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一转眼便迈入了金秋十月。这是个丰收的季节, 同样也是离别的季节。


    为了准备来年的春闱,各地的举子们纷纷踏上了离乡之旅前往北地盛京。


    谢易虽然不打算来年参加春闱,但安良馆和府学的同门师兄们却要参加。为了表示同门情谊,宋先生便组织私塾内不参与来年春闱的师兄弟们出面,一道为他们送行。


    石子昂身处玉瓷县离得远,谢易不便相送,可安良馆却在县城,哪怕谢易与这些师兄并不相熟,但因着都是宋先生的弟子,有那么几分同门的情谊在,也不好不送。


    话虽如此,但因为谢易此前只在安良馆的蒙学班就读过,考上秀才后便直升府学了, 因此对私塾里经义班的师兄们属实不太熟悉。唯二说过几句话尚且算得上点头之交的也就只有傅端和柳道全了。


    不过前者去了府学,后者虽留在安良馆读书但乡试过后一直留在府城未曾归乡。


    而今, 除了这俩人外,安良馆内还有四名举子要在来年下场。


    这北上参加春闱的举子们大多都喜欢结伴同行,一来能够互相照应,二来也能节省食宿花销。这四位师兄也同样如此。


    说来也巧, 这四人中有三个谢易竟然都见过。只因他们都寄住在安良馆内,谢易过去曾在吃饭时见过他们几次。只是后来他家在县城买了宅院,便不在私塾借住了, 也就没再见过三人。


    谢易记得那个年纪最大的姓郑,单名一个肃字, 六七年过去,他如今应当有二十四五岁了。剩下的两人,一个名叫王通, 一个唤作陈泰博,也是差不多弱冠的年纪。


    剩下一人谢易没什么印象,应当是他去府学之后才来的安良馆,听宋先生唤他广白,也不知是表字还是大名。


    就见宋先生同四人细细叮嘱有关春闱的大小事项,待叮嘱完毕后,几位与之交好的经学班师兄便围了上去与他们一一话别。


    与之相比,站在人群中的谢易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毕竟其他人都是经学班的,唯独他是蒙学班。若非他考中了举人还拿到了桂榜第二的好成绩,此刻也不可能站在这里。要知道蒙学班的其他孩子可都没来呢。


    可即便如此,作为同门谢易还是得表示一下的。就见他掏出了四张护身符,“小弟身无长物,唯愿各位师兄此行能够一路顺遂。”


    此番送别其他人都送了程仪,要么笔墨纸砚,要么经史子集的孤本,要么字帖,再不济也送了自家做的吃食。谢易啥也没准备,也只能送人家这个。不过此去路途遥远,有时免不了经过荒郊野岭,他送人护身符也算实用,万一遇到危险还能抵挡一二。即便没遇到危险,也权当讨个好彩头,取一路平安之意。


    其实,当着宋先生的面儿送人护身符谢易原本也是有些纠结的。子不语怪力乱神,搞不好还会被宋先生说。


    记得先前洛县令离任时也曾学着罗大人问他要过护身符。这事传出去后,宋先生似乎颇有微词。但那个时候他都已经去了府学,宋先生即便想说什么也见不到他的人。


    似是没想到谢易竟然会送他们这个,四人微微一怔,随后纷纷道谢接过。


    谢易笑着摆了摆手表示不客气,末了偷偷觑了宋先生一眼,见他并没有说什么这才安心退到人群当中。


    送别了四位师兄后,谢易正准备和其他人一样告辞离开却被宋先生叫住。


    原本以为对方是想说自己方才送人护身符的事,却不料宋先生开口第一句却是——


    “你为何不参加来年的春闱啊?”


    似是没想到宋先生把他叫住竟是为了问这个,谢易不由一愣。


    就听宋先生继续道:“你既然能在乡试夺得桂榜第二的佳绩,来年春闱若不下场是不是有些可惜了?”


    方才送走的那四位弟子中乡试排名最高的洪广白也只排在第二十八名。剩下的郑肃、王通、陈泰博等人分别是三十五、四十和四十九名。


    可以说,除了获得解元的柳道全外,他的弟子中也就只有排在第二的谢易最有望考中进士。可偏偏这孩子却生性自由散漫,虽天赋过人但却无心科举仕途。就连考进士似乎也只是为了避免留在府学继续读书罢了。


    此事还是他在府学的师兄告诉他的。他师兄是府学的训导,正好负责教授谢易经学。


    想到这儿,宋齐贤便不免有一种怒其不争的惋惜。但转念一想他如今连十一岁生辰都还没过便已经是举人,这是多少人努力一生都难以望其项背的成就?


    可偏偏越是绝世的珍稀美玉,便越是希望将它雕琢得完美无瑕。在宋齐贤看来,谢易的天资这般高,就更应该一心一意地钻研学业走向正途,而不应该就此荒废了。


    宋先生一开口谢易便知他真正的意图,但他到底还是装傻充愣。


    就见他恭敬地行了一礼,道:“学生年岁轻,与柳师兄相比,在才学方面尚有许多不足之处。与其现在下场不如再多读几年。”


    “况且,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学生只是明州府的乡试第二,这大雍朝有那么多州府,学生这个第二排在其中也算不得什么。”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学生决定在学问一道上多多打磨,待到心中胸有成竹再下场也不迟。”


    谢易这番话说得在理,倒是让宋齐贤也挑不出其中的毛病来。


    “罢了。”


    宋齐贤负手叹息了一声,“你既有此打算,那为师便也不再多言。正如你所说,以你柳师兄之才,来年春闱若是不出意外前三甲是跑不掉的。你若此时下场确实不占优势。既如此,倒不如再多苦读几年。哪怕六年后再下场也来得及。”


    “先生说得是。”


    谢易躬身颔首,“若先生无旁的要事,那学生便退下了。”


    本以为自己这般说,宋先生应当会放自己走,却不料——


    “不急。你虽不打算来年下场,但一日不学十日空,十日不学百日空。你既已离开府学,那今后你便每个月写十篇文章交予我。”


    谢易:“???”


    谢易:“!!!”


    “这也是为了应对将来的会试。”宋先生正色道:“为师会出包括四书义、经义、时务策、论、判、诏、浩、表、科在内这些会试必考的题目。你可千万不能因为已经中举而就此懈怠。”


    “……”


    谢易神情讷讷地张了张嘴,可到底也说不出一个不字。最终只得憋出一句——


    “是,多谢先生。”


    万万没想到,自己的愉快假期从今日起便结束了。


    话虽如此,但宋先生到底还是手下留情了。毕竟会试三场考试下来要写的文章可不止十篇。


    光第一场的四书五经就有七篇文章要写。其中“四书”每书一道题,“五经”每一经四道题,考生只需选做三道“四书”和四道“五经”题,这加起来正好七篇。


    第二场的公文写作更多,一共九篇文章。包括论一篇、诏一篇、诰一篇、表一篇、判五道。


    第三场主考“经史时务策”,一共五篇文章。


    这三场加在一起,总共得写二十一篇文章。


    如此看来,宋先生让他一个月写十篇文章倒也还算是轻松的了。


    想到这儿,谢易不免感慨:果然是“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啊。


    只是这学海无涯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谢易梦想成为咸鱼,可偏偏遇上了喜欢督促他上进的先生。


    或许也只有等到他中了进士才能获得真正的解放吧……


    就在谢易被宋先生押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时候,另一边远在府城的柳道全却是在谢易回乡后不久经历了一番惊心动魄的遭遇。


    乡试之前,他曾在府城的一次诗会中无意间结识了一位名叫朱娘的女子。


    朱娘不仅生得貌美,还精通诗词歌赋写得一笔好字,甚至连音律也十分擅长。


    少年慕艾,面对这样一位貌美又多才多艺的佳人,作为才子的柳道全自然也被其折服了。


    二人互通书信,时常交换诗词文章互相品评。也曾一起夜游泛舟湖上,花前月下对影成双。


    慢慢的,柳道全便动了心。想着等考取功名之后再向朱娘提亲。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这朱娘却不仅只有他一个蓝颜知己。


    有一次,他从书斋买完笔墨出来无意间撞见她与一个年轻俊朗的男子坐在对面茶楼里有说有笑。


    见两人共处一室相谈甚欢,他很想冲上去质问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但他到底还是忍住了。毕竟他与朱娘自始至终都没有互相表明过心意,他又有什么资格去质问她呢?


    怀着这压抑憋闷的心情,他全身心地投入到了举业。乡试过后,他成了解元。


    可即便如此,他的内心却并没有感到多么喜悦,因为他仍然心心念念着朱娘。


    只是自身的骄傲和自尊心让他不愿意低头去找朱娘,他只得用其他方式来麻痹自己。为了忘记朱娘,他成天声色犬马与歌姬琴妓同游,无人之时更是借酒浇愁。


    直到上个月的某一夜,他喝着酒一人独行在寂寥无人的街上。冷不丁的,他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在唤他。转过身一看,正是他日思夜想的朱娘。


    佳人近在眼前,被压抑在心中的思念如同泄闸的洪水瞬间奔涌而出。他激动地抱住朱娘,诉说着自己这段时日的思念。末了,又问对方,先前和她在茶楼相谈甚欢的男子是谁。


    “你思念我?”


    朱娘听闻笑了,延伸却是他从未见过的冰冷,“可我看你这段时日反而过得好得很呐。”


    “果然,负心多是读书人。”


    话音落下,眼前的女子伸出五根细白的手指向柳道全的胸口狠狠掏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黄色的纸鹤从天而降,飞快啄向了女子的手。


    就听见一声刺耳凄厉的尖叫,朱娘瑟缩着收回手。柳道全的酒也给瞬间吓醒了。


    他看见朱娘白皙纤细的手竟变成了一块漆黑的焦炭,脸上的温婉不再,只剩下了一片狰狞与狠厉。


    她似乎非常惧怕那只纸鹤,下意识的扭头逃跑。然而纸鹤却并没有放过她,毫不留情地朝着她冲去。


    又是一阵哀厉的嘶嚎,只见朱娘的脸就像是一张被火燎过的纸,瞬间由雪白变成一片黢黑。这片黢黑由脸遍布全身,到最后她的整个身体开始簌簌掉灰,仿佛变成了一张烧焦的纸张。


    面对这样可怖的景象,柳道全酒意全无。饶是再怎么后知后觉,此刻他也终于觉察出不对劲来。


    这朱娘恐怕不是人!


    面对纸鹤的围攻,朱娘放弃了取柳道全性命的打算,只拖着残缺的身子想要逃离此地。


    但纸鹤却并不打算放过她,跟在后面一阵穷追猛打后。原本貌美如花的小娘子已然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望着远处那道已经不能称作是人的身影,柳道全已然震惊得说不出一个字来。


    就见那纸鹤仰天发出一声穿透云层的鹤唳,那道黑影便如同崩塌的山石瞬间炸裂成了一片齑粉。


    在那之后,纸鹤似是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示意,随后拍拍翅膀飞走了。


    柳道全望着眼前空无一人的街道久久没能回过神。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回到租住的小院里的,也不知道自己是几时睡着的。等到他再一次睁眼,天光大亮,脑袋却是一片昏昏沉沉。


    他抬手摸了摸额头,上面一片滚烫。


    柳道全得了风寒。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一病他又在家中躺了近半月,直到前阵子才彻底好全。


    经此一事,他可算是真切体会到什么叫做“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了。这美人皆是红粉骷髅,白骨皮肉。从今往后他可再也不敢靠近女色了。


    受到了刺激,在那之后柳道全开始摒弃一切娱乐活动,开始全身心地投入到经史子集当中,专注地备战来年的春闱。待到小院的租期一满,他便包袱款款地乘船北上。


    即便是派纸鹤去守护柳道全的谢易也没想到,当初萦绕在对方身上的黑气竟来源于一只画皮鬼。


    这些还是纸鹤回来向他汇报后他这才知道的。


    巧合的是,这画皮鬼正是三年前史一舟聊天时无意提起的那个在府城里专门吸人精气的貌美女鬼。


    听说这女鬼专挑书生下手,还挑那种长得好看的文质彬彬的白面小生。凡是见过她的书生都被她迷了心窍,忍不住沉沦其中与之欢好,事后脱阳而死。


    这女鬼在三年前兴风作浪了一阵子后便销声匿迹不见了踪影。如今看来是因为她又换了一身皮囊,换了勾搭男子的招数,这才得以隐匿风声。


    那画皮鬼原本相中了柳道全作为自己的下一个食粮。可她到底还是贪心,在遍地撒网的时候不小心让柳道全看到了她与其他男子私会。于是柳道全便心生芥蒂便单方面与之断了来往。


    画皮鬼一开始不以为意,以为对方是为了专注举业所以没来主动联系自己。可等到乡试结束,他也没回过头来寻她,甚至还整日与一群歌姬舞姬饮酒作乐。


    这让她如何不愤怒?


    向来只有她戏耍男子的份,如今却被一个不及弱冠的小子给耍了,画皮鬼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于是,她便一改以往诱骗男子的做派,直接来寻柳道全,想要掏出他的心来为自己出气。但不曾想却撞见了谢易放在柳道全身边的纸鹤,这一身的美人皮就这样被纸鹤用灵炁给烧灼了个干净,最终将她变成了一片齑粉。


    至于史一舟和谢易先前怀疑是其他学子对柳道全心生妒忌所以用厌胜之术来害人的猜测,倒是他们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同门中举的师兄们都忙着北上参加来年的会试,只有谢易,轻松惬意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除了每日除了修行外还得腾挪出时间好好读书,毕竟如今他每隔两日就得上交一篇文章给宋先生。


    就这样日复一日,时间一转眼便又到了正月。爆竹声中一岁除,新的一年来临。不论是城里还是村子里,到处都能听到噼里啪啦的爆竹声。热热闹闹的,充满着人间烟火气。


    只是那声音着实响亮,扰人清梦。谢易昨天熬夜写完两篇策论,眼下正困倦得紧。听到外头的声响下意识地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蒙,翻过身继续睡。


    原本他是用不着这么赶的,谁让他答应了小伙伴初五那日要去找他们玩呢?


    因为过年,卢植和李山都回乡下老家了。县城里只有章愚、赵金两个。因为这俩家里都没有年龄相仿的孩子可以陪着玩耍,所以过年对他们来说颇有些无趣。恰逢过年城里有庙会,加上谢易如今又回到了县城,于是两人一合计便决定约他初五那日一同去逛庙会。


    因为被宋先生布置的课业所绑架, 谢易已经很久没有出门玩耍了。如今遇到小伙伴邀约,他自然想也不想的就同意了。为了能够毫无顾忌地出门,打从前两日开始谢易便开始加班加点地写文章。终于, 赶在了初五之前完成了这几日的课业。


    只是赶作业的后遗症就是睡眠不足, 眼下谢易还没睡醒呢,外头就已经在放鞭炮了。


    好在两个小伙伴同样也在赖床。虽说约好了一同逛庙会,但眼下他们也还在梦会周公呢。


    于是等到三人睡醒, 外头早已日上三竿。等三人在庙会上聚首,都已经快到午时了。


    不过起得晚也有起得晚的好处, 这个时间点,庙会上正热闹,各种好吃的好玩的小摊小贩都出来做生意了。


    恰逢肚腹空空,三人便寻了一处馄饨摊要了三碗馄饨。期间赵金看到对面有人在卖糖煎饼,一时嘴馋便让随行的小厮去买。


    最近天公作美,从腊月底开始便是大晴天,今日更是如此。不仅天气晴朗,温度也适宜。暖风拂面让人感觉到了浓浓的春意。


    三人吃着冬笋、猪肉、冬菇馅的三鲜小馄饨,一边惬意地欣赏着周围的街景,一边顺嘴闲聊了起来。


    “真羡慕阿易你啊,这么会读书,如今都已经是举人了。”赵金叹了口气道:“不像我,压根就不是读书的料,我爹却还逼着我读。”


    “我爹也是。”章愚似是也深有体会,随即跟着附和:“自从阿易考上举人,他就开始押着我的读书,还说什么举人我就不指望了,你好歹考个秀才出来吧。”


    当然,若是不听话,他爹就又会补上一句:“人家谢小大仙年纪可比你小如今都已经是举人了,你连个秀才都没考出来丢不丢人?”


    可他爹也不想想,人谢易可是仙童下凡的“谢小大仙”!那能是一般人吗?


    真要是拿谢易作比较,整个白峤县恐怕也没人能比得过他了。


    面对两位旧时同窗颇为哀怨的脸,谢易无辜地眨了眨眼。


    所以他现在成了传闻中那个“别人家的孩子”了?


    虽然有一丢丢对不起俩人,但谢易对此也爱莫能助,只能安慰一句:“其实多读些书也没坏处的。”


    一听这话,二人均是一副“快饶了我吧”的模样,看起来好不凄惨。


    大过年的聊这些也没意思,三人很快便又说起了其他话题。


    这一聊又聊到了赵金的表姐文荷,六年多以前的观莲节游行,她曾被选中扮演荷花仙子。而在观莲节当日,她被一个舞姬的鬼魂附身,由此引出了二十年前舞姬芙蕖之死、陈家瓷器坊爆炸、陈夫人“误食”毒蕈中毒身亡以及陈家赘婿诈死等陈年连环旧案。


    在这次的事件中,文荷纯属无辜被波及的倒霉路人,好在后续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在那之后又过了一年,文荷在家里人的安排下,嫁到了隔壁玉瓷县同样是做绸缎生意的苏家。嫁过去一年便生下了一对龙凤胎,如今孩子都已经四岁了。


    赵金之所以会提到他文荷表姐主要还是初二那日,她带着丈夫孩子回娘家小住了两日。赵金跟着他娘去姨母家走亲戚,恰好看到了两个活泼可爱的小娃娃,正是他的表外甥和表外甥女。


    “我那外甥和外甥女也不知怎么长的,竟然比我表姐和表姐夫生得还要好看。就跟天上的小仙童小仙女似的。”


    末了,赵金顿了顿,瞥了谢易一眼。


    谢易生得也好看。不过如今他年岁渐长,倒是褪去了过去孩童的稚嫩感,隐隐有了少年人的姿态。


    听到赵金聊起自家的小外甥小外甥女有多可爱好玩,章愚的面上不禁流露出了几分落寞。也不知是不是知晓了他姐姐与那胡十九郎和离的事。


    只是赵金似乎对此不知情,刚说完自家的事又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提起了章愚他姐姐——


    “我记得阿怡姐也嫁到玉瓷县好几年了,你应当也早就当舅舅了吧?”


    章愚只得勉强挤出一丝笑摇摇头。


    事实上,他姐去年就同家里摊牌说了与那胡十九郎和离的事了。爹娘闻讯后大为震惊,逼问姐姐缘由,但姐姐怎么也不肯说。


    爹娘实在拗不过便不再追问。但外嫁女不明缘由的和离到底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于是只得对外将此事瞒下。姐姐也不愿让家里为难,在那之后没待几日便走了。


    赵金见章愚笑容苦涩,还以为他是因为没当成舅舅而感到遗憾,便劝慰他说以后一定会有外甥和外甥女的。


    知晓内情的谢易怕赵金继续在章愚的心上插刀,便主动转移话题——


    “私塾正月十五过后才开课,你们接下来几日可有什么打算?”


    赵金想了想道:“荷表姐明日就要回去了,她邀我去玉瓷县玩两天,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去呢。”


    见话题终于从自己身上转移到了别处,章愚的神色也恢复如常,“去呗,反正也没事。”


    “可我在玉瓷县除了表姐姐夫他们谁也不认得,去了多尴尬啊。”


    苏家家大业大,家中年轻一辈也不止表姐夫一个郎君,还有其他几房人呢。这一表三千里,他与荷表姐的关系再好也不好意思贸然跑去她的夫家打扰。


    闻言,二人纷纷点头,“说的倒也是。”


    在那之后,三人又在庙会上逛了许久买了许多小玩意儿,直到太阳快要下山这才依依不舍地分道扬镳。


    回到家中,谢易一推开门便看到谢老九和韩菘蓝搬了把板凳坐在院子里择菜,对面的汤圆正喋喋不休地说着最近从其他妖怪那里听到的八卦。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鬼母蜘蛛被除后,玉瓷县太平了没几年,听说最近又冒出了一个能帮人替命的妖怪。


    那妖怪神秘的很,谁也不知道它的本体是什么。只知道它十分贪财,只要给足了钱,就能帮将死之人延续寿命。而所谓延续寿命的方法其实也就是用其他人的命来换将死之人的命。


    谢易闲来无事在边上听了一耳朵后不禁摇头。


    这凡人的寿数都是天定的,地府的命簿上都记载得清清楚楚,哪那么容易就能让人钻空子?


    更别提先前有了那堕仙借着韩氏一族子孙后代在人间潜逃的事,地府那边只会查得更严。也不知汤圆是从哪个妖怪那里道听途说听人编造的瞎话。


    “不是瞎编的!这是姑奶奶今早去河边玩听河伯大壮他们说的!”


    见谢易质疑,汤圆顿时瞪圆了眼睛反驳。


    “前阵子河伯他们去隔壁玉瓷县拜访好友,玉瓷县那边的妖怪都在传呢。”


    这一带水网密布,大大小小的河流水道都是互通的。白峤县与玉瓷县之间自然也有互通的河流。河伯大壮都算是水生妖怪,顺着河道去到临县拜访友人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只是此事过于匪夷所思,让他不免感到疑惑。


    究竟是什么妖怪能有如此大的能耐,瞒过地府给人做这种换命的勾当?


    左右最近的课业都已完成,暂无其他要事,谢易寻思着自己或许应该去玉瓷县走一遭,调查调查。


    只是还没等到他付诸行动,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却出现在了他家门口。


    “石兄?你怎么来了?”


    只见石子昂风尘仆仆,面容憔悴,神情疲惫难掩像是生了一场大病,与数月前二人分别时的意气风发相差甚远。


    不过真正让谢易在意的还是他的印堂,不知为何,他那原本饱满明朗的印堂竟变得晦暗凹陷。


    虽然街边算命的神棍总是喜欢见着人就说“这位缘主,贫道观你印堂发黑,恐不日会遭遇性命之忧啊!”


    可实际上,这样的说辞并非没有道理。因为在相面术上,印堂就是命宫。


    一个人的命宫晦暗无光,本就是不祥之兆。轻则运气不顺,贫寒波折,重则有刑伤风险,遭遇意外灾难或凶死之厄。


    短短几个月过去,石子昂的命宫竟然会出现这么大的变化,这属实让人想象不到。


    谢老九得知来人是谢易在府学的同窗,便连忙将人请进屋,给人泡茶端点心。


    谢易的同窗年龄跨度颇大,谢老九下意识的便用招待李山章愚赵金他们的方式来招待对方。


    一把年纪了还被人当成小娃娃来对待,石子昂也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向谢老九躬身行了一礼:“贸然登门打扰实在不好意思。”


    谢老九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们家不讲究这些虚礼。既是阿易的同窗,你就当这儿是自己家,该吃吃该喝喝,不要拘谨。”


    将点心放下,见二人似是还有旁的话要说,谢老九便顺手把门带上,给了两人一个单独交谈的空间。


    “春闱在即,我以为石兄早就已经北上准备会试了。”


    石子昂一脸苦涩,“原本我是打算十月就启程的。却不料临行前,我爹突然病重。”


    虽然他与他爹的关系并不融洽,可那到底是他亲爹。作为儿子,他也不能在这时候把人丢下不管。


    况且本朝重孝道,不论是官员还是举子,对于一个孝字都看得十分重要。若他不顾生病的老父执意参加春闱,此事传出去恐怕会影响到他的声名。若是将来中举也会影响到仕途。


    于是,石子昂便没走成。


    本以为在床前侍疾一个月他爹的病会有所好转,可不料病却愈发严重了。


    眼见着他爹药石无医就快要撒手人寰,石子昂如何能不急?


    这倒不是他与他爹父子情深,最主要的原因是一旦他爹病故,那么今科春闱石子昂便下不了场了,需得守孝三年方能参加科举。


    可就在他四处寻医问药的时候,半个月前,他爹的病竟突然开始好转了。就连先前说让他们家准备后事的大夫也不由感到惊奇。


    这原本是件好事,他爹的病好转,石子昂也就能放心去赶考了。尽管耽搁了一个多月,但距离春闱还有两个月的时间,就算北方河面还没化冻只能走陆路,他也能赶在会试前抵达盛京城。


    可就在石子昂准备收拾行李准备离家的时候,他的身体却开始出现了问题。


    他爹患有痹症多年,时常感觉到畏寒肢冷、腰膝酸软。前阵子更是肢体麻痹站都站不起来了。


    而今,这样的症状开始慢慢出现在了自己身上。与之相反,他爹的状态却一日比一日好。


    “我去看了大夫,大夫也不明白我为何会突然患病,甚至患的病症还跟我爹一模一样。”


    “大夫照着痹症给我抓了几帖药让我暂且先喝着,只可惜效用甚微。”


    石子昂眉宇紧蹙,“我怀疑此事有蹊跷,但又找不出什么证据。阿易,为兄知道你的本事,若此事真的有异,眼下也只有你能帮我了。”


    听完石子昂讲述的事件经过,谢易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


    想到先前汤圆提起的玉瓷县有能帮将死之人“续命”的妖怪一事,他不得不怀疑,石子昂和他父亲的遭遇或许便与此妖有关。


    只是虎毒还不食子呢,石子昂他爹竟然用儿子的命来换自己的命,这也着实阴毒自私自利了些。也难怪石子昂与他爹关系不好,先前府学放假也不回去。


    心中思忖着,谢易抬手往石子昂的印堂注入了一道灵炁,他的脸色这才比先前看上去好了些。


    感觉到身体些微的变化,石子昂神色惊异,“阿易,这……”


    “你如今命宫晦暗,我用灵炁稍稍帮着修补了一番。虽然治标不治本,但也好过立刻一命呜呼。”


    一听这话,石子昂顿时僵住了,面色惊疑不定。


    立刻一命呜呼?


    谢易便将有关玉瓷县替命妖怪一事告诉了他。得知此事恐怕与他爹有关,石子昂的脸色不可谓不难看。


    见他沉默不语,谢易出言安慰道:“你放心,我既已知晓了此事,定然不会坐视不管的。”


    石子昂心头微动,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千言万语落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了一句谢谢。


    事不宜迟,谢易没有继续耽搁,只贴上缩地符,带着石子昂赶往了隔壁的玉瓷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石兄, 这里就是你家?”


    看着眼前这栋占地百亩的宽阔宅院,谢易不禁咋舌。


    虽然在府学的时候就从石子昂平日的吃穿用度隐约感觉到了他的家境不凡,但谢易却也没想到对方家里竟然如此豪横。


    “你家到底是做什么的?”


    先前出门在外石子昂一直都低调行事没有透露半点家中的背景,但如今都已经将谢易请上门来帮忙了,继续隐瞒下去似乎也没有什么必要。于是石子昂便如实回答:“我们家是做瓷器的。玉瓷县瓷器商会的行首就是我家。”


    谢易:“!!!”


    虽然是白峤县人,但玉瓷县御用贡瓷的美名谢易早有耳闻。既然是玉瓷县瓷器商会的行首,那也就意味着石家也是做御用贡瓷的,是皇商啊!


    没想到自己这位同窗师兄平日不声不响,背地里竟然拥有这么厉害的背景。


    不过意外归意外,正事还是要做的。


    首先得想法子断绝施加在石子昂和他爹身上的替命术法,否则谢易即便填补再多的灵炁进去也于事无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对方一直这样虚弱下去。在那之后还得查出那个拿钱帮人“续命”的妖怪在何处。这等毒瘤不除,今后还会有其他人受害。


    只是谢易初来乍到对玉瓷县并不熟悉, 在一个陌生的地界上想要找到一个神出鬼没的妖怪并非一件容易的事。


    所以突破口还是在石子昂他爹身上。若真是他花钱找的那妖怪续命,那么一定知道对方的下落。


    听完谢易这番话,石子昂欲言又止:“万一我爹不肯说怎么办?”


    他如今不得不以最坏的想法去揣测对方。毕竟他爹若真花钱找那妖怪来给自己续命,那么便意味着他并不顾惜他这个大儿子的性命。既如此,又怎么会告诉他真相,让他破坏掉当前已经转好的局面呢?


    想到这儿, 石子昂不禁露出苦笑。


    果然有了后娘便有了后爹。


    自从八岁那年母亲去世,他爹娶了续弦常氏后,他在石家的日子便变得愈发尴尬。


    明明是石家大郎君, 却处处要看继母的脸色。明面上他确实没有被克扣吃穿用度,可背地里他却总是能够感觉到继母的恶意。二弟出生后, 便更是如此。


    家中下人也是见风使舵,见他这个大郎君没了亲娘,便纷纷跑去讨好继母和二弟。


    他爹明明知道却也默许了这一切。显然, 比起他这个原配长子,他似乎更满意常氏诞下的二弟。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做出这种不顾及父子之情的事吧。


    察觉到石子昂的顾虑,谢易安慰道:“关于这一点石兄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让他开口。”


    说着,他认真地端详了一番面前人的脸,虽然印堂上仍然被一团混沌的黑气笼罩着,但这团黑气隐隐浮动,如云似雾,骤然凝聚又骤然消散,俨然不是固定不变的。这也代表着此事还有一线生机。


    想着,谢易目光定定的望着石子昂,“石兄不必担忧。我观石兄命格甚好,如今虽乌云罩顶但也只是暂时的。若是挺过这一劫,将来自然能踏上一条光明的康庄大道。”


    石子昂闻言怔了怔,微微颔首,“那便借阿易吉言了。”


    ……


    “夫人,大郎君又回来了。”


    内宅里,正闭目让丫鬟揉肩捶腿的常氏倏地睁开眼。细细的柳叶眉紧蹙,“不是已经出发去盛京了么,怎么又回来了?”


    这小子该不会是发现了什么吧?


    想到这儿,常氏的心骤然咯噔了一下。不知为何,她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旁边的小丫鬟见常氏神色凝重,便小心翼翼地询问:“夫人,要不要我去前院打探一下?”


    “不必。”常氏理了理衣袍站起身,“我亲自过去看看。”


    就当常氏带着人匆匆赶往前院时,谢易已然跟着石子昂来到了他爹石守拙的住处。


    一进屋,谢易便嗅到了一股子不同寻常气味。


    不是药味,不是妖气,更不是鬼炁,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有些熟悉,但一时又记不得在哪儿闻过。


    就当谢易暗暗观察想要寻找出那味道的来源时,却听到背后传来一句——


    “大郎,你怎么回来了?”


    谢易微微一滞,顺着声音主人所在的位置看去,就看见了一位体型微胖容光焕发的中年男子。观其面容,轮廓中隐隐有几分石子昂的影子。


    这应该就是石子昂他爹了。


    石子昂见他爹仍是一副装傻充愣的无辜样,心中一片寒凉。但面上仍然恭敬回答:“路上发现有东西忘带了,儿子这才回家来取。”


    “都已经是举人了怎么还这般丢三落四。”石守拙眉宇紧蹙,“你这样如何能考中进士?”


    石子昂一言不发,只低着头任凭对方训斥,但或许是因为边上还有旁人在,石守拙并没有絮叨太久,只看向谢易:“你是……?”


    虽然心中对石父不喜,但面上的礼数还是得顾及的。谢易礼貌地冲其微笑颔首:“伯父好,我是石师兄在府学的同窗。”


    对方没有自我介绍姓名,石守拙也没有多问。


    在他看来,来人只是府学的同窗而已,这个年纪充其量也就是个秀才。和大郎走的近,说不定也是因为石家的背景。


    一个趋炎附势之人,不值当他上心。


    石守拙又将目光对准大儿子:“不是说有东西忘了拿吗,怎么还不去取?”


    石子昂抬起头,“我落下的东西在爹这里。”


    听到大儿子这话,石守拙愣了愣,不免觉得怪异:“你有东西落在我这里,我怎么不知道?”


    见他爹依旧是一副装傻充愣的样子,石子昂压抑在内心的怒气再也止不住。就在他准备质问对方的时候,继母常氏来了。


    常氏看起来三十来岁,穿着一身芙蓉色的衣裙,生着一张圆盘脸,虽然乍一看和蔼,但一双吊梢丹凤眼却让她看起来格外精明。


    见到石子昂和谢易,她的视线仅在谢易身上停留了片刻便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继子。


    和过去的意气风发不同,如今的石子昂再怎么强撑也掩盖不了面上这沉沉的死气。这才不过半个多月的时间,他的身体就已经衰弱成了这样。看来用不了多久,挡在他们母子面前的这重阻碍便会彻底消失了。


    谢易站在边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一家子的暗流涌动。方才初见石父的时候,谢易并未在对方身上觉察出什么不妥之处,这不免让他觉得奇怪。


    更让他奇怪的是,石子昂以落了东西在家为由折返回来,石父的第一反应是训斥他丢三落四,还说他这样如何能考中进士。这样的表现属实不像是知晓儿子快要身亡的样子。


    当然,若这一切只是他演技好,那谢易也无话可说。可纵使他再怎么不喜欢这个大儿子,对其再怎么薄情,也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除此之外,让他想不通的还有另一件事。所谓士农工商,士一直都排在最前头。哪怕是注重商业发展的大雍朝也是如此。


    即便石家是皇商,家中钱财无数,可若是问他们愿不愿意子孙当官出仕,答案也绝对是肯定的。要不然当初也不会让石子昂去读书,也不会支持他举业。


    如今石子昂已经是举人,并且还打算考进士。就算不看父子俩的情分,以商人重利的角度来看,石父也不应当随随便便就牺牲掉石子昂来为自己续命。这完全不合逻辑。


    除非那妖怪为人“续命”有一个必要条件,那就是必须得是被续命者的血肉至亲才能为其延续生命。


    直到眼下常氏的出现这才解答了他心中的许多疑惑。


    或许,促成此事的元凶并不是石子昂的爹,而是他的继母呢?


    据他所知,石子昂还有一个弟弟,对方正是继母所出。


    若石子昂死了,将来这偌大的家产便会落在他们母子头上。


    石子昂虽然是进士,但谁也不能保证他一定能考中进士。即便考中了,可凭着这对继母子的关系,将来石子昂就算真的当官了也不一定会照拂他们。站在继母的角度上来看,还要担心对方落井下石。既如此不如除掉,反正对他们母子也没有什么损失。


    而谢易做出这番猜测的证据便是常氏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怪异气味。


    方才,就在她出现的一瞬间,谢易先前在屋子里嗅到的那股不同寻常的气味儿突然间变得更加浓郁了。


    谢易思开启神识,上下打量了一眼常氏。最终在她的手腕上发现了端倪。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腕间的皮肤上蛹动,但一眨眼的功夫便又沉了下去。


    ……是蛊?


    谢易盯着常氏的手腕观察了许久也没再看见那东西浮上来。于是只得调动周身的灵炁将其尽数注入到常氏的手腕当中。


    那灵炁注入常氏手腕的一刹那便感应到了那东西的存在。霸道的灵炁很快便揪出了那条附着在血肉之中的虫子。


    谢易引动灵炁将其包裹其中,逼迫那蛊虫朝着指尖逃窜,最终从皮肉钻出!


    “啊——!”


    突如其来的一阵刺痛让常氏不自觉地发出了痛呼。她捂着鲜血淋漓的手指不可置信地看着肉虫从她的体内飞射而出落到了地上。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不仅吓到了常氏,同样也吓到了石家父子。


    看着在地上蛄蛹着的不到三寸的肉色长虫,石守拙满脸惊异。石子昂震惊了片刻下意识看向谢易。只见对方回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后蹲下身,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掏出了一张符箓。


    见眼前少年这番操作,石守拙惊呆了。他下意识的看向大儿子,希望对方能够给予他合理的解释。然而石子昂却压根没有看他。


    那肉长虫被迫离开宿主的身体眼下非常不适应,一嗅到活人的气息,它便耸动着想要朝着对方靠近。然而萦绕在它周身的灵炁却让它根本无法靠近对方。


    常氏似乎意识到了谢易打算做什么,下意识的想要上前阻止,然而终究还是慢了一步。在符箓触及肉虫身体那一刻便“滋啦滋啦”地冒起了白烟。与此同时,喉头涌起一阵腥甜,常氏骤然喷出一口鲜血。


    “蓉娘!”


    石守拙呆住了,下意识地冲上前扶住将将要栽倒在地的常氏。然而常氏的口鼻仍然源源不断地涌出鲜血。


    她双目大睁,不可置信地望向谢易还有他身旁的石子昂,“你!是你害我……”


    即便再怎么后知后觉,石子昂此时也明白了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只是他没想到事已至此,常氏竟然还能如此不要脸面地倒打一耙。心中的愤怒终于抑制不住爆发——


    “夫人可真会贼喊捉贼啊。这一次若不是阿易出手,只怕我早就一命归西了!”


    常氏似乎还想咒骂,然而被蛊虫反噬的痛苦让她压根张不开嘴。一口气憋在胸口出不去,急火攻心之下她又一次口吐鲜血,头一歪晕了过去。


    “蓉娘!”


    石守拙试着晃动常氏,想让她醒过来把话说清楚,然而对方毫无反应。惊惧间,他伸出手指在她鼻息下探了探,已然出气多进气少,看起来一副快要死了的架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石守拙倏地抬起头怒目瞪着石子昂与谢易想要质问二人。然而下一秒,他的脸色刷白,原本已经好转的身体再一次感觉到了许久不曾体会的病痛。


    “看来是蛊虫反噬了。”


    谢易说着蹲下身,引动灵炁注入石守拙的身体。灵炁在身体四处游走了一阵后,终于寻到了源头。


    按照方才的办法如法炮制,没过一会儿,一条比常氏身上那条肉虫稍小一些蛊虫便从石守拙的指尖爬出。


    谢易在屋子里寻了一个茶杯将其装起来放到一旁,随后看向一旁的石子昂,“石兄,把手伸出来吧。”


    石子昂顺从地伸出手,“我的身上也有这东西吗?”


    谢易微微颔首,一边用灵炁引蛊一边回答:“既然是由你来为你爹续命,没道理只有你爹和你继母身上有蛊虫,你身上肯定也有。”


    说着,谢易顿了顿:“在没见到你继母之前,我也没想到你身上的症状其实是由蛊虫造成的。直到见到她本人,嗅到了她身上那股不同寻常的气息,我这才产生了怀疑。她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若我没猜错,她身上的应当是母蛊,你和你爹身上的是子蛊。其作用大抵是母蛊能诞下两只子蛊,一人身上放一只,便能将一个人的生机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之类的。”


    “……原来如此。”石子昂沉吟了片刻,正色道:“多谢你,要不是你,我怕是也难逃一劫了。”


    “石兄见外了,咱们可是同窗啊。见到同窗有难,我岂能不帮?”


    听到二人旁若无人的对话,石守拙直到现在脑袋都还有些发懵。


    什么意思?


    什么蛊虫?什么叫做将一个人的生机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回想起这段时日逐渐康健的身体,他怔愣着望向面前不知何时竟变得有些憔悴的大儿子还有身旁口吐鲜血不知死活的妻子。


    所以,这一切都是蓉娘做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石守拙木楞着坐在地上,身体感觉到了一阵久违的剧痛。但他此刻却无暇顾及。


    方才大郎与他同窗的对话犹如一记天雷,让他的大脑顿时陷入到了一片空白之中。


    直到府里的下人匆匆赶来,直到二儿子在边上哭嚎着喊娘,他这才回过神。


    远处,大郎与那位少年比肩而立,冷眼望着眼前的一切,就像是在看着一群陌生人。


    不知为何,石守拙的心里突然冒出了许多话,但他根本张不了嘴。


    他又有什么资格去质问大郎呢?


    先前蓉娘在他的病榻前声称自己找到了神医寻到了良药,还保证一定会治好他。一开始他以为这一切都是蓉娘为了让他心里好受些,故意安慰他罢了。


    可直到半个多月前他吃下了那药,原本病入膏肓的身体竟开始慢慢好转,他这才意识到蓉娘说的都是真的。


    他患有痹症多年,连府城的名医都没能治好他的病。可如今他不仅病愈,就连身子骨也慢慢恢复到了年轻时候的状态,这让他如何能不开心?


    与之相反,留在家中侍疾的大郎开始变得憔悴。不过当时他并未多想,只当大郎这些时日为了照顾他操劳了些。


    直到大郎的精神状态一日不如日,身体甚至还出现了类似痹症的病痛,他这才发现了不对劲。


    但他不愿意深想。只当这一切都是意外。


    直到今日,大郎带着这位自称是他同窗的神秘少年来到家中,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以及一直以来被掩饰的虚假平和,一瞬间就被撕扯得一干二净。


    他一直都在自欺欺人啊!


    管家弓着腰将瘫软在地上的石守拙扶了起来,语声焦急:“老爷,老爷您没事吧?”


    石守拙颤抖着面皮,死死抓住管家的胳膊,神情悲戚地望着远处的大儿子,嘴巴嗫喏着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因为病痛两眼一翻晕了过去,任凭周围人如何呼唤都没有再睁开眼睛。


    管家无奈只得喊人过来帮忙把石守拙搀扶进屋里的榻上。


    见双双晕倒不省人事的老爷和夫人,管家只觉得忧心忡忡。他一面催人去请大夫,一面询问:“大郎君呢?”


    “大郎君方才出去了。”


    管家微微蹙眉,正想询问细节却见二郎君石子毅抬起被泪水沾湿的面颊,厉声质问身边的小厮青瓷——


    “大夫呢?为何还没来?”


    “回二郎君,已经派人去请了,应该很快就能到。”


    这青瓷是常氏特意挑选出来放在石二郎身边的,若将来石二郎能继承石家的家业,他高低也能捞个管事当当。


    如今常氏突然变成这副模样,他也着急得很。可再怎么着急,大夫也不可能飞过来。因此他也只能耐着性子安慰哄劝石二郎。


    然而此时,正在屋中帮常氏净面的丫鬟粉彩却在无意间触及了对方颈项,没有感觉到任何脉搏的她颤抖着手试探着对方的呼吸,随后面色惨白——


    “不,不好了!夫……夫人死了!”


    此言一出,原本嘈杂忙乱的院子顿时一片寂静。正忙着端水、照顾老爷、去请大夫的仆役们纷纷怔住。


    石子毅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已然失去生机的母亲,又看了看躺在榻上已经晕厥的父亲。想到来之前小厮报告的事,他随即向目光投向院子,试图从人群当中寻找到石子昂,然而对方早已不见了人影。


    走出院门,谢易忍不住问身旁人:“石兄就这样离开真的好么?”


    与之前相比,眼下笼罩在石子昂印堂之上的黑气已然变淡了不少,并且还在持续不断地消散当中。眉宇间的生机正在慢慢恢复。


    若石子昂没有怀疑身体的异常,没有来寻自己,只怕用不了半月,他就会一命呜呼。


    如今,死相已消。身体的虚弱只需要稍稍调理一阵子便能恢复如初。与之相比,留下来的烂摊子才是最麻烦的。


    蛊虫虽然已经被谢易带走,但石家剩下的麻烦他却解决不了。


    常氏想利用蛊虫除掉石兄再顺便救活石老爷,只可惜因为自己的搅局最终受到了反噬,倒也算自作自受。


    只是常氏死了,石兄他爹怕是也活不了多久。如此一来,石兄就得守孝三年不能参加来年的科考了。


    还有石兄的弟弟,假若他不知内情,兴许还会认为是石兄害死了父母。若是状告官府,石兄免不了一身麻烦。


    毕竟事发当时,石兄恰好与他爹还有继母共处一室。虽然自己当时也在场,可以为其作证,但此事到底牵涉了怪力乱神的妖邪之事,就算他如实说,玉瓷县这边的县令老爷也不一定会相信。


    更何况此事又牵扯到了蛊虫。


    三年前因为升仙教一事,朝廷对于蛊毒的案子查得格外严。一个弄不好石家还有可能会被朝廷当成是升仙教余孽。


    想着,谢易又观察了一番石子昂的面相。果不其然,眼尾的奸门处隐隐发青发暗。奸门主一切口角官非。若此处呈现青暗之色,则代表容易出现牢狱之灾,有可能因自己或受人牵连而被判刑。


    见状,谢易随即将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


    “为兄知道的。”


    石子昂微微勾起唇角笑了笑,“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要同你一块儿去。只有找到那个给常氏蛊虫的妖怪,让它出面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才能洗刷我身上的嫌疑。”


    “更何况事情或许还没有咱们想的那么糟糕。”


    石子昂说着笑了笑,“是你说的,我命格甚好。将来定能走上一条前路光明的康庄大道。”


    见石子昂如此淡然,谢易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正如对方所言,眼下能够证明石子昂这个受害者是清白的人除了自己,也就只有那个妖怪了。


    早知如此,他就应当选在众目睽睽之下引出常氏体内的蛊虫。


    不过千金难买早知道。当时他与石兄前脚刚到他爹的房间,后脚他继母便到了,对方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呢。谢易提前发难也是怕常氏整出什么幺蛾子。


    如今这样虽然收场麻烦了些,但也好过石兄受伤。


    只是还不等谢易以蛊虫为引寻找那妖怪的踪迹之时,却听到背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石子昂!你给我站住!”


    闻声,二人不约而同地回头。就见身后,一个莫约十二三岁的少年正气喘吁吁地盯着他们,眼神中带着焦灼、愤怒和恳切。


    “我娘为什么会死?是不是你害的她?”


    诚然事前已经猜到石二郎可能会误会石兄,但当谢易亲耳听到对方的质问时还是忍不住为此感到愤怒。


    不等石子昂开口,谢易已然抢白道:“你娘之所以会死全都是她咎由自取!你娘在你爹和你大哥身上各放了一条蛊虫,想让你大哥来换你爹的命。若是再晚半个月,你大哥可就被这蛊虫给害死了!”


    “只是她没想到我把她养在体内的母蛊给逼了出来,母蛊一死,子蛊失去作用,她便遭到了反噬。”


    “胡说八道!什么蛊虫,都是无稽之谈!”


    石子昂满面愤怒,“你究竟是何人?在这胡言乱语居心何在?”


    早就猜到他不会轻易相信,谢易便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掏出那三条蛊虫。


    “这就是我从你爹娘还有你大哥身上抓到的蛊虫,你爹当时也在场。你若是不相信,可以去问你爹。”


    然而此言却并不能打动石子毅。毕竟对方说的这一切过于奇诡,他并未亲眼所见如何能相信?更何况他爹方才晕了过去,他根本无从问起!


    石家二郎这样的反应本就在谢易的预料之中,因此他倒也不曾慌乱,只淡声道——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我和你大哥现在要去找那个提供给你娘蛊虫的人。你若是不信,可以一起过来。”


    石子昂闻言目光定定的望着面前模样好看到过分的少年,见他神色淡然,看起来并不像是在说谎的样子,最终握了握拳头。


    “好!我跟你去!”


    后头,匆匆赶来的青瓷听到二郎君这话倏地瞪圆了眼睛。


    “万万不可!二郎君,夫人死得这般不明不白,您如何能相信这些人的话?”


    听到这小厮的挑拨,谢易顿时气笑了,“就算他们俩兄弟的关系再怎么不好,也都姓石,这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岂容你一个小厮插嘴?”


    那小厮没想到眼前的少年说话竟然如此不留情面,一时气急,“你——!”


    “你什么你?我与你们家大郎君一样都是举人,你最好注意一下说话的言辞和态度!”


    此言一出,对面的主仆二人纷纷一怔。


    石子昂不可置信:举人?就这个看起来比他年纪还小的少年,可能吗?


    看见对方怀疑的目光,石子昂随即开口:“此乃去年乡试桂榜第二的谢易谢举人,是我在府学的同窗师弟。”


    闻言,不仅是石子毅,就连先前并不把谢易放在眼里的青瓷此刻也不由满脸震惊。


    不论是对方举人的身份还是乡试第二的排名,这些都让人难以置信。


    谢易见对面哑火,随即瞟向一旁的石子毅,“怎么样?你去还是不去?”


    似乎被方才小厮的话影响,石子毅面露犹豫。石子昂便道:“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多叫几个人来一起。就算把整个石家的人都叫上也无所谓。”


    谢易闻言表示赞同,“如此甚好,人多还能一起做个见证,省得到时候你们攀诬石兄说他害死了继母。”


    谢易这话说得直白难听,但却也是一出激将法,直接激起了石家二郎的一身反骨。


    “行!”


    他当即让青瓷去喊人过来,没过一会儿院子里便又多了七八个小厮。并且每个人的手里还拿着棍棒之类的家伙。


    谢易见状挑了挑眉。这是怕他们俩对自己不利想要靠着人多势众来壮胆啊。


    不过不要紧,就算他们敢动手,他也有办法让这帮人乖乖趴下。


    心中思忖着,谢易引动蛊虫身上残存的炁点燃寻踪符。不过须臾片刻,一道长长的烟线翻过院墙,向外延伸。


    谢易不慌不忙地掏出了缩地符,往自个儿身上贴了一张,又给石子昂贴了一张。之后又将剩下的一张不甘不愿地交给石子毅:“把它贴身上。剩下的人你就牵着他们的手走吧。”


    石子毅:“???”


    谢易:“要是不想牵着,让他们拽着你的衣裳,又或者你拿根绳子拴着他们走也行。”


    石子毅不解地瞥了一眼谢易的布包,“你为何不多给几张?”


    “因为没有了。”谢易摊了摊手,“你要是不想要可以给你身边的小厮贴上,换他来牵着你也行。”


    或许是碍于谢易的举人身份,又或许是单纯被他方才那一手引炁寻踪的本事所震慑。即便心有怨怼,石子毅终究还是按照谢易吩咐的那样乖乖照做。至于其他人便更是不敢不从。


    毕竟老爷晕倒了,夫人突然身故,家中主事的也就只剩下两位郎君了。如今两位郎君都要跟着眼前这位自称谢举人的少年去寻找所谓的证据,他们阻止不了也只能听之任之。


    只是家中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二郎君竟然也不管不顾,反倒跟着大郎君出门找什么证据。这要是大郎君也就算了,死的毕竟不是他亲娘。但二郎君可是夫人的亲生骨肉啊!


    不过渐渐的,他们倒是从中看出了些许端倪。


    二郎君似乎是在怀疑大郎君,认为是他害死的夫人。而他们眼下要寻找的应当就是证明大郎君清白的证据。


    只是让人费解的是,二郎君为何要带这么多人一块儿过去,还让他们带上家伙。难道是怕大郎君对他下毒手吗?


    小厮们心思各异但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


    诚然大郎君过去在家中并不受宠,但今非昔比,他如今已是举人。倘若大郎君与夫人的死并无关联也就影响不到举人的功名。


    就算将来考不中进士,凭着举人的身份,大郎君也能当个低位小吏。石家家大业大,也不过是一介商贾。二郎君虽然在过去有夫人撑腰,但眼下夫人逝去,老爷病情加重,他在石家的未来会如何还真说不好。


    一时间,原本偏向二郎君的小厮们心中不免产生了动摇。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作为商贾之家的仆役,自然也把见风使舵吸烟刻肺。见谁对自己最有利,自然也就愿意站在谁这边。


    即便眼下还没见到所谓的“证据”,他们的心却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偏向了大郎君。


    不过此时的石子昂并不知晓。


    在寻踪符的指引下,一行人贴上缩地符,一脸震惊地望着周遭飞速倒退的景象,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不可思议的惊叹——


    这个谢举人究竟是何人?为何会有这般神异的手段?


    惊异间,只见烟线没入了城中一家位置偏僻的药铺,领头的谢易旋即停下。


    就见药铺的门上挂着一块老旧的木匾,上面漆着三个黑色的大字。


    “妙春堂?”


    听到青瓷的惊呼,谢易下意识地扭头看过来,“你来过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闻言, 周围人纷纷看了过来。被一群人注视,青瓷抿了抿唇角,神情中不免露出了一丝懊恼。


    见他一副支支吾吾的样子,石子毅有些不满, “来过就来过,没来过就没来过,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青瓷:“……”


    其他小厮似乎看出了些许端倪,纷纷低下头,显然不想牵扯其中。


    作为夫人派到二郎君身边的得力小厮,除了二郎君外,青瓷同样也听命于夫人。眼下他露出这般难以启齿的表情,显然这个妙春堂牵扯到了夫人。作为夫人的人,他怎么可能当着大郎君的面透露不利于夫人的消息?


    话虽如此, 但他这般表现反倒有些欲盖弥彰了。


    谢易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眼前这对主仆,见青瓷面露难色而石子毅却是一副全然不知情不停逼问的模样,心中便有了大概猜测,不再多问。


    左右只要找到那个提供蛊虫的妖怪就能真相大白了。


    思及此,谢易袖手走进了妙春堂。


    正月十五未过,街上还是有一大部分店铺都关着门。不过眼前的回春堂却是个例外,如今还不到初七就已经开门了。


    一进门,谢易便看到了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的伙计。


    听到动静,伙计掀了掀眼皮, 懒懒直起身,“客人是来看病还是来抓药?”


    谢易环顾了周围一圈,眼前的这间妙春堂与寻常的药铺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分别。进门的左边是一排顶墙高的药柜,边上是伙计抓药收取银两的柜台。右边是大夫给人看诊的内室。再往里便是后院,是药铺专门用来晾晒药草的地方。


    不过眼下, 这偌大的铺面里也只有伙计一人。


    谢易目光定定地打量了伙计半晌,又看了看手中快要燃尽的寻踪符,只见上头那一缕烟线已然变得极其浅淡,似乎一阵风就能将其彻底刮散。不过即便如此,那一缕烟线却还是精准地越过了伙计,没入到了柜台之后的药柜当中。


    很显然,这间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药铺内里大有乾坤。那妖怪是否就藏在这药柜的背后呢?


    心中思忖着,谢易面上不显,走到柜台近前开口道:“我知道你们这里有能够救活将死之人的神药。我是来求药的。”


    闻言,原本还是一副惫懒模样的药铺伙计立即止住了哈欠,微阖的眼睛睁开。


    “我们这里是药铺,卖的是药材不是仙丹。客人想要能够救活将死之人的神药应该去道观庙里求神拜佛。”


    伙计的反应在谢易的意料之内,若这“神药”真有那么容易得到那就不叫“神药”了。看来那妖怪深谙饥饿营销的精髓,越是难以得到的东西越是容易让人趋之如骛,也越是让那些上门求药的人相信“神药”的效用。


    想着,谢易道:“我既然能找到这里自然是因为听熟人说起过,并且也亲眼见证过神药的作用。你也不必在这里跟我们兜圈子。”


    话音落下,伙计看了看眼前的少年又看了看他身边病容未消的青年,眉宇紧蹙似是陷入了思索当中。直到店铺外的石子昂逼问青瓷无果后拖着人走进来,伙计这才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与先前装傻充愣的反应不同,就见他冲着俩人微微颔首:“既如此,还请诸位稍稍等候片刻。”


    说着,伙计便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将店铺大门关上。


    见状,石子毅不由费解,“好端端的关什么门啊?”


    伙计微微一笑,“本店的规矩,一旦有客人来求取神药,便暂时不接待其他来客。”


    就见这伙计手脚利落地关了铺子,一时间原本宽敞亮堂的药铺变得一片昏暗。


    伙计走回柜台前,望着眼前乌泱泱的一群人道:“神医喜静,这么多人一块儿进去那可不行。”


    谢易也干脆:“那便由我与我兄长还有这位小郎君三人进去吧。”


    石家一众小厮:“???”


    石子毅:“???”


    你兄长?


    作为正牌亲弟弟的石二郎一脸懵逼。就算他与大哥的关系再怎么不好,但你这姓谢的小子随意冒充人家弟弟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虽然心中忿忿不平,但眼下话都让谢易说了,石子毅也不好再跳出来反驳。


    倒是青瓷听闻后连忙低声劝阻:“二郎君,您一个人进去那怎么行?”


    然而石子毅却并没有理会,只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为何不行?”


    “这……”


    青瓷下意识想用老一套说辞来让二郎君对大郎君生出警惕心。可对上石子昂犀利的目光,那些坏话便像是鱼刺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石子毅:“你既然不愿意说实话,那我也只能自己去看个究竟了。”


    “那就这么定了。”谢易看向伙计,微微一笑:“可以吗?”


    伙计看了看三人,一脸勉强:“……也成。”


    虽然不知道这帮人在打什么哑谜,但也不关他的事。


    伙计背过身,在药柜上摸索了一阵。就听见一阵沉闷的响动,眼前的药柜突然间一分为二,缓缓往两边打开。一条幽深的通道映入眼帘。


    此等景象惊到了在场的绝大部分人。包括青瓷和石子毅在内,谁也没想到这药柜的背后竟然还藏有如此玄机。


    “三位请随我来。”


    就见伙计从柜台后取出了一盏灯笼,将其点燃后率先走进了通道。谢易三人紧随其后。


    这条通道并不狭窄,三人并排行走也丝毫不觉得逼仄。


    跟着伙计走了近一刻钟后,隧道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也就是一间普通民居的大小。除了一张方桌,两把凳子,一张木板床外,石室里头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陶罐。方桌前,一个个蓬头垢面身材矮小的老人正捧着一卷话本看得不亦乐乎,甚至时不时发出捧腹大笑。


    见到老人的一瞬间,谢易便嗅到了一股隐隐的妖气。那气味不浓,若是不仔细闻几乎闻不到。


    一只妖的妖气如此淡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它刻意收敛了,要么它很弱。


    至于是哪一种,谢易一时间还真不好判断。


    在三人踏进石室的一瞬间,布袋里,被他困住安静了许久的蛊虫开始疯狂躁动,似乎想要冲破灵炁的束缚逃出去。


    与此同时,石室内的陶罐开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罐子里攀爬撞击,仿佛是在回应那两只还活着的蛊虫。


    如此诡异的一幕让石子毅顿时生出了紧张感。他虽然不知道这陶罐里装的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应当不是什么好东西。


    将三人带到后,伙计恭敬地对那妖怪老者道:“陶大夫,有客人来求药了。”


    闻言,正专注于书卷的老者这才抬起头。就见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三人片刻,随后放下了话本。


    “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伙计诺诺称是。


    待到伙计提着灯笼离开,那老者这才看向石子昂,片刻后又将目光投向谢易身上的布包,面上露出一抹兴味的笑容:“有趣。我还是头一回见到能将替命虫活着从宿主身上取出来的人。”


    说着,他又看向谢易,不由一愣,“修行中人,天生仙胎?”


    石子毅听到这位陶大夫神神叨叨说了一堆让人听不懂的话忍不住皱眉,“什么仙胎不仙胎的?我来这就是想搞清楚一件事,他们俩说的那些到底是不是真的?”


    然而眼前的老者压根就没分给他一个眼神,只问谢易:“这位小友既然都已经把虫子取出来了,甚至还找到了我这儿,想必是另有所求吧?”


    谢易没有否认,直接从布包里掏出那一死两活的三条肉虫丢到桌上。


    “正如您所见,我的这位好友曾经被您口中的替命虫寄生过。除了他之外,他爹还有他继母的身上也有这些虫子。我此次带他过来就是想要搞清楚真相。”


    说着,谢易顿了顿,迎上了陶大夫饶有兴致的目光,问:“我朋友的继母,那位石家夫人是不是先前来过您这儿?”


    然而陶大夫却并没有回答,而是一脸思索:“哪个石家夫人?我向来不管上门来求药的客人是什么身份,只要他们能够给得起钱,我自然会给他们这替命虫。”


    “那最近一个月可否有一位妇人上门来求药?”


    末了,谢易又补充了一句:“她的夫君患有痹症,据说已经药石无医了。”


    闻言,陶大夫这才像是想到了什么,神色恍然:“哦,那个女人呐,有点印象。”


    “她说过她夫君患有痹症多年,如今浑身疼痛,吃什么药都不管用。听说我这儿有神药便带着钱来求。我便给了她替命虫。”


    “只需要将母虫放在身上用血肉养上半个月便能诞下子虫,之后再将子虫放到她夫君身上就能替他续命。不过这么做也只是用母虫宿主的命来延续子虫宿主的命罢了。”


    听完陶大夫这番话,谢易不禁蹙眉:“既如此为何会有三条替命虫?”


    “你别急啊,我话还没说完呢。”


    陶大夫一副“你着什么急”的模样。


    “我方才所说的只是这替命虫最寻常的用法。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种不寻常的用法呢。”


    “是什么?”


    不等谢易开口,在一旁被人忽视了许久的石子毅终于憋不住追问。


    陶大夫盯着他看了半晌,看得他一脸紧张,“做什么?”


    就见眼前的老人蓦的一笑,“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


    石子毅神情讷讷。下意识的,他将目光投向了对面的谢易和石子昂。


    就听陶大夫继续开口:“正常情况下替命虫一胎只会产下一只子虫。母虫为子虫提供养分供其成长,同理也由母虫的宿主来为子虫的宿主续命。”


    “但若母虫的宿主吃下我特制的一种药物,便能够让母虫诞下两个子虫。这续命的任务也将由母虫转移到了双生子虫身上。”


    “这双生子虫分为一雄一雌,只需要将雌虫放到续命人的身上,再将另一只雄虫放到被续命的病人身上,前者就能替代后者承受病痛,而后者也就能够由此恢复康健。”


    石子毅听闻神情呆滞,“……那承受病痛的那个人会死吗?”


    “当然。”


    就见陶大夫回了他一个“你这问的是什么傻话”的眼神,“只有当雌子虫将宿主的生命力吸干转移到被雄子虫寄生的病人身上时,病人才能够痊愈啊。”


    “但若是在这一过程完成之前就将子虫取出,续命就会失败,宿主便会遭到反噬。”


    “即便不取出子虫单单取出母虫也是一样的。甚至母虫的宿主所遭到的反噬更严重,十有八九会没命。”


    说着,陶大夫转了转浑浊的眼珠子,看了看一言不发的石子毅,又看了看一旁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石子昂。似乎从两人相似的面部轮廓中发现了些什么,突然间哈哈大笑——


    “有趣!有趣!”


    “我就说她为何会问我要能诞下双生子虫的药,原来是因为这个。果真是人心难测啊!”


    听到老人无情的嘲弄,石子毅握紧了双拳。


    若说来之前他还抱着一线希望觉得这一切都是他大哥为了脱罪对他撒的谎,那么如今在听完眼前这位陶大夫说的话,他似乎再也无法这样继续自欺欺人下去了。


    所以方才这姓谢的小子说的都是真的,她娘真的养了这劳什子替命虫,真的用大哥的命来延续爹的命。而他娘也真的是死于蛊虫反噬,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难怪这段时日爹的病情一日日好转,大哥却变得愈发憔悴。


    一时间,石子毅竟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什么表情来面对眼前人,来面对眼下的状况。


    诚然,因为他娘的缘故,他与大哥自小便不亲近。但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要害他。


    大哥没了母亲,更没有外祖为他撑腰。自己有娘亲疼宠,爹对他的喜爱更是远超大哥。他什么都拥有了,又有什么理由去害他呢?


    不过如今看来,娘似乎不是这样想的。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问这陶大夫要那劳什子诞下双生子虫药。


    石子毅虽然年纪小但也不是傻子。他早就感觉到了母亲对大哥的敌意,只是这些年他在家人的疼宠下过得无忧无虑,并没有去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罢了。


    看着眼前笑倒成一团的陶大夫,谢易微微一笑,“既然已经搞清楚真相,那咱们接下来就可以算一算总账了。”


    话音落下,眼前金光浮动,一道道符箓在空气中浮现。


    在看清那是什么后,陶大夫脸上的笑意戛然而止。


    镇妖符!


    惊骇之下,老人瞬间化作了一缕青烟想要以此逃脱。然而方才在进入石室之时,谢易就已经不动声色地在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这老妖根本逃不掉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就在轻烟撞上周遭金光闪闪的符箓之时,就听见一阵“嗡——”的脆响,一个褐色泥胎表面带着花纹的陶罐就这样滚落到了地上,并发出了“哎呦哎呦”的痛呼声。


    面对眼前突如其来的不可思议景象, 石家俩兄弟神色各异。


    石子毅最为吃惊。他没想到谢易竟然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布下了这一系列陷阱, 更没想到眼前陶大夫竟然会突然变成一只陶罐。


    诚然在来之前他就已经从谢易的口中得知了蛊虫的事,但却也没想到这位冒充神医给他娘蛊虫的陶大夫压根就不是人而是妖。


    与不知内情的石子毅相比,石子昂看起来要相对镇定许多。不过即便早就知道了谢易捉妖的打算,但亲眼看着一个大活人变成一只陶罐子,换成谁都会忍不住吓一跳。更别提这陶罐还骂骂咧咧——


    “你这小娃娃好不讲理,作什要镇压我?”


    “装成神医坑蒙拐骗,用蛊虫冒充神药害人,你说我为何要镇压你?”


    谢易说着蹲下身打量着眼前的陶罐,轻啧了一声, “我当是什么妖怪,原来是陶罐成精啊。”


    听到谢易这话,陶老怪顿时怒了,“什么陶罐成精!我可是曾经培育出苗疆蛊王的蛊坛!岂是普通的陶罐能够与之相提并论的?”


    蛊坛?


    难怪能做这种生意,原来他本就是培育蛊虫的器皿。只不过……


    谢易认真盯着眼前的陶罐看了半晌,得出结论:“这不还是陶罐吗?除了带了点花纹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一旁,石子昂回过神看了一眼跟着点头,“确实没什么特别的,做工太粗糙了,甚至比不上我家陶瓷工坊里废弃的次品。”


    陶老怪:“?!?!?”


    上门找事还妖身攻击,这对吗?


    陶老怪气得想骂人, 但是又怕得罪了对方让这小子一下子给敲成了碎片,于是只得憋住一口气不还嘴。


    在见到谢易的第一眼,陶老怪并不是没发现对方修行中人的身份,但他当时却并未产生畏惧。一来是觉着这小娃娃年轻,奈何不了他。二来是他误以为眼前的少年只是受这对兄弟所托来调查真相的中间人,不会主动挑事,便也就放松了些许警惕。


    反正这三条蛊虫都已经取出来了,他们的爹娘十有八九也活不下去了,既如此告诉他们倒也无妨。


    事实上当谢易掏出了三条替命虫的时候,他便已然知道他们口中的那位石家夫人是谁了。毕竟最近这几个月,他也只给过那个女人育虫药。


    原本他以为那女人是想用自己的命来换丈夫的命,可当她得知这替命虫还有另外一种用法后,便果断向他讨要了能够诞下两只子虫的育虫药。


    当时,他还只当这女人只是单纯怕死想要随便找个替死鬼来救活自己的丈夫。直到眼前的少年带着俩兄弟找上门,他嗅到其中最为年长的青年身上所残留着的替命虫的气息,又得知了那女人是玉瓷县大户石家的夫人后,这才明白了一切。


    合着那女人是打着一箭双雕的算盘。吃下育虫药让母虫诞下双生子虫,再把两只子虫分别放到继子和丈夫身上,这样既能救活丈夫又能除去继子,避免他与自己儿子争夺家产。


    只是对方自己怕是也没想到,这种下去的替命虫竟然还能被人硬生生的取出来。


    别说那女人没想到,就连陶老怪自己也没想到。


    但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是,眼前这小子先前装得这般恭敬,知道真相后竟突然发难,直接过河拆桥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在发觉不对劲的第一时间他也曾尝试过逃走,只是不曾想这小子竟然在他的地盘上设下了陷阱而他自始至终却并未发觉。


    能够悄无声息地做到这一点,这是多么可怕的能力啊!


    意识到自己轻敌了的陶老怪顿时便放弃了与之硬碰硬的打算,开始采用迂回的方式与之周旋。


    “你怎么能说我是害人呢?这明明就是你情我愿的生意。那些人来求神药的时候我也告诉过他们替命虫的作用,让他们想清楚。是他们自己执意要买,我能有什么办法?”


    对于这陶罐精的强词夺理谢易并没有理会,只淡声道:“你也可以选择不卖。”


    “那怎么行?我还指望着靠替命虫赚钱买话本呢!”


    陶罐里发出了老者不满的反驳声。


    “你这替命虫单一只就能卖到数千两银子,什么话本能值这么多银子?你骗鬼呢?”


    谢易皱了皱眉,显然不相信这陶罐精说的话。


    事实上若非这种蛊虫的实际效用是一命换一命并且还有换命不成会遭反噬的严重副作用,想来这陶罐精也不可能只要价数千两。


    被人质疑陶罐精也不慌,只道:“那些银子我又光用来买话本。行走人世,这衣食住行哪一样不需要银子?光是盘下这间药铺都花费了我不少银钱呢。所以银子这种东西自然是多多益善。”


    “再说我既不偷又不抢,不过就是卖给人家几条虫子,又有什么错?”


    听到这陶罐精不服气地输出一大套歪理,谢易也懒得与之辩驳。直接在陶罐上画了一道噤声符,耳旁的世界顿时便清净了。


    在那之后,谢易又在石室里兜兜转转了一圈,寻了块布将其包裹起来。


    “我已经用镇妖符将这害人的老货给制住了,今后不会再有其他人因为这替命虫受害了。”


    提着陶罐,谢易看向面前已然呆若木鸡久久不能言语的石家二郎,“现在你总该相信了吧?”


    “你娘的死与你大哥可没什么关系。反倒是你大哥,他被人不声不响的下了这替命虫,险些丢了性命还没处说理,你能有他憋屈吗?”


    “真要论起来,也该是你娘你爹对不起你大哥。你要怪就怪卖这虫子给她的老妖怪,怪她自己贪得无厌心生歹念。”


    谢易可不管对方只是个刚刚丧母的少年郎,说起话来毫不留情面。


    年纪小不懂事可不是什么万能理由,十二三岁的年纪搁后世也该小学毕业上初中了。就算再怎么幼稚也该有最基本的明辨是非的能力。


    逼出常氏体内替命虫的时候,除了他和石子昂之外还有石子昂他爹一共有三个人在场,他却单单怀疑石兄一人。这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他其实也知道,他娘这个后娘与他大哥这个继子之间的关系并不融洽。并且还不是那种看不顺眼小打小闹的不融洽而是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在他娘被替命虫反噬而亡的第一时间怀疑上他同父异母的大哥。


    说白了,这小子看似是地主家无忧无虑的傻儿子,可实际上却并没有外在表现的那样一无所知。


    “你说什么?”


    石子毅从小受宠,如今娘没了,爹也命不久矣,还被谢易如此不客气地教训,他哪里受得了这种气?


    见他怒目而视看起来似乎想要上来与自己打一架的模样,谢易也不怵,挺起胸膛回视道:“怎么?难道我说的有错吗?”


    “你——!”


    “够了!还有完没完?”


    对上石子昂沉静但又隐含着愤怒的双眼,正欲发作的石子毅顿时哑了火。


    懒得再在自己这同父异母的二弟身上多停留一丝目光,石子昂转头对谢易道:“今日之事多谢阿易帮忙了。若非贤弟出面,我如今也不能活着站在这里了解事情的真相,也不能看清周围人的真面目,更不可能洗刷清身上莫须有的罪名。”


    说着,石子昂对着谢易躬身行了一礼。谢易连忙将人扶起:“大家都是同门何来说谢?更何况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此事牵涉到了妖邪,作为修行中人,我本也该管的。”


    石子昂闻言微微颔首,垂下眼道:“大恩不言谢,今后阿易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只是如今为兄家中一团乱麻,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怕是不便留你做客了。”


    谢易点点头表示理解,提着陶罐便与二人原路返回。那药铺伙计似乎并不知晓陶大夫的真实身份,见到三人出来还以为他们已经求得了神药,正笑脸相迎地送客呢。


    谢易见状顿了顿,对那药铺伙计道:“方才我听陶大夫说,做完我们这一单他便要关了这妙春堂。建议你尽早去寻新的活计。”


    说罢,便无视了那药铺伙计吃惊的面孔,离开了妙春堂。


    见到他们出来,守在外头的石家小厮们随即围了上来。青瓷本想悄悄问石子毅在里头到底看到听到了什么,但见到他一脸失魂落魄的样子又不好开口了。


    一路送石子昂回石家,谢易端详了一番他的面庞,不知不觉间奸门处的青色已然消退。看起来这牢狱之灾的麻烦已然破解。


    不过临别前,谢易还是给了他一道护身符。毕竟他的身体还虚得很。人这一虚,也就容易遇到各种倒霉事。


    虽然如今他的后娘没了,但也不能保证不会遇到其他糟心玩意儿。有护身符护着也能少些不必要的麻烦。


    石子昂道谢后接过,又让府中人安排了车马和吃食送谢易回去,之后便忙着收拾家中那一堆烂摊子去了。


    就在刚才,家中的下人匆匆来报,石子昂他爹也咽气了。如此一来,他怕是没法参加即将到来的春闱了。


    想到这儿,谢易一脸感慨地摇头离开。


    另一边,接到管家的消息,石子昂一脸平静地走进了院子。


    看着床榻上已然失去了生息的石守拙,如今的石子昂内心毫无波澜。


    似乎从常氏进门的那一刻开始,他与他爹便注定会变成渐行渐远的模样。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他爹竟然也跟着常氏一起算计他。


    他们可是亲生父子啊!


    就算他们之间的关系再不亲近,就算他再怎么不喜欢自己,他们之间那也是血浓于水的亲人。


    看着眼前亲生父亲的尸体,此刻的石子昂竟有一种冲动想要揪着石守拙的领子质问对方:为何他明明知道一切,却还能如此心安理得的接受儿子换来的命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然而他终究控制住了自己。


    人死如灯灭,纵使有再多的不满和怨憎,也终究随着对方生命的逝去化作一地尘埃。


    “这些时日,我尽心尽力地照顾爹,眼见着他的病情有所好转我高兴得不得了,却不曾想人还是走了。”


    听到石子昂的话,管家微微一怔,抬眼望向前头大郎君辨不清神色面庞,微微低下头:“还请大郎君节哀。”


    “管家。”


    石子昂转过头,竭尽全力挤出一丝名为伤感的表情道:“准备些热水来,我要替我爹擦身换衣。”


    “为人子女的,总得处理好他的身后事,让他干干净净的上路才是。”


    管家:“……是。”


    望着眼前大郎君疲惫憔悴的脸,不知为何,管家竟生出一股子莫名的别扭感。似乎从对方今日莫名其妙地带着同窗归家开始,他就隐约感觉到了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果不其然在那之后没多久,夫人突然吐血身亡,老爷晕厥,没过多久便旧疾发作。夫妻俩双双一命呜呼。


    想到这儿,管家不免产生了怀疑。


    难道是……


    一旁,从进门后未曾发出一言的二郎君突然开口:“也给我准备些热水,我也要给我娘净面。”


    管家觑了一眼二郎君,看到他悲伤有余却并不怨怒的脸,心中不由打起了嘀咕。但到底什么也没说,诺诺称是。


    石家的这场丧事办得仓促但又不慌乱。或许是早就料到了家中有人过世,家里棺材、纸钱、寿衣、纸人全都一应俱全。唯二没算到的是,这一日竟走了两位。家中的棺材只有一副,寿衣也只有一件,还得另外采买。


    当管家让人将这些东西从库房里拾掇出来时,石子昂便听见府中的下人背地里嘀咕——


    “先前老爷病得那般重,这些东西府里早就备下了。只是最近见着人渐渐好转,还以为派不上用场了呢。”


    “可不是嘛。前阵子管家向老爷提议说要不把这些晦气的东西给扔了,不曾想老爷勤俭,竟然让人都给收拾进了库房,还说以后万一能用上。如今倒好,一语成谶,兜兜转转竟还是让他老人家给用上了。”


    以后万一能用上……


    石子昂微不可查地扯了扯嘴角,抬手抚摸着眼前漆着黑底雕刻着松柏长青纹样的棺材。


    确实让爹给说准了,眼下可不就用上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年节还未过完, 石府的大门上却挂起了白布和灵幡。


    作为玉瓷县首屈一指的富户,石家有如此大的动静自然也瞒不过外人的眼睛。


    “石家有谁走了吗?”


    看着门口飘着的白布,住在附近的人们忍不住低声议论。


    “应当是石家的老爷没了吧。好几年前就听人说他身体不好, 还有痛风的毛病。年前更是三不五时的请大夫来家里看诊。如今看来, 果然没撑过去。”


    常年在石家附近摆摊卖油饼的涛叔道。


    话音刚落,便有另一个知情人士插嘴:“不只是石大老爷, 听说他续娶的夫人也走了。”


    “啊?” “不会吧?”


    “真的假的?”


    “那夫人可比石老爷年轻十岁呢,人看着也康健,这好端端的怎么会没了?”


    得知消息,不少人皆是忍不住吃惊。


    “这谁知道?听说是吐血身亡的,许是得了肺痨吧。”


    在油饼铺子隔壁卖蒸包的俞大娘摇摇头,果然命这种事谁也说不准啊。


    曾几何时,那常氏以继室的身份嫁入石家引得多少人艳羡。一个穷秀才的女儿, 竟然能够攀上石家这样的富贵人家,那简直就是烧了几辈子高香的好福分。更别提她嫁过去之后又生下了一个儿子。


    就算石家还有一位大郎君在,但一个没了母亲,外祖家又不肯照拂的孩子,能翻得起什么风浪?


    在那之后, 事情的发展正如外人所以为的那样, 石老爷对于常氏生的二儿子十分宝贝。而那位石大郎君也在继母进门后变得愈发沉默寡言。


    如此鲜明的对比之下,不少人都以为今后这石家的家业十有八九会落在常氏和石二郎君手里。只是让人没想到的是,还没等到那一天, 这人就翘辫子了。


    生前的富贵也在人身死的那一刻彻底烟消云散。毕竟再好的命也得有福去享啊。


    “不是肺痨。我听说是那石夫人似乎用了某种巫蛊之术想要用大郎君的命来换石老爷的命,结果惨遭反噬,所以人才会这么快就没的。”


    听到人群中一个少年郎这般说,涛叔和俞大娘纷纷一怔。


    “你这都是哪儿听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消息?”


    “就是啊,什么巫蛊之术,哪有这么玄乎的东西。”


    被反驳的少年郎不服气,“怎么没有?我哥就在石府,我这也是听他和石府里的人说的。”


    一听这话,原本表示不信的路人纷纷露出好奇的神情。


    见周围人看过来,那少年郎随即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听到的小道消息全都说了出来——


    “前两日我哥和府里其他几个下人突然被二郎君身边的小厮叫过去,说是二郎君要出门,要多带几个人在边上护着。”


    “结果等我哥一过去,你们猜怎么着,要出门的不只是二郎君,还有大郎君和他的同窗哩!我哥当时就想,难怪二郎君要带这么多人出门,这是在提防大郎君呢。”


    余大娘闻言皱了皱,“你说的这些跟巫蛊之术有什么关系?”


    “您先别急嘛,我这不是得先交代一下前因后果么。”那少年郎也不啰嗦,继续道:“石家这两位郎君从来不一块儿出门,这一次却一反常态的走到了一起。我哥当时也觉得奇怪,不过更奇异的事还在后头。”


    “你们还记得我方才提到的,大郎君的身边还有一位同窗吗?”


    “记得。”


    见少年郎突然拐了个话头提到这一茬,几人有些不解。


    “那同窗怎么了?”


    就见少年郎一脸神秘兮兮:“大郎君的那位同窗可不是寻常人,听我哥说他比我还小一两岁但如今却已经是举人了。甚至还是去年乡试龙虎榜的第二名哩!”


    一听这话,众人又是一阵赞叹。


    “是白峤县的谢举人吗?”


    个别消息灵通的人倒是听说过此人,“我听说他七岁考中秀才,而且还会些奇门异术,在白峤县甚至还被人称作谢小大仙。”


    “对对对!就是他!”


    那少年郎接着道:“前段时间,石老爷的病情突然好转,而石大郎君却开始身体抱恙。石大郎君去看了大夫后发现自己竟然得了和石老爷一样的病症。怀疑自己被人害了,于是他便去寻自己在府学的同窗谢举人。”


    “谢举人来到石家后发现了父子俩身上的异样,便将下在石大郎君身上的巫蛊之术解除。而那位石夫人也因此遭到了反噬,吐血身亡。”


    “那位谢举人能力非凡,不仅会解巫蛊之术还会缩地成寸!就见他往身上贴了一道符,我哥他们一转眼便来到了一个叫做妙春堂的药铺。”


    “据说这妙春堂里有一位神医,卖的神药能够救活将死之人。可实际上一切都是假的。那里根本就没有什么神医神药,只有一个卖厌胜之物的神棍。石夫人先前给大郎君下的压胜之物就是从那里买来的!”


    少年讲述的故事实在过于匪夷所思,这让原本好奇的众人纷纷露出怀疑的神情。


    恰巧一个路人经过,听闻后忍不住开口:“什么巫蛊之术,什么压胜之物,你可别瞎说。”


    “自从三年前升仙教一事,圣上明令禁止民间行巫蛊之术。一个小小的药铺哪有胆子搞这种东西?弄不好就会被当成升仙教余孽,是要杀头的!”


    此言一出,众人顿觉有道理连连称是。


    “依我看呐,那妙春堂卖的压根就不是什么压胜之物,而是毒药!石夫人去那里就是想买药毒死继子。你们想啊,石老爷一走,家里就剩下他们孤儿寡母,若是不除掉石大郎君,这家产不就落到石大郎君手上了吗?”


    “只不过石大郎君命硬没有被她害死,反倒让她自食其果了。”


    听完路人的这一通分析,众人不禁点头。


    比起一听就十分玄幻的巫蛊压胜之术,明显还是这种情况更符合现实。


    只是继母害继子,石大郎君为何不去报官呢?


    “这还用问?当然是不想把事情闹大呗。别忘了石大郎君如今是举人了,若是状告继母,那便是不孝。将来还怎么考科举?”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表示有道理。


    也有人忍不住为石大郎君说话,“明明不是自己的亲娘,明明继母都为了家产来害自己了,却还得顾着孝道,真是没天理啊!”


    话音落下,不少人连连点头赞同。


    “好在老天开眼。没让石大郎君被害了,那石夫人落得如此下场也算是报应。”


    “说白了,这都是钱财惹的祸。你看像咱们这样的,就不可能为了三瓜俩枣搞得你死我活。”


    “得了吧!就算是街边的乞丐都还为了一口吃的打得你死我活呢。这家里穷得叮当响的人家也一样。”


    人群中也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众人深以为然。


    谁说不是呢。


    别说富人为了家产斗得你死我活,这贫人不也时常为了村里的一栋破茅屋,为了几只牲口打架斗殴吗?


    所以说,人生在世,什么都抵不过一个利字。不论是富人还是贫人都是如此,只不过一个追逐大利另一个追逐小利罢了。


    话题进行到这儿,早就不知道歪到那个犄角嘎达里去了。在那之后,有人说起街坊邻居为了旁人掉落到自家院子的橘子到底归属于谁而吵起来的事,又有说谁为了几文钱的东西同摊主讨价还价结果双方大打出手进了县衙的事。


    至于石家的事,早已没人关心。


    真相如何又与他们有什么关系?反正这偌大的家产他们也沾不着分毫。


    看看热闹得了。


    ……


    另一边,回到白峤县的谢易又投入到了读书写文章的忙碌日程中。


    这一趟去玉瓷县来去匆匆,谢易也没机会给家里人带什么礼物。倒是从石家离开的时候,除了车马和吃食,石子昂的小厮还特意准备了一套精美的茶具当做程仪。


    虽然谢易是个大俗人,对于品茗一道着实不精通,但见着盒子里装着的精细杯盏到底还是欢喜地收下了。如今,这套茶具就摆在他的书房里。


    因为前两年汤圆和砂糖橘老是跑到谢易的书房玩闹,不是打翻砚台毁掉他刚写的文章,就是把屋子里头搞得乱七八糟,到后来谢易便再也不允许两只小猫进书房了。


    当然,只是口头的警告并不能阻止它们。所以等到谢易学会了释放禁制,便直接采用了物理隔绝的手段,让两个捣蛋鬼靠近不了分毫。要不然以这俩猫咪闹腾的个性,这套茶具铁定保不住。


    这厢谢易在甜水巷的小院里过着忙碌而又充实的生活,另一边住在隔壁槐花巷的卢植同样也困扰着。下个月就要县试了,这是他第一次下场,也不知道能不能考过。


    同窗李山自打三年前县试落榜后便发愤图强,终于在去年年初过了县试,在那之后又过了府试。只可惜院试发挥不佳没能上榜。所以今年还得重新准备院试。


    不过再怎么样也比自己强得多。毕竟他连县试都还没考过呢。


    虽然他爹安慰他说就算考不过也不要紧,大不了将来跟着他继续开鱼羹店。但他娘就不一样了,或许是见着谢易、李山接二连三的科考,她似乎也动了这份心思,盼着自己将来能考中秀才。为此近两年她都不让他去铺子里帮忙了。


    可他偏偏不是读书的料啊!


    想到这儿,卢植不由在家里唉声叹气。


    要是爹娘能把他生得再聪明些就好了。


    死记硬背了这么多年才将《论语》记了个囫囵全,真要是上了考场这可怎么办啊……


    感觉前路一片黑暗的卢植面对眼前摊开的书页一脸迷惘。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声叱骂——


    “滚!赶紧给我滚!”


    闻声,本就对读书兴趣不大的卢植顿时放下书册,“噔噔噔”地小跑出家门口探头往外看去。


    就见和他同住在槐花巷的秋兰姐正拿着一把扫帚将一个老妇打出屋子,对方正是秋兰姐的大伯娘赖氏。


    这赖氏被秋兰姐如此不留情面地赶出家门一张老脸也挂不住,顿时和她呛起声来——


    “你以为你是天仙吗?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有人要就不错了!别给脸不要脸!”


    就见秋兰从墙角捡起一块砖石毫不留情地扔了过去,那赖氏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被砸了个正着。只见对面的姑娘眼睛里冒着极其愤怒的火光——


    “你要是再满嘴碰粪,信不信姑奶奶打掉你的牙!”


    被秋兰通身的气势所震慑,赖氏顿时怔住,连带着快到嘴边的咒骂声都卡在喉咙里下也下不去,出也出不来。最终,她只恶狠狠的盯着她看了半晌,憋出一句——


    “有本事你别后悔!”


    放完狠话,那赖氏就像是被鬼追被狗撵一般,飞快地跑了。


    望着对方仓皇而逃的背影,秋兰轻嗤了一声:“欺软怕硬的孬货。”


    捡起地上的扫把,秋兰正要回去却一眼瞟见正躲在斜对门偷看的卢植。一时间,脸上的怒容顿时收敛,转而露出爽朗的笑容:“是阿植啊,方才吵到你念书了吧?”


    卢植摇摇头,欲言又止:“秋兰姐,刚才——”


    “哦,没什么大事。不过是讨厌的苍蝇又跑来耳边嗡嗡嗡了而已,无需在意。”


    似乎早已习惯这大伯娘三不五时的上门一闹,秋兰看起来全然不放在心上。


    不过卢植还是免不了替对方担心,毕竟她那个大伯娘没脸没皮,还一肚子坏水。如今被秋兰姐这样赶出去,很难不会记恨,接下来指不定会怎么闹呢。


    见他一脸肃容,秋兰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怕什么?她再敢来闹,我拿扫帚再将人赶出去就是。大不了闹到官府去,看看谁硬得过谁。倒是你,快要县试了吧?这段时间可得好好念书啊。”


    眼见秋兰姐跟他娘一样絮絮叨叨,卢植顿时止住话头遁回家中。


    见状,秋兰不由失笑。


    笑着笑着,脸上不禁闪过一丝怅惘。


    若是弟弟阿竹还在世,如今也该跟阿植一般大了吧。


    压下心头的伤感,秋兰长叹了一声回到家中。


    看着眼前空旷寂寥的屋子,少女挺直的背脊渐渐垮了下来。


    曾几何时,她也是双亲俱全有兄弟关怀的掌中宝。若非三年前爹娘带着弟弟乘船回外祖家省亲时意外遇到了暴雨天气,她如今也不会是孤身一人。


    爹娘弟弟走后,她消沉了好一阵子。但很快,现实的压力迫使她不得不坚强面对。


    眼见她成了孤女,大伯和大伯娘便动起了歪心思。先是说要将她接过去照顾,接着又说要帮着打理她爹的铺子让她交出地契。见她油盐不进,赖氏便开始唆使着让她嫁人,嫁的还不是旁人,是她家的傻儿子,美名其曰亲上加亲。


    秋兰自然不会答应,很早以前她便拒绝了赖氏。见她这般,赖氏只得动起了其他歪念头。


    最近两年,她打着长辈的身份到处给秋兰说亲,其目的就是为了将她尽快嫁出去。这样既能收一笔聘礼钱,还能借着她嫁人的机会吞并她家的房子和铺子。


    在赖氏一步一步的侵扰下,秋兰终于忍不住了。她开始不顾颜面对其破口大骂。而赖氏似乎也没想到过去那个文文静静的小娘子如今竟会变成一个泼妇。


    可即便如此,也没打消这一家子的狼子野心。


    今日,这赖氏又找上门了,说城东的吴二郎相中了她,还说自己收了人家的聘礼,让她尽早嫁过去。那吴二郎是个老鳏夫,瘸了一条腿不说,家里更是家徒四壁。这样的人都能找来,这赖氏到底打着什么算盘,秋兰心里门清。


    所以她毫不留情地将人打了出去。只是这样的做法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正如卢植方才所说,那赖氏是不会轻易罢休的。


    她该如何是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尽管心中隐隐有些担忧,但秋兰如今也没有太多精力去思考。光是赚钱养活自己就已经耗费了她大部分心神。


    秋兰家是开裁缝铺的,爹娘走后,便由她一个人扛起铺子里的生意。好在秋兰本就擅长女红,不论是缝补、刺绣还是裁剪制作衣衫全都不在话下,也正是因为她手艺好这才没丢失掉太多的老主顾。


    不过寻常百姓一年到头也裁不了几次衣裳,简单的缝补活计大部分女子都会,若是买刺绣不少人更喜欢去城中的绣坊,那里样式多还更精细。所以秋兰这个裁缝铺店主实则也赚不了什么大钱。好在她有属于自己的房子,并且裁缝铺也是当初他爹买下的,要不然光是租赁住房和铺子就得花不少钱。


    没有继续去想赖氏的事,第二日秋兰起了个大早。虽然眼下还不到正月十五,年节也还没过完,但秋兰寻思着左右无事不如早点干活赚钱,于是便去了裁缝铺。


    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刚一推开自家铺子的大门,地上竟然躺着一具无头的尸体。


    面对如此可怖的景象,秋兰顿时惊叫着连连后退。附近的人听到声响连忙赶来,随后便看到秋兰铺子里的景象,一时间纷纷惊呼。


    死的是个女人,从穿着来看似乎有些岁数。不知为何,秋兰竟觉得这人的衣裳有些眼熟。


    还不等她想起自己到底在哪儿见过,便听到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这好像是徐老大家那口子!昨日我还见过她穿着这一身衣裳去秋兰家哩!”


    这人口中徐大家那口子指的便是秋兰的大伯娘赖氏。


    秋兰本姓徐,那徐大便是她的大伯徐海。外人大多都不知道徐海之妻叫什么,所以一般都用“徐大家那口子”或是“徐大媳妇儿”、“徐家婶子”来称呼她。


    一时间, 人群中传来窸窸窣窣的低语——


    “我也看见了!这徐大媳妇儿昨天又跑到秋兰家给人说亲,结果被秋兰用扫帚赶出来了!我当时听到动静开窗偷偷看了一眼,她好像就穿着这身雀蓝色的衫子还有这赭红色的下裙。”


    “只是这好端端的,人怎么死在了秋兰的铺子里?”


    话说到这儿便戛然而止。秋兰的大伯娘与秋兰昨日才发生过龃龉,结果第二日便身首异处死在了秋兰的裁缝铺里,这就很难不让人怀疑她大伯娘的死是不是与她有关。


    可转念一想,秋兰一个姑娘家哪能有那样的力气和手段将人的脑袋砍下来?


    一时间,对于这赖氏为何会死在裁缝铺的猜测众说纷纭。


    听到周围的议论声,秋兰苍白着脸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指。自家的铺子里莫名其妙地多了一具无头女尸,甚至这具尸体还有可能是她的大伯娘赖氏。这下纵使长了千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这人也不一定是徐大媳妇儿,兴许只是衣服像呢?”在附近卖花胜的阿林嫂忍不住帮秋兰说话。


    货郎阿土伯插话道:“不管是不是秋兰她大伯娘,这铺子里死了人总是真的。赶紧报官吧!”


    经阿土伯一提醒,众人这才想起报官的事,于是连忙往衙门赶。


    等李大强带着人赶到的时候,裁缝铺外已经被人围了个水泄不通。衙役们花费了好半天的功夫这才将人群疏散开来。


    一群人将裁缝铺里里外外翻了一遍也没有找到尸体的头。李大强思忖了片刻便问秋兰,她早上开铺门的时候是否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秋兰摇头表示:“开门后我吓了一跳便跑了出来,之后也没敢再进去。”


    李大强:“那你现在进来看一看,铺子里有没有丢了东西?”


    秋兰闻言讷讷点头。不敢看地上的那具无头尸首,她壮着胆子进铺子检查了一番,随后一顿。


    “我放在柜子里的几卷布匹不见了!还有年前客人订做的几件春衫也不见了!”


    李大强皱了皱眉,“只是丢了这些东西吗?银钱呢?”


    “因为过年要关铺子,所以我没在里头放银钱。”


    听到秋兰的回答,李大强愈发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不过破案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李大强只得让人先将尸体搬回县衙的敛房。


    在那之后没多久,便有人来衙门里告状。


    来人名叫徐海,正是秋兰的大伯。对方声称自己的媳妇赖氏自从昨日起就一直未曾归家,便怀疑妻子恐怕遭遇了不测。等他得知秋兰的铺子里出现了一具疑似赖氏的无头女尸便顿时坐不住了,随即跑来县衙指认尸体。


    一看到尸身的衣衫鞋袜,徐海万分肯定,这就是他的妻子赖氏。想到侄女秋兰过去曾与妻子屡次发生冲突,便怀疑是秋兰害死了她,于是当即要状告秋兰杀害发妻。


    尸体是在秋兰的铺子里发现的,并且已经有家属来指认尸首,更要命的是秋兰还与死者赖氏有过冲突。这一桩桩一件件叠加在一起,导致秋兰的身上有很大的杀人嫌疑。


    于是秋兰就被人带到了官府。


    如今在白峤县担任县令的是廖大人。自打上一任洛长风洛县令调任后他便继任了县令的位置。这位廖县令比洛县令要更为年长些,今年才将将而立。据说是两榜进士出身,为人聪明果决,在断案一事上颇有天赋。


    接到此案后,他没有选择立刻开堂审讯,而是选择将人暂且收押。这也让徐海颇为不满。他不明白人证物证俱在,为何县令大人不审判秋兰,不让她签字画押。


    可一对上廖县令那张公正不阿的严肃面庞,他嘴里的抱怨和咒骂声便又不自觉地咽了回去。最终,他只得一脸悻悻然地离开了县衙。


    等到被爹娘压着闭门苦读的卢植得知此事,时间已经过去了小半日。


    “秋兰姐杀人?这怎么可能呢?”卢植一脸不可置信。


    在他看来,秋兰姐是个善良的女子,根本不可能会做出这种事。


    可昨日秋兰姐与她大伯娘闹得不欢而散的事槐花巷里有不少街坊邻居都见到过。尸体是在秋兰姐的裁缝铺被发现的,再加上秋兰姐的大伯已经认领了尸首证明了那人就是她大伯娘,如此一来,秋兰姐反而成了最大的嫌疑人。


    想到秋兰姐过去对自己的好,卢植怎么也看不进去眼前的书册。思来想去,他终究还是放下了书本,跑去隔壁甜水巷的谢家寻谢易帮忙。


    谢易没想到卢植竟会在这种时候找他。毕竟二月份他就要参加县试了,眼下应该在家中温书才对。不过无事不登三宝殿,见卢植一副火急火燎的模样,谢易便猜他应当是有要紧事。


    果不其然,还没等他请人坐下喝杯茶吃些点心,卢植便迅速说明了来意。


    “秋兰姐绝对不可能杀人的。”


    卢植神情焦急但语气却十分笃定,“她若是真想杀她大伯娘为何还把尸体留在铺子里?那不是平白给人留下把柄吗?”


    听完卢植所言,谢易同样也产生了一样的疑惑。


    这个案子的疑点实在太多。首先是尸体为何被砍了头。其次,尸体为何会在秋兰的裁缝铺里?还有她大伯,前脚刚发现无头女尸,后脚便跑来县衙告状。这是不是也太巧合了些?


    这种感觉就像是专门设了个圈套特意栽赃她似的。


    “阿易,我知你与李山他爹相熟。过去也曾帮他破获过案子。你看你能不能……”


    卢植一脸赧然。


    说到底秋兰姐与自己并没有任何亲缘关系,于谢易来说更是如此。让谢易为了一个陌生人掺和进这种事,卢植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


    谢易见状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别太担心,我会找大强哥说一说的。”


    卢植闻言讷讷点头,思绪不自觉拐到了别处。


    大强哥?


    这样称呼同窗的爹是不是有些乱了辈分?


    思索间,谢家的大门又一次被人敲响。谢易起身开门,见到来人后眉毛微挑。


    只见李大强穿着一身皂吏的衣裳站在门口,显然正在执行公务。


    将秋兰关押后,廖县令便派衙役去裁缝铺的周围走访调查,想要寻找更多的线索。毕竟这尸体的头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找着。


    李大强得了令便带着人去附近走访。路过甜水巷时他突然灵光一现,想着或许可以请谢易帮忙找到那具尸体的头颅。


    毕竟谢易有寻人寻物的本事,比起他们跟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转,还是让谢易用寻踪符寻找效率更高。


    听到李大强表明来意,谢易二人面面相对。


    该说不说,这还真是赶巧了。他原本还寻思着今晚去李山家寻人呢。没曾想如今李大强主动给了他一个参与此案的机会。于是谢易便顺势应承了下来,跟着李大强去了县衙。


    近几年因为在府学读书的缘故谢易几乎没来过县衙,洛县令离任后便更是如此。因此对于这位廖县令他也只是听闻但不曾实际见过。对于李大强来找自己帮忙一事,他也不知对方是个什么态度。


    李大强闻言便道:“我们这位廖大人虽然看着严肃,但实际上最是通情达理。只要能对查案有利,你就算飞天遁地都行。”


    谢易:“……”


    飞天遁地……他倒也没那么厉害。


    跟着李大强一路来到县衙的敛房,孙仵作这边刚刚验完尸。


    虽然徐海主动认领了尸首,但因为尸体被发现时没有头部,所以为了保险起见,廖县令并没有让其领走尸首而是选择让仵作再仔细验一遍尸。


    见李大强带着谢易过来,孙仵作顿时便明白了他的意图。


    这是来请谢小大仙来找头的。


    对上孙仵作揶揄的笑容,李大强也有些不好意思,忙咳嗽了一声,问:“孙叔,可有什么新的发现?”


    敛却了笑容,孙仵作正色道:“尸体身上并无其他致命伤,我想她就是被人砍掉脑袋死的。只是方才在裁缝铺并没有看到大量的血迹,所以我推测这具尸体应该是从别处搬来的。”


    李大强若有所思,“想要一刀砍断一个人的脖子可不容易,除非是刽子手又或者是常年杀猪宰羊的屠夫才能做到。”


    孙仵作点了点头道:“不错,我刚才仔细检查了下创面,上面的皮肉翻卷,对方似乎是一点一点割下脑袋的,显然是因为力气有限,无法像屠夫刽子手那般轻而易举地动刀子……不会真是徐秋兰干的吧?”


    “我们已经去她家里翻过了,没找到血迹也没有找到能够用来砍断人脑袋的刀子。”


    说着,李大强又问孙仵作,“死者身上有绑缚挣扎的痕迹吗?”


    “这还真没有。”孙仵作说着不免露出了疑惑的神情,“这么拙劣的刀法,若是在人活着的时候一点一点把头割下来,死者肯定会遭受很大的痛苦一定会挣扎。所以就得把人绑住或者弄昏迷。”


    “可她身上并没有被绳子绑缚的痕迹,指甲缝里也干干净净,看起来就非常怪异。”


    李大强点点头,“总而言之,还是先把头找到再说吧。”


    话音刚落,却发现谢易早已站到了尸首面前,食指中指夹着一张黄色的符箓,符箓上的烟线幽幽燃起凝结成一根细线晃晃悠悠地飘出敛房,朝着县衙外延伸。


    见状,李大强随即唤来了冯三、陈平两个衙役,同谢易一起追寻那烟线的踪迹。四人这一路竟直接追到了城外山上的一座坟地。


    冯三有些意外,“那女尸的头怎么会在旁人家的坟里?”


    李大强看了一眼干干净净并无杂草的坟包,蹲下身抬手摸了摸,土壤有些湿润,显然是不久前才被人翻动过。


    又看了一眼墓碑,上面写着——故先妣刘母冯杏之墓。旁边还有两行小字写了死者的生卒年月、立碑日期以及亲属的名字。好巧不巧的是,这人也是最近才死的。


    见谢易的寻踪符将他们指引到了眼前这座新坟,衙役陈平欲言又止:“咱们要不要回去请示一下廖大人?”


    到底是掘人亡母坟墓的事儿,若是不提前打声招呼日后这刘家若是闹起来他们也不占理。


    却见李大强摇摇头:“先挖开再说。这一来二去的耽误功夫,迟了头都腐烂了,还怎么辨认身份?”


    见两人仍然有些犹豫,李大强咬了咬牙,道:“出了事我一人担着!”


    一听这话,二人忙道——


    “都是这么多年的兄弟,哪能让李哥你一个人担着?”


    “就是!挖就挖!大不了一块儿挨骂,大家有难同当!”


    说着,三人便开始动手刨起了眼前这座新坟。过了半个时辰,棺材终于被刨了出来。


    就在他们准备撬开棺钉的时候却发现棺材压根就没钉钉子。疑惑间,推开棺盖往里一瞧。


    里头果然有一颗人头。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除了那颗人头之外,棺材里再无其他。


    原本他们以为是有人将这颗人头藏到旁人家的坟里,可如今看来,事情似乎并没有他们以为的那样简单。


    谢易眉宇微蹙,若这颗头颅属于赖氏,那这墓主人刘冯氏又去哪儿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面对眼前令人惊异的景象, 陈平忍不住开口:“这该不会是一座假坟吧?”


    “怎么可能?”冯三当即反驳:“费那么大劲又是刻墓碑又是准备棺材的,就为了藏这颗脑袋,凶手图啥?”


    李大强微微颔首, “的确。要是怕被人发现,一开始就别把头割掉,将整具尸体都藏在棺材里不是更方便吗?”


    听闻,谢易忽的抬起头,“你们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具无头尸体就是这位刘冯氏,至于徐海的妻子赖氏,会不会压根就没死?”


    犹如一记醍醐灌顶,众人突然一怔。


    的确。


    之所以要砍下尸体的脑袋,或许就是因为害怕被人发现她的真实身份。


    这位刘冯氏本就已经入土了, 所以即便偷她的尸体出来李代桃僵也不会被人发现。毕竟这是座新坟,就算被人发现有过动土的痕迹也不会引起旁人的怀疑。


    更何况先前孙仵作也曾提过, 裁缝铺里并没有发现大量的血迹,尸体许是从其他地方搬来的。


    除此之外,这件案子还有其他说不通的细节,比如裁缝铺里丢失的衣衫和布匹,又比如那徐海状告侄女杀害妻子的时机实在卡得正正好。前脚才刚在徐秋兰的裁缝铺里发现了无头女尸,后脚他便跑来衙门认尸,在没有头的情况下,仅凭身上的衣物便一口咬定这就是他的妻子。


    按照常理来说,遇到这种事不应该期盼着亲人还活着吗?这么着急咬定对方已经死了,就像是为了做实侄女杀人的罪名似的。


    或许,这就是徐海和赖氏合谋演的一出戏,其目的就是为了从侄女的手里夺得她的家产。


    李大强对陈平道:“你赶紧回去通知大人, 就说头找到了。”


    陈平随即应承下来,正要离开之际却顿住脚步问三人:“那你们呢?”


    李大强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棺材还有坟头边堆积如山的土堆,“都把人的坟给掘了,总得处理一番吧?而且这个刘冯氏的儿子应该还不知道他娘的坟已经被人给挖了。既然是咱们查案时发现的,总得派人去刘家通知一声。”


    陈平了然点点头。


    廖同也没想到李大强等人的效率如此之高,这才一日不到的功夫就已经找到了女尸的头颅。


    不过当他得知这头颅其实是那位谢易谢举人找到的,便不免感到惊异。


    陈平当即将谢易是如何用寻踪符找到女尸的头颅,又是如何提点几人赖氏可能并没有死,这一切可能是徐海夫妇为了坑害侄女而设下的圈套的猜测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廖县令。


    诚然,来到白峤县后廖同也曾听说过谢易的事,但到底也只是道听途说的传言。如今他的属下借助谢易的手段不仅迅速找到了丢失的头颅,还为这桩案子寻到了更多的线索,这一点确实让他没想到。


    压下内心的诧异,廖同问孙仵作:“怎么样?这头可是属于那具无头女尸的?”


    一旁的孙仵作刚刚才做完比对,转头将验尸格呈上:“确实是出自同一具尸体。”


    闻言,陈平问:“大人,要不要把徐海押过来审问?”


    廖同摇头道:“不急。等李捕头他们回来再说。”


    另一边,李大强和冯三将刘冯氏的坟简单处理了一下后便去寻那刘冯氏的儿子刘进宝。


    那刘进宝是个砖瓦匠,人就住在城东。并没有花费多少功夫二人很快便寻到了对方。


    在得知自己母亲的坟被人挖了棺材里只剩下一颗头后,刘进宝一脸不可置信,当即觉得一定是两位官差弄错了。


    可当二人将他带到县衙的敛房让他亲眼辨认那具尸体后,这刘进宝的神情就像是被天雷击中,就见他双目眦裂:


    “娘——!这到底是哪个杀千刀干的?!”


    极度惊怒之下,眼前五大三粗的汉子便开始嚎啕大哭起来。


    亲人逝去本就是一件令人悲痛的事,他好不容易才强迫自己从悲伤中走出来,却没想到一转头竟遇到这种事,这让他如何能接受?


    见到此番场景,众人不免动容。母亲新丧才下葬没两日便得知这样的噩耗,换成谁恐怕都无法镇定吧?


    “去把徐海带过来。”


    廖同吩咐道:“他不是说自己的妻子被侄女杀了吗?那就让他过来好好看看,这到底是不是他的妻子。”


    另一头,徐海正在家中喝着小酒,突然见到官差上门还以为县令大人终于要升堂审案给秋兰定罪了,一时欣喜若狂。但他到底顾及官差在场,只得做出一副极其悲伤的模样。


    此时的徐海尚且不知,自己的所作所为早就被人看透。见他这般装模作样,陈平险些想揪着他的领子把人打一顿。


    挖旁人家的坟,把别人母亲的尸体刨出来不说什至还让其身首异处,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栽赃陷害侄女得到她的家产,这手段实在是肮脏至极!


    但到底念着县令大人的叮嘱不可打草惊蛇,便只得硬生生地忍下。


    进入公堂,徐海还来不及跪拜县官,便听到堂上的廖县令开口——


    “尸体的头找到了。”


    闻言,徐海怔了怔,随后便做出一副激动中又带着几分悲伤和怅然的神情:“真的吗?那,我家阿菊……”


    见徐海做出如此情状,廖同不禁眉宇紧蹙。


    都这个时候了,此人为何还在装傻?


    难道非要他把话说尽,将其彻底揭穿才肯坦白么?


    压下心中的不悦,廖同拍了拍手,“来人,带上来。”


    话音落下,就见一个二十来岁的汉子走进公堂,他的身后还有两位身穿皂衣的衙役抬着一个担架,担架上是一具被白布覆盖的尸体。


    揭开白布,一具年约四十的女尸正闭目躺在担架上,仔细观察她的脖颈处还有一道缝合线。那是孙仵作临时手缝的。到底不忍刘进宝因为母亲身首异处而痛心疾首,他便将刘冯氏的头给缝了回去。


    不过徐海见此情景仍然一脸莫名,“大人,这是何意啊?”


    不等堂上的廖县令发话,一旁的陈平终究还是憋不住了,“都这种时候了你还装什么蒜?这具尸体压根就不是你妻子赖菊,而是这位刘进宝的母亲刘冯氏!”


    听闻,徐海陡然一惊。


    后知后觉的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先前状告侄女杀妻的事情败露了,于是连忙下跪磕头:“大人饶命啊!小人也不知道死的不是我家阿菊,小人那都是听旁人说的!”


    “再说,再说这尸身的衣裳与我家阿菊出门前穿的那身一模一样,这……小人哪知道啊!”


    “还敢狡辩!”


    廖同厉声呵斥:“是不是你伙同你妻赖氏将刘冯氏的尸体偷走,砍掉她的头将尸体放到你侄女徐秋兰的铺子里陷害她杀人,好以此霸占她的家产?”


    徐海听闻心头一跳,但随即不住地磕头呼冤:“大人冤枉啊!小人先前确实以为娘子被人害了,但要说刻意陷害,那是决计没有的啊!”


    “况且,况且小人也没那个胆子去掘人家的坟偷尸体啊!”


    陈平没想到这徐海竟然如此厚颜无耻,都已经到这种地步了还不招供。难不成真要让县令大人动用大刑吗?


    廖同目光冷厉地看着台下的中年汉子,沉声道:“没有刻意陷害,但肖想徐秋兰的房契和铺子却是真的吧?”


    “要不然你娘子一夜未归你这个做丈夫的为何不想着去寻,反倒一口咬定她已经死了?你这么做就好像是盼着她死一般。”


    闻言,徐海倏地抬起头,急忙撇清乾系:“大人!冤枉啊!我真的只是听旁人说死在裁缝铺的那具女尸很像小人娘子,再加上衣衫都一模一样,所以小人才误会的!还望大人明鉴啊!”


    廖同冷眼看着堂下的男人,“误会?你这可是诬告!你可知诬告他人该当何罪?”


    “大人饶命啊!”


    徐海大骇,对着堂上重重磕了一头,心中不住地打起了寒颤。


    他确实不知死的其实是旁人,他还以为赖菊是真的被徐秋兰给杀了。就算不是徐秋兰杀的,尸体也确实是在她的铺子里被发现的,她也逃脱不了干系。本想着借机发难,让徐秋兰进大狱,自己好借机夺走她的铺子和房子,可谁曾想竟闹了个大乌龙。


    廖同端详着堂下战战兢兢的徐海,见他确实一脸骇然看着不似作假,便不由打起了嘀咕:难道刘冯氏的尸体真的不是他偷的?


    没等廖同想出个所以然来,一旁的刘进宝终于控制不住内心的愤怒,上前一把揪起徐海的衣领狠狠给了他一拳。


    “不是你又是谁?一定是你掘了我娘的坟!”


    “你砍了我娘的脑袋,害得她死无全尸,我今日一定要弄死你!”


    刘进宝常年干的都是力气活浑身腱子肉,徐海哪是他的对手?陈平等人一个没拦住,他便又挨了邦邦两拳。


    “啪——!”


    “公堂之上岂容喧哗?还不把人拉开!”


    在一旁看够了好戏的衙役们这才匆匆将两人拉开。


    “刘进宝,本官念在你为母伸冤心切的份上这才没治你一个咆哮公堂之罪,你要好自为之。”


    廖同说着目光定定的看向徐海:“你最好老实交代,赖菊到底去哪儿了?”


    “我是真不知道啊大人!”


    顶着一张肿胀的脸,徐海简直要哭了。没想到都到这个时候了,县令大人还在怀疑他。


    “你既不肯说,那本官只好动刑了!来人,打二十大板!”


    眼前着衙役要过来扒他裤子,徐海脸色刷白,连忙开口——


    “兴许是去吴大郎那里了!”


    冷不丁的听到一个陌生的名字,廖同疑惑:“吴大郎是何人?”


    徐海的脸色有些难看,“城东卖猪肉的。他还有个弟弟吴二郎,是个瘸子。先前阿菊……先前那个婆娘曾动过心思想将秋兰说给吴二郎当媳妇。”


    听到徐海对赖氏称呼上的转变,廖同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那个吴大郎与赖氏是什么关系?”


    话赶话都说到了这儿,就算再难以启齿,但为了自个儿的屁股着想徐海终究还是说了实话——


    “他是那婆娘的姘夫!”


    大抵是因为说出了一直以来压抑在心底的秘密,徐海紧绷的神情渐渐放松了下来。


    “那婆娘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他们俩好上了。每次上街买菜,她都会去那吴大郎的摊子,没事也总爱往城东跑。”


    廖同眯起眼,“你既然知道,为何不报官?”


    虽然在大雍,通奸罪向来是“亲不告,官不理”,但若苦主真要告官,官府也是能够处置奸夫的。


    被县太爷这般质问,徐海默默低下头,“她一直嫌弃我没本事,赚不来钱。那吴大郎是个杀猪的,能让她穿金戴银给她买这买那。我见她时不时带回银钱家用,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听闻,陈平不由嗤笑一声,“你可真行啊,我还是头一回见到为了钱自愿戴绿帽子的。”


    被人这般讥讽,徐海纵使心中有怒也不敢轻易发作,只得别开眼道:“如今想想,若这一切都是那婆娘的算计,那挖了他娘的坟,偷走尸体的人一定是吴大郎!”


    听完徐海交代的这些事,廖同若有所思。


    杀猪的屠夫……倒是有那个能耐砍断人的脖子。只是这具尸体脖子上的断口并不是一刀砍下去的,而是慢慢磨着切的。若真是这屠夫干的,这刀法应该不至于这么差吧?


    难道是赖氏动的手?


    就在这时,沉默许久的刘进宝忽然开口:“不对啊,我就住在城东的七里巷。那吴大郎的猪肉铺我也常去。这吴大郎明明是个妻管严,平时都不敢跟女子多说一句话,要不然她家的母老虎一定会追着他打。”


    “倒是他弟弟吴二郎,我曾有两次看到他与一个女人私下幽会。那女人的年纪看着有些大,我当时还觉着奇怪哩。”


    刘进宝这番话,在场众人不约而同一怔。徐海不可置信地望着刘进宝:“你说的可是真的?”


    “我要是胡说八道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被人质疑,刘进宝不满地赌咒道。


    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徐海神情恍然:“难怪她要将秋兰说给吴二郎,原来是打着这样的算盘……”


    “那吴二郎是做什么的?”


    听到县令的问话,刘进宝忙不叠回答:“他是个值事。说起来,我娘走的时候还是他帮忙操办丧仪的——”


    像是想到了什么,刘进宝话音戛然而止,脸色骤变。


    廖同眯起眼。


    操办一场丧仪需要棚匠、纸马匠、棺材铺、杠夫、修坟的、吹鼓手、打指使等人。而将这些人组织在一起的领头人则被称为值事。


    能接触丧家的值事,又是个瘸子,这还真是巧了。


    一个行动不便的人想要砍断人的脑袋自然多有不便,因为他无法像寻常人那样靠着双腿借力,所以只能用刀子一点一点慢慢磨着切。既如此,尸体脖颈处的断口会变成那样也就不奇怪了。


    自己干的是与死人打交道的活计,大哥干的是杀猪匠的活,这就注定了这吴二郎必定胆量过人。


    到这里,犯人是谁显然已经非常明了了。


    想着,廖同随即下令:“来人,去将那吴二郎缉拿归案!”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你们猜对了但又没完全对。


    第150章


    对于自己已经被官府盯上一事,吴二郎一无所知。眼下他正做着接下来与赖氏一起分赃的春秋大梦。


    直到官差上门将他不由分说的抓入大牢,他这才意识到事情败露了。


    廖同列数着他偷盗尸体与有夫之妇通奸等罪名,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动用大刑此人便招了。


    这一点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他原本以为这个吴二郎会比徐海还要难缠,毕竟都能伙同姘头干出这种利用死人陷害他人以此谋夺家产的事儿,照理来说应该是个阴险毒辣心思深沉之人,应该不至于这么快就范才对。


    要知道就连徐海这种没真正参与进来只是想借机捞一笔的人一开始在面对堂官的审问时都表现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架势。他这个主犯这么听话倒是让人有些看不懂了。


    不过很快, 廖县令便明白了对方的真实意图——


    “这一切都是那个女人唆使我干的!她说只要能让徐秋兰坐牢便能拿到她的铺子和房契。她还承诺等东西到手后便会与我远走高飞,我这都是听信了她的鬼话才这么做的,还望大人明鉴呐!”


    “……”


    不仅是廖同,一旁的衙役和狱卒们也都纷纷沉默了。


    就说这小子为何招供得如此爽快,原来是为了将罪名推到同犯的身上好减轻自身的罪责啊。


    这只可惜还没将赖氏缉拿归案,要不然让这对奸夫□□互相扯头花也是一种让其不打自招的好手段。


    通过吴二郎这道口子,官府很快便寻到了赖氏的下落。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没曾想她竟躲在城中的一处破庙里。


    说来也巧,这地方曾是神算子的住处。在他搬走后, 这间破庙便彻底空置了下来。近些年城中的百姓安居乐业,以至于乞丐的数量大幅度减少,这破庙无人问津自然也就没人发现她躲在这里。


    赖氏自诩计划天衣无缝,在破庙里接连躲了两三日也无人察觉。直到一群身穿皂衣的衙役一脚踢开破庙的大门,她便彻底傻了眼。


    可此时逃跑已然来不及,自知事情败露的她当即想出了明哲保身的法子直接将吴二郎供了出来。可当她被带到县衙的牢房,看到对面早已被抓的吴二郎时便顿时傻了眼。


    她就说自己明明已经“死”了为什么事情还会败露?原来是因为这厮出卖她!


    一时间,赖氏内心的怨愤顿时飙升到了顶峰,牢房内开始传来各种难听的咒骂声。


    那吴二郎又岂是那种能够任人辱骂毫不还嘴的孬货?于是双方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地掀起了一场口水骂战, 看得周围的其他犯人还有狱卒们一脸目瞪口呆。最终还是牢头出面这才压下了这番混乱的局面。


    两名案犯捉拿归案后,廖同便开始升堂公开审理此案。由此,众人这才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这赖氏与吴二郎勾搭成奸已有近一年的时间。一年前,赖氏去吴大郎的猪肉铺买猪下水时无意间遇到了吴二郎。这吴二郎虽然被徐秋兰形容成腿瘸的老鳏夫,可不论是样貌还是赚钱能力都比徐海强上不少。


    彼时的赖氏年纪虽然不轻了,但模样还是出挑的。一个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对着一个孤寡多年的鳏夫言语挑逗了几分,对方自然扛不住。这一来二去的,两人便好上了。


    两人在一起久了后,渐渐的赖氏便动了让徐秋兰嫁给吴二郎的心思。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若徐秋兰嫁给吴二郎,那些房子铺子也会变成嫁妆带到夫家。到那时,她还怕东西到不了自己手里吗?


    只是这徐秋兰实在油盐不进,还将她这个大伯母视作仇人一般。无奈之下赖氏便想出了一个毒计。


    她得知吴二郎最近在帮一户人家置办丧仪。死的那位刘冯氏过去她也曾远远见过,不仅年纪和自己差不多大,身量身段也颇为相似。


    于是她便提出了让吴二郎帮忙将那个女人的尸体偷出来,砍掉脑袋换上自己的衣裳来一出移花接木的诈死戏码。


    对于赖氏想要撮合自己和徐秋兰的打算,吴二郎自然早就知晓。本以为有了赖氏从中斡旋此事应当不成问题,却不曾想徐秋兰竟然不愿意。这也让吴二郎颇为不满。于是在赖氏提出了这一栽赃陷害的计划后,他想也不想便同意了。


    因为吴二郎是负责代办丧仪的值事,所以他对丧主家的情况了如指掌。不费吹灰之力,他便伙同赖氏将刘冯氏的尸体偷了出来。


    因为这刘冯氏才刚死没两日再加上如今天气还较为寒凉所以尸体并未出现腐化。若非如此,这出李代桃僵也没法如此顺利的进行。


    计划实施那日,赖氏故意跑到徐秋兰家与其大吵一架,让附近的街坊邻居都知道她们俩闹过不小的口角。


    当天深夜,两人撬开裁缝铺的门将尸体偷摸着放到里头。之后赖氏再将自己身上衣物换到已经被砍了头的刘冯氏身上。


    想到白日徐秋兰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心气不顺的赖氏便穿走了徐秋兰放在柜子里的几件新做的衣衫,又拿走了几卷布。


    没想到这件案子的背后竟然藏着这么多曲折离奇的阴暗算计,一时引得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有骂这对奸夫□□无耻的,也有骂他们掘坟偷尸丧尽天良的,还有骂徐海趁人之危的。


    当然更多的还是同情徐秋兰。一介孤女立足于世本就不易,结果身边还都是想要害她将她敲骨吸髓的亲戚,这一点着实令人唏嘘。


    不过善恶到头终有报,不论是作为主谋的赖氏和吴二郎,还是想要借机落井下石的徐海,都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前者不仅犯了偷盗尸体罪,还犯了通奸罪,偷盗财物罪,数罪并罚下均判处了流刑加徒三年。后者因为诬告侄女被判处了杖刑。


    一时间引得众人拍手称快。


    真相大白后,徐秋兰也被无罪释放。虽然此番经历堪称无妄之灾,但也算是因祸得福。经过此事,赖氏今后再也不会来纠缠于她,而她大伯徐海怕是也没那个胆子肖想她的铺子和宅子了。


    唯不好的一点便是好端端的铺子被人扔了一具尸体。这人虽然不是横死的,但到底也不是一件吉利的事。于是,在卢植的牵线搭桥下,谢易便出面帮徐秋兰的裁缝铺做了一场法事。如此一来也能让那些老主顾心安。


    ……


    时光匆匆,一转眼便来到了早春二月。


    寒窗苦读的读书人们也终于迎来了童生试的第一场——县试。


    除了卢植,这一次下场的还有赵金和章愚。诚然这俩对于功名并不看重,但二人的爹娘都觉着左右都已经读了那么多年的书,不下场试一试多可惜?也不指望他们能像谢易这样考上举人,这秀才总能想一想吧?万一能考上呢?


    实在拗不过家里人,赵金和章愚只得硬着头皮备考。


    与还在科举考试的初级阶段奋斗的三人不同,李山因为去年过了县试和府试,所以今年只需要专心致志地准备院试即可。


    不知不觉间,昔日的小伙伴都开始忙活起了自己的正事,与之相比谢易如今反倒成了最清闲的人。


    当然,所谓的清闲也只是相对来说。毕竟年节过后宋先生又布置了一堆新的课业给他。光是两天写一篇策论就足以耗光他的脑细胞。好在经过这段时间的练习,如今的他也渐渐变得得心应手起来。


    这日,就当他将最新完成的两篇文章带去安良馆准备让宋先生品评时,却发现书房里有两位生人。


    说是生人倒也不尽然,其中一位谢易曾与之有过一面之缘。对方正是当初谢易考童生试时请其作保的姜秀才,是宋先生师兄的弟子。另一位的年岁看起来同宋先生差不多,想来对方应当就是宋先生的那位师兄了。


    见谢易过来,宋先生眼睛一亮,随即对着他招了下手:“易之,快过来见见你郑师伯还有姜师兄。”


    谢易从善如流,走过去一一问好。郑典捋着胡须含笑点头,姜玉林亦还礼唤了声易之。


    年后来拜见宋先生时,对方说他虽然还未及弱冠但也已经是举人亦可以取表字了,便给他取字为易之。


    由此,私塾这边的师兄弟们便也纷纷改了对他的称呼。唯独与谢易较为亲近熟识的李山、赵金、章愚、卢植等人还是唤他阿易。


    与几年前相比,姜玉林的气质看上去成熟了许多。记得两人初次见面时谢易连县试都还没考,对方那是就已经在府学进学三年了。到如今六七年过去,当年那个翩翩书生郎如今也已经蓄起了胡须,俨然变成了一副大人模样。


    事实上,他如今也确实变成了一位大人。在给谢易作保的同年秋天,姜玉林便过了乡试成了举人。原本他是打算一鼓作气进京参加会试的,却不曾想年底他爹身故,不得已守孝三年无缘第二年的春闱。


    好在三年孝期一过,他又赶上了新一届的春闱。这一次没有出任何幺蛾子,他顺利地进京赶考并成功通过了会试成为了二甲进士。


    朝考之后,他便留在京中做了从八品的大理评事。干了三年后主动要求外放,于是他就被派到离明州府不远的台州府仙居县当了一名县令。


    照理来说作为一县主官自然不能随意离开下辖的县区,但姜玉林最近遇到一桩怪事为此十分头疼。他的恩师郑典知晓后突然想到自己的师弟宋齐贤有一位名叫谢易的弟子,小小年纪考上举人不说还会些奇特的道术,甚至还曾帮助过白峤县县令、明州知府破获过不少案子,在明州境内小有名气。


    见姜玉林为此发愁,便提议让他来白峤县请谢易帮忙。


    姜玉林原本有些犹豫。他对于谢易的印象还停留在多年前那个未曾下场考童生试的七岁小娃娃上,无法想象对方竟然有如此大的本事。但转念一想,眼下也无更好的方法,既如此不如放手一试。


    于是,他便动身来了白峤县,请自己的恩师出面代为说项。


    巧合的是,二人刚同宋先生说明了来意,谢易这边就来送文章了。


    得知这位姜师兄是来请自己帮忙查案的,谢易眨了眨眼,悄悄觑了觑坐在一旁喝茶的宋先生,见对方并未表现出反对便放下心来,“敢问姜大人,究竟是什么的怪事呢?”


    “谢师弟不必多礼,这里并无外人,还是唤我姜师兄吧。”


    说着,姜玉林边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


    这件事的起因是一桩发生在上个月的命案。死者姓周,是仙居县一家酒肆的掌柜。


    姜玉林接到消息赶到时正看到周家娘子趴在尸首上哭得肝肠寸断,门口还站着几个看热闹的邻人。


    只见那周掌柜仰面倒在卧房的桌前,面色发紫,嘴角还有一丝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桌上摆着一碟蜜饯,一碗酒还有一只翻倒的瓷杯。


    “是谁最先发现的?”姜玉林问。


    “是……是我。”


    一个瘦削的年轻人主动站出来,莫约二十岁出头,穿着一身青布短衫,双手粗糙,像是做惯了活计的模样。


    “小人是周记酒肆的伙计,叫刘七。今早我去前头的铺子开门,见掌柜迟迟没起便去后院喊他。结果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应。推门一看,发现掌柜倒在地上已经没了气息。”


    姜玉林蹲下身仔细检查死者。这周掌柜大约四十岁上下的年纪,面色发紫确实不同寻常。他掰开死者的手,发现指甲里干干净净,没有抓挠挣扎的痕迹。再看桌上那碗酒,酒液浑浊,隐隐能嗅到一股酸苦的气味。


    “这是什么酒?”


    周家娘子闻言抽噎着回答:“是……是我家自酿的杨梅酒。夫君他……他素来喜好这口,每年杨梅熟了都要酿上几坛。昨夜他说要喝两杯,我便给他备下了。”


    姜玉林端起那杯酒细细一嗅,酸苦之气更重了,这绝不是寻常杨梅酒该有的味道。他又看了看那叠蜜饯果子,看起来并无被人咬食过的痕迹。


    “周掌柜昨日可曾吃过这些蜜饯?”


    周娘子摇摇头,“应当不曾,夫君喝酒从不吃蜜饯。一般都是单独小酌,偶尔也会就着花生米之类的下酒菜。”


    姜玉林命仵作验尸,又让人将杨梅酒和蜜饯分别封存起来。一转头,他注意到站在一旁的刘七神色紧张,手指不停地揉搓衣角,便问:“你在这家酒肆做了多久了?”


    “回大人,三年了。”


    “周掌柜平日待你如何?”


    刘七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垂下眼帘:“掌柜的待我……不薄。”


    姜玉林没有追问,转身在屋里查看起来。这间卧房不大,陈设简单。靠墙是一张木床,床边有个小柜,柜上个放着一把铜壶和两只杯子。他打开柜门,里面除了几件衣物外并无其他。倒是在床底下,他摸到了一个油纸包。


    打开一看,是一包丹红色的粉末,闻起来有淡淡的药味。


    “这是什么?”


    姜玉林将油纸包举到周家娘子面前,对方脸色骤变,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不……不知道。”


    他没有再问,将那包粉末连带着杨梅酒、蜜饯一并带回衙门交给县里经验丰富的老仵作查验。


    傍晚时分,仵作来报——


    “大人,那包粉末是鹤顶红,也就是砒霜,大约还剩下二两。那碗杨梅酒里也验出了砒霜,分量不轻,足以致命。不过那碟蜜饯却无毒。”


    姜玉林思忖:“也就是说,毒只下在了酒里?”


    “正是。”


    姜玉林连夜提审了周家酒肆的几个人。除了周家娘子和伙计刘七外,还有一位常来帮工的老厨娘赵婶。


    赵婶说周掌柜这个人嗜酒如命,但酒量并不大,每晚睡前总要喝上几口杨梅酒助眠。那坛杨梅酒是去年酿的,一直放在后院的阴凉处。


    “那坛酒如今在哪里?”


    “回大人,今早出事后,周家娘子就让刘七把酒坛搬到后院的柴房里去了,说是看着碍眼。”


    姜玉林当即让人将那坛酒取来,验过之后发现,整坛酒都有毒,但毒并不均匀。坛子上层的酒毒很轻,越往下毒越重。


    只因砒霜是粉末,倒入酒中若不搅拌便会自然沉在坛底。先前周掌柜舀酒时许是舀到了上层,毒性尚浅所以未曾发作。昨夜恰好舀到了下层,这才酿成了惨剧。


    这坛酒虽是去年酿的,但却是最近半个月才开封的。这也就是说下毒之人至少是在半个月前就将砒霜放入了酒坛。


    想着,姜玉林又问赵婶:“那坛杨梅酒是谁酿的?”


    “是周家娘子亲手酿的,每年都是。”赵婶答得干脆,“掌柜的信不过旁人,只吃她酿的酒。”


    姜玉林又去了周家酒肆。这一次,他仔细查看了后院那几口酒坛。一口坛子已经空了,那是毒酒坛。旁边还有两口坛子封着口。他让人打开其中一坛用银针试了试,无毒。


    一切证据似乎都指向周家娘子。但姜玉林总感觉哪里不对。


    如果周家娘子要毒杀亲夫,为何要用这种笨办法?在整坛酒里下毒,万一丈夫前几晚就舀到毒酒死了,那岂不是早早就要暴露?


    而且毒发之后,她竟然还留着那坛酒没有立刻处理掉,只是让伙计搬到柴房了事。这可不像是一个精心谋划的杀人者会做的事。


    于是他再次提审刘七。


    这一次,刘七的情绪明显比之前更加紧张,额头上隐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你在这酒肆三年,周掌柜待你如何?”


    像是松了口气,刘七回答:“您先前问过了。周掌柜待我不薄。”


    “那周家娘子待你如何?”


    刘七猛地抬头,又迅速低下去,耳根却泛了红。


    姜玉林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有了几分计较。他命人将刘七暂且带下去又请来了周家娘子。


    周家娘子三十出头的年纪,虽然布衣荆钗但眉眼间自有一股风韵。姜玉林开门见山:“周娘子,你与刘七可有私情?”


    周家娘子的脸一下子白了,随即涨得通红,泪水夺眶而出:“大人这是要毁我名节!我……我与刘七清清白白,绝无半点苟且之事!”


    “那你为何说谎?”


    姜玉林冷冷道:“你说不知道床底下的砒霜,可那砒霜的纸包上却写着永和堂三个字。永和堂是城中最大的药材铺,砒霜虽非禁物但每一笔买卖都有记录。我已派人去查了。”


    周家娘子的身子晃了晃,扶着桌案才勉强站稳。她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包砒霜……是我买的。”


    “买来做什么?”


    “毒老鼠。”


    周家娘子咬着唇,“三个月前,店里闹耗子,我买了一包砒霜拌了麦子,洒在墙角。后来耗子死了,剩下的砒霜我就收在床底下的柜子里。大人,我说不知道那包东西是什么是怕惹上嫌疑,不是有心欺瞒。”


    “那毒酒呢?酒是你酿的,毒也在酒里。”


    “大人明鉴!”


    周家娘子扑通跪了下来,“酒虽然是我酿的,可我真的没有下毒!那坛酒我酿好之后就封了口放在后院。这些日子谁都能碰得着。若是有人趁夜偷偷开了封口投毒,我如何能知晓?”


    姜玉林沉默了半晌,“你说那砒霜是三个月前买来毒老鼠的,可有证人?”


    “赵婶知道的,当时是她帮我一起拌的麦子。”


    赵婶很快就被叫来对质,果然证实了周家娘子的说法。老仵作又查验了那包砒霜,发现纸包内的粉末与酒中验出的砒霜质地相同,确实像是同一批货。


    这样一来,事情就变得复杂了。


    砒霜是周家娘子买的,酒是她酿的,可若说她杀害亲夫,动机何在?他让人暗中走访周边邻里,人人都说周家夫妻感情不错,虽有口角,但并无大仇怨。


    而刘七那边,也有人看到他半个月前曾在永和堂附近出没。


    思及此,姜玉林决定设一个局。


    他放出消息说周掌柜的命案已有眉目,凶手是用砒霜下的毒,而这砒霜来源于永和堂,不日将请永和堂的掌柜和伙计前来对质。


    当天夜里,姜玉林带着几个差役悄悄埋伏在周家酒肆周围。三更时分,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翻墙进了后院,那人直奔存放酒坛的柴房,摸到了一个酒坛,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正要往坛子里到——


    “拿下!”


    几个差役一拥而上瞬间将那人按倒在地。


    火把照在了一张惊恐万分的脸上。


    此人正是刘七。


    第二日一早,姜玉林升堂审讯。


    刘七跪在堂下面如死灰。他面前的案上摆着从他身上搜出的小纸包,里面是丹红色的粉末——又是砒霜。


    “刘七,你昨夜潜入周家酒肆,往酒坛里投毒,意欲何为?”


    刘七嘴唇哆嗦着,终于扛不住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原来三个月前,刘七在酒肆帮忙时无意中听周家娘子提起买砒霜毒老鼠的事。他当时并没有多想。但后来,他渐渐对周家娘子生出了非分之想,屡次借故亲近,周家娘子却始终冷脸相对,甚至威胁要告诉周掌柜。


    刘七恼羞成怒,又怕事情败露被赶出酒肆,竟生出了歹毒心思。他想起那包砒霜还在周家娘子的床底下,便想出了一条一石二鸟的毒计——偷出砒霜,投到周掌柜常喝的杨梅酒中。周掌柜一死,人们首先会怀疑周家娘子,因为酒是她酿的,毒又恰好是她买的。到时候周家娘子百口莫辩,他刘七或许还能趁虚而入。


    半个月前的一个夜里,他趁周家夫妻熟睡,偷偷潜入卧房,从床底下取了一包砒霜又摸到后院揭开酒坛封口,将大半包砒霜倒了进去。他不懂砒霜会沉底的道理,自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周掌柜死后,姜玉林便查到了永和堂。刘七心虚,害怕永和堂的伙计回忆起他曾在那里出现过,便想趁夜再去投一次毒,将水搅得更浑,最好能让人以为是有人连环作案,没想到正中了姜玉林的圈套。


    “后来呢?”


    听到这儿,谢易忍不住开口:“按姜师兄所言,此案应当圆满告破了才是。这怪事又是从何而来?”


    姜玉林叹了口气,道:“怪就怪在这刘七入狱后没多久便突然暴毙,周家娘子更是宣称在家中见到了死去的周掌柜。”


    谢易毫不意外:“怕不是冤魂索命了吧?”


    毕竟那周掌柜是被人害死的。若是怨气重的话找刘七报仇也不是不可能。至于周家娘子见到周掌柜那就更正常了,这儿本来就是他的家。亡魂死后总是会在自己熟悉的地方逗留许久。这周家娘子若是八字阴些,身子骨弱些,或是时运低些都能看到,这并不奇怪。


    “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


    姜玉林接着道:“有人在周记买酒,结果一揭开坛子发现里面竟然有只死老鼠。为此,周家娘子赔了那位客人不少银子还送了他一坛新酒。可没曾想这坛新酒里也有一只死老鼠。”


    “事后,周家娘子又将酒窖里所有的酒都检查了一遍,结果发现几乎有一大半的酒坛子里都有异物。除了老鼠外还有青蛙、蛇、虫子一类的东西。”


    “让人在酒肆里守了好几日,也没发现任何可疑人士出入。”


    “就算真是闹鬼,那周掌柜总不至于故意坑害自家的生意吧?”


    作者有话说:


    无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