也会说话。”


    小石头说:“你是八哥,八哥本来就会说人话。我在杂耍班子里见过。”


    芝麻骄傲地挺起胸脯,“我跟那些凡鸟可不一样。”


    小石头不解,“哪儿不一样了?”


    都是黑黑的羽毛,黄色的嘴巴和爪子。


    “就是不一样!”芝麻拍着翅膀,“我能变成人形,它们可不行。”


    小石头闻言愣了愣,“你能变成人形?真的假的?你难道也是妖吗?”


    “当然是真的!”


    芝麻说着便在空中盘旋了一圈,随后便落地变成了一个穿着黑色衣衫的年轻女子。


    不过她的化形术并不怎么稳当,没过一会儿便露出了马脚。不是手背上冒出鸟羽,就是嘴巴变成尖尖的鸟喙。


    这要是换成是寻常小娃娃,见到这样的场景怕是得吓哭。但小石头过去曾见过已经变成鬼但还来偷偷看他的亲娘,是以虽然害怕,他倒也仍然能保持镇定。


    “你快变回去吧。当心被人抓起来。”


    “不会的。”芝麻转了个圈又变回了八哥,“这院子里住的都是自己人。”


    “自己人?”


    小石头眨巴着眼睛,“谢伯伯、韩大哥他们也都知道吗?”


    “当然。”


    听闻,小石头幼小的心灵又一次被震撼到了。


    除夕那天,谢老九从早忙到晚准备了一大桌菜,得亏有韩菘蓝和谢易在边上时不时搭把手才不至于手忙脚乱。


    红烧肉、酸辣鱼片、茶树菇炖鸡汤、千张包肉、欢喜丸子、焦盐河虾、糖炒年糕、莲子米饭,除了有谢易爱吃的菜,同样也照顾到了小石头的口味。


    谢易喝了两杯酒,脸红红的。汤圆蹲在他膝盖上,碧绿的眼睛盯着桌上的鱼。谢易夹了一块放在碟子里,汤圆叼走了。芝麻在桌上蹦来蹦去,啄了几粒米饭。韩菘蓝的面前放着碗筷,但他不吃东西只是看着。


    小石头坐在旁边,面前也放着碗筷,他端着碗慢慢地吃。谢老九给小石头夹了一块红烧肉,小石头说:“谢谢伯伯。”


    谢老九笑得一脸慈爱:“多吃些。”


    小石头端着碗,看着满桌子的菜,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我爹还在的时候,我娘也做过红烧肉。”


    谢易的筷子顿了一下。谢老九没说话,又夹了一块肉放在小石头碗里,小石头低着头吃完了,把碗放下,说:“我吃饱了。”


    随后站起来走到廊下,蹲在灰灰旁边,摸着灰灰的脖子。灰灰的尾巴慢慢地甩着。


    爆竹声远远近近的,一阵一阵的。谢老九把碗筷收了,在廊下坐了一会儿。灰灰站在香樟树下,月光照在它身上,灰褐色的皮毛在障眼法下泛着柔和的光。小石头蹲在它旁边,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谢易站在签押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走过去。


    汤圆蹲在他脚边,碧绿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幽光。她说:“他哭了。”


    “让他哭吧,一直憋在心里也不好受,总得发泄出来。”


    说着,谢易转身回了屋,铺开纸,给石子昂写了一封信。信上说了广昌县这一年的事。


    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放在桌上。窗外的爆竹声还在响,远远近近的。他吹灭了灯,躺下来,想着过了年育幼堂开张的事。


    他还有好多事情要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8章


    初一,谢易带着谢老九、韩菘蓝、小石头去城隍庙上香。


    庙里人多,烟气呛得人睁不开眼。谢易上了三炷香,拜了拜, 转身出来。


    谢老九也上了三炷香,韩菘蓝站在门口没进去,小石头跟着谢易,拉着他的衣角。


    街上到处是卖年画的、卖鞭炮的、卖吃食的,小石头盯着一家卖红糖糍粑的小摊看,没说话。谢易买了一块递给他。小石头接过去,咬了一口,甜的。眯了眯眼,又咬了一口。


    回到县衙,谢老九在灶房里忙活,韩菘蓝在边上帮衬着。谢易在签押房把今年的公文翻了一遍,挑着那些年后要处理的事提前列了张计划表。


    小石头蹲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字。谢易先前教他写了一个“人”字,他记住了,在地上写了好多个人,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两个“人”并成一排,他记得谢大哥说过这是“从”字。


    于是他又写了很多个“从” ,好多个人挤在一起,又变成了“众”。


    谢大哥在忙, 没人教他新的,他就反复写这三个字。


    好在到了下午,小石头便迎来了一位新的小伙伴。


    葛达带着葛书成来县衙拜年。葛书成穿着一件新的青布棉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见了谢易行了一礼,叫了一声:“谢大人。”


    谢易微笑颔首:“过年好。”


    葛达在边上说了几句过年的吉祥话。谢老九端了茶出来,葛书成接过去喝了一口,一转头便看见蹲在廊下的小石头,顿时便明白了对方就是他爹之前跟他提到的那个孩子。于是他走了过去,蹲下身与他平视,道:“我叫葛书成,你叫什么名字?”


    小石头低着头说:“小石头。”


    葛书成问:“大名叫什么?”


    “刘岩。”小石头顿了顿说:“谢大哥给取的。”


    谢大哥?


    葛书成闻言愣了愣,下意识地看向远处厅堂内正和父亲说话的谢大人。


    他没有纠正小石头的称呼,只夸了一句:“好名字。”


    又问:“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小石头先是点点头,后是摇摇头。


    葛书成有些费解,这到底是会还是不会?


    小石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谢大哥教过,我给忘了。”


    葛书成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了“刘岩”二字,随后指着后面的字说:“岩是山上的石头,坚硬,风吹不倒,雨打不垮。你小名叫小石头,大名叫刘岩,看来你娘和谢大人是盼着你像石头一样结实。”


    小石头看着那个字,又拿着树枝一笔一划认认真真的描了一遍,虽然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是岩字。他把这个字深深的记在了心里。


    葛书成看着他写的字说:“对,就是这样。”


    小石头又描了一遍,这一次要好看了一些。葛书成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递给他。小石头接了,说:“谢谢葛大哥。”


    葛书成笑了笑。


    过了两日,谢易在签押房里写育幼堂的章程。冯县丞来拜年,带了一坛自酿的米酒、一筐鸡蛋。谢易收了酒,鸡蛋没要。冯县丞佯装生气说:“大人,您这是嫌少?”


    谢易指着院子角落的鸡棚道:“不是少,是吃不完。”


    自打前两年田寡妇送了只母鸡过来,谢老九便又去集市买了鸡崽回来自己养。如今小鸡崽都已经长大能下蛋了,再加上年前总有人送鸡蛋当年礼,如今的后衙还真不缺鸡蛋吃。


    冯县丞只得又把鸡蛋拎回去了。


    初五,谢易突发奇想说想吃饺子了,谢老九便又在灶房忙活起来,韩菘蓝在旁边帮忙擀皮。


    小石头蹲在廊下写字,写了好多个“岩”,有大有小,歪歪扭扭。汤圆蹲在他旁边看着。芝麻从香樟树上飞下来,落在小石头肩上,歪着脑袋看那些字,说:“你写的字好像虫子爬哦。”


    小石头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些泄气。


    芝麻连忙补了一句:“不过比葛达写的好看。”


    汤圆在树上听不下去了,说:“你可闭嘴吧。”


    眼见汤圆的眼睛竖成了一条细缝,芝麻连忙拍着翅膀飞走了。


    晚间,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着香喷喷的菘菜猪肉饺子,就连饭量不大的小石头都难得吃得肚子骨碌圆。


    年节一晃而过,到了初七,衙门正式开工。


    谢易在签押房里写育幼堂的章程。冯县丞在旁边磨墨,磨着磨着停下来,问:“大人,这育幼堂归谁管?”


    谢易说:“归县衙。”


    “那这银子今后……从哪出?”


    谢易说:“从我这儿出。”


    冯县丞欲言又止:“您那点银钱先前盘院子,重装屋子不是……”


    “我还有黄仙笔的分红。哪怕将来我卸任了,也依然会让这些孩子吃穿有书读。”


    冯县丞不说话了。


    谢易写完了章程,搁下笔,站起来走到后院。灰灰站在香樟树下。小石头蹲在灰灰旁边,手里拿着一根草,在逗灰灰的尾巴。灰灰的尾巴甩一下,小石头的手缩一下,再甩,再缩。


    谢易看见了这一幕,没有过去。


    初九,育幼堂的修缮收尾。育幼堂那边的屋子已经刷好了,窗纸糊了,灶台砌了,桌椅家具齐全了,院子里的石板也铺了。


    葛达说:“就差一块匾了。”


    谢易问:“什么匾?”


    “育幼堂的匾啊!您给写一个吧。”


    谢易这才想起还有这件事,于是铺开纸,研了墨,提笔写了三个字——“育幼堂”。


    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跟他在翰林院修史时写的馆阁体一模一样。葛达看了半天,夸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憋出一句:“好看!”


    正月十二,孟老先生搬到了育幼堂。他生得瘦瘦高高,胡须花白,说话慢条斯理。孟先生看了育幼堂的院子,又看了看那棵腊梅树,不住地点头。看起来对这里的环境颇为满意。


    隔日,葛达带着人去育幼堂安装匾额。把匾挂上去的时候葛达手抖了一下,小马当即在下面喊:“歪了。”


    葛达往左挪了挪,小马说“又歪了”。葛达又往右挪了挪,这回小马终于说行了。


    葛达从梯子上下来,退后几步看了看,觉得正好便没再动。


    孟老先生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块匾,捋了捋胡须,说:“大人的字写得好啊。”


    谢易说:“先生谬赞。”


    孟老先生摆了摆手。


    育幼堂开张前半个月,冯县丞把全县各村无人抚养的孤儿名单送了过来。当时谢易正在签押房里看一份关于春耕的公文。


    递上来的名单不长,一张纸,写着十几个名字,名字的后面还备注着“父亡母嫁”、“父母双亡”、“弃儿”等字样。冯县丞指着其中几个说:“这几个跟着祖父母,祖父母年纪大了,养不了几年。”


    又指着另外几个说:“这几个寄养在亲戚家,但亲戚自己孩子多,日子过得紧巴。还有几个是在村里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父母叔伯、姑舅姨表、祖父母外祖父母这些都没有的那种。”


    谢易把名单看了一遍,在名单上圈了七个名字。


    他圈的这七个人年纪都在五到十岁之间。太大的他没收,不是不想收,是怕没养两年就大了,学还没上完就得出去讨生活。


    谢易把名单交给葛达和小马,让他们分头去找人并把人接过来。葛达领了城东、城南的三个孩子,小马领了城西、城北的四个孩子。


    冯县丞把每个孩子的家庭情况都写在一张纸条上,塞给葛达和小马,说:“到了村里,找里正,让里正带路。”


    葛达把纸条揣进袖子里,骑了马,带着一辆骡车走了。小马骑着另一匹马,也带着一辆骡车,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葛达先去了城东的王家村。


    第一个要接的孩子叫王妞妞,今年五岁,父母双亡,被村里的王寡妇收养。只是对方自己就有两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看见葛达来了便哭着说:“差爷,您把她带走吧,我实在养不起了。”


    王妞妞躲在王寡妇身后,拉着她的衣角,不说话。葛达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递给她,说:“我带你去一个有饭吃、有糖吃的地方,还有很多小朋友跟你玩。”


    王妞妞不接糖,也不说话。王寡妇把她从身后拉出来,说:“去吧,那里比咱家好。”


    王妞妞的眼泪顿时掉下来了,葛达把她抱上骡车,她乖乖趴在车沿上,看着王寡妇,眼泪一直流,没哭出声。


    对面,王寡妇也不忍直视,背过身捂着脸哭。


    葛达看不得着这样的场景,觉得揪心,只得在边上安抚两人今后还是能再见面的。


    接到了王妞妞,葛达之后又去了隔壁的张家村。第二个要接的孩子是七岁的张铁柱,同样是父母双亡,在村里吃百家饭长大。


    葛达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村口的石碾子上啃一块硬馒头。葛达说明来意,张铁柱把馒头塞进嘴里,跳下石碾子,自己爬上了骡车,问:“有肉吃吗?”


    葛达说:“有。”


    张铁柱说:“那就行。”


    第三个是城南孙家村的孙铁蛋。他是这批孩子中年纪最大的,也是父母双亡,不过他比另外两个孩子要稍微好点,起码还剩下祖母和叔叔这两位亲人。只是祖母年纪大了,瘫在床上,行动不得,他得每天给老人家喂饭、擦身。


    葛达到的时候,他正在灶台前烧火。葛达说明来意,孙铁蛋沉默了。


    半晌,他开口询问:“我走了,祖母怎么办?”


    葛达说,“我已经问过了,你叔叔说会接她过去照顾她老人家。”


    葛达问:“你愿意去吗?”


    孙铁蛋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我去了真的能识字吗?”


    葛达说:“当然能!我们谢大人专门请了先生,就是为了教你们读书识字的。”


    他低头看了看灶膛里的火,说:“我去。”


    他盛了一碗粥端到祖母床前,喂她吃了,给她擦了嘴,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另一边,小马去了城西的周家坳。


    他要接的这个孩子名唤周大牛,今年八岁,父亲去年在山上砍树摔死了,母亲改嫁去了邻县,他一个人跟着祖父过。他祖父今年七十六,耳聋眼花,腰弯得抬不起来,照顾自己都算费劲,属实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照顾一个孩子。


    小马去接人的时候,老人家正蹲在灶台前烧火,灶膛里的火映着他的脸,皱纹深得像刀刻。


    小马把来意说了,老人家沉默了很久,问:“那地方能让孩子吃饱吗?”


    小马点头。


    老人家又问:“能读书吗?”


    小马又点头。


    老人家把手里的火钳放下,站起来,颤巍巍地从柜子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个铜板,塞给周大牛。周大牛不要,老人家硬塞进他口袋里,说:“爷爷用不着。”


    小马看着老人家佝偻的背,忽然说了一句:“老人家,您要是愿意,可以跟孩子一起去育幼堂看大门,帮着扫扫院子。”


    老人家抬起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问:“真的可以吗?”


    “……可以吧。”小马也不确定。


    不过他寻思着大人既然愿意出钱救济这些孩子让他们读书,应该也不忍心看这么大年纪的老人家和孙儿分离陷入到无人照顾的境地。


    谢大人可是他见过的最好的官,一定不会坐视不管的!


    老人家听闻便把柜子和家中大门锁好,钥匙挂在腰带上,跟着一道上了骡车。


    离开周家坳,小马又去往离这四五里地的玉茗村。


    杏花九岁,父母双亡,跟着舅舅过。舅舅家自己有三个孩子,日子紧巴。小马到的时候,杏花正在院子里洗衣服,手冻得通红。她舅舅把她叫过来,说:“你跟着官爷去,今后有饭吃,也有衣裳穿,也算是我这个做舅舅的没有辜负你母亲的嘱托。”


    杏花低着头,不说话。小马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递给她。杏花接了,攥在手心里,点了点头。


    之后,小马带着人又往北面去,北边的村子还有两个孩子。


    首先是李家村六岁的李承安,父亲病故后他母亲就疯了,族中叔伯嫌丢人便让他外祖家把他母亲接走,留他一个人在村子里。


    小马到的时候,他正坐在门槛上发呆,脚边放着一碗冷饭,饭上落了几只苍蝇。他看见小马,没动。


    小马蹲下来,说明了来意,问他愿不愿意去县里的育幼堂。


    李承安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我娘呢?”


    小马不擅长撒谎,但对上孩子清澈的眼睛终究还是说出了他也不知能不能兑现的蹩脚谎言— —


    “你娘还在治病,将来等她治好了就来接你。”


    李承安低下了头微微颔首。小马站起来,伸出手,李承安把他的手攥住了,攥得很紧。


    小马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包子,递给他。李承安接过去,咬了一口,是肉的,他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大口。


    出了李家村往前走二里地过一座桥便是赵家村,这里有要接的最后一个孩子赵冬生。


    同样是父母双亡,六岁的赵冬生,没有亲戚可依,在村里吃着百家饭长大。


    小马到的时候,他正蹲在村口的大树下,捧着一碗剩粥在喝。粥是隔壁大娘给的,稀得能照见人影,碗边豁了一个口子,他也不嫌,喝得干干净净,还用手指把碗底刮了一遍。


    小马说明了来意,赵冬生抬起头,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碗,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走吧。”


    小马把他抱上骡车,他坐在车帮上,看着车上其他陌生的孩子,又回头看了一眼村子,没哭。


    这些孩子谁也不知道眼前这个官差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去到什么样的地方。


    但不论是真是假,他们也只能相信是真的。


    因为这已经是他们眼下能做出的最好选择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9章


    孩子们先在后衙住了一天。谢老九给他们煮了一大锅面条,每人碗里都卧了个荷包蛋。


    谢易在签押房里批公文,听见院子里闹哄哄的,出来看了一眼。七个孩子坐在廊下吃面, 周大牛的爷爷坐在旁边, 看起来有些拘谨。


    谢易已经从小马那里得知了情况,走过去跟老人家说:“您以后就跟您孙子一块儿住在育幼堂,帮着看门、扫院子。”


    老人家抬起头看着谢易,耳朵不好,没听清。冯县丞凑过去大声说:“让您看门,还管饭!”


    周爷爷点了点头。


    第二天,葛达领着孩子们去了育幼堂。周大牛的爷爷也跟着去了,背着他的旧包袱,拄着一根木棍。


    孟老先生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穿着一件干净的灰布道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看了看孩子们,又看了看老人家,没说什么,把孩子们领进了学堂。每人发了一本书、一支笔、一刀纸。书是《三字经》 ,笔是普通羊毫,纸是毛边纸。孩子们没见过,只觉得稀罕。周爷爷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腊梅树,看了半天,把包袱放在树根底下,开始寻找扫把。


    除了孟先生和新雇来看门扫地的周爷爷,谢易还雇了葛达的媳妇王娘子给育幼堂的孩子们做饭,王娘子欣然答应。这厢孩子们入住育幼堂跟着孟先生上课,另一头的王娘子则在灶间忙活午饭。


    忙着忙着突然听到院子里传来“沙沙”的扫地声。她从窗户探出头看去发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家正拿着一把扫帚在院子里扫地。他的腰弯得厉害,扫一下,停一下,再扫一下。


    王娘子随即从灶房出来过去接他的扫帚。老人家不肯,摆了摆手,继续扫。


    葛达随即将媳妇拉到一旁低声说明了情况。得知这位老人是育幼堂其中一个孩子的爷爷,是被谢大人请来这里看门的,王娘子这才没有阻拦。


    谢易站在门口,远远地听着育幼堂方向传来的读书声。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声音不大,但清楚。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汤圆蹲在窗台上,碧绿的眼睛看着他,说:“你笑了。”


    “没有。”


    “明明就有,你嘴角都弯了。”


    谢易没理它,屋内的读书声还在响,远远近近的。


    他忽然想起陈丽娘临走前希冀的眼神。


    他答应她的事,做到了。


    小石头有书读了,有饭吃了,有地方住了,还有了一个大名——刘岩。像石头一样坚硬。风吹不倒,雨打不垮。他娘应该看见了。


    一转眼便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没有鞭炮也没有花灯,就一盆红烧肉、一盆蛋花汤、一盆炒菘菜、一大锅白米饭。七个孩子围着一张桌子,端着碗,吃得满头大汗。


    孟老先生端着碗坐在旁边,慢慢地吃。王娘子在灶房里忙活,炒菜、盛饭、添汤,忙得脚不沾地。葛达见媳妇忙不过来,便在边上帮忙搭把手。


    谢易没有去育幼院打扰他们,汤圆问他:“你不去看看?”


    “不去。”


    汤圆费解,“为什么?”


    谢易:“去了怕他们拘谨,反而吃不好。”


    更何况今日是元宵,他得跟他的家人一块儿过。


    谢老九从灶房出来,端了一碗汤圆放在廊下的小桌上,说:“来,吃元宵吧。今年的元宵我撒了你最喜欢的干桂花和核桃碎,还放了石蜜,你一定喜欢。”


    谢易坐下来,端起碗。不同于过去常做的大汤圆,这一次谢老九包的汤圆都是小小个的圆子,但一口咬下去里头仍然裹着甜甜的猪油芝麻馅,配上撒了干桂花、石蜜和核桃碎的汤底,甜而不腻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清香。


    好吃!


    育幼堂正式运营后,谢易每隔几天去一次,不挑日子,不定时辰,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走到门口也不进去,只是站在巷子口听一会儿读书声。


    汤圆有时候跟着,有时候不跟。芝麻跟着去了几次嫌远就懒得去了。


    站在院外有时候听见孩子们的读书声,有时候听见笑声,有时候听见哭声——王妞妞想家了,坐在腊梅树下哭,王娘子抱着她哄,哄了好半天这才不哭了,抽噎着吃了一个馒头。


    谢易站在巷口听完,转身走了。汤圆问他:“你不进去看看?”


    “不去了。现在进去气氛不合适。”


    汤圆费解:“那你来干什么?”


    谢易没回答,汤圆也没再问了。


    谢老九虽然一次也没去过,但他心里还是记挂着那些孩子的。得空做了只纸鸢,用竹篾做骨架,糊了彩纸,上面画着一条红鲤鱼,尾巴用细纸条剪成流苏,风一吹就飘。


    韩菘蓝把纸鸢送到育幼堂,挂在学堂的房梁上。孩子们仰着头看,红鲤鱼在房梁上飘,像是要游走。孟老先生正在上课,用戒尺敲了敲桌子,孩子们低下头继续读书。纸鸢挂在梁上,尾巴一甩一甩的。


    正月底,育幼堂院子里的腊梅全都开了。黄色的花朵密密匝匝缀满枝头,香气从院子里飘出来,整条巷子都是甜的。孩子们在树下跑来跑去。周大牛的爷爷坐在树根底下,眯着眼睛打盹。


    杏花蹲在地上捡落花,捡了一捧,用衣襟兜着,说要晒干了做香包。王娘子在厨房里熬粥,粥是小米粥,稠稠的,配一碟咸菜、一碟炒鸡蛋。


    谢易这一次去育幼堂正好赶上孩子们吃饭。但他没进去,只远远站在巷子口看着。


    孩子们排着队吃朝食,大的让小的,小的让更小的。张铁柱排在最后一个,轮到他的时候,锅里只剩一点粥底了,他刮了刮锅底,舀了小半碗,蹲在廊下喝。


    王娘子看见了,又从柜子里摸出两个馒头,塞给他。张铁柱接了,掰了一个递给旁边的赵冬生,赵冬生不要,他自己吃了。


    李承安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喝粥,喝完了把碗舔干净,跑进厨房又盛了一碗。王妞妞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半个馒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像是在省着吃。


    孙铁蛋吃完了自己的那份,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几粒米用手指抿起来放进嘴里,把碗放回厨房,出来站在腊梅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一动不动。


    周大牛的爷爷端着一碗粥,粥里的荷包蛋没吃,夹出来放在周大牛的碗里。周大牛看见了,把蛋夹回去,说:“爷爷你吃。”


    老人家耳朵不好,没听见,又把蛋夹回来。周大牛便没再夹了。


    谢易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二月二,龙抬头。谢老九在后衙的灶房里熬芥菜粥,味道满院飘香。谢易批完公文出来,站在廊下望着明净的天空,他忽然想去育幼堂看看。不是像过去那样站在院外听,而是走进去。


    于是他便去了。


    谢易去的时候孟老先生正在上课,孩子们坐在学堂里,捧着书,跟着先生念——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声音不大,但字正腔圆,念得很齐。


    谢易站在窗外,没有打扰他们。孟老先生看见了他,点了点头,继续念。谢易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腊梅树下。周大牛的爷爷坐在树根底下,眯着眼睛打盹。


    谢易在他旁边蹲下来,见老人家没醒便又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王娘子正在灶台前忙活,看见他,愣了一下,说:“谢大人,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孩子们。”


    王娘子笑道:“孩子们都好,您放心。再过半个时辰就该下学了,大人要不要留下跟孩子们说说话?”


    谢易摇了摇头,“不了,衙门那边还有公务要忙。既然孩子们都好,我也就放心了。”


    出了巷子口,汤圆从墙头轻巧地跳上他的肩头,“怎么样?”


    “他们学得很认真。”


    “你看起来很高兴。”


    谢易没有否认。


    二月二一过,广昌县的春天就真的来了。腊梅还未落尽,香樟树就已经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从枝头钻出来,像无数只小手在风里招,红色的老叶落在地上犹如一片零落成泥的红花。


    谢老九在厨房里熬腊梅粥,把晒干的腊梅花瓣取出来,用清水泡开,和糯米、冰糖一起下锅,小火慢炖。


    半个多时辰后,谢老九端了一碗腊梅粥出来,放在廊下的小桌上。粥稠稠的,米粒开花,腊梅花瓣浮在粥面上,金黄的,甜甜的。


    谢易坐下来喝粥,汤圆从灶台上跳下来,蹲在桌角,碧绿的眼睛盯着粥碗。谢易舀了一勺粥皮放在碟子里,汤圆舔了几口,走开了。


    最近,谢易去育幼堂的次数少了。不是不关心,是忙。春耕开始了,他要忙着安排各乡的备耕事宜。不过谢易探望与否都不会影响到孩子们的学习生活。


    张铁柱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写字,写了一个“人”,又写了一个“大”,歪歪扭扭的,但他自己认得。


    孙铁蛋写了一天字,写得手腕酸疼,字还是站不稳。他看小石头写字,小石头用的也是同样的笔,写出来的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孙铁蛋问:“你怎么写这么好?”


    小石头说:“多练就好了。”


    孙铁蛋面露难色:“我练了,还是写不好。”


    小石头想了想说:“那就再练练,先生说了勤能补拙。”


    孙铁蛋没再问了。


    杏花没有跟着小伙伴练字,而是一门心思的缝制香包。她用碎布缝了几个小口袋,把晒干的腊梅花装进去,扎了口。口袋不大,巴掌大,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线头还露在外面。她先是给孟老先生送了一个,孟老先生接过去说好。


    又给王娘子送了一个,王娘子接过去闻了闻,说:“真香!”


    之后还给周大牛的爷爷送了一个,老人家接过去揣进怀里,没说话。又送了一个给小石头,小石头接过去收进枕头底下,跟他娘绣的那件小棉袄放在一起。最后一个是给谢大人的,她不知道怎么送,去问葛达。


    葛达说:“我帮你带给大人。”


    杏花便把香包交给他,说:“你告诉大人,这是我自己做的,针脚不好看,但是很香。”


    葛达含笑说好把香包揣进袖子里,回了县衙。


    谢易正在签押房里批公文,葛达把香包放在桌上。谢易拿起香包看了看,针脚歪歪扭扭的,腊梅花瓣从线缝里露出一点。葛达在边上帮忙找补说:“这香包是杏花做的,虽说针脚不好看,但也是人孩子的一点心意,大人您……”


    谢易把香包放进抽屉里,说:“好,代我谢谢她。”


    葛达走了。汤圆蹲在桌角,碧绿的眼睛看着那个抽屉,问:“你不把那香包挂在身上?”


    “不挂。”


    汤圆问:“为什么?”


    “怕丢。”


    听到谢易如此回答,汤圆不由抽搐了下胡须。


    她觉得,谢易八成是觉得这香包的针脚太难看,带不出门。


    杏花送给的那个香包,谢易虽然没有挂在身上,但也没有随手乱放。他将它放在枕头底下,每晚睡前闻一下。腊梅的香味淡淡的,若有若无,闻着闻着就睡着了。


    韩菘蓝有一次帮他收拾床铺,看见那个香包,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了。谢老九帮他晒被子,也看见那个香包,没动。汤圆看见了好几回,同样没说什么。


    二月十八,谢易下乡去巡查春耕事宜。他骑着马,汤圆蹲在他肩上。路边的田里有人在犁田,有人在插秧,远远近近的吆喝声。


    经过育幼堂那条巷口的时候,他勒了一下马,往里看了一眼。巷子空荡荡的,腊梅树的花已经落尽了,枝头长出了一片嫩绿。


    郎朗读书声从院子里传出来,他听了一会儿,扬鞭催马,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0章


    春耕期间,广昌县衙难得清闲了几日。虽然知县要巡查耕种事宜,但来县衙告状的人少了,差役们也没什么事,只得蹲在门房擦水火棍,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棍子都能照见人影。


    葛达擦完了自己的,又去擦小马的,小马说“不用”。葛达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跟叔客气啥。”


    小马还是把棍子拿过去,自己擦。


    周主簿在值房里整理上半年的赋税账册,翻来翻去对不上数,差了几两银子。他来回拨了好几遍算盘珠子,还是对不上,脑门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去找冯县丞,冯县丞也拨了好几遍,同样对不上。两人面面相觑,只好去找谢易。


    谢易正在签押房里批一份关于河堤修缮的公文,听他们说了来意,接过账册翻了翻,看了一眼,指着其中一行说:“这笔账记重了。”


    冯县丞和周主簿凑过来看,果然, 同一笔银子上个月已经入过账,这个月又入了一次。周主簿连连拱手, 脸涨得通红。


    谢易说:“下次仔细点。”


    周主簿擦着汗说:“一定,一定。”


    两人抱着账册出去了。葛达在门房看见周主簿的脸色,跟小马说:“周主簿今天脸又红了。”


    小马没接话。


    丁典史今天不当值, 在后院练刀。小庄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了,说:“丁大人,您这刀法能不能教我。”


    丁典史收刀入鞘,看了他一眼,说:“你先扎一个时辰马步。”


    小庄扎了不到半刻钟,腿就开始抖,咬着牙硬撑,撑到一刻钟,扑通坐在地上。丁典史看着他,没说话,走了。小庄坐在地上喘气,葛达从门房探出头来,摇头说:“你不行啊。”


    小庄说:“你行你上啊!”


    葛达缩回去了。


    林仵作来县衙送验尸格目。城西周家坳有个老汉昨天夜里死了,家属说是寿终正寝,但村里人议论纷纷,说老汉的儿子儿媳对他不好,这人恐怕是饿死的。林仵作验了尸,排除了他杀的可能性。谢易翻了翻报告,问:“确定是自然死亡?”


    林仵作说:“确定。这老汉死前还吃了晚饭。我用银针探了也没发现中毒的迹象。”


    谢易点点头把验尸格目收好,说:“辛苦了。”


    林仵作行了一礼准备退下,刚一出门便看见谢老九蹲在墙边,走过去发现他正在给新种的那一排玉茗花浇水。


    除了白莲,玉茗花在广昌县也很常见。今早谢老九去集市的时候看见有花商在卖就买了几株回来种。


    “这花长得真好。”


    谢老九说:“现在还小,等养到秋天就大了,花开得更多。”


    林仵作:“那感情好,到那时县衙的院子里就更热闹了。”


    谢老九笑了笑,继续浇水。林仵作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走了。


    谢易在廊下坐下来,汤圆从灰灰背上跳下来,蹲在他膝盖上。谢易摸着汤圆的背,汤圆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芝麻飞过来落在桌上,歪着脑袋看汤圆,说:“你倒是会享受。”


    汤圆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芝麻觉得无趣,飞走了。


    韩菘蓝从灶间端了一碗红豆汤出来放在石桌上,说:“等凉了再喝。”


    谢易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韩菘蓝:“都说了等凉了再喝。”


    谢易悻悻然笑了下把碗放下,继续摸着汤圆的背。


    冯县丞从前面过来,“大人,府城来了公文。”


    谢易接过来拆开,上面说下个月十五新任知府严大人要来广昌县视察春耕情况,让大家提前准备。


    谢易把信看了一遍,递给冯县丞。冯县丞看完,脸色变了,说:“大人,河堤还没修完,路也坑坑洼洼的,知府大人来了恐怕不太好看。”


    谢易说:“还有一个月,应该来得及。”


    刚来广昌县那年,谢易把近十年的河工账目翻了一遍,发现一个让他皱眉的事——广昌县年年修河堤,年年修的是同一段,城西那五里河堤,每年汛期前都要加固,汛期后又要修补,银子花了数千两,堤还是那条堤,水还是那个水。


    当时他把冯县丞叫来,问其中的缘由。冯县丞说因为河堤是土筑的,所以年年被水泡,年年塌。


    谢易当时提议问能不能改成石砌的。冯县丞说石砌的要花大银子,县衙出不起。谢易当时翻了翻县衙的账目发现冯县丞说的是真的,便只能作罢,暂时将精力投入到其他民生事务中。


    可随着这两年的努力,县衙库房里的银子越来越充盈,谢易便重新动了修石堤的念头。


    于是去年秋天他带着葛达和小马去了城西的河堤。堤是土堤,不高,也不宽,堤顶长满了草。


    谢易当时沿着堤走了一段,蹲下来用手扒了扒堤脚的泥土,确实是松的,水一泡就垮。他问葛达这堤是什么时候修的。葛达说他爷爷的时候就在了。又问上游有没有石堤。葛达说有,府城那边的河堤就是石砌的。


    谢易心中有了数,又沿着河堤往上游走了几里,到了一处石堤跟前。


    这石堤不高,但结实,石块垒得整整齐齐,缝隙里灌了石灰浆。谢易蹲下来看,石块是青石,大概是附近山上采的。


    他问这石堤谁修的。葛达说:“不知道,反正不是咱们县衙修的。”


    谢易也没继续深究,回到县衙,他当即让人去打听青石的价格。差役打探了几天,回来说青石不贵,贵的是人力。毕竟要把大块的石头运到河边并筑成堤坝要花费不少人力。


    谢易问有没有别的办法。冯县丞提了法子,“或许可以用碎石和石灰浆浇筑,不用整块的青石。”


    谢易说:“那咱们就用这个法子先试一试。”


    于是冯县丞便找了几个人,在城西河堤上试了一段,用碎石、石灰浆和沙子搅拌在一起,浇进木模里,等干了拆模,敲了敲,硬得跟石头一样。谢易蹲下来看了看,说:“就用这个法子。”


    冯县丞说:“可这法子太耗银子了,要是河段全修……”


    谢易说:“银钱的事不用担心,咱们可以先修最险的那段,至于其他的地方慢慢来,一点一点修。”


    冯县丞应了。


    秋收之后,谢易让人沿着那处修好的石堤继续往下修。因为人力花费不小,冯县丞只能尽可能的控制预算和人头,一点一点慢慢修。


    只是开春后事务繁忙,百姓们又要忙着春耕,又要赶在春汛之前修筑石头河堤,在这种人手不足的情况下,效率大幅度下降。眼下恰好赶上新任知府要下乡巡视,这时间就变得愈发紧张。


    冯县丞面露难色,“这位严大人是从刑部外放下来的,听说脾气耿直,不好对付。”


    谢易说:“不必慌张,咱们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冯县丞应了,转身去安排。


    谢易把晾凉的红豆汤喝了,碗放在石桌上,站起来走到香樟树下,看着灰灰。


    灰灰的尾巴慢慢地甩着。谢易说:“你倒是清闲。”


    灰灰没理他。驴打滚在棚子底下打了个响鼻,像是在肯定谢易说的话。谢易看了驴打滚一眼,笑了。


    “你也挺清闲的,灰灰好歹还干活。你这家伙成日吃了睡睡了吃。”


    驴打滚顿时用一双清澈无邪的大眼睛看着他,像是在说“我这么可爱,你怎么舍得让我干活?”


    谢易失笑着摇了摇头,揉了揉驴脑袋不再多言。


    汤圆蹲在香樟树上,碧绿的眼睛看着他,说:“你笑了。”


    “没有。”


    “还说没有,你嘴角明明就弯了。”


    谢易没理她。


    衙役阿胜从门房跑过来,说:“大人,外头有个老汉来报官说他家的牛丢了!”


    谢易掏出一张寻踪符,“用法不用我教你吧?”


    “不用,大人放心!”


    阿胜接过转身跑了。


    葛达和他表侄小马今天均不当值,小马在院子里坐着擦刀,葛达蹲在旁边看他擦,一边看一边说:“你这刀擦得比我的棍子还亮。”


    小马说:“刀不擦会锈。”


    面对这位惜字如金的表侄,葛达忽然开口:“你今天说了几个字了?”


    小马愣了愣,“没数。”


    葛达说:“不到十个。”


    小马没接茬,葛达摇头叹息了一声:“你跟你爹一样不爱说话,你这样将来还怎么娶媳妇?”


    小马手里的刀停了一下,没抬头。葛达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小马的爹早就不在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小马继续擦刀。葛达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又端了一碗茶回来,放在小马手边,没说话,走了。小马放下刀,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继续擦。


    也不知冯县丞是如何安排的,总之在诸位工匠的努力之下,终于赶在新任知府来广昌县巡查之前修筑完了最后一道石堤。


    三月十五,严大人到了。


    天刚放晴,官道上还有些泥泞。谢易带着冯县丞、周主簿、丁典史、葛达等一众衙役在城门口迎候。等了小半个时辰,远处来了一辆马车,前后跟着四个随从,靴子上全是泥。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帘子掀开,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官袍,花白胡须,面容清癯,一双眼睛不大,但很亮。他看了谢易一眼,谢易拱手道:“广昌知县谢易,见过严大人。”


    严大人还了礼,上下打量了谢易一番,说:“你比本官想象的年轻。”


    谢易没接话。广昌是个小县城,没有专门供外地来的官员居住的馆驿,因此严大人只能落脚县衙。冯县丞连忙收拾出后衙的客房,铺了干净被褥,摆了一盆文竹。严大人看了看,微微颔首。


    谢易在签押房里向严大人汇报了春耕的情况。严大人问得很细,种子、秧苗、田亩数、水利,一样不落。谢易一一答了。严大人听完,说:“明日下乡看看。”


    谢易说:“好。”


    夜里,严大人在客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很轻,像有人赤脚踩在青砖上。他起身推开门,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照在香樟树上,叶子沙沙响。灰灰站在树下,尾巴慢慢地甩着。他看了灰灰一眼,觉得这驴有点怪,但又说不上来。


    他关上门,躺回床上,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这回不在院子里,在屋里。他猛地坐起来,屋里什么都没有。他以为自己听岔了,又躺下。


    天亮后,严大人的脸色不太好,眼下一片青黑。冯县丞问:“大人昨夜没睡好?”


    严大人摇摇头,冯县丞没敢再问。


    早饭后,谢易陪严大人下乡。田里的农人正在插秧,弯腰弓背,一株一株地往泥里按。严大人蹲在田埂上,用手扒了扒田里的泥,看了看秧苗的长势,又问了亩产和赋税,谢易一一作答。严大人没说什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个村子,看了几处水利,严大人的脸色越来越差。冯县丞以为他是累的,劝他歇歇。严大人摆了摆手,说:“没事。”


    回到县衙已经是傍晚。严大人在客房里坐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屋里又响起脚步声。这回他看见了——墙角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红衣服,头发披着,低着头。


    他猛地站起来,那女人不见了。他惊恐地喊了一声:“来人!”


    谢易从签押房赶过来。严大人站在屋里,脸色发白,指着墙角说:“方才,那儿……有人。”


    谢易看了看,什么也没有。汤圆从谢易脚边走到墙角,低下头闻了闻,抬头看了谢易一眼。谢易走过去,蹲下来,地上有一摊水,很小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他用手摸了摸,凉的。


    他站起来,问严大人:“您是什么时候开始看见的?”


    谢易这问题问得笃定,这位严大人怕是在来广昌县之前就已经撞见过怪事了。要不然怎么解释他一来,县衙里就有鬼物出没?


    果不其然,严大人回答:“从建昌府出发那天晚上就开始了。一个红衣女人,总是在夜里出现,有时在窗外,有时在墙角,不靠近,也不说话。”


    他顿了顿,“一开始本官以为是赶路累了,没在意,结果昨晚又看见她了。”


    谢易问严大人最近是不是处理过什么案子。严大人想了想,说:“上个月审了一桩旧案。一个叫罗玉的女子,十年前在娘家失踪,丈夫告到府衙,当时的知府判了自行走失。那女子的母亲不服,告了十年,告到刑部,刑部发回重审。我查了卷宗,发现那女子的丈夫有重大嫌疑,但没有证据,案子还在查。”


    谢易问:“那女子的母亲还在吗?”


    “去年过世了。”


    谢易问:“那她临走前可曾说过什么话?”


    严大人:“她信誓旦旦说她女儿是被丈夫害死的,尸体就埋在城外的一片荒地里。本官派人去挖了,可什么都没挖到。”


    谢易沉默了一会儿,说:“大人,那个红衣女子三番五次来寻您应该是有事相求。”


    他让严大人晚上不要熄灯,又给了他一道平安符让他压在枕头底下,并告诉他这样做今晚那个女子就不会再来了。


    严大人将信将疑的接了符。


    夜里,严大人按照谢易说的将符压在枕头底下,屋里的灯也亮了一整晚,脚步声和红衣女子果然没有出现。他总算睡了一个安稳觉。


    第二天早上起来,严大人的脸色好了不少。他找谢易,问:“那符是你画的?”


    谢易说:“是。”


    严大人说:“原来你还会驱邪。”


    谢易说:“也不算是驱邪,那女子算不得邪物,她也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


    严大人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罗玉的案子,你能不能帮忙?”


    谢易愣了愣没来得及回答便听对方开口:“我来之前听闻你在寻人寻物一事上有自己的法子,我想请你帮忙找出那罗玉的尸体。”


    谢易想了想,应承了下来:“既如此,那下官便试试。”


    于是,谢易便跟着严大人去了建昌府。他在城外那片荒地里走了一圈,汤圆蹲在他肩上突然开口说:“我闻到了一股石灰的味道。”


    谢易蹲下来,用手扒了扒土,土是黄的,但扒开以后,底下有一层白色的灰。


    他问严大人:“这里以前是什么地方?”


    严大人问了一圈,当地人回答说以前是个砖窑,后来废弃了。


    谢易让人往下挖,挖到三尺深,挖到了一具白骨。白骨的身上还有衣服碎片,是红色的,跟严大人看见的那个女人穿的颜色一样。


    严大人的脸色顿时变了。


    仵作验了尸骨,是位女性,年纪二十出头,颈部有勒痕,是被人勒死后埋在这里的。


    严大人连忙把罗玉的丈夫抓来审。他起初不认,谢易引动灵炁虚空花了一道招魂符注入对方的体内,没过多久一道红色的虚影便出现在那个男人面前,正是严大人先前见过的那个女鬼。而她,就是死者罗玉。


    见到死去的妻子,那个男人的脸一下子白了,开始浑身发抖,没一会儿便吓尿了裤子全招了——他因琐事与妻子争吵,失手将她勒死,埋在了城外的废弃砖窑里。


    案子判了,杀人偿命。


    严大人要设宴感谢谢易,谢易婉拒了,回了广昌县。


    过了几天,严大人让人送来一方端砚、一封信。信上说他打算向朝廷举荐谢易,谢易回信谢绝了,严大人便没有再提。


    那个红衣女人再也没有出现过。她母亲告了十年的状,终于有了结果。


    芝麻飞过来,叽叽喳喳地说:“严大人要举荐你升官,你为什么不答应啊?”


    谢易说:“不想升,爬得越高摔的越狠,不如在底下脚踏实地的干,多多感受这人间烟火气。”


    芝麻听闻后沉默了,难得没有反驳。不远处,趴在窗台上的汤圆微微睁开眼。碧绿的眼睛望向窗外。


    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院墙外是喧闹的人声。


    她似乎明白了谢易口中那句“多多感受这人间烟火气”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无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