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没想到女鬼恢复意识后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谢易不由一怔。
见到谢易满是震惊的神情,神算子忍不住好奇,附耳询问:“怎么了?她到底说什么了?”
就见谢易神色复杂:“她方才说她不是黄树村村长的女儿, 还说我们都被那帮人给骗了。”
神算子:“???!!!”
“啊?”
作为直接主持超度法事的法师,神算子此刻是无比懵逼的。他怎么也想不到,竟然还能出现死者身份有异的情况。
若她不是村长的女儿阿娟, 那她又是谁?
这个问题也是谢易想问的。
“你到底是谁?为何要跟着神算子叔叔?”
就见女鬼幽幽地叹了口气,神色中带着浓郁的忧伤,“我本姓傅,小字幺娘,本是北地灵州人士。”
“七岁那年,家乡大旱,为了活命父母带着我一路南迁。没曾想沿途不幸遭遇盗匪,爹娘为了保护我便将我藏在树洞里。”
“就这样在树洞里待了整整两日,直到第三人被路过的好心人发现, 我这才得知爹娘的死讯。”
“一夜之间成了孤女,当时我觉得天都塌了。但我没有任何选择,为了给爹娘安葬,身无长物的我只得插标卖首。”
“只可惜发现我的好心人只是一个樵夫,他没有钱买下我。我只能带着爹娘的尸首去街上卖身。”
“在那里,我遇见了穆阿大。他将我买下,自那之后我便成了穆家的童养媳阿娟。”
“虽然, 我并不喜欢这个名字,这些年也从未真正把自己当成阿娟看待过。”
谢易不知道这个穆阿大是谁, 但神算子知道,对方正是黄树村村长。
得知这个叫做幺娘的女鬼原来不是村长的亲闺女而是他家的童养媳,神算子顿时惊呆了。
死的明明是童养媳却谎称是自己的女儿,甚至还对他说女儿得了疯病是意外落水而死。又以未嫁意外身故之名为由请他来做法事安抚亡魂……这怎么看都像是有所亏欠的心虚之举啊。
想到先前村长一家对他的殷勤态度,神算子突然细思极恐惊出了一身冷汗。
谢易也同样察觉出了不对劲,又追问道:“既如此,那你为何会以穆家女儿的身份下葬?那穆阿大又为何请人来给你做法事超度?难不成,你的死与他们有关?”
话音落下便见幺娘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周身的鬼炁瞬间暴涨。此时,看不见也听不见幺娘说话的神算子只觉得周遭突然刮起了一阵呼呼的阴风,凉意刺骨,让人忍不住汗毛倒竖。
见状,谢易了然眨了眨眼。
这般态度,就算对方不回答他也知道答案了。
抬手往幺娘的魂体里注入了一丝灵炁,这才让她将将陷入暴走的神智再一次恢复清明。
“抱歉,方才失态了。”
或许是觉着不好意思,幺娘面露赧然,但很快,那抹赧然又被一股浓烈的恨意所取代。
“正如小高人所言,我的死确实与穆家人存在着一定关系,但真正害死我的人却并不是他们。”
说着,她抬眸望向远处。就见大树的周围泛起了一阵迷雾,待到迷雾褪去,黑暗变成了一片光明。
两人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了乡间的田埂上,原本矗立在眼前的那棵歪脖子大树已然不见了踪影。
神算子一眼便认出这里正是他先前来过的黄树村,正为此纳罕的时候却见远处一个莫约七八岁的小女孩艰难地提着木桶一步一挪地朝着农田对面的一户农家小院走去。
“那是村长的家!我当时就是在那院子里做的法事!”
“走,咱们过去看看。”
谢易正欲往小院的方向走去,周围的环境却又一次发生了变化。
这一次他们两个站在了穆家的小院外,只见身材瘦小的幺娘脚踩着凳子站在灶台前炒菜,院子里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娃正骑着竹马玩闹。
没过一会儿,小男娃突然朝着灶台的方向跑了过来,朝着幺娘脚下的凳子狠狠一撞。
凳子倒地的一瞬间,幺娘手里的盘子脱手而出。就听见一声脆响,炒鸡蛋花和碎裂的盘子散落一地。
穆阿大的妻子余氏听到动静随即走了出来,看到摔倒在地的幺娘还有这满地狼藉,她二话不说便啪啪甩了幺娘两巴掌,破口大骂道——
“没用的蠢货!连盘菜都端不好!”
年幼的幺娘捂着通红滚烫的脸颊低着头,声如蚊呐:“……对不起,娘。”
然而余氏却并没有就此打住,她一边数落着幺娘是无用的赔钱货,一边骂她是没爹没娘的小贱蹄子。
听着耳旁不堪入耳的咒骂,幺娘的手指紧紧攥住衣角,红肿的手背上指关节微微发白。就见她头越来越低,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见到幺娘挨打挨骂,作为始作俑者的穆耀祖则在一旁哈哈大笑。
余氏教训了幺娘好一通终于发泄完心中的不满,就见她狠狠瞪了她一眼:“赶紧收拾干净!”
幺娘讷讷称是,随后蹲下身收拾残局。
但就在此时,余氏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扫了一眼地上沾满尘土的鸡蛋花,道:“这些扔了怪可惜的,你给吃了吧。”话毕,还啧了一声:“便宜你这臭丫头了。”
见到这一幕景象,谢易的拳头顿时硬了。神算子更是忍不住大骂:“这也太缺德了!这一家子的心地怎么这般黑?”
先前他在穆阿大家做法事的时候都没看出这余氏还有那穆耀祖竟是这般恶劣的性子,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之后,画面继续变化。幺娘在穆家一路磕磕绊绊地从幼童长成了少女。虽然还未和穆耀祖成婚,但这些年余氏一直将自己摆在了婆婆的位置上,心情一有不顺就打骂幺娘将她当做出气筒。
穆阿大虽然不会像余氏那样动辄打骂,但对幺娘也属实称不上好。这些年,幺娘一直都是捡着余氏不要的旧衣服穿,吃食方面更是几年见不着一回荤腥。以至于幺娘明明是岁月正好的年纪,看起来却格外清瘦羸弱。
若只是吃穿上短缺也就罢了,但幺娘还要承担洗衣服、做饭、喂鸡、打扫家里、种地等活计。
上梁不正下梁歪,穆耀祖从小见他娘如此虐待幺娘,长到这般年纪自然也不可能对她有多尊重。
可以说,幺娘这些年过的日子甚至还不如大户人家家里的粗使丫头。
而幺娘命运的转折便是在她十七岁这一年。
这一年,穆耀祖十四,穆阿大和余氏决定让两人在腊月成婚,正好赶上年节。
作为被人买回来的童养媳,在嫁人这件事上,她没有任何话语权。
一如当初老天爷让她一夜之间变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一样,她没有选择权,只能被动地接受这一切。
可偏偏,命运又给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就在她认命地接受了自己即将成为穆耀祖的妻子时。某天,她从河边洗衣裳回来路过芦苇荡时突然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十七岁的幺娘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一无所知的天真少女了,这些年她在村子里曾见过不少乌七八糟的事,哪能猜不出这芦苇荡里头藏着什么勾当?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本想当做没看见绕过去。可偏偏在这时,她见到穆耀祖系着裤腰带从芦苇荡里走出来,而紧随其后的是村头余老二家的余胜。
余胜是余氏娘家二哥的儿子,俩人是姑表兄弟,从小一块儿玩也一起干过不少坏事,过去穆耀祖欺负她的时候这余胜也没少从中掺和。眼下看着这俩一副不同寻常的亲密做派,幺娘只觉得脑子就像是被雷击中,嗡嗡作响。
穆耀祖还不知道幺娘发现了他们之间的勾当,远远地瞧见她抱着木盆站在路中央不由嫌弃地别过脸。倒是一旁的余胜见到幺娘,隐晦地打量了一眼她初具窈窕的身段舔了舔唇。不过碍于穆耀祖在场,他也不好做什么。
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幺娘陡然回过神。
方才穆耀祖和余胜竟然在戏□□!
想到余氏耳提面命让她与穆耀祖成婚后尽早为穆家开枝散叶的事儿幺娘便觉得可笑。
这俩都搅和在一处了,她还开个鬼的枝散个鬼的叶!
更何况她的内心深处其实一点也不想嫁给穆耀祖。
深藏在心中的念头就像是一粒种子,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契机便会生根发芽。
自打见过穆耀祖和余胜私会后,她对于这段强制的婚事的抵触情绪便愈发严重。
终于在某一日,她将两人私会的事告诉了穆阿大。
至于为何不告诉余氏,自然是因为余氏根本不会相信她的话,甚至还会将她毒打一顿。而穆阿大虽然也不一定会相信,但最起码不会打她。
只是让幺娘没想到的是,这一次她算错了。
得知此事,穆阿大二话不说拿起笤帚棍,将她痛打了一番。
“再胡说八道,老子就打断你的腿!”
穆阿大粗喘着气,鼻孔大张,眼睛里带着幺娘从未见过的凶悍。
幺娘害怕了,尽管挨了余氏这么多年的打骂,但这却是她第一次产生了发自内心的恐惧。
她怕自己若是继续坚持,说出不想嫁给穆耀祖,不想给他生儿子的话,眼前的穆阿大可能真的会打死她。
于是,她只得低下头,做出了一副懊悔顺从的畏惧模样。这也是她在穆家这十年最常做的事。
只要顺从,只要不顶嘴,只要忍耐,一切毒打辱骂都会过去。
就在她心如死灰地准备认命接受即将到来的婚事时,变故又一次发生了。
那日,她在河边洗衣裳,余胜这个不要脸的东西竟突然从背后冒出来想要对她霸王硬上弓。
作为余家这一代的唯一男丁,余胜从小就被家里好吃好喝的喂养大,即便如今才十五岁,但身量却已然初具青年模样,瘦弱的幺娘几乎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眼见着余胜就要得逞,幺娘突然奋起抓住了掉落在不远处的洗衣锤,给了余胜狠狠一击。
猝不及防挨了一记,余胜惊怒至极。他万万没想到幺娘竟然敢打他。他一把抓住洗衣锤,想要好好教训眼前这个的女人。
幺娘惊恐地后退,可她忘了自己的身后是河,眼下根本就无路可退。
就这样,她掉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见幺娘落水,余胜本想下去救人,但转念一想万一将人救上来,对方将方才发生的事对外乱说那可怎么办?
于是他停住了动作,眼睁睁的看着幺娘被水流冲走,离河岸越来越远,最终慢慢地停止了挣扎。
在那之后,余胜便佯装发现幺娘洗衣服时不小心落水,匆匆跑去穆家报信。
等穆阿大他们赶去河边救人,捞上来的只有一具冰凉的尸体。
婚事在即,养了十二年的童养媳突然死了,穆家人的心情自然非常不好。想到了先前幺娘同自己说过的话,穆阿大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余胜:“你既然看见了阿娟落水,为何不去救她?”
余胜自然早已想好了应对的话术——
“姑父,阿娟马上就要嫁给耀祖了,我去救不合适。”
这样的说辞从明面上挑不出任何毛病,即便穆阿大怀疑余胜与幺娘的死有关但他也没有实际证据。最终此事只能不了了之。
可谁知幺娘死后没多久,便开始出现怪事。
起先是有村人在夜里听到鬼哭声,再到后来有人听到一个女声说自己死得冤枉。
于是,有关“阿娟”可能是被人害死的猜测在村里越传越广。
在黄树村,谁都知道穆家的童养媳从小被余氏诘磨被穆耀祖欺负的事。这突然间人没了,村子里还出现这些怪事,很难不将二者联系到一起。
而另一边,余胜对于幺娘的死本就心虚。如今村子里发生这样的怪事,他也变得十分不安。
当幺娘神情阴森地出现在他的梦中时,余胜终于无法继续佯装镇定。
害怕对方找自己报仇,他深夜偷偷跑去河边烧香祭拜。却不料脚底一滑,一脑袋栽进了河里。
余胜会泅水,他本想游上岸,可四肢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一样动弹不得。他竭尽全力疯狂挣扎,然而终究是徒劳。
会水的余胜死在了水里,边上什至还放着祭拜的香烛贡品。 “阿娟”的死与谁有关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但事情却并未就此结束反而还因为余胜的死蒙上了一层可怕的阴影。
“虽然是余胜害得阿娟落水身亡,可欺负她最狠的终究还是穆家人。余胜死了,人家难道就能放过耀祖、阿大叔和余婶子他们一家吗?”
听到村里人的议论,余氏和穆耀祖这才感觉到了后怕。在他们的央求下,穆阿大最终决定请人来家中做法。
怕被人知道真相后说嘴,他便对神算子谎称是给意外身故的女儿做法事。而“阿娟”这个身份也从童养媳变成了穆家的女儿。
神算子信以为真,尽心尽力地做了超度法事。但亏心事做多了的余氏觉得即便是做了超度法事,幺娘也不会放过自己。于是她便在下葬的时候动了些手脚,在幺娘的坟头埋下了一只写着她名字扎着棺材钉的稻草小人。
只可惜幺娘打从心底里就不愿意接受阿娟这个名字,所以这等厌胜之术并没发挥出百分百的功效。
但又因为阿娟这个名字已经被村里人叫了十年,多少还是对幺娘产生了影响。她魂魄受到了损伤,失去了关键性的记忆。她虽然记得自己要复仇,但却忘记了该找谁复仇。
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会缠上恰好来穆家做法事的神算子。
得知事情的前因后果,二人皆是一脸唏嘘。
神算子顿觉松了口气。
合着她是找错人了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雾气聚拢, 回忆的画面褪去,二人又回到了最初那棵歪脖子大树下。
就见幺娘对着谢易盈盈一拜,“方才多谢小高人相助。”
若非谢易方才注入了一道灵炁修复了她受损的魂魄,只怕自己会一直这么浑浑噩噩下去。
“举手之劳, 傅小娘子客气了。”
听到谢易对自己的称呼,幺娘怔愣了片刻,嘴角边缓缓露出一抹笑。在幻境中见惯了她悲伤、恐惧、绝望、麻木的神情,这还是二人第一次见到她的笑容,这也让她看上去有了这个年纪寻常女娘应该有的模样。
就见幺娘对着神算子屈身一拜:“先前我记忆受损,对不住道长了。”
幺娘都这般诚恳地道歉了,神算子又怎好继续责怪对方?况且这本就是一场误会。
只是一想到那穆阿大一家做过的事,神算子就忍不住犯恶心。这家人是怎么能够这般不要脸地颠倒黑白的?
若非这幺娘给他看了过去的记忆,只怕他还会被对方一直蒙骗下去。
谢易目光定定的望着眼前女鬼,或许是因为余氏的厌胜之术,又或许是因为先前向余胜复仇受到了反噬,她的魂力明显有些虚弱,四肢的部分已然变成了半透明状。这种时候若是再大动干戈很可能会落得魂飞魄散的结果。
“你想回黄树村继续复仇吗?”
这个问题的结果自然是显而易见的,幺娘点了点头。
谢易知道自己没有资格阻止对方。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缘法,幺娘与穆家人之间的恩怨纠葛终究得由他们自己来解决。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希望这个苦命的姑娘将来还要因为死后复仇的事被地府清算。
想着,谢易开口:“大雍朝律例明令禁止人口买卖,哪怕你是插标自卖替父母葬身也是违反律例的。”
“简而言之, 穆阿大当初买下你做童养媳的做法本身就是违反律例的,若是被查出来, 他定是要蹲大牢的。”
“不仅是穆阿大,作为知情者的余氏和穆耀祖,他们恐怕也会被当做从犯发落。”
闻言,幺娘眨了眨眼,神色恍然。似乎明白了谢易为何要与自己说这番话。
就见她一脸郑重地对着谢易行了个大礼,随后缥缈的身姿渐渐隐匿于夜色之中不见了踪影。
望着远处一片深沉的暗色,谢易深深地叹息了一声:“希望她能听进去我方才的忠告吧。”
面对姓穆这一家子若是以简单的性命相搏来复仇未免也太便宜他们了。况且即便杀了这些人,他们也不会发自内心的反省错误。
想要对付这种人,就必须得让他们失去自己最在乎的东西。
穆阿大这些年一直任由妻子儿子欺负幺娘,其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他压根没把对方当人看,权当她是自己买来给儿子传宗接代给家里做牛做马的工具。
而穆阿大作为村长本身就在黄树村掌握了一定的话语权,所以哪怕余氏和儿子的所作所为落人口舌他也不在乎。因为他知道村里人最多只会在背地里说两句,绝对不会当着他的面给他找不痛快。
可以说,有了村长这层身份做保护,穆阿大无所畏惧。但若是让他失去了这一层身份,那他无异于变成拔了牙的老虎。
所以,村长的身份,在村中的权势地位就是穆阿大最为看重的东西。
而余氏和穆耀祖之所以敢如此对待幺娘除了和穆阿大一样不把她当人看这一种原因外,更重要的一点同样也是因为余氏的丈夫、穆耀祖的亲爹是村长。他们都依附于穆阿大,都获得了这个身份所带来的好处。
可以说,没了穆阿大,这俩人连屁都不是。这也是谢易方才同幺娘科普这条律例的根本原因。
所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只要把穆阿大拉下马,剩下的余氏和穆耀祖也绝对不会好过。
能用律法的方式来复仇,总比与这帮人同归于尽来得强。
……
黄树村。
这两日,穆阿大的内心隐隐有些不安。
明明在不久前,他已经让那道士做法超度了阿娟。在那之后,村子里也确实没有再出现闹鬼的怪事。可不知为何,最近他的右眼皮狂跳,就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般。
一时间,他不免疑心是不是自己找的那个道士不灵验这才让阿娟那丫头似乎又有死灰复燃的架势了。
就在他寻思着要不要上云龙山三清观去请里头的道长再来做一趟法事时,村口突然传来了一阵哭嚎和咒骂声。
那声音极大,哪怕隔了一里地都能听见。远远望去更是人头攒动,看起来十分嘈杂。
穆阿大循声走了过去,随后便看到村里出了名的悍妇孙大娘正操着一把竹枝做的笤帚追着他家耀祖打。
“我打死你个龟孙儿!让你勾着我家喜哥儿做那种事!打死你,打死你!”
见到这幕景象,穆阿大双目欲龇,他当即上前一把夺过孙大娘手里的笤帚,大声呵斥:“你个蛮不讲理的泼妇,作什打我家耀祖?”
孙大娘可不怕他,见穆阿大来了,心中的怒火不由烧得更旺——
“我为何打他?你怎么不问问你们家耀祖对我家喜哥儿做了什么?”
“他打你家喜哥儿了?”
穆阿大此时还不知问题的严重性,只当穆耀祖又在村子里欺负人了。可没曾想,孙大娘接下来的回答却让他颜面尽失。
“他脱光了衣服钻我家喜哥儿的被窝!还……还对喜哥儿又亲又抱!”
孙大娘眼眶含泪,神色悲恸。事关自家儿子,若非实在气急,她显然也不愿意将这件丑事放到台面上来说。
穆阿大闻言瞪大了眼,面颊滚烫,看上去又红又黑。他很想呵斥一句“胡说八道”,但脑子里却又不免想起了阿娟死前告诉他的那件事。如此一来便顿时失去了先声夺人的底气。
围观的村人们闻讯不免低声议论了起来——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你来得晚没看见,方才我在田边干农活的时候正好看见那耀祖慌慌张张的从孙喜的屋子里跑出来,连裤腰带都没系好露着大半个屁股,孙大娘气得一路追着他打呢。”
“啧啧,没想到这穆耀祖年纪轻轻的竟然还有这种癖好。”
“……”
村长家的独苗儿子竟然和人搞断袖,这样事在乡间地头可绝对是一桩大新闻。不过村人们到底顾及着穆阿大的面子,哪怕心里头已经将此事蛐蛐出花儿来了也没有当着人的面说得太过火。
不过村民们隐隐看好戏的眼神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穆阿大铁青着脸,一把揪起衣衫不整的穆耀祖将其护在身后,强撑着道:“就算我家耀祖真这么干了那又如何?你怎不知是你家喜哥儿先勾搭得我家耀祖?”
诚然知道儿子有好男风的隐癖,但眼下当着这么多村人的面穆阿大自是不能认下。既如此就只能将罪名推到孙喜的身上。
穆耀祖见他爹过来给自己撑腰,一改先前的畏首畏尾,瞬间挺直了腰杆。
“就是!明明是孙喜主动来勾我,这也能怪我?”
听到穆耀祖这话,孙大娘脸上的悲戚顿时一扫而空,气得破口大骂:“放你娘的屁!明明就是你这臭小子跟猪崽吃奶似的拼命往我儿身上拱,我儿都被糟蹋了!”
“噗嗤……”
围观的村人们听闻都忍不住笑出了声,但见到穆阿大铁青的脸色到底还是强行憋住了。
穆阿大的脸色愈发难看,他想要同眼前这个胡搅蛮缠的婆娘撸起袖子好好说道说道,也想让这些看热闹的村人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可就在此时,远处突然来了一帮衙役。看到眼前聚集的人群,李大强扫了一眼,问:“你们谁是穆阿大?”
眼下正值年节,还没到缴纳税粮的时候,村子里突然来了这么一大帮衙役还点名要找自己,这让穆阿大本能的感觉到了不对劲。但面对公门中人的问询,他也只能恭敬地回答:“正是小人,不知差爷有何要事?”
李大强打量了一眼面前的中年汉子,皮肤黝黑,一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的模样。只可惜人不可貌相,他可见多了这等面上老实实则背地里坏事一件也没少做的凶恶犯人。
“你在十年前可有买回来一个女童?”
听到问话,穆阿大神色微变,正欲否认之际却听到一旁的孙大娘当即咋呼起来——
“有!怎么没有?他十年前买了一个七八岁的女娃娃回来,还说要给他儿子耀祖做童养媳,这件事全村都知道哩!是不是啊?”
“是是是!”
“对呀对呀!”
村人们连连点头。虽然不知道官差们为何询问此事,但直觉告诉他们穆阿大或许就要倒大霉了,要不然他的脸色为啥这么难看?
穆阿大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了,若不是衙役们在场,他一定要给这姓孙的婆娘一点颜色看看。见穆阿大面色不善,对面的孙大娘却愈发起劲,开始故意往对方的心上扎刀子——
“要我说买回来做童养媳有啥用?儿子就是个喜欢钻男人被窝的货色,压根没法儿传宗接代啊!”
孙大娘这嘴又狠又毒,一点也没给人留面子。如今不仅村里人知道穆耀祖好男风,就连官差也知道了。
穆阿大要脸面,可眼下孙大娘直接把他的脸踩在鞋底板下来回碾压。一直缩在穆阿大身后的穆耀祖这一次倒是急吼吼地跳出来当起了出头鸟:“你这老虔婆瞎说什么呢?”
被骂老虔婆的孙大娘顿时眉毛倒竖,气得要拿扫帚抽他。李大强见状随即开口打断:“你方才说他买了那女娃娃做童养媳,可否详细说说?”
见眼前的差爷主动问起,孙大娘横了穆耀祖一眼,这才继续往下说:“那姑娘叫阿娟,也是个苦命的。小小年纪没了爹娘,被这穆阿大买回来给他们家耀祖当童养媳,才七八岁的年纪又是洗衣做饭,又是下田种地,说是当牛做马也不为过。”
“尤其是耀祖他娘,啧啧,我就没见过这么糟践人的。一有不顺心就对她又打又骂,可怜见的,阿娟的身上都是伤。还有这小子——”
孙大娘说着又冲穆耀祖努了努嘴,“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从小到大跟余胜可没少合起伙来欺负人阿娟。”
“前阵子阿娟去河边洗衣裳时掉水里人没了,没过多久村里就发生了闹鬼的事儿。大伙儿都说阿娟其实是被人害死的。之后余胜大半夜偷偷跑去河边祭拜,结果也掉进河里淹死了。那余胜还会水哩。可见定然是阿娟的鬼魂来找他报仇了。”
李大强闻言并没有对村中的闹鬼传闻发表什么意见,只皱了皱眉,对着身侧的衙役低语了一阵,抬手一挥:“带走!”
话音刚落,穆阿大便被衙役们反手制住。
见状,穆阿大顿时慌了,“各位差爷,你们这是做什么?”
“我爹到底犯了什么罪?官府作何抓他?”
穆耀祖下意识想要上前阻拦,然而却被衙役们无情地推开。
“大雍律例明令禁止人口买卖。略卖人为奴婢者,处绞刑。为妻妾、子孙者,徒刑三年。若对被拐卖者造成人身伤害,则按强盗法处以斩立决。即便不是略买是和诱,可若是买卖十岁以下的孩童,依旧是罪加一等!”
“你爹顶风作案买女童回来做童养媳,你娘还对人动辄打骂,甚至害人致死,你们全家都等着吃牢饭吧!”
虽然先前听官差点名道姓说要找穆阿大的事隐隐有些猜测,但当亲眼看见官差将人押走后,村人们还是不由吓了一跳。任谁也没想到变故来得这般突然。
方才,那位官爷说什么来着?
……大雍律例禁止人口买卖?
合着穆阿大给儿子买童养媳的事儿是犯法的啊!
还好他们兜里没钱,当初没有跟着学,要不然今日被抓的可就不止有穆阿大一人了。
村人们为此感到庆幸,而一旁的穆耀祖却仿若被雷击中一般。望着被官差带走的穆阿大,过了好半晌他才像是突然醒悟了过来,迅速拔腿朝着家中的方向奔去。
只可惜他终究还是来迟了一步。等他赶到家中,家里面早已人去楼空。方才他爹被抓的时候,已然有另一拨官差来到他家把他娘也给绑了。
望着穆耀祖如丧考妣的脸,远处隐匿于树上的幺娘目光深深。虽然大仇得报,但她的心中却并未如预想的那般畅快。
事实上,她这一生几乎没有一天是感到畅快的。
打从七岁的变故发生之后,她的人生就像是泡在了苦水当中,一直到死为止。
与她当年所受过的苦难相比,眼下这些人如今所遭受的一切压根不值一提。
但幺娘同样也清楚,一味地揪着过往不放已然没有任何意义。
对她来说,过往的一切的仇与怨,如今也全都到此为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春去秋来, 一转眼,谢易在府学已然到了第三个年头。
来到大雍朝已经第十年,他从一开始只会在襁褓里哇哇大哭的奶娃娃变成了如今青葱俊秀的小小少年郎。
除了个头外, 这十年增长的还有他的修为术法和战斗力。不过为了避免被府学的先生们说成不务正业, 在府学的这三年谢易一直都只在私下进行修行锻炼。
毕竟在先生们看来,谢易将来可是要继续举业的,又不是要上山修道去,学那些东西又有什么用?
对此,谢易也颇为无奈。
自打七岁那年考中秀才后,他便成了府学先生们眼中的神童。因此在这三年时间里,各科的先生总是变着法儿的给他布置各种课业,势必要把他这块“璞玉”雕琢成才。
在繁重的课业压力之下,谢易突然萌生出一种要不干脆今年下场算了。只要能考中了举人他就能离开府学,今后先生们也不会再唠叨他。
虽然,不论放在古代还是现代,考公都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甚至在古代还是三年一考,一次考不中就得再等三年。但一想到写不完的文章和诗词,谢易寻思着不如放手一搏。
毕竟如今谢老九的年纪也大了,将来有一天万一他干不动了,家里总得有个保障才行。
既如此,他倒不如早些考出来更好。哪怕不考进士,考个举人也是好的。
毕竟有句老话叫做穷秀才富举人嘛。
打定了主意,谢易便拿出了比平时更刻苦的学习态度备战乡试。见谢易突然奋发图强,不知他今秋下场打算的刘训导还以为自己这位学生转了性子,终于开始意识到学习的重要性,一边抚须一边露出孺子可教的神情。
谢易不知内情,只专注地投入到无涯书海当中。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 一转眼便从春寒料峭到了炎炎夏日。
临近乡试的前三个月,刘训导终于知晓了谢易今秋下场的打算。虽然他觉着谢易完全可以再等三年。俗话说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多准备几年兴许还能冲击一下□□。可见谢易态度如此坚定,刘训导也不好强行阻拦。考得上是命,考不上大不了再准备三年,反正谢易如今也才十岁,完全等得起。
除了谢易,今年秋闱史一舟和石子昂同样也要下场。除此之外还有谢易当年府试的案首杨思邈,以及两位和他一样出身安良馆的“师兄”傅端和柳道全。不同于傅端,柳道全考上秀才的时间更早,并且还是当年的院首。只是他本人并不是那种循规蹈矩的性子,因为不喜府学严肃的氛围所以便选择留在安良馆继续读书。为此,他还得了一个“狂生”的名号。
不论当初的选择如何,经过这几年的磨砺,学子们也终于摩拳擦掌地准备下场了。
和当年考秀才一样,乡试也同样要考三场,为期九天六夜。首场考试从八月十一号开始,第二场为八月十四号,第三场八月十七号。
除了得在开考前一日就得提前进入贡院外,每一场考试生员们都得在号房里待上整整两天,直到第三日傍晚才能离开。
若只是历时久,单纯耗费点体力精力也就罢了。可偏偏考试的时间还是在炎热的八月,号房狭小本就闷热,再加上这个时节蚊虫多,在这样的环境下科考属实是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折磨。
好在谢易这一次有所准备。
除了惯常用的笔墨纸砚以及驱蚊用的艾草和驱赶蛇蝎的雄黄外,他还带了提神醒脑防止中暑的药。这些都是葫公替他准备的。
另一边,得知他要参加乡试,敖明珠甚至还主动打包票说到时候会在贡院附近下几场雨给他们降降温。
见她应承得如此爽快,这也让谢易不由疑惑,这年头龙族降雨这么随意真的没问题吗?
一转眼便到了八月十日。寅时天还未亮,贡院门口便排起了长队。虽然人多,但因为差役在边上维护秩序,所以并不显得杂乱。
担心发生火灾,官府们不允许生员们打灯笼。唯一能够用来照明的也就只有贡院大门口燃起的那几个火盆。身穿皂衣的衙役们就站在火盆的周围以防有人冲撞。
谢易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贡院门口的张僖,不过眼下情况特殊并不适合打招呼。于是他只能沉默地随着蜿蜒的队伍前进,等待搜子们进行搜检。
就这样,等谢易搜查完排队进入贡院,便已经到了下午申时。
等到日头偏西,钟声响起,所有的学子全部进入号房内,贡院这才再次关上了大门。
和三年前相比,谢易的身量长了不少。号房里原本对于他来说略有富余的简陋木板床如今已然变得正正好。若是再等个三五年,他恐怕得和其他人一样曲着身子睡。
想到这儿,谢易暗下决定,今年一定要考上,要不然三年后还得更受罪。
第二日天明,伴随着钟声,衙役们便开始下发卷子。
这一场主要考经义,拿到考卷后,谢易仔细研读了一番题目,待到确定了思路,这才开始提笔答卷。
就这样不知不觉过了两日。等到十二号傍晚,一众生员交完了卷子这才排着队出了贡院。
谢易号房的位置相对靠后,等他出来史一舟和石子昂早已在门口等着了。
见到他,史一舟随即挥了挥手:“阿易!这儿!”
在考场里待了两夜,二人的脸上都冒出了胡茬,看上去比平日沧桑了不少。不过即便如此,史一舟的精神头看起来仍然不错。
谢易刚一走过去,便听见史一舟火急火燎的开口:“可饿死我了,咱们先回去吃点东西,然后赶紧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明天寅时还得过来排队呢。”
史一舟的爹娘原本想来送考,但因为考虑到店里还得做生意,再加上从城西过来光路程往返就得浪费不少时间,既如此还不如让儿子直接住府学里头,这样晚上还能早些休息,于是便有了眼下三人聚首的场面。
三人匆忙回府学吃了顿飨食,然后又匆匆洗了个澡。回到屋里脑袋刚一沾上枕头便两眼一闭睡了过去。
第二日依旧是天还没亮就来贡院门口排队参加第二场考试。第二场考试论、判、诏、诰、章、表等文体,主要考查生员的综合写作能力。
之后的第三场考经史策论。
就这样熬过了漫长的九日,三场考试终于结束。
有人欢喜有人愁,考得好的眉开眼笑,考得不好的或是臊眉耷眼或是直接痛哭出声。
不论结果如何,今年的秋闱也算是尘埃落定了。
就在考官们忙着阅卷的时候,学子们也从长时期的备考状态中获得了短暂的放松时间。
走在大街上,不少糕点铺子都在叫卖状元糕、定胜糕。酒肆里,柜台的台面上也都摆满了状元红。
每次秋闱前后,但凡是能跟科举沾点边的店家都不会错过这等蹭热度的机会,这也算是各地秋闱期间的一大盛景。
看到前面一家名叫的糕点铺子有卖状元糕,史一舟当即便掏钱买了三个。店铺的伙计笑眯眯地冒出了吉祥话:“预祝举人老爷金榜题名一举夺魁!”
虽然目前还不是举人,但是个人都爱听好话,这番吉祥话顿时说得史一舟心花怒放,不过他嘴上还是跟人客气地否认了一句:“小哥言重了,我目前还不是举人哩。”
那伙计也是个会说话的,“现在不是不要紧,吃了咱家的状元糕,将来定然能蟾宫折桂!”
接过刚出笼热乎乎的状元糕,史一舟闻言笑呵呵地拱了拱手,“那就借你吉言了。”
走出铺子,史一舟摊开了纸包,“快!趁热吃!咱们也来讨一讨这好彩头。”
二人纷纷道谢接过。
一口咬下去,糕体软糯,内馅晶莹剔透,细细品味,唇齿间满是石蜜与桂花混合的香气。
好吃!
不过小孩巴掌大的状元糕三两下便进到了肚里。
谢易回味了一番寻思着这家店的手艺不错以后还可以再来这里买点心吃。
从乡试结束到红榜张贴差不多有小半个月的时间,这段时间学子们可以回家看一看父母亲长,当然也可以留在府城等待结果。因为史一舟家本就在府城,倒也不着急回家。而石子昂因为与他爹的关系不好所以也不想大老远跑回玉瓷县找气受。至于谢易,在结果出来之前他原本也没打算回去。
于是三人又一块儿在府学的学舍里休整了一日,在那之后史一舟这才包袱款款的坐上雇来的驴车去往城西的家中,而石子昂则拾起了许久不曾动过的画笔在房中练习起了丹青。
至于谢易,闲来无事除了在房间里修炼之外,就是给谢老九和汤圆传信诉说近况。
可喜可贺,就在今年年初,汤圆终于修成了人形。是个七八岁的圆脸小姑娘,模样可爱极了。倒也不枉谢易当初给她取名为汤圆。
修成人形后,汤圆又有了许多可以做的事。唯一的麻烦就是得给她重新编造一个新身份。思来想去,父子俩最终决定对外宣称她是韩菘蓝的远房表妹,来谢家借住的。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去,这日清晨,谢易特意起了个大早跑到离府学三条街开外一家卖朝食的小店里买了碗小馄饨吃。
这家店他还是听府学里的其他学子说的,除了小馄饨听说这里的水煎包也好吃。
谢易如今正在长身体,一碗小馄饨下肚感觉不够饱,他便又叫了一份水煎包。
不巧的是水煎包刚刚下锅还没熟,谢易只得百无聊赖地欣赏起附近的街景。看着看着便注意到了远处一座三层高的酒楼。
雕梁画栋,飞檐琉璃瓦,看上去气派极了。更巧合的是,这酒楼的名字竟然还叫状元楼。
见谢易一身书生打扮,又好奇地朝着斜对面张望,端着水煎包过来的店老板便插了句嘴:“客官应当是才来府城吧?这状元楼在咱们这儿开了少说也有二十年哩。”
谢易不好意思说自己已经在府城待了三年多,只顺着话问:“既然能开这么多年,那这状元楼的生意一定很好吧?”
“过去是还行,但如今可大不如前嘞!”
店老板摇头叹息:“说起来状元楼之所以叫这名还是因为当年这酒楼的东家曾经资助过一位秀才,后来那秀才考取了功名成了状元,这才改名叫的状元楼。因为这事,这状元楼当年还风光了好一阵。不过如今嘛……”
“如今怎的了?”
谢易见店老板一脸讳莫如深的神情忍不住追问。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子孙后代不善经营,如今已然比不过城中另外几家酒楼了。”
谢易闻言了然颔首。难怪他在府城这三年都没听人提起过状元楼。甚至当初府学举办的谢师宴都选在了云来酒楼,合着是因为这个啊……
听完了八卦,谢易埋头吃起了水煎包。
话音刚落就见街对面一个矮胖的中年汉子气吼吼地走出状元楼的大门,末了一把扯下腰间的围裙,冲着门内大骂——
“狂什么狂?我倒要看看没了我,你这破酒楼能撑到几时!”
那汉子的音量不低,一下子周边做生意的小摊贩纷纷抬起了头。
见谢易目露疑惑,朝食店的老板解释道:“那是状元楼的肆厨廖老三,据说祖上还在前朝宫里当过御厨嘞。只是这廖老三的手艺嘛据说一般。”
谢易闻言不由笑问:“您是怎么知道他手艺一般的?您尝过?”
“哪儿能啊。状元楼里一盘普通的炒菘菜就要一百文钱,哪是我这样的平头百姓能吃得起的。”
朝食店老板说着压低声音道:“我都是听那些去过里头的客人说的。客官可别忘了,我这小店就开在状元楼边上。”
说着,就听朝食店老板叹息道:“像咱们这样做吃食生意的最重要的就是吃食本身,若是东西不好吃,哪儿还会有客人来光顾?更别提菜价还贵,就更加没人来了。”
谢易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这朝食店老板也是会聊天的,明明说的是状元楼,结果下一秒又将话题引到了自家身上,“就像客官您,若是我家的馄饨不好吃您也不会再要一份水煎包啊。”
对上了老板打趣的笑容,谢易怔了怔,笑道:“是极,是极!”
吃饱喝足付了账,谢易准备慢慢踱步回府学顺便消个食。临走前,他的双脚不知不觉间停在了状元楼门口。
就见店里走出了一个身穿石青色绸缎长直缀,疑似酒楼掌柜或东家的年轻后生。只见他往店外的墙上张贴了一张布告。
谢易扫了一眼,果不其然正是招聘启事。
跑了一个厨子,可不得再招一个厨子回来么,要不然这酒楼还怎么开?
只是……
谢易打量了一番男子的面孔,有些意外。
怪哉,明明是日进斗金富甲一方的面相,怎么会却拥有这样一家完全不聚财气,反倒泄财的酒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诚然疑惑这年轻男子的富贵面相与眼前酒楼的萧条现状并不相符,但到底是与之无关的路人,谢易只在心中嘀咕了两句便将此事抛在了脑后。
一转眼又过去了一旬,放榜的日子终于到了。
谢易今日难得起了个大早,倒不是因为要出门看榜,而是一大清早窗外的喜鹊便开始叽叽喳喳吵得他无法安睡。
倒是隔壁屋的石子昂戏笑称:“今日喜鹊枝头叫喳喳,想来咱们都会收到好消息。”
谢易闻言顿时止住哈欠, 眉眼弯弯:“那是自然。”
其实今早起床的时候他就已经替自己卜过一卦,是大吉。虽然预测不出名次,但榜上有名是板上钉钉的了。
一想到中举之后就能离开府学先生们的压迫重归自由,谢易恨不得立刻变成了枝头上的小鸟立刻飞出去。不过二人在出门的路上恰好偶遇了刘训导,谢易顿时正襟端肃。
“先生好。”
见到二人刘训导微微颔首,问了一句:“你们这是出门看榜?”
“正是。”
“快去吧。去迟了怕是该没位置了。”
二人匆匆行了一礼,随即加快脚步往外赶。见两人一副急不可耐但又不得不在他的面前装出一副君子端方的仪态来,向来不苟言笑的刘训导不由摇头失笑。
贡院门口人头攒动,学子们苦等了大半月终于等到这一天,有些人天没亮便在府衙门口蹲点了。当然,若是家境好些的学子也用不着自个儿大清早爬起来,自是有家仆代劳。
虽然起了个大早, 但当二人抵达的时候, 府衙门口已然人山人海。
就在两人寻思着该去哪儿等时,史一舟也来了。为了看榜,他天不亮爬起来从城西的家中赶到了这儿,眼下困得哈欠连天。见到二人,他随即将手里的竹篮子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石子昂不解的接过。
“给你们带的朝食, 我娘准备的。”
史一舟揩了揩眼角的眼眵道:“我娘说大清早出门看榜,你们想必也来不及吃朝食便让我带了一些过来。”
“这怎么好意思?”
“劳烦伯母了。”
掀开罩在食篮子上的白棉布,谢易不由瞪大眼, 里头满满当当摞了一大堆的包子和馅饼。
“这……咱们三个也吃不完吧?”石子昂欲言又止,伯母也太热情了。
谢易看了看周围被这喷香气味吸引忍不住侧目过来的学子们,恍然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果不其然,就听史子昂道:“这当然不光是给我们三个人吃的啊。你们要吃什么赶紧拿,剩下的我还得拿去卖呢。”
石子昂:“……”
该说不说,不愧是史记的少东家,这生意经打得是真好啊。
谢易也不客气,拿了一只包子和馅饼,见石子昂无动于衷又低声催促:“石兄赶紧的啊,再放一会儿这些包子和饼就该凉透了,史兄可就不好卖了。”
史一舟闻言连连点头,“是极!还是阿易为我着想。”
石子昂:“……”
不得不说,史一舟的脑瓜子确实灵光。学子们为了能在看榜时占个好位置那都是一起床就来了,大多数都没有吃朝食。如今府衙门口人挤人的,也不方便跑去买。
哪怕他从城西带来的包子馅饼没有刚出锅时那般热乎了,也全然不愁卖。就见他在附近转悠了一圈很快便兜售一空。甚至在卖完之后还有后知后觉听到消息的学子跑来询问有没有包子馅饼卖。在得知全都卖完了之后,每个人的脸上失望难掩。
见状,史一舟不由咬牙叹息:“失策了,早知道应该让我娘再多做一些的。”
“……”谢易:“那样伯母也太辛苦了。倒不如雇一辆板车,把你们家的大酱、酱菜什么的带过来,反正这附近也有食肆和酒楼,说不定也能卖出去一些。”
史一舟闻言当即一拍脑袋,“也是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他光想着放榜这日要赶早,学子大多赶不及吃饭可以卖些朝食,却忘了府衙附近还有酒楼食肆,他完全可以顺便把他们史记大酱带过来卖的嘛。
见史一舟一副痛失商机懊悔不叠的模样,谢易拍了拍他的背脊安慰道:“这就叫做当局者迷啊。”
闲聊了一阵后,贡院门口的人越来越多,几乎每个人都翘首以待。史一舟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虽然神情看似轻松,但谢易隐隐能感觉到他似乎是想用这种方式来排解内心的焦灼。
毕竟从出贡院后,他就完全没有提过考题的事儿。搁在平日府学月考的时候,一旦考得不错他便会说个没完,如今一反常态显然是考得不太如意了。
就在一片热闹又不失紧张肃穆的氛围中,贡院紧闭的大门终于打开。就见十几个衙役从里头走出来。领头的那位扛着一面旗帜,手里还提着铜锣。在他的身后,还有两个衙役抬着一块用红布遮盖着的巨大木牌。
“哐——!”
一阵锣响,领头那名衙役扯着嗓子大喊肃静。而其余的衙役们纷纷小跑过来开道,直将堵在榜棚前的人群疏散开来。待到有地方下脚后,那两个抬榜的衙役这才走了过来。
一时间,热闹的人群顿时噤声。在场所有学子都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神色紧张地望着眼前的红布。
平日总是嬉皮笑脸的史一舟一下子便没了笑模样,抓着竹篮的指节都有些微微发白。
桂榜前,衙役们站在左右两侧一字排开。正中央扛旗的衙役再次敲响铜锣——
“吉时已到!放榜!”
眼前的红布瞬间滑落,一张密密麻麻写满了中举生员姓名年龄籍贯的名单就这样映入了眼帘。
见状,人群顿时躁动了。有多少人寒窗苦读十年就为了眼前这一刻,一时间不少人纷纷往桂榜前挤,试图看得更清楚些。
于是便出现了“你踩了我的脚,我扯掉你的头巾”的混乱景象。饶是那敲锣的衙役大喊了几遍肃静效果却微乎其微。
看着前方激烈的踩踏场面,史一舟和石子昂一时也不知该不该上前看榜了。
就见谢易从怀中掏出了一张巴掌大的黄纸,手上动作翻飞,没过一会儿便折出了一只纸鹤。
见状,石子昂忍不住好奇询问:“阿易,你这是在做什么?”
谢易没有回答,只笑了笑道:“待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就见小小的纸鹤扇着翅膀飞起,越过无数的人头往前方的榜棚飞去。然而因为此时所有人的人注意力全在桂榜上所以根本无人注意到这一景象。
这是史、石二人头一回亲眼见到谢易施展异术,饶是因为放榜而感到心神不安的史一舟此时也忍不住张大了嘴。
就见那小小只的纸鹤飞跃了人群在桂榜上方盘旋了片刻,随后又神不知鬼不觉地飞了回来。
谢易伸出手掌接住降落的纸鹤,将折纸重新展开,只见巴掌大的黄纸上竟浮现出了三行朱砂小字——
第二名谢易年十 明州白峤县人
第四十五名石子昂年二十二明州玉瓷县人
第一百名史一舟年二十一明州府人
谢易扫了一眼字条,微微松了口气,递给二人看。
史一舟的视线在纸上停留了片刻,随后眼睛瞪大,紧接着便听到他急不可耐地叫出声:“我中了?我竟然中了?!”
石子昂笑着拱了拱手:“恭喜史兄了。”
“同喜同喜。如今咱们三个都榜上有名了。”
一改先前的紧张模样,史一舟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夸赞道:“说起来阿易才厉害呢,竟然拿到了第二。”
不像他,差点还以为自己这次中不了了呢,没想到刚好排在了桂榜的最后一位。
本朝科举各地乡试中举的名额也称作解额,是由朝廷定额分配给各州府的。因为不同州府的生员情况不一,所以录取人数的差异也很大。
像盛京城以及文风昌盛的江南两道,其所在州府平均每届解额能有一百名左右,反观偏远的州府每届也就四五十名。
这一届明州府的解额在一百人,史一舟恰恰好挂在了尾巴尖上,不得不说运气实在是好。
话虽如此,但整个江南东道参加乡试的考生就有上万人。光明州府就有三千人了,即便是第一百名也已经是非常厉害的佼佼者了,更别提他如今才二十出头。放眼周围,还有不少考得头发都白了都不一定中举的老秀才哩。
“话说解元是谁啊?”
大抵是了却了心底的一桩大事,史一舟开始有闲心关心起旁人的事来。
“柳道全。”
第一名的位置显眼,字还写得特别大,即便不借助纸鹤,谢易也一眼便瞧见了。
这位和他一样出身安良馆的柳师兄能够拿下解元,谢易完全不意外。像他这样靠着上辈子的记忆和学习方法进行“考公”题海战术拿到高位名次的情况不同,柳道全是个真正的天才。年纪轻轻不仅文采斐然写得一笔好字,还会吟诗作对和丹青,堪称诗文书画四绝的全才。
在别人还在为了应试熟读四书五经苦练策论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搞起了文学艺术创作了。这样的才子才能拿下解元并不奇怪。
史一舟闻言眉宇微蹙,“这名字有点耳熟啊……”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才想起来,此人不正是刘训导口中那位传闻在十二岁考中院试案首但却没来府学读书的那位“狂生”吗?
算起来那应当是六年前的事了,如今这位柳举人也还不到十九岁。
果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或许是差不多年龄段的人总是会有相互比较的心理,又或许是因为“灯下黑”的缘故,以至于年仅十岁考中举人的谢易就这样被史一舟给忽略了。
不过史一舟会忽略却并不代表旁人会忽略。比起早就以文采和“狂生”之称闻名于生员之中的柳道全,排在第二的谢易则显得更为突出。
“十岁?没写错吧?确定前面没有漏写字吗?”
看到名字后面的年龄,人群中有人顿时惊呼出声。
“这谢易七岁便考中了秀才,而且还是当年院试的案首。进入府学后没多久便升到了天字班。如今十岁考中举人有什么可奇怪的?”
说话之人似乎也是府学的学生,以至于提起谢易也是一副见怪不怪的语气。倒是那些才从地方县城来到州府参加乡试的学子听后大为震惊。
不过作为被人议论的主角,谢易早就离开了这一混乱的是非之地。毕竟待会儿还会有衙役来府学报喜,他们得赶回去给人发喜钱哩。至于史一舟,他早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跑回城西的家中去给爹娘报喜了。
回去的路上,石子昂问谢易:“阿易,明年的春闱你准备参加吗?”
谢易摇摇头,“暂时不了。石兄你呢?”
石子昂想了想道:“我打算试一试。”
谢易:“那我就在这里提前预祝石兄此行顺利,来日金榜题名了。”
石子昂笑道:“借你吉言了。”
二人刚到府学门口,便恰好遇上来报喜的衙役。这一次,粗略估计有十余名府学的学子上了桂榜。但因为谢易的位次最高,再加上他与府衙的捕头张僖还有前任知府罗松相熟,所以衙役对着谢易夸了好一通彩虹屁,都把谢易搞得不好意思起来。最终他与石子昂一人塞了一个大红封这才让对方止住话头。
不过这位衙役小哥在接到谢易手里的红封后,眼神中竟流露出了一丢丢失望。
记得先前谢小大仙考上秀才,张头儿他们上门报喜时谢小大仙送了一张护身符。怎么如今轮到他来报喜,收到的却是喜钱?
倒不是说喜钱不好吧,但像他们这样老是在外办差的人总归还是护身符更实用。
毕竟谢小大仙的护身符在府衙可是出了名的管用,就连罗大人离任前还特意问人要了好几张。那架势,仿佛这护身符是圣上赐下免死金牌似的。
虽然遗憾没能像罗松张僖那样拿到护身符,但这位衙役小哥很快便调整好了表情,笑眯眯地又对两位新晋的举人老爷说了两句吉祥话,又道:“对了,咱们白大人说了,两日后的午时会在府城的云来酒楼举办鹿鸣宴,届时二位举人老爷可千万别忘了。”
二人随即道谢——
“多谢提醒,我等定然不会误了时辰的。”
因为后面还有许多举子没有通知到,报喜完后衙役便又提着铜锣匆忙离去。
和石子昂分别后,回到寝舍的谢易坐到了书桌前。
如今结果尘埃落定了,他得将中举的好消息告诉谢老九他们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白峤县,义庄。
白马红缨彩色新,不是亲者强来亲。这便是谢老九最近的真实写照。
当他只是个贫贱低微的义庄守庄人时,哪怕他常与官府走动, 哪怕他的住处离谢家村并不算远, 那些同姓同宗族的亲戚村人们也决计不会登门。如今谢易兴旺发达一跃成为了举人,那些人倒是不嫌晦气了, 一个个的都跑到义庄这儿来,美名其曰前来拜访九叔公。
这还真就印证了那句老话——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人情冷暖的现实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在得知谢易中举后,平日十天半个月都不见一个活人的义庄如今才不过一日的功夫就已经来了不下十几拨客人。
除去葫公还有与谢易交好的木匠陈家夫妇、周梅香一家、猎户王家两兄弟外,其余的客人谢老九以往见都没见过。只知道对方自称是谢家村人与谢老九是同个宗族的族人。
但谢老九在谢家村也就只熟悉谢阿牛谢阿豕这对兄弟。更别提谢阿牛和他儿子谢盛许多年前就已经搬到县城里了。如今在村子里勉强还能说得上话也就只有谢阿豕和他的两个儿子谢荣谢茂。
被那么多不熟悉的客人打扰,谢老九有些烦不胜烦。恰好最近义庄无事,也没有新的尸体送来,他便包袱款款地带着韩菘蓝去了县城。那些人即便想跟到城里怕是也不知谢家的大门开在哪儿。
和乡间地头这些势利眼的村人不同,县城里来谢家小院拜访的那都是实打实和父子俩相熟的亲朋好友。
除了谢盛父子、李大强父子、神算子和鱼店的老何, 还有谢易在安良馆的同窗好友们。只是谢易还未归家,所以他们大多只是留下了贺礼便走了。除此之外,曾经被谢易用纸鹤救了一命的林大老爷也送来了丰厚的贺礼。
看着谢家小院门口络绎不绝的客流,附近的邻人忍不住感慨:谢老九的命是真好啊。自个儿是守义庄的,却有一个天生神通会异术还会读书,仅以十岁之龄就考中了举人的出息儿子。
要知道有多少人读书读白了头发连个秀才都考不中哩。对比起来,谢易简直就是文曲星下凡!
再看看眼前这间贵客频繁出入的小院, 谁能想到这里曾经发生过可怕的命案,是栋让旁人避之不及的凶宅呢?
想到这儿邻人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地看了一眼谢家的大门,暗暗想:为何我家没能出个这么厉害的神童呢?
白峤县谢家小院的热闹暂且不提,另一边明州府城的鹿鸣宴已然欢欢喜喜地开席。
云来酒楼坐落于明州府城最繁华的中心地段,距离明州府衙不过两条街, 从府学乘马车出发一刻钟便可抵达。
不同于状元楼那般气派豪华,云来酒楼反倒带着一股子文人雅士喜欢的雅致意趣。虽然名叫酒楼,但它的外观实际上更像是一座江南园林。之前院试结束后的谢师宴,钱学政还有府学的几位大人们便是在这里宴请的一众学子。
如今还是在同样的地方,举办宴席的人已然变成了知府大人。
罗松如今已然留任京中,接任知府之位是便是眼前这位姓白的大人。和胆小怕鬼做事圆滑又精明的罗大人不同,这位白知府的行事作风比较板正,说人话就是有一种后世所谓的“老干部”的感觉。
这也没什么不好,对于百姓来说只要能够干实事不鱼肉乡里,这顶上的父母官是什么样的性子并不重要。
眼下,这位白知府只站起来讲了两句话便让众人开席,这让谢易忍不住为之叫好。
搁在后世,大部分领导发表讲话都是半个小时起步,一个小时打底。等他们一个接着一个说完,黄花菜都凉了。这位白知府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这一点非常好。
知府、学政、朝廷下派的主考官等一众官员再加上一百位新晋举人,以十人一桌为单位总共摆了十几桌。
谢易照例和相熟的几位举子坐在了一起。除了史一舟和石子昂,还有同为安良馆出身的柳道全、傅端以及本次乡试第三的杨思邈还有与他相熟的几位同窗。
虽然关系有亲疏远近,但明面上大家也都没有发生过什么矛盾所以倒也算是一团和气。
席间,几杯黄汤下肚,便有一位姓常的举子开始分不清东南西北。就见他抛却了往日读书人的矜持对着同桌位居乡试前三甲的三人吹捧起来。
“柳兄年少有为!不到弱冠之龄便高中解元,将来定然前途无量!”
“谢兄也是!十岁中举,别说在大雍开国这百余年,就算是在前朝都不曾有过啊!简直就是旷世奇才啊!”
“还有杨兄,我曾有幸拜读过你的那篇《咏柳赋》,写得真是太好了!”
原本说到前两句,同桌的其他人还在边上跟着点头附和,然而等这位常举人提到《咏柳赋》的时候,席间有不少人的脸色微微一变。
读书人都知道,赋以“铺采摛文,体物写志”为手段,侧重于写景,借景抒情,主要以“颂美”和“讽喻”为目的。而杨思邈的这篇《咏柳赋》明面上是在写河堤柳树的柔弱之美,可实际上却有传言说他其实是在讽刺柳道全的狂放不羁不通礼节。
当然,杨思邈对此传闻并未回应,他本人也不曾承认这《咏柳赋》有讽刺柳道全的意思。只是这一千个读者心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旁人心里会怎么解读这篇文章这就不是杨思邈本人能控制的了。
眼见着场面渐渐冷了下来,酒意上头的常举人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似乎失言了。一时懊恼不已,本想拍前三甲的马屁,结果喝酒误事,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这下把两人都给得罪了!
无视了周围难堪的气氛,谢易依旧面不改色地嚼着凉拌莴笋,心中腹诽:要不怎么说文人骂人有一套呢,这年头要是没点文化恐怕都不知道别人在骂你。他初看这篇文章时压根就没往柳道全身上想过,如今细细回想一番,好像确实是能套上那层意思。
虽然不知这杨、柳二人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过节,但谢易觉着应当不是什么大事。
况且以柳道全大而化之的性格,人家即便知道了恐怕也不放在心上,毕竟实力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俩一个得了解元,另一个排在第三,若是让外人知晓,只怕会以为是杨思邈嫉妒柳道全呢。
说起来这俩人的名字也有意思,一个姓杨一个姓柳,巧得很!
杨和柳都属于杨柳科,再仔细一琢磨,竟有种既生瑜何生亮的意思在里头。
该说不说,有那么点好磕。
正如谢易所料,就在席间众人因为常举人的酒后失言感到坐立难安的时候,对面的柳道全却依然该吃吃该喝喝,看起来全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见状,史一舟还有常举人身边的另外一个举子匆忙打起了圆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转移话题这才缓和了些许尴尬的氛围。
之后,众人便又像无事发生一般继续吃喝。不同的是,这一次常举人再也没拿起酒杯。
结束了鹿鸣宴,待到大人们退场,一众举子这才三五成群地结伴离开。
见谢易拍着肚子打了个饱嗝,史一舟不由向他投注了敬佩的目光,“方才那场面我都怕他们两个打起来,你竟然还能吃得下去?”
“这有什么吃不下去的?再说他们俩也不可能打起来,毕竟堂上还有那么多大人坐着呢。”
谢易说着咂了咂嘴,一脸回味:“那拔丝山药可真好吃,葱油泥螺也不错,还有那道烂糊鳝丝,重油蒜棘,柔软鲜嫩。不得不说,这云来楼厨子的厨艺可真不错。”
史一舟:“……”
方才他光顾着缓和气氛了,这吃到嘴里的菜到底是什么味道倒还真没仔细品味。倒是石子昂一脸附和地点头:“味道确实不错。”
三人一边闲聊一边往外走去。正要乘马车返回府学之际,谢易突然瞟见了柳道全。
见到柳道全本不是什么稀奇事,毕竟他们刚刚才参加完同一个宴席。真正让谢易在意的是对方头顶上盘旋的那道黑气。
先前吃席的时候明明还没有的,这才不过一转眼的功夫他的身上竟然莫名其妙地多出了这样一团不详的黑气。这让他属实有些放心不下。
于是他便借口说有事让二人先行乘车回去,自个儿则悄无声息地跟上了柳道全。
说来也奇,谢易几次见到柳道全发现他都是形单影只的。当然,或许是因为这里是府城,他并没有什么相熟的好友吧。
无关紧要的想法在脑海中滑过,谢易抬手往他的身体里打入了一道灵炁。那道预示着不详的黑气就这样在灵炁的净化下化为乌有。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目送柳道全远去的背影,谢易又不动声色地观察起了周围。一圈看下来并未发现有什么不妥后这才离开。
离府学还有三条街,谢易突然听到远处的街面上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抬眼望去,只见状元楼门口的那片空地上竟然围满了人。
什么情况?
顺着人流谢易一边疑惑地往前走,一边打量着眼前这栋气派的三层酒楼。随后,他惊讶地发现这酒楼已然没了他先前所见到的泄财迹象。不仅不泄财了,甚至酒楼的周围还盘旋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再往正门一看,上头的匾额已然换成了天厨食府。
谢易愣住了。
好家伙,什么时候换的牌匾?
不过不得不说,这店名倒是换得一次比一次大啊!
心中腹诽着,谢易走到了酒楼门口,就见人群中央的空地上竟然搭建了一个简易的灶台。灶台前一位十六七岁的圆脸少年围着围裙和袖套,手执刻刀熟练地在给冬瓜雕花,边上什至还有几个人在吹拉弹唱。
谢易见状眨了眨眼。这样引流的手段有点眼熟啊,有点像后世的开放厨房烹饪秀和海底捞歌舞表演的结合体。
想着,谢易见缝插针寻了一个空位驻足观看。这一看,便又让他发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
他在这位圆脸少年的身上感应到了一丝灵炁。并且,还不是普通的灵炁。
凝神观察在灶台前忙活的少年,谢易的双目微微睁大。
这少年竟然是仙胎仙骨!
想到状元楼新改的牌匾,谢易恍然大悟。所以这少年是天厨星下凡?
就在谢易暗自惊叹时,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了数日前见过的那位疑似酒楼东家的年轻男子。一阵子不见,他面上的富贵相竟变得愈发明显。
合着前些日子自己看到的只是预兆?
这酒楼东家的财富并不是来源于状元楼而是有了天厨星坐镇的天厨食府?
看来经过此番变化,这酒楼的生意将来定然差不了。
谢易回到府学后,史一舟和石子昂正坐在檐廊下饮茶消食。
见谢易回来,史一舟随即迫不及待的追问:“你方才追着柳解元干嘛去了?别跟我打马虎眼,我和子昂方才可都看到了。”
这柳解元指的自然是柳道全,自从今年的桂榜他夺得魁首后,府学里有不少人都这样称呼他。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谢易便没打算隐瞒,只简要的说明了一番情况。得知柳道全竟突然被邪祟沾身,二人均是一脸惊异。
石子昂若有所思,“这柳解元才名远扬,该不会是被什么慕名而来的脏东西给盯上了吧?”
“青天白日的又是在人气鼎盛的大街上,哪儿来的脏东西啊?”
史一舟对此似乎有着不一样的看法——
“依我看说不定是有人憋着坏要害柳解元呢?比如背地里扎小人什么的。”
这要是在平日,石子昂指不定会反驳。但在经过了方才在鹿鸣宴的那件小插曲后,他倒是忍不住认真思考起这件事的可能性。
这柳道全虽然才高八斗,但他的人缘着实差了些。毕竟他性格狂放不羁,说话行事容易得罪人。而且据他所知,举子里确实有不少人背地里看不惯他。
当然,除了性格行事方面不被人所喜外,更重要的原因还是因为他的女人缘极好。
文采好,人长得又俊美,不仅秦楼楚馆里的女子是他的拥簇,就连不少大家闺秀也同样爱慕于他。更别提他如今还中了解元,就更成了一块香饽饽。
若是心胸狭隘之人见到自己讨厌的人如此轻而易举就获得了他梦寐以求的一切,这很难不会产生阴暗的想法吧?而当嫉妒心强烈到压倒理智之时,对厌恶的对象下厌胜之术来让自身的心情爽快一下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谢易原本并未往这个方面想,但如今听二人这么一说,一时间也顾不得回房收拾行李,只匆忙引燃云镜符寻找柳道全的下落。
虽然他已经祛除了对方身上的邪祟之气,可假若史一舟的猜测是真的话,那么想要害他的人指不定还会出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看着眼前升腾而起的云雾镜,史一舟石子昂二人皆瞪大了双眼。尽管不是头一次见识谢易的本领但二人还是不由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只见这云雾镜中映照出了明州府城的街景,城内车水马龙,街道上川流不息。想要从中找到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但好在谢易方才在对方身上留下了一道灵炁,凭借着那股若有似无的感应,很快他便在镜中找到了柳道全的身影。
就见他坐在一条画舫上,眼下正与一群倡条冶叶的伎子们饮酒嬉笑,周围丝竹舞乐之声不绝于耳,看起来格外风流惬意。
见到这幕场景,史一舟撇了撇嘴:“难怪有那么多人对柳解元看不顺眼,就连我这般心胸宽广之人都忍不住酸倒牙了。你们说这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么能这般大呢?”
人家柳道全生得好又才华横溢,还是解元。再看看自己,样貌平平才学也平平,踩了狗屎运这才勉勉强强中了举人。人家正数第一, 他倒数第一,这之间的差距犹如天堑。
“这人与人之间存在差距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吗?正如人天生就有高矮胖瘦, 也有贫富美丑之分。但这些东西很多都是爹娘给的,并不在自身的掌握之中。若是每见到一个比自己条件优越的人都忍不住心生嫉妒,那岂不是没完没了?”
谢易说着用黄纸叠了只纸鹤,注入灵炁后将其送入云镜中。望着纸鹤晃晃悠悠地朝着画舫飞去,这才撤去了云镜。
“然也。”石子昂倒是一如既往地沉稳淡然,“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与其考虑这个, 不若修行自身。不忮不求,何用不臧。”
谢易:“石兄说得对。”
经过二人一番开解, 史一舟的红眼病倒也消散了不少。毕竟当双方的差距大到拍马也追不上的程度时,嫉妒已然成为了最无用的东西。
况且往好的方面想,这柳道全就算生得好才学好, 可这人缘就不如他好。最起码旁人不会写文章来讥讽他。
又过了一日,谢易正忙着收拾行李,府衙那边派差役来府学通知让举人们来衙门领取俸银。
大雍朝举人一共可以领取到牌坊银和俸禄银这两种银两。牌坊银二十两,俸禄银五两,前者是一次性的,后者是每月都会发的。这也就是说,这一次他们每人都可以领到二十五两银。
听说能领钱了,史一舟顿时便来了劲,当即拉上谢易石子昂二人速速前往府衙。
因为派发的时候不拘名次随到随给,所以三人很快便拿到了银两。
捧着刚刚到手的这二十五两银子,史一舟心情无比激动。这钱虽然不算多,但却意义非凡。这可是举人的证明!
回到府学学舍,谢易一边收拾行李,一边派纸鹤将领到俸禄银的好消息传讯给谢老九。
因为第二日便要归家,所以收拾完东西后还得跟府学的师长和同窗们一一道别。
等到一通忙活完,便到了申时正。因为这一别大家各奔东西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面,于是史一舟便提议三人走之前再好好聚一次。
“听说最近新开了家天厨食府,离府学也不远,就三条街。咱们去那儿吃吧。”
谢易没想到史一舟竟然会提议去天厨食府,意外之余倒也爽快地应了下来。说实在他也很好奇这家整改后重新开业的酒楼会变成什么样。
最重要的是,他也想尝尝天厨星君做的菜究竟会是什么人间美味。
谢易没反对,石子昂自然也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
只是让三人没想到的是,等他们走到天厨食府,门口的队伍已然从街头排到了街尾。别说进去吃饭了,天黑之前能不能进门还是个问题。
见到这番场景,三人面面相觑。
谢易:“咱们还去吗?”
史一舟:“要不……还是算了吧。”
计划被打乱,三人只得临时转移阵地去了附近的一家小食肆。
等待上菜的过程中,石子昂也终于问出了自己疑惑了一路的问题——
“方才我就想问了,这天厨食府不就是原来的状元楼吗?我记得那里的生意原先并不怎么好啊,怎么改了店名突然间就多了这么多客人?”
不等二人回答,正在边上给三人上茶的店小二接过话茬:“客官有所不知,这状元楼可不只是改了店名啊。听说那酒楼的东家请来了一位极其厉害的掌勺师傅,做的菜飘香十里,整条街都能闻到!”
听到小二这话,隔壁桌的客人也随即插了句嘴:“可不是嘛,昨日我路过那里的时候便闻到过,勾得我肚子里的馋虫都爬出来了!只可惜队排得太长,再加上里头的菜也不便宜,只能忍忍过去了。”
说着,那客人又对店小二道:“还是你们家好,东西好吃,价格公道。更重要的是,还不用等位子!”
听到这儿,小二哥连忙赔笑道:“客官您可得小点声,千万别被我家店主听见了。”
闻言几人纷纷露出了然的笑容。
都说同行是冤家,虽然眼前的食肆和天厨食府那样的大酒楼不是一个规模的,但见对方的生意好成那样,这心里难免不会产生什么想法。尤其那酒楼先前还是一副无人问津的状态结果一转眼却门庭若市,这事搁在谁身上都会忍不住眼红嫉妒的吧?
这种时候再说这种话,可不就是往食肆店主的心上扎刀子,白白得罪人吗?
为了不给小二哥惹麻烦,那客人顿时止住了话头。
吃饱喝足后已是酉时初。三人顶着夕阳散步回府学,途中路过了天厨食府,门口的队伍非但没有变短反而还比先前更长了。
见状,史一舟不由庆幸:“得亏咱们没有傻乎乎地在这里排队,要不然什么时候才能吃上这顿飨食啊。”
“不过有一说一……”
史一舟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这味儿可真香啊!”
二人不约而同地点点头。哪怕离得这般远,也能闻到里头的香气。
真想尝一尝啊。
只可惜终究没有这个机会。第二日一早,谢易便包袱款款地带着行李离开了府学。
相比乡试那几日,最近的天气已经没有那么闷热了。微风吹拂送来了些许凉意,望着岸边已然开始枯黄的芦苇,谢易忍不住感慨:这一年可过得真快,一转眼便入秋了。
坐上前往白峤县的客船,一路顺风顺水,外出的游子很快便抵达了家乡。
船还未靠岸,谢易远远便在岸边攒动的人头中看到了谢老九。
诚然他不止一次说过让他不必回回都来码头接送,可谢老九还是十分执拗。不过今日天气暖和,应当也不容易得风寒,谢易便也就咽下了劝诫的话。
对岸,谢老九同样也看到了他,顿时激动地挥舞起了双臂,一边挥一边同周围的其他人道:“我儿回来了!”
听闻,不少人纷纷看向对面的客船。
方才在码头边等船,闲来无事有人便与这老丈闲聊了几句。得知对方的儿子在府学读书并且还在今年秋闱考中了举人,这可把不少人都给惊到了。
谁能想到啊,眼前这衣着朴素看起来并不起眼的老丈竟然有一个举人儿子!
于是,他们便开始旁敲侧击大厅这老丈的儿子是否有婚配。得知没有后,心思便一下子活络了起来。
自家/亲戚家还有未婚配的女儿,若对方的年龄样貌合适,倒也是一桩上好的良缘。
然而这群人对着那艘客船前前后后扫视了好几圈也没找到那位举人老爷。船上除了几个贩夫走卒,也就只有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娃娃。
这举人老爷总不至于是这个小娃娃吧?
就在他们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这老丈给骗了的时候,就见那个小娃娃背着书笈挎着包袱跳下船,径直朝着谢老九走了过来——
“爹!我回来了!”
谢老九笑得见牙不见眼,“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说着一把便将谢易手里的包袱和书笈夺过背在身上。
谢易下意识的伸手阻拦:“爹,还是我来吧。”
却见谢老九连连摇头,“这哪儿行。你现在可是举人老爷了。这大包小包的像什么样?”
“……”谢易:“这么多东西,让您拿也不像样啊。”
“没事儿,爹是赶了驴车过来的,咱们把东西放车上。”
听到了父子俩的对话,一旁的路人已然惊掉了下巴。
这小娃娃竟然真的是举人?
这天底下竟然有年纪这么小的举人? !
此时,受到冲击的路人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件事——
这举人老爷的年纪这般小,自家闺女/侄女/外甥女也配不上啊!
谢易不知这些路人心中腹诽,见他们一副捶胸顿足的模样,不免疑惑:“爹,那些人怎么了?”
谢老九看了一眼挠挠头,“兴许跟爹一样,见到自个儿的亲人回家,激动的吧。”
“……是吗?”
虽然仍觉得怪怪的,但到底是无关紧要的路人,谢易也没深究。
将行李搬上车,父子俩便有说有笑地赶着驴打滚往家去了。
回到家,谢老九将板车和行李卸下便匆忙进了灶间忙活。韩菘蓝走出小院,将驴打滚牵回驴棚又给它喂了一把草料,小毛驴乖顺地往他掌心蹭了蹭。
谢易见状忍不住打趣:“你俩现在相处得还挺愉快的嘛。”
韩菘蓝嘴角微不可查地翘了翘,“还行。”
六年多过去,韩菘蓝的身上早已没了刚出土时那股死气沉沉的孤寂模样。虽然还是不吃不喝不老不死的活尸状态,但谢易明显感觉到他的心态发生了不小的变化。他似乎已经抛弃了生前不愉快的记忆和过往,开始试着用全新的身份与这个时代的人事物相处,重新建立起新的情感联系。
这是一件好事。
给驴打滚顺了顺毛,韩菘蓝道:“你房间的书桌上放着不少拜帖和请帖,师父也不知道怎么处理,你自个儿看看吧。”
左右也无事,谢易便决定先去处理那些拜帖。然而一推开门却被桌上快要堆成小山的帖子吓了一跳。
怎么这么多?
就算县城里的同窗每人寄一份过来也不可能这么多啊!
疑惑间,谢易拿起一摞看了看。光谢家村就有好几张,什么满月酒、婚宴、做寿。从这个月排到了明年正月。
再一看送帖人的名字,都不认识。
他与谢老九在义庄住了那么些年,谢家村那些所谓的“亲戚”也没见他们上门过,在县城落脚后就更没有了。如今听说他中举了这才记起了谢老九这门亲戚,真是势利眼的紧。这样的人还是别打交道为妙。
谢易随手放下,又拿起另一摞。这一摞的送帖人他依然不认识,不过看落款似乎是城中的商贩。
就这样一边看一边挑挑拣拣,到最后终于看了几个熟悉的人名,正是赵金、章愚他们。
和旁人以生辰、宴席为由来递来拜帖不同,赵金他们只是单纯因为许久不见,想邀请旧时的同窗好友出门聚一聚罢了。
将这份拜帖留下,谢易又留了一张宋先生生辰宴的请帖便将其他帖子一一回绝了。
只是有句话叫做“山不来就我,我就山”。这人一旦打定了主意要攀上关系,便会无所不用其极。哪怕抛弃脸面也要达成目的。
几日后收到回帖的谢家族长得知谢易拒绝了自家曾孙的满月酒,顿时急了,连忙派人来县城里劝说。只是这么多年两家都没有往来,因此对方一开始并不知道谢老九家在哪儿,经过好一番辗转这才找对地方。
被谢家族长派来的正是他的小孙子谢从南,听说也是个读书郎。不过和谢易小小年纪便出人头地不同,这谢从南如今已是弱冠的年纪,可连个秀才都没考上。
虽然人菜,但谢从南却是个心高气傲的主。哪怕面对的是新晋举人、白峤县有名的“谢小大仙”,他也没将眼前的十岁小娃娃放在眼里,只端出一副长辈姿态劝道——
“这些年是族中疏忽了,但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这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来,大家都是一家人,今后多多走动将来也好互相帮衬呐。”
谢易环抱着双臂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书生打扮的男子堵在他家门口输出一堆大道理,待到对面说得口干舌燥时,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阁下怕是不知道吧?我虽然姓谢,但却是我爹从他师兄家里抱养来的,从血缘上来说与你们谢氏一族并没有任何干系。因此在我这儿,这一笔是写得出两个谢字的。”
“阁下若是无其他事,便请回吧。”
说着,也不顾对面人黑成锅底的脸色反手便把人关在了外头。
“儿啊……你这样真的没问题吗?那可是族长的孙子啊。”
对上谢老九忧心忡忡的脸,谢易安抚似的笑了笑,“爹,您现在可是举人的爹了。族长的孙子又怎么了,咱家又不欠他们的。”
闻言,谢老九神色顿时缓和,“说的也是啊,咱们又不欠他们的!”
想到自己过去没少被那帮人瞧不起,谢老九不免心生愤慨,但气愤之余又不免多出了几分感慨——
“多亏了我儿,你爹我才有如今的底气啊。”
眼见老爷子又要开始悲伤春秋了,谢易连忙转移话题:“爹,前两日我和赵金章愚他们小聚,听说县里新来了个戏班。要不咱明日去瞧瞧吧?”
谢老九闻言顿时来了兴致,“成啊!”
见谢老九又恢复了往日乐呵呵的样子,谢易心头一松,脸上也露出了笑意。
那帮人会怎么想他才管不着,只要谢老九好好的就行。左右他如今也有能力护着,不用让老爷子再受他们的鸟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在谢家吃了个闭门羹的谢从南愤然离去。待他回到谢家村, 老宅已然张灯结彩开始筹备起了满月酒。其祖父谢登达见谢从南只身一人,便顿时皱起了眉毛,不悦质问:“不是让你去请人?人呢?”
“我请了, 是人家自己不愿意来。还说他与咱们没有关系。”谢从南一脸没好气道。
“什么?”谢登达骤然瞪大双眼似是不可置信, “他真的这么说?!”
“这还能有假不成?您若是不信,可以问问双丰啊!他也听见了!”
说着,谢从南便瞥向一旁的书童,双丰见状随即点头:“老太爷,小郎君说的是真的。我在一旁也听到了。”
提起这一茬,好不容易消了火的谢从南忍不住再次露出怒容,“爷爷您是不知道这小子有多嚣张,他说自己虽然姓谢,但却是谢老九抱养来的,与谢氏一族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更可气的是,他连门都没让孙儿进!”
谢登达闻言顿时黑了脸, “没想到这小儿竟如此无状。实在可恶!”
见自家祖父对谢易产生了恶感,谢从南心中隐隐生出一丝快意。天知道他本来就不想接这桩差事,都是被他爷爷赶鸭子上架硬逼去城里的。只因为他是读书人,爷爷觉着自己出面能够更好说话些。可谁能想到上谢易这小子竟然对他如此无礼!
想来就气的谢从南就更不可能说对方什么好话——
“人家现在是举人了自是看不上和咱们这些族人来往。况且人家都说了, 他与咱们谢家没有血缘关系,既如此,咱又何必去热脸贴冷屁股呢?”
“爷爷, 依我看这人要不还是别请了吧,反正左右也不差他们这一家。”
原本听到小孙子连门都没进就被人赶回来了谢登达还忍不住为此愤怒, 可一听到谢从南说不请人了,他这一张脸便顿时拉长。
“明日就是你侄儿的满月酒了,你爷爷我话都放出去了,说届时定会请谢老九家的小举人来给你大侄子添喜。你现在说不请了岂不是要让全村人看咱家笑话么?”
“你赶紧给我回城里,不管用什么方法,务必要在明日开席之前把人给我请过来!快去!”
事关自身和家族的颜面,也不管此时进城还来不来得及,谢登达一改平日对小孙子嘘寒问暖的慈爱长辈形象,一巴掌把谢从南拍出了老宅。
谢从南哪儿受过这样的罪,别说干这种劳心劳力的跑腿体力活了,从小到大他连气也一点没受过。如今碰上谢易,愣是把他前二十年都没吃过的苦头一次性全给吃了。可偏偏他还不能对着始作俑者发火。见祖父心意已决,他只得硬着头皮带着书童再往县城跑一趟。
只是这一次进城恰好遇上城门关闭,二人被迫在城外露天席地地睡了一夜,吹了一宿的冷风。等到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这城门都不知道开了多久了。
顾不得整理洗漱,俩人随即赶去甜水巷的谢家小院,结果父子俩竟然早就出门看戏去了!
至于之后谢从南和他的书童如何拍门叫喊,都把趴在院墙上睡懒觉的汤圆给惹毛,狠狠在俩人的脸上抓了两道血印子的这些事便暂且按下不表。
话说另一头,因为说好了第二日要去看戏,父子俩一大早便起来了
其实原本也用不着早起,只是昨晚谢易心血来潮卜了一卦。因为得出第二日最好早些出门要不然很可能会被麻烦缠上的结果,所以为了以防万一,父子俩辰时初便就出门了。
戏班在辰时末开戏,算上吃朝食和赶路的时间完全绰绰有余。
谢易不是第一次看戏,小时候附近村里高寿的老人家去世,这些人家总是会请人来村子里唱戏。因谢老九曾帮着代办过丧仪,所以谢易那时也跟在边上看过两眼。
和谢老九的兴致勃勃不同,谢易小时听到戏台上那些人咿咿呀呀的唱腔总是忍不住打瞌睡。如今年岁稍稍大些了倒是品出了些许趣味出来。
这一次二人看的寿喜班据说是江南东道有名的戏班子,刚一来到白峤县就被县里的富户员外老爷叫去家中唱堂会。直到最近堂会唱完了,才正儿八经的开班表演。
父子俩吃完朝食抵达寿喜班的时候才辰时正。寻思着待会儿看戏无聊,谢易便怂恿着谢老九去边上的炒货店买些零嘴回来。
谢老九拗不过儿子,便带着他去买了些瓜子、板栗和炒米糖。买完了零嘴儿进场,戏台前已经坐了不少人。好在还有不少空位,谢易眼疾手快拉着谢老九选了一个离戏台近的好位置。没过一会儿,越来越多的人进场将剩余的空位瓜分干净。再到后来,晚到场的人就只能站着了。
谢老九看着座无虚席的台下,一时感慨:“还好咱们来得早,要不然就得跟他们一样站着看喽。”
“可不是?”谢易往谢老九手里塞了一把糖炒栗子,“爹,快尝尝,可好吃了。”
“我又不是小娃娃。”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谢老九还是喜滋滋地剥起了板栗。
辰时末一刻,戏班准点开场。一阵喧闹的锣鼓声,两名画着戏妆的武生翻着跟头登上了舞台。一通耍把式后,场子顿时热闹了起来。
“好!” “再来一个!”
听到周围人激动的呼声,谢易也默默放下了手中的炒米糖跟着拍起了巴掌。
“啧,不过就是翻个跟头打两套拳罢了,西市街边耍大锤的可比这有看头多了。这群人真是没见识。”
冷不丁听到人群中传来一句不怎么友好的声音,谢易下意识的扭过头。只见周围的观众依旧还是十分专注地望着戏台,看起来根本没人听见这种拉仇恨话。
就在这时,他又听到了方才那个声音——
“话说这四月红怎么还没出来?我大老远跑来这寿喜班就是为了听他唱戏的。”
谢易屏气凝神,全神贯注地感应着周围。没过一会儿,他便发现那两个细小声音的的所在位置。
就在戏台旁的柱子上!
只见台柱上趴着一只小小的壁虎。此时,它正仰起小小的脑袋,专注地望着后台的方向。似乎是想寻找那个叫做四月红的戏子。
原来是一只小小的壁虎精。
从它身上稀薄的妖气来看,似乎是才开了灵智没多久。又因为戏楼里的人气太过旺盛,以至于自己方才竟全然没有察觉到它的存在。
见小壁虎一副翘首以盼甚至为此焦急不已的样子,谢易不免觉得有趣。便动用神识和对方说话——
“若你是为了四月红而来,那我劝你还是别等了。”
小壁虎原本正忙着偷窥后台呢,突然听到一个陌生孩童的声音不禁吓了一跳,险些从台柱子上滑落。
它微微转动脑袋,在空气里嗅了嗅,随后将目光转向了身后。
一时间,一人一壁虎四目相对,互相大眼瞪小眼。
小壁虎:! ! !
“你是谁?是来抓妖怪的道士吗?”
面对小壁虎警惕的眼神,谢易微微一笑,道:“你觉得我像道士吗?”
小壁虎闻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摇摇头,“看着不像。”
一没有穿道袍,二也没有带桃木剑、三清铃之类的法器。更何况……
看着谢易怀中一大堆小零嘴,小壁虎心中腹诽:哪有道士会是这般贪吃的?
不知道自己被小壁虎精吐槽了,谢易问它:“你是四月红的粉丝?”
“粉丝?”小壁虎精一脸莫名:“什么粉丝?我不吃粉丝,我吃蚊虫。”
谢易咳嗽了一声,“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你喜欢听四月红唱戏么?”
“喜欢啊。”小壁虎点点头,随后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追问:“你方才说让我别等了是什么意思?”
“哦,你问这个啊。”
谢易便将来时无意间听路人说起的小道消息告诉了对方——
“听说这四月红前几日去康家唱堂会回来后就得了风寒,眼下病还没好,今日怕是没法登台了。”
小壁虎:? ! ? !
对于追星族来说,没有什么比满心期待地跑去看演唱会结果却被告知偶像生病不能上台表演还要受打击的事了。
眼下,这只小壁虎精便是如此。
甚至都没有质疑这消息的真假性,这只小妖便开始垂头丧气起来。
谢易见状便安慰它:“只是得了风寒,过几日便好了。大不了你就在这戏班子里待着呗,总能等到他登台的。反正你这么小的个头一般人也不会注意到。”
闻言,备受打击的小壁虎不由一怔,“……说得也是啊!”
恢复到了最初的满血状态,见谢易不像是那种对小妖怪怀着恶意的修道人士,小壁虎也开始变得话痨起来。
当然,其谈论的最多的话题主要还是四月红唱戏有多好听,人长得有多俊。
说到这儿,小壁虎顿了顿,颇为认真地看了看谢易,道:“其实你生得也蛮俊的,就是年纪太小了啃不下嘴。”
谢易:“……”
突然想把这小东西抓起来拿去喂芝麻。
就是不知道八哥吃不吃壁虎。
这厢在谢易与小壁虎“相谈甚欢”的时候,另一边没接到人的谢从南只得灰头土脸的回谢家村。毕竟今天是他亲侄子的满月酒,作为叔叔他自然得到场。
只是没能完成任务,回去后怕是得挨他爷爷训了。
一想到自己这两天跟个二傻子似的因为谢易那小子来回折腾受罪,谢从南这心里就觉得窝火得紧。
“都怪这该死的谢易,给脸不要脸!考个举人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听到自家郎君的咒骂,双丰心中腹诽:也不知道郎君是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种话的,毕竟自个儿连秀才都没考上呢。人家谢小大仙,十岁中举还考了第二名。同样的事若是换到郎君身上,可不得尾巴翘到天上去,被家里人当成是祖坟冒青烟啊?
不过这等大实话他是万万不敢说的,只得闭紧嘴巴低下头,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谢从南心中气愤但又没地儿发泄,便狠狠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
就见那石子“嗖——”的一下飞了出去,落到了一旁的灌木丛里。也不知砸到了什么东西,就听树丛里传来一声动物吃痛的嘶叫。
被那声音吓了一跳,谢从南还以为遇到了野猪,连忙拔腿就跑,也不管身后的书童背着大包小包苦苦追赶。
回到谢家村,满月宴已经开始了。
谢登达正在席间陪客,突然看到自家小孙子灰头土脸地回来,心头猛然咯噔了一下。
席间的客人见状心中已然有了数,但嘴上却仍然看热闹不嫌事大道:“从南回来啦?不是说去请谢举人了吗?人呢?”
不等谢从南开口,谢登达随即抢白道:“谢举人舟车劳顿,从南定是将人带去屋子里歇息了。各位吃好喝好,我去去便来。”说着,便顶着一张虚假的笑面离席。
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客人不由撇了撇嘴,“骗谁呢?装得跟真的一样。”
另一边,谢登达将谢从南带到无人处,沉下脸问道:“人呢?不都跟你说了不论用什么办法都得把人给我带来吗?”
“那我也得见到人才能把他带回来啊!我去的时候家里压根就没人!”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更别提他还受了这么多罪,如今被爷爷用如此严厉的语气责备,可把谢从南给难受坏了。当即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从昨晚到今日的所有倒霉经历都说了一通。
先是没赶上城门关闭前进城被迫露宿城外,后是跑去找人扑了个空。更重要的是——
“您看看我这脸,都让他们家养的猫给挠破相了!”
闻言,谢登达这才注意到小孙子的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血痕,看起来确实像是被猫抓的。
只是看着眼前这道没过两日就要结痂的口子,还有谢从南这张说丑不丑,说好看也谈不上的平平无奇的脸,即便是自己的亲孙子,他也属实无法认可破相二字。
没能请到谢易这个新晋举人谢登达本就面上无光,再看看自家孙子这副光顾着卖惨的蠢样子,他这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
“行了!都几岁的人了,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还在这儿告状,都不丢人?”
同样是儿孙,同样是读书人,怎么偏偏他家的这般不争气?
谢登达又气又无奈,但眼下再追究小孙子的无能已然没有任何意义。当务之急是得赶紧想法子把谎话圆回去,把快要丢掉的脸面给找补回来。
只是,还不等谢登达想到办法,却见到大儿子一脸焦急地跑来——
“不好了爹!咱家用来招待客人的烧鸡全都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谢登达这边正烦着呢,结果大儿子却跑来跟自己说烧鸡的事,一时脸色有些不好,“不见就不见了,怎么连这种事也要来找我?”
谢平威本以为自家亲爹听到消息后定会随自己去灶房看看情况,哪晓得他爹竟然是这般态度。正欲说什么却突然看到了一旁的小儿子。
见他一身风尘仆仆脸上还有一道血印子,一时也顾不上烧鸡的事儿,问道:“你脸怎么了?”
谢从南张了张嘴下意识的想要同亲爹大吐苦水,但见到祖父不善的面色,又不得不把话咽回到肚子里,最终只憋出一句:“被猫挠的。”
被猫挠的?好端端的怎么会被猫挠呢?
虽不知自家小儿子又整出了什么幺蛾子,但谢平威记得昨日老爷子让谢从南去城里请那位谢举人。如今见他这副狼狈模样,便知道这小子十之八九是把事情办咂了,也难怪他爹脸色如此难看。
对于谢易不来大孙子的满月宴一事谢平威并不在意。一个谢举人而已, 不来便不来吧。反正两家此前也从来不曾来往过,眼下人家中举就巴巴地跑去请人, 多跌份儿?他爹愿意豁出去那个脸面,他可不愿意。
但他爹已经把大话放出去了,现在说再多也无用。毕竟从南为此都进城两次了,可即便这样也还是没把人请回来。这已经不只是在谢老九谢举人面前丢人了,更是让他们一家子在村里颜面扫地,让他爹失去了作为族长的威严,也让他失去了村长的。和这事相比,眼下丢了几只烧鸡似乎也确实算不上什么要紧事了。
将烧鸡的事抛到一旁,谢平威问谢登达:“爹,这谢举人没来,您待会儿打算怎么同人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
谢登达横了他一眼:“谢举人来了。只是身体不适不方便见客罢了。”
“!!!”
“真的?!”
谢平威满脸意外,他没想到谢易竟然真的来了。然而下一秒, 却听谢登达道:“不是真的也得是真的!”
“……”
谢平威怔愣着脸,似是没想到他爹竟然打算无中生有,甚至还打算将这出无中生有的戏码给进行到底。但转念一想,这也确实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
总不能真的告诉别人方才是他爹说谎了,谢举人其实并没有来。这事若是传出去,那他和他爹岂不是得成为全村的笑柄?
既如此也只能将错就错了。
只是……
“这么说那些人真的会相信么?万一他们嚷嚷着要见人怎么办?”
“怕什么?”谢登达不以为然道:“就说谢举人身体不适不愿意见客不就行了?难不成他们还能硬闯不成?”
说着,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你方才说什么东西不见了?”
“……”谢平威:“烧鸡。”
“……???”
见谢登达一副“你到底在说什么鬼东西”的表情,谢平威便知他爹先前怕是压根就没认真听自己说话,于是只得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重新说了一遍。
刚才他去灶间催菜,掌勺的崔师傅告诉他烧鸡已经好了,就放在桌案上,于是他便喊人去灶房端菜。可不过就是一转头的功夫,等他带人过来的时候却发现桌案上空空如也,那些烧鸡全都不翼而飞了!
他问崔师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结果对方却毫不知情。当时他正忙着做下一道菜,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灶台,若非谢平威带人找来,他根本就不知道烧鸡不见了的事。
遇到如此怪事,谢平威第一时间便来找谢登达,结果却撞上老爹心情不佳,面色不善地回了他一句“不见了就不见了,怎么连这种事也要来找我?”
不过如今谢登达虽然问起,但却也没想着要把烧鸡找回来。毕竟眼下家中还在摆宴,这么多客人在场,为了几只鸡兴师动众的难免让人看笑话。
眼下谢易没来参加满月宴的事就已经足够让他头疼的了,绝对不能再因为一桩小事让他们家变成村里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想着,谢登达道:“几只烧鸡丢了就丢了吧,兴许是被村里那几个调皮嘴馋的小娃娃给偷去吃了。这种事也不好闹开,免得到时候让人家爹娘面上不好看。咱们就当不知道,今日是昌哥的满月酒,大家和和气气的,莫要生出事端才是。”
谢平威闻言便也不再继续深究此事。
只是父子俩却没有想到,宴席上的烧鸡丢了只是接下来一系列怪异事件的开端。
作为谢家村的村长,谢平威不仅拥有全村最多的田地,家中还饲养着不少家禽。这日,他的妻子江氏正如往常一样喂鸡,突然间发现鸡窝里那只最雄赳赳气昂昂的五彩大公鸡不见了。
一开始她还以为这只大公鸡是跑后山坡上自个儿觅食去了,结果等到太阳下山也没见它回窝。于是她便寻思着这鸡是不是被人偷了?
她将此事说给谢平威听,对方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
大公鸡不见了?
前两日孙子的满月宴也丢了几只烧鸡,怎么这么巧?难不成村里真进贼了?
但转念一想,这村里若真是进贼了怎么不见其他人家丢东西?对方总不至于专盯着他家偷吧?而且还不偷其他值钱的物件,专偷鸡。
想到他爹先前说的话,谢平威不免开始怀疑,这事会不会是不是村里那几个贪嘴调皮的小娃娃干的。
但小娃娃偷吃烧鸡他还能理解,可偷活鸡……难不成他们还能自己拔毛杀鸡自己烧来吃吗?
谢平威本能地感觉不对劲。第二日他便顺着平日这些鸡活动的轨迹去附近的山上绕了一圈。随后就在一棵树下发现了几根鸡毛还有沾着血迹的碎肉。
将鸡毛捡起来一看,油光水滑,五彩斑斓的,瞧着和他家丢的那只鸡一模一样!
谢平威恍然。
合着偷鸡的压根就不是人!哪有人吃生鸡的?
这事不是黄皮子干的就是狐狸干的!
恼怒的谢平威拎着几根鸡毛回家先是同妻子说明了此事,之后又给鸡窝加高了一圈栅栏。他就不相信,这般严防死守,那偷鸡的畜生还能进来。
然而第二天他又被打脸了。
家中的鸡棚里又少了两只鸡。昨日他新围的那圈栅栏还好端端的杵在那里,像是在嘲笑他的无用功。
谢平威顿时怒了,但他并没有因此失去理智。只转头找到村中的猎户,将人请过来在他的鸡窝附近设下捕兽的陷阱。完事之后还不忘给栅栏又加高了一层。
一夜过去,家中的鸡完好无损。
谢平威不由松了口气。
他布下如此天罗地网,料想那畜生今后也不敢再来偷东西了。
然而这样的好事并没有持续多久。过了几天安生日子,某天江氏清早来鸡棚喂鸡的时候发现棚子里的鸡全都不翼而飞了,甚至连根鸡毛都没留下!
显然,那个偷鸡贼并没有因为谢平威布置在鸡窝外的陷阱就此停手,反而还有了愈演愈烈之势。
可怪事却远不止于此。当天晚上谢从南做了一个怪梦,梦到一个老人竟拿着拐棍追着他打,嘴里一边骂他无礼无状枉为读书人,一边骂上梁不正下梁歪,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等到第二天醒来,谢从南感觉浑身胀痛,一查看发现他的后背、屁股和腿竟然一片乌青。
谢从南被吓了一跳,连鞋子都顾不上穿,连忙跑出去找爹娘。
看到小儿子身上的痕迹,又听他说起夜间做的怪梦,谢平威这下不得不慌了。丢了鸡那最多只是损失点钱财,可他儿子莫名其妙地在梦里被打了,那显然就是沾染上脏东西了啊。
江氏当即提议去找村里的张神婆看看。不敢耽搁,一家人随即拎着一只鸭、半扇腌猪肉还有两坛酒,匆匆跑去找村里的张神婆。
那厢,张神婆的孙子张丰正帮着他爹翻菜地,一抬眼便看到村长一家子提着东西登门,一时不由好奇。
出啥事了?
到底还是少年心性,张丰放下锄头想要跟过去看看,然而刚踏出一步就被他爹揪住后衣领。
“干嘛去?”
张丰摸了摸鼻子,悻悻然:“家里来客人了,我……我就是想过去看看。”
张朗哪能看不出他打得什么主意,随即将手里的锄头丢给他,“家里有你奶奶在,招待客人用不着你。先把这块地给翻了。”
闻言,张丰只得认命继续松土。
话说另一边,张神婆看到谢平威、谢从南父子俩突然拜访也不由吃了一惊。
常言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位村长过去可是从未登过她家的门。如今突然拎着这么多东西过来,动动脚指头也能猜到是有事相求。
果不其然,谢平威一开口就说家里闹妖怪。将最近家中发生的怪事说了一遍后,他一把掀开谢从南的裤腿,就见上面一片青紫。
“背上屁股上也有,那妖怪定是记恨我不给它鸡吃,所以才将我家从南给打了!张神婆,您可得想想法子帮帮忙啊。”
张神婆默不作声地在父子二人身上来回扫视。最终,将目光锁定在谢从南身上。
“错了。”
谢平威闻言怔了怔,“什么错了?”
“因果错了。”
张神婆收回目光道:“不是它记恨你不给它鸡吃所以才打你们家从南,而是因为你们家从南做了什么对不起它的事,所以它才会偷你们家的鸡吃。”
“又因为你在家里设了陷阱,还把鸡窝围得严严实实,它生气了,所以才会把你们家的鸡全给偷了,顺便再揍你儿子一顿出出气。”
“你倒不如问问你们家从南最近这段时日有没有欺负过什么动物。”
张神婆说着顿了顿,补充一句:“爱吃鸡的那种。”
谢平威随即看向谢从南。然而谢从南仍是一脸懵逼。他搜肠刮肚想了老半天,也只想到前些日子在谢易家被猫挠的事。
可是这猫也不爱吃活鸡啊!
再说那猫这么厉害,他哪儿欺负得过?只有挨挠的份儿。
话虽如此,但他还是将这段经历说了出来。
听到谢从南提到谢易,张神婆半阖的眼皮微微一抬,“你去他们家做什么?”
听闻,谢平威心头突的一跳,开始疯狂给谢从南使眼色,担心他一时嘴快把不该说的全给说了。谢从南心领神会,隐去不该说的内容,将事情的大致经过讲述了一遍。
张神婆自然也注意到这对父子的眉眼官司,因此对于谢从南说的话也没有全信。
前阵子村长的孙子办满月酒,村长他爹曾在村里放话说谢易也会来。可到了满月宴当天,又说谢举人身体不适,在客房休息所以才没出来见客。这等骗傻子的话连鬼都不会信!
张神婆心中哂笑,过去也没见他们和谢老九父子俩主动来往过,如今谢小大仙考上举人了,人家难道还会理会你们这群一看就知道是来攀附的“亲戚”吗?
不过看破不说破,虽然不齿这一家子的做派,但来者是客她也不好做这种当面打脸的事。
于是,张神婆面无异常道:“这事应当和那猫没关系。我说了,是爱吃鸡的动物。比如黄皮子、狐狸、鹰隼之类的东西。你再仔细想想。”
“我想起来了!”
不等谢从南开口,一旁的书童双丰率先抢白道:“会不会是满月宴那日咱们从城里回来的时候,郎君您用石子踢到的那个东西在作祟?”
闻言,谢从南顿时愣住,神情恍然,“好像还真有这种可能啊!”
记得当时,他确确实实用石子踢到了什么东西,听到嘶叫声他还以为是野猪,吓得转头就跑。
而梦中那个老者用拐杖打他的时候也在骂他无礼无状。难道就是因为当初他用石子不小心踢到了对方?
被这俩人的一番话搞得云里雾里,谢平威正想仔细询问,便听张神婆开口:“看来你已经有了头绪。既如此,便想法子去求得对方原谅吧。”
“只是老婆子我能力有限,无法与那一位沟通。常言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它与你们家的恩怨,恐怕得由你们自己来解决了。这些东西你们就拿回去吧。”
听张神婆这么说,一家子顿时慌了。谢平威还以为是对方不愿意帮忙,连忙再三请求。
张神婆被烦得不行,可又碍于对方的身份不好发作,无奈之下只得给他们指了另一条明路——
“我虽能力微薄,但那位谢举人却是有真才实学的修行之人。你们先前既然能够请到谢举人来家里喝满月酒,此事我想他应该也愿意出手相助吧?”
谢平威万万没想到张神婆竟然会用这话来堵他们。
他们若是能请得动谢易,还用得着上门来找你张神婆吗?
然而这种话他是断然说不出口的。为了家里的颜面,眼下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说好。
离开张家,确定周围没有旁人在,谢从南终于憋不住开口问:“怎么办啊爹?难道咱们真的要去求那个谢易不成?”
“不求能怎么办?你难道想继续挨揍吗?”
谢从南闻言顿时闭嘴。
谢平威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若非谢从南当时踢那一脚石子,家里也不会被那东西折腾。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有了谢易作为对比,谢平威如今愈发看眼前的小儿子不顺眼。读书不成,办事能力也不行。
果然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
但到底是自己亲生的没办法。
想着,他深深吐出一口气:“想要请谢易来解决此事,恐怕还得需要你爷爷亲自出面。”
小辈请人请不动,族长亲自来请总能成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求助张神婆无果后,谢平威便带着儿子去找老爹,将这几日遭遇的怪事连同张神婆说的话都告诉了对方。
得知大儿子一家的来意,谢登达一脸不可置信:“你让我去求他?”
知道自家老爹极好面子,谢平威随即润色了一番言辞纠正道:“不是求,是请。”
“这有何区别?”
一想到这几日村子总是能见到旁人背着自己说小话谢登达就难受得紧。如今他要是再出面去找谢易,那岂不是面子里子全丢干净了?
谢平威见他爹一副不甘不愿的表情, 心凉了半截。
事关自己的亲儿子亲孙子都不愿意出面,这如何不让人心寒?就算再怎么顾及颜面也不能不管自己的儿孙吧?
可到底还是顾及着父子情份,谢平威还想试着再劝说两句。然而谢登达却道:“你爹都这个岁数了你竟然还要让他低声下气地去求一个小辈?你是怎么为人子女的?”
“好歹你也是谢家村的村长,连个孩子都请不动竟然还要劳烦你爹大老远跑去城里求人,那你这个村长还不如不当!”
这话说得属实不好听,谢平威也能听出他爹其实也是因为不想去所以找借口罢了,但却又无从反驳, 因为他爹说得确实句句在理。
最终,他只得忍气吞声地向亲爹赔礼道歉。
罢了,他爹不愿不出面便不出面吧。想当初谢易考科举的时候还到村子里请自己帮着作保过。就算看在这件事的面子上,他应当不至于将自己拒之门外。只是从南先前似乎与他闹得不太愉快,也不知道自己这点微薄的情面够不够用。
怀着复杂的心情,谢平威回到家中让江氏收拾好拜访礼,随后便带着谢从南和双丰乘车赶往县城寻人去了。
*
“他家那个不争气的小儿子先前用石头踢老夫,把老夫的脑门儿踢伤了的事老夫都还没找他算账,如今不过就是吃他们家几只鸡,这小子竟然还在鸡舍边上布下陷阱想要抓老夫。你们说过不过分?”
“过分!”
“这种人就该好好教训一顿!”
距离义庄四五里路的白峤河岸聚着一帮人。单看几人的模样打扮迥然相异似乎完全不是一类人,可眼下却偏偏凑在了一块儿还聊得热火朝天。
河伯没有参与声讨,只捋了捋胡须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在河岸边搭建起来的一圈栅栏道:“所以你就把人家家里的鸡都给抓来了?”
只见栅栏里有一个简陋的鸡棚,鸡棚边上有十几只鸡正在里头闲庭信步,时不时地往地上啄两下翻找埋藏在土里头的蚯蚓,看起来全然没有被绑架的自觉。
大壮见状捧着将军肚笑道:“我还以为黄老您会把这些鸡都给吃了呢。”
被称作黄老的老者穿着一身棕黄色的短打,乍一看与田间地头的庄稼汉并没有什么差别。不过其黑豆般的小眼睛还有偶尔流露出来的兽类神态却又表露出他非人的身份。
听到大壮这话,黄老不由翻了个白眼,“那么多只鸡你想撑死老夫啊?再说了,老夫就不能将它们带回来养着慢慢吃吗?”
“倒也是。”
揭过这个话题,黄老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始同相熟的妖怪们挤眉弄眼起来,“对了,你们怕是还不知道吧?这家人也是谢家村的,听说还是村长嘞!”
闻言,河伯不由愣了愣,“那岂不是跟谢易同村?”
“谢易谢小大仙?”
一旁名为赛金花的中年美妇人诧异了片刻这才想起谢易也姓谢。过去,她可没少听河伯提起他。不过谢易在这一带妖怪中更出名的还是“谢小大仙”这一称呼,只因他小小年纪修为便已十分深厚。
只是最近这几年他都在府城读书专注举业,在道上活动的事迹也就少了些。不过他的鼎鼎大名白峤县附近这一带的妖怪全都如雷贯耳。
当初他才三岁之龄便能协同三位道友和群鸟除掉鬼母蜘蛛的事迹直到现在都还在妖界广为流传。而今他才十岁便已考上了举人,不论是修行还是读书都已经远超常人。
即便是他们这些妖怪也不由怀疑白峤县街头巷尾曾经传唱的那首童谣是否属实。谢易该不会真就是天上的仙童子下凡吧?
黄老点点头:“正是。那村长的爹,也就是谢家村谢氏一族的族长前阵子给曾孙子办满月酒,在摆宴之前就放话说谢小大仙也会来。结果满月宴当日人谢小大仙去压根就没去!这小子为了自己的面子,还谎称人来了,只是身体不适没法见人。”
“全村都知道他在撒谎,可偏偏碍于面子也没法当着面儿戳穿。”
听闻,妖怪们不由咋舌:“这人可真厚脸皮啊。”
“可不是?”黄老继续跟众妖八卦:“听说早在半个月前他就邀请谢小大仙了,那个时候谢小大仙中举的消息才传出来不久。老夫我放个屁都能猜出这人打得什么算盘,这是指望着人家给自家撑场面呢!”
“不过谢小大仙是何人?他才没有上当,收到请帖后直接拒绝了。可这人不死心呐,又让自己的小孙子亲自上门去请,结果吃了个闭门羹。”
听到这儿,妖怪们顿时都笑了。
“这谢家村的族长可真好意思。人家谢小大仙都拒绝了明显就是不想与他们来往,结果还上赶着再请一次,真当是三顾茅庐呢?”
就听黄老哈哈一笑道:“你们还别说,他们家还真就三顾茅庐了。”
“!!!”
“真的假的?!”
“都吃了两趟闭门羹还去?”
妖怪们一脸不可置信。
黄老啧了啧嘴,“可不是?这家人脸皮厚得连我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那谢小大仙怎么说?”一个不知原身是什么妖怪的老太太追问道。
旁边的另一个老头接过话茬:“老话说事不过三,这人都来了三回了,哪怕不喜欢他们,可继续避而不见好像也不太好吧?”
“不不不,你们一定想不到。”
就见黄老笑得一脸神秘兮兮:“那谢家族长让自己的小孙子又跑了一趟,结果这一次还是跑了个空。因为谢小大仙和他爹出门看戏去了,家里压根就没人!”
“怎么这么巧?谢小大仙不会早就知道他要来吧?”
“一半一半吧。看戏的事是早就定下的,不过谢小大仙在前一晚给自己卜了一卦,知道第二天会有麻烦上门所以便跟他爹提前出门了。”
黄老说着颇为自得地挺了挺胸膛,“这事还是汤圆告诉我的呢。听她说那小子吵得很,一大早就来叫门,害得她都没法好好睡觉,一时气急就给他挠了两道口子。”
闻言,妖怪们恍然。
原来是汤圆说的,难怪这黄老知道得这般详细。人家就住在谢小大仙家,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不就是门清儿吗?
“只是……”赛金花欲言又止:“汤圆这么干,只怕这谢族长一家会更加记恨谢小大仙吧?”
赛金花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这族长一家如此好面子,谢易三番两次的拒绝俨然下了他们的面子。再加上汤圆还挠了人家孙子的脸,他们能不记仇吗?
“那可未必。”
就见河伯一脸老神在在道:“这几日黄老在他们家这般闹腾,甚至还入梦打了那村长的小儿子,他们心里恐怕也是害怕得紧。接下来指不定得求到谢易身上。”
“若是谢易出手帮他们解决此事,这恩德大于小小的私怨,今后他们恐怕也不会再计较此事了。”
经过河伯这么一分析,妖怪们深以为然。只是——
“让谢小大仙来解决?”
黄老顿时慌了神,“他该不会帮着那伙人对付老夫,把老夫抓起来吧?”
见眼前的黄鼠狼精这般紧张,大壮不由揶揄:“您先前不还捉弄人家捉弄得挺起劲的嘛?”
“那是两码事!”黄老顿时炸毛。
谁让那小子用石头砸他脑袋,他爹还在鸡窝边设陷阱。他不过就是想吓唬吓唬他们,教训一下这帮无理之人,又有什么错?
河伯:“放心吧。谢易不是那种是非不分之人。即便那群人真去求助于他,他也会不偏不倚地公正处理的。”
想到谢易在妖族这边的名声,黄老悬着的心这才重新放回到肚子里。
“不过……”河伯顿了顿,“人家只是踢了一脚石子不小心砸到你,你却吃了人家这么多鸡,甚至还把人家家里的鸡棚都给搬空了,也不知道谢易会不会追究此事。”
黄老听闻不由面露尴尬,他咳嗽了一声道:“不过就是十几只鸡而已,大不了……大不了,老夫再给他们还回去。”
河伯斜了他一眼,“你舍得?”
黄老:“……”
当然是不舍得的。
那可是鸡啊!个个膘肥体壮的走地鸡啊!肉质鲜美又劲道,他怎么可能舍得?
可鸡肉虽美,但若是为此得罪了谢小大仙那就得不偿失了。
只是让黄老没想到的是,还没等他把这些鸡再放回去,谢易这边却已然找上了门……
这件事还得从谢平威父子二人进城拜访谢易说起。
对于谢从南第三次上门谢易也有些不可思议。本以为都这样了,对方应该再也不想踏入这里了才对。可他不仅来了,还带来了他爹。
谢易与这位村长不算熟悉,也就是先前考童生试时回村找人作保打过一次交道。
一开始他还以为对方是因为上一次的事跑来兴师问罪的,可看到他们带来的大包小包的东西又觉得不太像。
不等他询问对方的来意,谢平威便让谢从南掀开衣裳。谢从南有些不甘愿,但到底败在了父亲的眼神下,最终慢吞吞地掀开衣袍露出后背。
看到他的背上一块块还未消散的淤青,谢易也懵了。
他们这是做什么?
“我知犬子无状,前阵子多有得罪。子不教父之过,我在这里代他向谢举人赔个不是。”
说着,谢平威郑重对着谢易躬身行了一礼。
到底是长辈,谢易哪好意思受他这礼,嘴上说着不敢当身体果断地侧身避开。与此同时,心中忍不住打起了嘀咕:这父子俩到底什么意思?专门负荆请罪来了?
可是这也太过了吧?这谢从南虽然不怎么会说话,但也不至于给人打成这样啊。再说他也没放在心上。
就在谢易思绪发散默默腹诽之时,就听谢平威继续道:“实不相瞒,最近这段时日家中出了好些怪事,先是满月宴那日席面上丢了好几只烧鸡,之后我家的活鸡也连连被偷,即便我加高了栅栏设下陷阱也全然无用,到最后家里一只鸡也没剩下。”
“昨日我儿夜间做梦,梦见被一个老者追打,醒来后这身上便满是淤青。内子担心家中有妖邪作祟,便提议让村里的张神婆看一看。结果张神婆却说是我儿得罪了对方,她化解不了,让我来寻谢举人帮忙。”
说着谢平威又郑重地行了一礼。大抵是因为有求于人,他的态度远比谢从南那日来请自己去村里吃席要恭敬得多。
谢易闻言恍然眨了下眼,这才明白原来方才是他误会了。这谢从南身上的淤青并不是被他爹打的,而是因为家中的“妖邪”。
不过这爱吃鸡的妖……指向性也太明显了吧,不是狐狸就是黄鼠狼。
就是不知是前者还是后者了,毕竟这俩种妖的报复心都不小。方才村长说谢从南得罪了对方,也不知是什么样的得罪法。若是因为嘴欠说了什么坏话把妖得罪了,那事情可能也没那么容易解决。毕竟“狐仙”、“黄仙”可都是很记仇的。
想着,谢易望向谢从南:“这其中的缘由你可有头绪?”
看着眼前才比他的腰部高那么一点的小娃娃用如此正经的语气神情来问他,谢从南的心中不免有些别扭。
可事已至此,他也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只得强行压下心中那股子怪异感,硬邦邦地将心中的猜测说了出来。
谢易听闻思忖了片刻,问:“你们有带鸡毛吗?”
谢平威&谢从南:“???”
“那妖怪既然偷了你们家的鸡,总该留下几根鸡毛吧?”谢易解释道:“有了鸡毛我才能知道对方在哪儿。只有找到它,让你们家从南好好跟人家赔个罪才有化解矛盾的可能。”
谢从南:“……”
你们家从南……
这口吻怎么听着那么像小时候来家里串门子的临家长辈?
谢平威闻言一脸懊悔,“竟是如此,早知道我便带过来了。要不我现在让人回去取?”
谢易看了一眼天色,摇摇头,“算了,来来去去的也费事。还是我亲自走一趟吧。”
说着便掏出了缩地符往自己身上一贴。不等谢从南和双丰反应过来,一把拉住了谢平威的衣袖,转眼就消失在了二人眼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谢从南神情呆滞地望着眼前空无一人的小院,久久没能反应过来。
“双丰,我不是在做梦吧?”
话音落下,胳膊处突然传来一阵钝痛, 他下意识的痛呼出声。
“你做什么?!”
被谢从南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双丰瑟缩着收回手,“郎君,您既然觉着疼,我想这应该不是在做梦。”
“……”
看着双丰一副老实巴交的表情,谢从南咬了咬牙,硬生生地咽下快要脱口而出的咒骂。
罢了,他跟一个书童叫什么劲。再说双丰这小子本来就不怎么聪明。
“行了,咱们走吧。”
双丰倏地抬起头,愣了愣, “去哪儿啊郎君?”
“还能去哪儿,当然是回去啊。”
谢易方才都说要去他家取鸡毛了, 这小子还问出这种多此一举的问题。是不是傻?
话说另一边,在被谢易拉住衣袖后,谢平威都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身体便不由自主地跟着对方动了起来,周围的景象也在跟着飞速倒退。
不过须臾片刻, 二人便站在了谢家村村口。
谢平威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次遭遇如此不可思议的经历。
曾几何时他也曾听说过不少关于谢易的传闻,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若说从前他还有一丝丝怀疑的话,如今他已然被他展露的这一手出神入化的符箓术法而折服,彻底打消了疑虑。并且,他的内心深处甚至还产生了一股后怕的情绪。
身为族长, 他爹一直以来都自视甚高。认为谢易不过是个小孩子,哪怕有些异于常人的本事,哪怕如今考上了举人也终究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
毕竟在他爹看来,谢易的养父谢老九就是个守义庄的。谢老九无父无母无田产,哪怕为衙门做事也终究是个讨死人饭吃的贫贱之人。所以他这个族长既然出面邀请,谢易就应该给他面子,就应该知情识趣地应承下来。
可自始至终,他们谁都没有真正去了解过谢易。他们都以为传言不过是夸大其词罢了。
若非这一次家中遇上了妖怪作祟,若非张神婆的指引,他可能永远也不会见识到谢易的手段,也不会意识到他们先前到底犯下了多大的错误。
想着,谢平威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谢易。
见他神色如常地朝着他们家的方向走去,谢平威莫名地松了口气,亦步亦趋地跟上。
看起来,谢易确实没有因为先前的事产生芥蒂,要不然也不可能大老远地跑来谢家村帮他们处理此事了。
庆幸之余,谢平威的心中不由生出了一丝感激。
“鸡毛在哪儿?”
蹲在被栅栏围住的鸡棚前,谢易看着里头空空如也的鸡窝扭头问道。
谢平威回过神,忙不叠回答:“我先前全都捡了放屋子里了,这就拿过来!”说着便匆匆走屋,在里头翻找了好一阵这才抓着几根鸡毛出来。
这些正是先前他在树下找到的被偷走的大公鸡身上留下的羽毛。因为颜色实在漂亮,他本想留着给刚出生的孙子做玩具的,没想到误打误撞倒成了线索。
谢易接过羽毛低头嗅了嗅。没有狐狸味儿,反而有一股若有似无的屁臭味。那气味很淡,若是不仔细闻都闻不出来。
……看来是黄大仙啊。
心中思忖着,手指引动上面残存的妖气点燃寻踪符。细细的烟线延伸出小院,弯弯绕绕出了村子,没过一会儿便朝着河边的方向蔓延。
谢易看了看方位,扭头对谢平威道:“偷鸡的应当是黄大仙,接下来我要去见它,村长你要一起来吗?”
突然被问这个问题,谢平威愣了愣。就听谢易继续道:“我虽然可以帮你们说和,但你们若是真想要化解黄大仙的怨气还得正儿八经的向它赔礼道歉才是。尤其是谢从南,他才是一切的源头。”
谢平威回过神,随即点头,“您说得是,我去!”
连他自己也没发现,自己对谢易的称呼已然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尊敬的“您”字。
但谢平威很快又想到了另一件事,“只是方才来的时候咱们忘记把从南带上了,这下该如何让他向黄大仙赔礼呢?”
“无妨,他很快便会回来了。”
谢易说着便从怀间掏出了一只纸鹤。注入灵炁后,半个巴掌大的纸鹤瞬间变成了七尺高。就见它拍着翅膀“嗖”的一下飞上天际,没过一会儿便化作了天边的一颗小点。
见到这出神入化的一幕,谢平威嘴巴大张,下巴都快要掉到了地上。这一日所受到的刺激实在太多,以至于他已然失去了惯常的思考能力。
眼下,他只想到数年前县里广为流传的纸鹤救人的传说——
那林记米行的林家大老爷在去府城盘货的路上差点被他弟弟花钱雇来的贼匪给害死,若非谢小大仙事前送给他的纸鹤变大救了他一命,只怕他早已命丧崖底了。
没曾想,时隔多年他竟会在自家的小院亲眼见证到那只能够变大的纸鹤,心中不免生出了几分感慨。
那厢,从谢家小院离开后谢从南便准备返回谢家村。可没曾想刚出城没多久,天边却突然飞来了一只巨大的纸鹤。不等两人反应过来,那纸鹤便将谢从南一把叼起甩到背上扇着翅膀冲上云霄,独留双丰一人满脸呆滞地坐在驴车上望着天际。
谢从南活到这么大哪见过这么刺激的场面,一时吓得抱紧纸鹤的脖子连连尖叫。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纸鹤便降落在了谢从南家的后院。等到谢从南踉跄着从纸鹤的背上爬下来,人已然快要晕厥过去了。最终还是谢易用灵炁抚平他受惊的魂魄这才使人恢复正常。
“人到齐了,现在可以出发了。”
说着谢易便一个跨步坐上纸鹤,对着身后一脸呆滞的父子俩招了招手,“上来吧。”
见又要坐那玩意儿,谢从南面色刷白满脸写着抗拒。
谢平威看着身旁双腿抖得跟面条似的儿子,欲言又止:“咱们一定要坐这个东西过去吗?”
谢易摇摇头,“倒也不是。只是这样比较快而已。”
更何况纸鹤都已经拿出来了,不用多浪费啊。缩地符虽然好用,但也是需要自己身体力行地靠双脚行走的,哪有现成的交通工具快。
当然,他才不承认自己就是想顺便折腾一下谢从南。
都说不知者无畏,谢从南这种性子不一次性把他整怕了让他知道厉害,今后说话行事依旧不知道注意分寸还是会捅出其他篓子。自己这么做可是为了他好。
见谢易再次招手,谢平威咬了咬牙,一把将谢从南揪过来按在谢易身后,自己再坐到他的后头。见前后都有人,坐在中间的谢从南这才稍稍缓和了些许紧张感。
就当纸鹤载着三人朝着河边飞去时,正在田间干活的张丰直起身子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看到天边突然窜过一只巨大的纸鹤,他不可置信地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再次睁大,然而天上什么也没有。
“……难道是错觉吗?”
在寻踪符的指引下,乘着纸鹤的三人来到了离村子并不远的河岸边。
这一路,谢从南自始至终都闭着眼睛,双手紧紧抓着谢易的衣裳压根不敢睁开往下看。其实他原本是想直接抱住对方的,但又怕惹得谢易不快将他丢下去,最终只得退而求其次抓人家衣服。
好在这心惊胆战的空中之旅并没有持续太久,纸鹤很快便载着三人安稳着陆。
谢平威白着脸从纸鹤背上下来,双腿不自觉地发软险些栽倒在地上。或许是一回生二回熟,一旁谢从南的脸色虽然同样没好到哪里去,但显然要比第一次从纸鹤背上下来时镇定多了,最起码没有晕过去。
父子俩相互支撑着站直了身体,在河岸边梭巡了片刻,随后不约而同地将目光锁定到了不远处用栅栏围起的一个小圈上。
只见栅栏里头十几只鸡或是睡在窝着打瞌睡,或是低头吃着地上的糠,看起来好不悠哉。谢平威一眼便认出了这就是他们家的鸡。
谢易看着寻踪符的烟线一路延伸,绕到了鸡棚背后的林子里,顿住脚步对二人道:“你们先在此地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经此一事,二人哪敢不从,纷纷应声。
将两人留在鸡棚,谢易便孤身一人循着烟线去找那“肇事”的黄大仙了。
倒也用不着漫山遍野地寻,进了林子后没多久他便在一块陡坡处发现了一个土洞。洞口不大,也就跟成人男子手掌的长度差不多。
谢易蹲在洞前抬手轻轻敲了敲地面,里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谁啊?扰人清梦……”
听到洞里隐约传来的嘟囔声,谢易笑了笑,朗声道:“在下谢易,此番拜访前辈是有要事相商,还望前辈能够拨冗一见。”
洞内吃饱喝足的黄老睡得正香,听到外头的声响下意识翻了身,迷迷糊糊道:“谢易?谁啊,不认……”识字还未出口,他倏地睁开了双眼,一骨碌从地上爬起。
谢小大仙?他真的来了? !
顾不上梦会周公,他当即钻出洞口。
于是,谢易便看到了一只小巧可爱又毛茸茸的脑袋出现在眼前。
看着眼前的毛绒生物,谢易不由将酝酿了一路的话重新咽回到肚子里。
黄大仙这么可爱,它能有什么错呢?错的是明明用石头砸人家脑袋的谢从南。
话虽如此,但把人家家里的鸡全给偷了到底还是做得过了些。
谢易定了定神,这才没让自己被黄大仙无害的外表给蛊惑。
“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见这位传说中的谢小大仙态度如此恭敬客气,黄大仙不免有些飘飘然起来。但他到底还是没有飘过头借机摆出前辈架子,只端出一派正经模样。
“免贵姓黄,你唤老夫黄老便是。”
话音落下,眼前的黄鼬便转了个身化成了人形——
一身土黄色短打衣衫,看起来像是寻常的乡野村夫。
“黄老前辈。”谢易从善如流地唤了一声。
“实不相瞒,我此次前来是为了谢家村村长家的事。”
“前辈与他们家的矛盾我虽不知个中细节,但也知晓了大概的前因后果。因为村长的小儿子谢从南踢石子伤了您,您一时气愤所以才会做出这番举动的吧?”
见谢易说话这般和和气气,黄老渐渐放下了戒心,“确实如你所言。”
“但据我所知,您先前为了报复已经在村长孙子的满月宴上偷吃了不少烧鸡。既如此后来又为何跑去村长家里偷活鸡?”
“您可知这几趟下来,已经偷走了他们家三十多只鸡。谢从南固然做得不对,但他当日也只是无心之失。就算是为了对犯错之人小惩大诫,但您做得也确实过了些。”
“老夫虽然偷了他们家的鸡,但也没全吃。”
就像是被长辈教训的小娃娃,眼前的老爷子低着头小声嘟囔。
话虽如此,先前河伯就已经提点过他此事,他其实也已经意识到了自己此番作为有些过为已甚了。
正如谢易所言,先前他跑去偷吃人家席面上的烧鸡确实只是为了报复。但到后来,报复也只是借口罢了。毕竟看到他们家养了那么多只鸡,谁能不心动啊!
不过黄老要面子,这么大岁数了也怕被人揭短。于是便自己给自己找了个下台阶——
“这样吧,让那小子过来给老夫赔礼道歉。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谢易也注意到黄大仙脸上闪过的那一抹不易察觉的心虚,心中虽觉得好笑但嘴上也不戳破,只正色颔首道:“实不相瞒,眼下村长他们就在林子外面等着。他们是专程来给您赔礼道歉的。”
黄老闻言眉毛微挑,忍不住惊异于谢易的上道。
人家连下台阶都搭好了,他又有什么道理不下?
“咳……既如此,老夫便随你去见一见吧。”
见眼前的老者如此好说话,谢易便知他其实并没有因为谢从南不小心用石头砸了他而真正生气。他先前的所作所为不过就是出于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理由——嘴馋罢了。
既如此,双方不妨各退一步,也能保全各自的颜面。
林子外,父子二人一脸忐忑地守在鸡棚边,也不知接下来会遭遇什么。虽然有谢易帮着转圜,但谁也不知道这位黄大仙愿不愿意接受和解。
就在他们为此不安的时候,谢易终于出现了,身后还跟着一只黄皮子。
就见那黄皮子三两下跳到了河岸边的一块石头上,直起身上下打量了一眼二人,道:“不是说来赔礼道歉吗?怎么空着手?”
冷不丁听到眼前的黄鼠狼口吐人言,二人猛然一怔。
见到父子俩面上惊惧难掩的模样,谢易无声叹了口气,弯下腰对着黄老低语:“差不多得了,您都吃了那么多只鸡了。”
黄老悻悻然,“那口头的道歉总该有吧?”
“那是自然。”
说着,谢易看向对面快要化作雕塑的父子俩,低声提醒:“快给黄老道个歉。”
谢平威骤然回过神,一巴掌拍向谢从南的背脊押着他屈膝道歉:“先前的事是犬子之过,还望黄老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等一回吧。”
谢从南闻言也跟着连连道歉。说自己有眼无珠不小心冒犯了对方,希望能够求得对方原谅云云。
得饶人处且饶人,见父子俩都拿出这般诚恳的态度了,黄老也不好再拿乔。便骑驴下坡表示不再追究。
为了表示大度,甚至还忍住心痛让他们把这些鸡全都带回去。
不过谢平威如今哪里敢要,连忙表示:“这些鸡您还是留下吧,权当是我等给您赔罪的歉礼了。”
黄老一听,顿时乐了
竟然还有这样的好事?
话虽如此,但嘴上还是要客套地推拒一下。谢平威也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这黄鼠狼精只是在假客气,于是又劝他收下。
就这样来回推拒了一番后,黄老最终收下了这份“歉礼”。
自此,双方化干戈为玉帛。这次的丢鸡事件也就此分明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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