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锦娘, 那可是你亲爹啊!”
大嫂徐氏眉头紧拧,本就不好相与的面孔显得愈发强势,“亲爹过世, 为人子女的帮忙操办丧仪那是天经地义的事。知道你有了身子不方便, 所以守灵也只让你守上半夜,可你连这都不愿意做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陈锦娘马上就是两个孩子的娘了,一把年纪被嫂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数落脸上肯定挂不住。但此事确实是她做的不对,她也无颜反驳。可一想到谢易的提醒还有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她也只得厚颜同人解释缘由,希望娘家人能够理解。
可谁知那徐氏却嚷嚷起来——
“谢小大仙说的那又怎的了?他一个毛孩子难道还能大过你亲爹去?你当他是皇城里金口玉言的圣人还是天上的玉皇大帝啊?”
徐氏这话说得实在不怎么好听,但站在人伦孝道上来看她说的确实不错。反而是自己这个不愿意守灵的亲女儿显得胡搅蛮缠了。
虽然她也确实以有了身孕作为借口,可徐氏也说了不让她守全程只守上半夜。更何况她如今月份还不大,远不到可以拿乔的地步。
陈锦娘平日虽然看起来强势, 但与其大嫂徐氏一比就显得弱势了几分。再加上她的嘴皮子远没有徐氏厉害,便更是落了下风。
眼见着媳妇被她大嫂数落,李大强随即出面打圆场:“锦娘怀了身子怕冲撞,守夜的事由我来,若是还不够就让山儿也来边上守着,也算是为他外祖父尽一尽孝心。”
李大强好歹也是县衙的捕头, 本以为由他出面徐氏会退让一二,不曾想对方听后竟不阴不阳地挤兑——
“冲撞?守个灵能冲撞什么?让她坐着烧纸守灵又不是让她下地干活。更何况走的人还是她亲爹,难道还能害了她不成?”
说着,徐氏轻哼一声,“不过就是有了身孕,搞得谁没怀过孩子似的。这般娇气,又不是宫里的娘娘。”
听到对方不大不小地嘀咕声,陈锦娘的脸顿时红了。
不只是羞臊的, 更是气的。
在她出嫁之前,徐氏就已经进门了。一如面相给人的感觉,这个大嫂的确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主。性格强势,脾气大,事事喜欢强出头不说还总是得理不饶人。也正是因为这样的脾气才将她软弱的大哥吃得死死的。
但陈锦娘性格刚强,与徐氏完全合不来。
也正是因为如此,出嫁后她很少回娘家走动,就是怕遇到她大嫂。可这一次她爹走了,作为亲女儿她不得不奔丧。
若自己没有身孕倒还好,可偏偏有了孩子。想到谢易先前提醒李山的那番话,她自然担心守灵或许会冲撞到肚子里的孩子。可一个孝字大过天,她在此事上全然不占理,再怎么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若是她娘还在世或许还能帮忙说两句话。可娘已经走了好几年了,如今家里的大小事都是徐氏说了算。眼下爹又走了,她一个外嫁女就真成外人了。
陈锦娘深吸了一口气,指甲死死嵌入掌心,尽管心中已然气恼到不行但面上还是尽力维持住体面的微笑:“知道了大嫂,我今晚会守夜的。”
得到了陈锦娘肯定的答复,徐氏这才露出满意的神情:“这才对嘛。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这也是为了公爹,想让他老人家走得安心些。”
说着也不知是真情还是假意,面上什至还流了两滴泪,似忧似叹道:“公爹走时还惦念着锦娘你呢,只是你出嫁了也不方便时常回来。既如此,由你来守灵想必也能告慰公爹的在天之灵,他老人家见了也就能够放下心早日投胎去。”
打个巴掌再给颗甜枣,好的坏的都让徐氏给说尽了,显得她这个当嫂子的多么通情达理,反衬得陈锦娘这个外嫁的女儿无理取闹不懂事。
陈锦娘纵使心中有气,但眼下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也不好撕破脸。她若是一个人倒也就罢了,可偏偏还有丈夫和儿子在。李大强在衙门办差也是要颜面的。儿子就更不用说,将来是要考科举的。若是闹得名声不好听将来影响到他那可如何是好?
既如此倒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总归她也不用一直看徐氏的脸色。大不了等送走了爹,她与大哥家再也不来往就是了。
李山虽然没亲耳听到舅妈挤兑他娘的话,但也从母亲难看的脸色中猜出了几分。于是随即闭上嘴低头麻利地整理火纸元宝,省得触他娘的霉头。不过即便如此,他娘还是盯上了他。
“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替为娘争口气!”
对上母亲隐忍着怒气的微红眼眶,李山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点点头。
李山的外公一生有三个子女,除了陈锦娘和她大哥外还有一个二儿子。只是小儿子十岁的时候落水得了一场伤风便去了。所以主持这场丧事的只有陈锦娘和她大哥两家人。当然,因为陈锦娘是外嫁女,所以丧主便落在了她大哥头上。
在乡下,一户人家如果有人走了,周围的乡里乡亲大多都会出面帮忙搭把手。但给逝者擦身换衣守灵送丧这类事全都是由主人家的子孙后代来做。
陈锦娘虽然不用给她爹擦身换衣服但也需要守灵送丧。考虑到她还怀着身子,整个流程父子俩全都很自觉地陪在边上。尽管陈锦娘再三跟李山说自己不用陪,让他回房读书去,但李山还是执意留下。
谢易的话让他不得不防,尽管真遇上什么事他可能也帮不上什么忙,但李山觉得若是他陪在娘亲身边或许也会让她感到好过些。
虽然心是好的,可真轮到守灵李山却有些熬不住了。才亥时过半,睡意便止不住地袭来。坐在堂屋里,他心不在焉地烧着火纸,上下眼皮止不住地打架。
陈锦娘看儿子困得跟小鸡啄米似的也忍不住心疼,便推了推他:“回屋睡吧,这儿有你娘我呢。”
李山闻言下意识的摇头,“不,我陪着娘。”
若是他走了,那这偌大的灵堂不就只有她娘一个人守着了?虽然舅舅舅母说娘只需要守上半夜,下半夜由他们来守,但他还是不放心。
因为明日一早送完外祖父出殡后还要回衙门当差,他爹亥时刚过便睡下了,眼下也不可能把人再叫起来陪娘守夜。反倒是自己已经向私塾告了假,于情于理也该由他留下陪娘。
可陈锦娘却觉着儿子既然觉得困就没必要拘着他留下守灵,反正再过一会儿大哥大嫂便会来换班,应当不妨事。
就在母子二人争执不下的时候,隐约间听到了屋外传来了一声猫叫。
闻声,陈锦娘随即起身出灵堂查看。民间有说法,人死时胸中还残留一口气,若是被猫狗鼠之类的动物冲了就会借助动物身上的气诈尸。
只是这一口借来的气终究不能使人真正复活,所以诈尸后尸体就会像野兽一样到处乱咬攻击人。直到那口气彻底消耗殆尽才算是死了。
若是不小心真遇到了诈尸,那便扔个枕头或者其他趁手的东西把死者拦住,尸体就会恢复正常。如果活人不小心被咬被抓,十有八九便会中尸毒。若是倒霉点的,丢了命都是有可能的。
想到这儿,陈锦娘便愈发谨慎,生怕这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猫会惊扰到她爹的灵堂。然而她提着灯笼在院子里左看右看也没寻到那只猫究竟在哪儿。
无奈之下她只得折返回灵堂,可就在这时一只肥硕的大黑老鼠突然从一旁蹿了出来,这可把陈锦娘吓了一跳险些崴了脚。李山见状当即上前驱赶老鼠。
就在这时,院子里又传来了猫叫声,那老鼠听闻吓得就要往灵堂跑。
说时迟那时快,陈锦娘一把操起放在墙角的扫帚狠狠往外一扫,直接把那只大老鼠给击飞了。躲在暗处的野猫见状随即跳出草丛,飞快地叼起地上摔得七荤八素的大老鼠跑了。
面对如此惊心动魄的一幕,母子二人不由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没出事。
陈锦娘擦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心中腹诽:要是真让这俩畜生跑到灵堂里头,大哥大嫂指不定会如何说她呢。
经过方才驱赶老鼠,李山也清醒了不少。母子俩又在灵堂守到子时末快到丑时,李山的舅父舅母这才姗姗来迟。
但卯时初便要出殡,本就困得快睁不开眼的陈锦娘也不计较二人来得稍晚的事,只打了声招呼便带着李山回屋睡觉去了。
只是这一觉睡得十分短暂,两人感觉自己才躺上床闭眼没过多久便又被人叫了起来。
之后便是出殡下葬哭丧磕头烧纸,在一片混乱中,李山外祖父的白事也就此结束了。
虽然心惊胆战,但整个流程进行得倒也算顺利,先前担心的意外状况均没有发生。
就在李山疑心是不是谢易看岔了,当天晚上他娘便开始做噩梦。
陈锦娘梦到一个穿黑衣裳的老太太面色不善地盯着她。那老太太生着一双绿豆大的三角眼,还有点凸牙,给人的感觉怪不舒服的。
陈锦娘确定自己并不认识对方也与对方无怨无仇,可偏偏在梦里,那老太太不仅恶狠狠地盯着她,还盯着她的肚子。甚至一边盯还一边磨牙,看起来就像是要将她开膛刨腹,想把她肚子里的孩子挖出来吃了一般。
虽然梦中的黑衣老太太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个字,但不知为何陈锦娘觉得对方似乎就是这样想的。
直觉告诉她,自己怕是被脏东西缠上了。
想到先前谢易提醒李山让她最近不要参加白事的话,陈锦娘不免感到了畏惧。她将此事告知丈夫,李大强一时竟也顾不上衙门的差事,当即就要去找谢易帮忙。最终还是躲在一旁偷听的李山插话道——
“爹,您去衙门当差吧。我去请谢易过来。”
陈锦娘也拍了拍丈夫的手,让他不要太担心。毕竟眼下青天白日的,她应当不会有什么事。闻言,李大强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家门。
吃完朝食,李山随即朝着甜水巷的谢家小院跑去。
谢易刚起床没多久便听到有人敲门,打开门一看便对上了李山上气不接下气的脸。
谢易端详了他片刻,不等对方开口便问:“你娘参加白事了?”
李山没想到打一照面的功夫谢易便猜到了这事,惊异之余只得点头解释:“去世的是我外祖父,我娘不得不去。”
说着,又竹筒倒豆子般将他娘做噩梦的事同谢易说了。话末,又忧心忡忡的问:“我娘不会有事吧?”
“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谢易安抚了李山几句,道:“容我先换身衣服稍作准备再同你去看看。”
李山闻言连连点头。
说准备但其实谢易也没有什么特别需要准备的,只回屋换了件外衫,拿上装着符箓和铜如意的小布包便出门了。
去李家的路上,谢易还顺便去了趟包子铺。得知谢易没吃朝食,李山有些不好意思,便主动掏钱买单,让他先吃完再去也不迟。
谢易寻思着啃着包子去人家家里到底也不雅观,便从善如流地在包子店坐下了。方才他打了个卦粗略算了算,李山他娘并无大碍,迟一刻钟应当碍不了什么事。
闻言,李山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他问谢易:“你可知那老太太到底是谁?为何会缠上我娘?”
“我娘说了,她从未见过那个老太太。我外祖父他们村子里也没这样的人。”
谢易往蘸碟里倒了醋和酱油,用筷子搅了搅道:“你先说说你这两日在外祖家守灵送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要事无巨细,尤其是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不对劲的地方?
李山想了便将昨晚险些有猫和老鼠闯入灵堂的事告诉了谢易。
当听闻有一只老鼠被他娘用扫帚打飞,事后甚至还被野猫叼了去,谢易眯起眼。隐约间他感觉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关键性的线索。
“你娘可有说那梦中的黑衣老太太是何模样?是不是长着一个长长的大门牙?眼睛还很小,看着有些像老鼠?”
听闻,李山微微睁大双眼,恍然大悟:“所以那黑衣老太太就是当时遇到的那只老鼠?”
谢易颔首:“有很大的可能。”
因为李山他娘,那只老鼠死于猫腹。若是对方生出了灵智会记恨于她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那老太太为何会盯着李山他娘的肚子看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怀揣着疑惑,吃完朝食后的两人随即赶往李家。
“娘!我回来了!”
一推开家门,李山便急吼吼地找他娘。谢易环顾了一圈眼前的小院,鼻子细细一嗅, 眼睛微微眯起。
上一次来还没闻到妖气,这一次却有了。显然就是跟着李山他们一家奔丧回来的。
想着,谢易不动声色地沿着院子的围墙走了一圈,最终在水缸背后的墙壁一角发现了一个孔洞。那洞口不过小孩的巴掌大,猫狗钻不进来,老鼠倒是能。
另一边,李山从屋子里走出来。方才他在灶房屋中转了一圈也没找到他娘,这让他不免感觉奇怪。
在出门前他明明说了自己去找谢易,照理来说娘应该在家中等着才是,可等他回来人却不见了。
难不成是因为知道谢易要来, 所以去街上买吃食去了?
心中思忖着,李山只得一脸抱歉地向谢易解释:“我娘好像上街买菜去了,应该很快就能回来。阿易你要是没有要紧事的话就在我家多待一会儿吧。”
谢易微微颔首正要应下,目光却突然锁定在不远处的灶房。见谢易突然一动不动,李山不解:“怎么了?”
“灶房里有东西。”
谢易虽然没明确指出那“东西”是什么,但李山还是迅速反应了过来, “是老鼠吗?”
“嗯。”
说着,谢易压低声音吩咐道:“你在外边守着,待会儿不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进来。”
第一次被谢易用如此严肃的语气叮嘱, 李山连连点头,无比认真地应承下来。
谢易从布袋里掏出了铜如意,大步流星地走进了灶房。一进门,他便目标明确地朝着米缸走去。
“铛——!”
当铜如意敲击米缸的一瞬间,金光乍现, 米缸内骤然传来尖利刺耳的惊叫声。
随后,笨重的米缸开始发生剧烈的晃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陶缸里横冲直撞想要突破周围环境对它的束缚。然而在一切无济于事,因为在此之前,谢易早已摁住了上面的盖子并在盖子上画了一道镇妖符。
如今米缸里的鼠妖只觉得犹如泰山压顶根本无从突破。
大约是因为尝试无果,就听里头传来一个苍老尖利的声音——
“是谁?究竟是谁在外头捣鬼?!”
谢易没有理会,只问她:“你把这家的女主人弄到哪儿去了?”
冷不丁听到一个陌生孩童的声音,米缸内暴躁的鼠妖顿时安静了下来。就听里头的声音沉寂了半晌,道:“你是谢易?”
虽然是个问句,但语气却十分笃定。
谢易眉眼微扬,“你认得我?”
“白峤县的谢小大仙谁不知道?”
老鼠妖阴恻恻地冷笑一声,开口道:“我还知道你与这家那个叫李山的小子是同窗。今日是他特意找你过来的。”
“怎的,谢小大仙这是打算多管闲事了?”
无视了老鼠妖的阴阳怪气,谢易淡声道:“我知道你为何要纠缠于这家人。无非就是因为前两日李山他娘害死了一只老鼠。”
“不,更准确来说,真正害死那只老鼠的其实是一只野猫。李山他娘不过就是将那老鼠驱赶出灵堂罢了。”
“只不过就是将那只老鼠驱赶出灵堂?”
听到谢易这般淡然的口吻,米缸里的老鼠妖像是被点燃的炮仗顿时炸了。
“那女人害死了我儿,你一句只不过就随口打发了?”
米缸内老鼠妖宣泄着愤怒咒骂道:“我儿有什么错?不过就是为了躲避那只臭猫,可她竟然害我儿受伤,害得他被那臭猫吃了!如此丧子之痛,我自然也要让她尝尝!”
谢易闻言眉头紧蹙:“你对李大嫂做了什么?”
老鼠妖冷哼一声没有回答,显然是打定了主意想要以此为要挟。但她没料到的是,谢易可不吃她这套。
“既然你不愿意说,那我就不浪费时间了。”
说着,谢易引动灵炁在米缸上绘制斩妖符。
当金色的符文在米缸上浮现的时候,身处其中的老鼠妖自然也觉察到了,一时不由惊慌:“你难道不想知道她的下落吗?”
“即便你不说,我也能把人找到。”
见谢易一副无所谓你说不说的态度,老鼠妖慌了,大声道:“就算你能找到她,也只能找到一具尸体!”
“你不敢。”
米缸里的声音顿了顿,冷嗤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敢?”
谢易轻笑了一声,“除非你不想成仙了。毕竟妖怪杀人身上可都是会背上孽债的。更何况我方才也没在李山身上感觉到他父母宫有恙。”
“除此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谢易顿了顿,道:“你说你是为了儿子报仇,可你们鼠类一胎能生五六七八只,多的时候甚至一胎生十个也是有可能的。”
谢易掰着手指计算:“再加上你们一年能繁殖六到八胎……这样算起来,你一年诞下的子女最多能有八十个,往少了算也能有三十个。”
“我观你的道行应当不下百年,就算一年三十只,这么多年下来,别说儿女了,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这么多子孙,我想你都不一定记得谁是谁。结果你现在跟我说,你是在为你的儿子报仇,我怎么就不相信呢?”
“若你那个死去的好大儿是家族中的修炼奇才,有望修成正果,那我倒还能理解你这般看中他的缘由。可一只被野猫轻而易举吃掉的老鼠,我想他应该也没那么大的能耐吧。”
谢易说着敛却了面上的笑意,声音渐冷:“你并没有说实话。”
米缸里,老鼠妖听到谢易这番话后心头一紧。她没想到这凡人小娃娃竟然如此敏锐。
的确,她确实不是为了死去的儿子来报仇的。成妖两百年,她诞下的子嗣多得数不清。尤其是早年间生下的孩子早就不在人世了。不是被人类用砒霜毒死就是被猫、蛇、老鹰、黄鼠狼一类的动物吃了。就算侥幸有几只没有因此丧命,也因为鼠类短暂的寿命一两年就老死了。
毕竟未开灵智的普通老鼠寿命短暂,能够成妖的堪称凤毛麟角。像她这样的那都是得了天大的造化。
前两日那只被赶出灵堂死于野猫之口的老鼠按照血缘来说其实是她第一百九十八代孙子。但它没有开灵智,就是普普通通再寻常不过的一只老鼠。
若非那一丝微乎其微的血脉上的感应,她都不知道这只老鼠其实是自己的后代之一。更不会注意到这陈锦娘肚子里怀的竟然是仙胎!
所谓的仙胎自然不是字面意义上仙人所怀的胎儿,而是仙人下凡投胎转世的肉身。
天上的仙人总是会以下凡历劫亦或是犯错被贬等各种各样的理由投胎到凡人身上。因为其内里本身就是仙人魂体,所以仙胎转世天生就拥有仙缘,走上修行一途也比寻常人更容易。
动植物要想得道成仙,首先得成精苦心修炼出人形,之后才能朝着仙途努力苦修。其经历的岁月格外漫长,且不一定能修成正果。
可若是得到了仙胎,就等于占据了修行的先机。不仅不用苦修就能获得人形,还能靠着这具身体更快地踏上修仙之途。
死了一个相隔多代且无足轻重的子孙,却让她意外找到了仙胎,这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当然,这种事她自然是不可能当着谢易的面承认的,只得咬死为儿子报仇一事。
但谢易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眼见着这老鼠妖满口谎言跟自己兜圈子。他终于失去了耐心,在米缸上画完了最后一笔斩妖符文后,金色的符箓闪闪发光,带着来自天罡正气的威压,狠狠压向米缸里的鼠妖老婆子。
一时间,凄厉的惨叫声炸响。
灶房外,李山冷不丁听到屋内传来的刺耳嘶嚎不由吓得打了个寒颤。他极力压抑着心中的好奇,不去窥探灶房里的秘密。好在那声惨叫持续得很短暂,不过须臾片刻便戛然而止。
过了一会儿,谢易终于走出了灶房,手里还用两根木柴夹着一只肥硕的大老鼠。
看到眼前这只堪比小猫的大老鼠,李山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该不会就是……”
谢易点点头,“你娘先前就是被她缠上了。不过不用担心,她如今已经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说着,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提醒了一句:“对了,她方才躲在你们家的米缸里,所以你们最好把米缸换一换,米缸里的米最好也别吃了。”
闻言,李山双目微睁,怔愣着点点头。
随后,他一脸疑惑地嘀咕道:“这麻烦都处理完了,我娘怎么还没回来?”
“你娘压根就没出门。”
谢易说着便将手中的木柴筷子交给李山,“帮我拿一下。”
猝不及防被谢易塞了一只大老鼠,李山吓了一跳险些将手里的东西扔出去,好在谢易眼疾手快迅速将其扶住。
“夹好,别弄掉了。”
听到谢易的叮嘱,经过一番天人交战的李山终究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内心的恐惧没有将手上的东西甩出去。
就见谢易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掏出一张寻踪符,随后对着李山伸出手,“借用你一根头发。”
不等李山反应过来,头皮处便传来一根拉扯的刺疼。
好在这疼痛颇为短暂。
用李山的发丝为引点燃寻踪符,两根细细长长的烟线延伸而出,一道延伸至院外,一道兜兜转转了一圈径直没入了里屋。
见李山面露惊奇,谢易随即解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与你爹娘血脉相连所以借用你的发丝就能用寻踪符找到他们。这两根烟线一根指向你爹,一根则指向你娘。”
“如今看来,你娘一直都在家中,只是方才这鼠妖施展了障眼法,所以你才没见到她。”
说着,谢易引动灵炁抬手对着里屋画了一道破障符。
“破——”
空气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碎裂声,悄无声息地将挡在眼前的透明屏障震碎。
隐约间,李山听到屋子里传来他娘的呼唤:“山儿……”
“娘!”
李山一激动竟顾不上将手里的老鼠放下,三步并两步地跑进了里屋。那厢,陈锦娘刚刚从黑暗中惊醒,还有些头晕眼花。
就在李山出门后不久,她突然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困意。可一想到昨晚的噩梦,她便强撑着不敢闭眼。
只是这困倦的感觉愈发强烈,她实在抵挡不住本能便想着进屋稍稍躺一会儿再起来,结果这一躺就直接失去了知觉。
直到方才,那股压制着她的黑暗终于褪去,她总算恢复了意识。
陈锦娘本能地呼唤着儿子,想要问李山谢易是否来了。结果一转眼便看到李山拎着一只肥硕的老鼠跑进屋,顿时被他吓了一跳。
“啊——!哪儿来的老鼠!”
听到母亲的惊叫,李山这才想起自己手上还拎着那只鼠妖。一时间拿着也不是,丢了也不是。直到谢易出面这才平息了眼前的混乱局面。
“您先前做梦梦到的那个老太太就是这只老鼠。”
陈锦娘闻言怔了怔,电光火石间她像是明白了什么。
“所以……她之所以缠着我是因为前两日我在灵堂里赶走的那只老鼠?”
“算是吧。”
谢易含糊其辞地回答,眼睛不动声色地瞟向了她的肚子。虽然月份还浅,但上面缠绕着的那一丝灵韵清气却是怎么都掩盖不住的。
收回目光,谢易心中顿时便有了计较。
那鼠妖果然撒了谎。
她缠上李山他娘哪里是为了给儿子报仇,明明就是看中了人家肚子里的仙胎,想着据为已有鸠占鹊巢呢!
思及此,谢易拧眉看向眼前被斩妖符重伤如今已然彻底失去了行动力的老鼠妖,眼眸微眯。
这等有着害人心思的坏妖怪可不能轻易姑息,干脆带回去给汤圆加餐吧。
一旁的两人并不知晓真相,闻言只感到一阵后怕。
陈锦娘没想到自己不过就是驱赶了一只老鼠竟然会遭受此等无妄之灾,一时竟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您无须多想,眼下还是好好保重身子要紧。”谢易安慰了一句:“所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依我看,这孩子将来是有大造化的。”
见到谢易小大人般的神情,陈锦娘不由失笑,“那就借你吉言了。”
婉拒了母子二人留他吃午饭的好意,谢易拎着鼠妖离开了李家。
回到家中,汤圆正懒洋洋地趴在院子里梳理毛发,一抬眼便看到谢易手里提溜的大老鼠,眼睛陡然睁大。
“好肥的老鼠啊!是给我的吗?”
一旁的砂糖橘也跟着站起来“喵喵”叫了一声,黄色的眼睛里充斥着渴望。
听到猫叫声,那老鼠妖的身躯骤然僵直。
若是在过去,她自是不会畏惧眼前这只不过区区百年修为的小猫妖,可偏偏她才被眼前的凡人小娃娃重伤。如今已然毫无还手之力,这让她如何不惧?
哪怕已经成了妖,但对于猫的恐惧却是深深烙印在鼠类本能之中的。
“嗯,是给你的。”
谢易爽快的承认,并将老鼠妖丢给汤圆。汤圆见状大喜过望,随即上前扒拉眼前动弹不得的老鼠。
就在谢易以为小猫妖会直接把这老鼠妖给吞了的时候,却见她颇有些嫌弃地眯起了碧绿色的猫眼:“这老鼠怎么这么老啊,肉质一看就不鲜嫩。”
此言一出,原本还在装死的老鼠妖只觉得胸口一噎。
似是终于憋不住内心的气恼,她愤然回怼——
“你这臭丫头骂谁老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汤圆没想到眼前半死不活的鼠妖竟然敢这么对自己说话,惊异之余不免生出了几分怒意。
“你这老货骂谁臭丫头呢?”
眼前的黑白色小猫眯起碧绿色的双瞳龇了龇牙:“死到临头了竟然还敢这么嚣张,姑奶奶今日就成全你,把你做成老鼠干吃掉!”
似是在附和她说的话,一旁的砂糖橘也跟着龇牙咧嘴嘶哈喵叫了好几声。
所谓人多势众,猫多了也是如此,对上俩猫的“血盆大口”和尖牙,眼前的老鼠精顿时便没了方才的底气。
害怕自己真的会命丧猫口,一改先前萎靡不振的架势,老鼠妖连滚带爬地爬到谢易的脚边想要抓住他的衣角。却不料对方一个闪身便避开了她的动作。
“你要做什么?”
谢易皱了皱眉。哪怕知道对方成了精开了灵智,但面对其原型也仍然令人不适。
虽然看出了眼前凡人小娃娃眼中的嫌弃,但老鼠妖却没有恼火。毕竟鼠类在这个世上本就容易遭受白眼,她早就已经习惯了。比起被人嫌弃,她现在更怕死。
“究竟要怎样你才肯放过我?”
眼前的大黑老鼠收回爪子,目光紧盯着小娃娃的脸,生怕漏掉他面上的任何表情。
先前是她托大了,自以为区区一个凡人小娃娃不为惧。哪怕后来被谢易用镇妖符镇住了,她也仍抱着一丝幻想,觉得拿捏住了那陈锦娘的性命谢易就奈何不了她。却不曾想眼前的小娃娃压根不按套路出牌,直接就给她摁死了。
说起来全都怪她嘴馋,迷晕陈锦娘后没有立刻强占了她肚子里的仙胎反倒跑去灶房偷吃大米。如今倒好,阴沟里翻船不说还变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想到这儿,老鼠妖实在是悔不当初。可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如今事情已经变成这样,她也只能亡羊补牢。旁的不说, 能够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谢易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这老鼠妖竟然还敢跟他讨价还价,一时不由挑了挑眉:“别做梦了,你先前还想着要害人呢,我若是放了你岂不是等同于放虎归山么?”
“我没打算害陈锦娘!”
那老鼠妖听闻瞬间提高音量反驳:“我看中的是她肚子里的仙胎,母子一体,如何会害她?若是害死了陈锦娘,那仙胎不就死了吗?”
“仙胎?!”
汤圆听闻骤然张大嘴巴,碧色的眼睛里流露出强烈的兴味。
谢易看了汤圆一眼,眼神警告她不准动歪心思,接着对老鼠妖道:“你是不打算害死李家嫂子,但你却打算对那仙胎下手取而代之,害死她命中本该有的孩儿。”
“李山是我朋友,你要害他的弟妹,这种情况下,你觉得我能放了你吗?”
听闻,那老鼠妖低声嘟囔:“我这不是还没成功呢嘛……”
说到这儿,她似乎有了底气,随即挺直腰杆跟谢易叫板:“陈锦娘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如今平安无事,你凭什么不放了我?”
“就凭你依然有可能会对那仙胎下手。”
老鼠妖听闻简直要气吐血,“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就算你把我杀了,难道就不会有别的妖怪对那仙胎下手吗?”
“你说的没错,所以我早就做好了准备。”
就听眼前的如仙童般的男娃娃笑道:“在离开李家之前我就已经在他家布下了斩妖驱邪的阵法,还给了李家嫂子一个护身符,那些妖怪根本无法靠近她。”
“既如此,那你为何非要除掉我呢?我也没法儿靠近她啊!”
老鼠妖快要气炸了。
若非实在打不过谢易,此时她还真想把对方的脑袋敲开看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既然都已经在李家和陈锦娘身上布下了那么多对抗妖邪的防护手段,那为何还揪着她不放?毕竟她也无法近身啊!
却见谢易摇摇头,“你有前科在身而且心术不正,虽然目前没机会对仙胎出手,但将来指不定会做出其他伤天害理之事,所以不得不防。”
老鼠妖:“……”
她活了这么大把岁数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等油盐不进之人。
麻了。
谢易看向汤圆,“这老鼠妖就交给你来处置吧。究竟是吃掉还是拿去玩都随你。反正我已经在她的身上下了禁制,她逃不掉的。”
汤圆听闻面露嫌弃:“她的肉太老了不好吃。”
“那就拿来玩。”
“一只破老鼠有什么好玩的?”
“……”
老鼠妖:这猫妖小丫头实在太气妖了,不带这么侮辱鼠的!
听到眼前一人一妖旁若无人地讨论着自己的命运,尽管快要气得半死但老鼠妖却再也不敢像刚才那样直接出言回怼了。
毕竟看谢易的态度,他是真的不打算放过自己。而眼前的这只猫妖丫头一看就是个暴脾气,既如此,那她得罪了对方难道还能有活路吗?
就在老鼠妖打从心里为自己接下来的命运感到恐惧和担忧的时候,却冷不丁听到谢易对那猫妖开口:“既然你如此嫌弃,那便算了。”
闻言,老鼠妖顿时松了口气。
还好,谢易这小子终究没让猫妖吃了她。
劫后余生的老鼠药还来不及为自己脱离猫口而感到高兴,身体却突然一轻。
只见谢易又用那恼鼠的两根柴火棍将她提起,神色凛然道:“你既吓唬了李家嫂子,搞得李家人心惶惶,那便去李家将功赎罪吧。”
听闻,她本能察觉出了一丝不妙。
他方才说的“去李家将功赎罪”是什么意思?
就见谢易食指中指并拢,虚空画了道符文。见状,她的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她很想质问谢易到底想对她做什么,但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说不了话了。
老鼠妖大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在谢易和汤圆的视角中,随着符文入体,眼前的大老鼠渐渐褪去了灰黑色的皮毛,变成了一尊石头小像。
汤圆见后不由咋舌。没想到谢易竟然还有这种本事……
思及此又不免感到庆幸,得亏她长得令人类怜爱,要不然以她当初在卢记鱼羹店做的事,指不定得落得跟这老鼠一样的下场。
耳旁悠悠传来孩童清脆无害的声音:“民间常说鼠来宝,五鼠运财。如今虽凑不得五鼠但有你这一只成精的灰仙倒也得用。”
“你就去李家当保家仙吧,直到李家嫂子生下孩子为止你都得保佑他们家宅平安招财进宝。当然,因为你是将功赎罪,所以你自然也不能像寻常的保家仙那样享受到香火供奉。”
老鼠妖:? ! ? !
听到谢易这话,老鼠妖的内心已然被各种咒骂所充斥。然而根本无济于事,因为变成石像的她压根就开不了口。
倒是一旁的汤圆眨巴着滴溜圆的翠绿猫眼,毛茸茸的小嘴巴再一次吐出令鼠气愤的话语——
“她?保家仙?能行吗?”
老鼠妖:“老娘不行你行!不过区区百年道行的小猫妖也敢这般狂妄,要不是老娘元气大伤哪能容得下你这黑毛丫头放肆?”
“还有谢易你小子,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老娘就不信你一个凡人能活得比老娘久!等老娘重获自由,定然要让你付出代价!”
只可惜,纵使放出再多的狠话也依旧毫无用处,毕竟眼前的一人一妖都听不见,反而显得她色厉内荏,凄惨至极。
无力反抗的老鼠妖只得眼睁睁的看着谢易将她送到了李家,又眼睁睁的看着李家人将她随意丢弃在墙角,成为一尊不能说话不能动,日日经历风吹日晒和雨打的石雕。
解决完李山家的麻烦,谢易又回归到了吃吃喝喝,边读书边修行的愉快假期时光。
与谢易相比,远在洪州的齐云霆、赵昶一行人就没有这般悠闲了。
经过那一夜的破庙惊魂后,天刚亮他们便动身离开了山神庙。照着地图继续前行了近一日,一行人终于抵达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乔家村。
乔家村不大,周围群山环绕,屋舍良田井然有序,阡陌交通,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看起来与寻常的村落并没有什么不同。但他们知道,这地方并没有外表看起来的那样简单。
先前的刺客疑似升仙教中一员,并与此地有着密切的联系,再加上赵昶派来这里的暗卫下落不明。由此可见,这乔家村背地里一定藏着不为人知的勾当。
他们此行不过十余人,若要以一己之力调查并对抗整个村落的人终究还是有些冒险。所以在出发前,齐云霆与赵昶便同洪州知府坦白了钦差的身份,并告知了他们如今正在追查的案件,并命对方在他们走后立刻调兵前往乔家村,以防歹人逃脱。
如今距离他们出发已经过去了整整两日,也不知能不能赶上……
思及此,齐云霆心中不免产生了几分隐隐的忧虑。但他却没有表现在脸上,毕竟动摇军心乃兵家大忌。
此时日头已然偏西,家家户户都在生活灶饭。田埂上,几名孩童正追逐打闹着。直到他们的父母亲长接连催促了好几声这才不甘不愿地四散开来往家中去。
望着远处村里飘来的袅袅炊烟,一行人收拾了一番,乔装成赶路的货商,这才以路过借宿为由进了村子。
啃了近两日的干粮,如今闻到村子里的饭菜香气,不少人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齐云霆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眼前的村落,随后将目光投向不远处大树下那两个正在闲聊的老人身上。在他望向对方的同时,对面也纷纷侧目。毕竟像这样的小村子出现生人本身就足够引人注目。
齐云霆定了定神,朝着对方微微颔首,之后便带着两位属下走了过去。
然而还没等到齐云霆开口,远处突然跑来了一个中年汉子。来人虽然穿着一身方便干活的短打粗布衣衫,但鞋面和裤脚却是干干净净的,齐云霆见状心中骤然警惕,不过面上却没有显露分毫。
就见那汉子对着他执了一礼,询问道:“几位客人是从何处而来?来我们乔家村所为何事?”
齐云霆不答反问:“敢问阁下可是村长?”
那汉子点点头,“正是。”
闻言,齐云霆脸上顿时露出一抹笑,客气地回了一礼道:“村长见谅,我等是从北面来的客商,南下路过贵宝地,眼见着天黑,不知可否在村子里借宿一晚,买些热乎的吃食?”
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一锭银两。
或许是因为齐云霆态度礼貌表现得无懈可击,又或许是因为看在了这锭银两的份上,那位自称是村长的汉子怔了怔,随即堆出一张笑脸道:“当然可以,诸位贵客请随我来。”
齐云霆一行足足有十三人,若是借宿在像这样的小村子,能够遇到一两间空屋就已经算得上幸运了。可村长却足足给他们收拾出了六间房,虽然遍布于村子的东南西北并不在同一处院落但也着实让人意外,就仿佛这些空屋是特意为了他们准备似的。
对此,村长表示是因为村子里有不少人都搬去了府城,这才留下了许多没人住的空屋。
扫了一眼家具上的淡淡薄灰,齐云霆对着村长含笑致谢。
待到村长离去,他骤然敛却了笑容:“这村长有问题,让所有人今晚都小心些。”
“不只是村长,整个村子都透露着古怪。”
一旁,赵昶掏出帕子擦了擦凳子这才撩起衣袍坐下,“村子里来了生人,竟然都没有人跑过来看热闹。大人也就算了,天性爱玩的小孩子也是如此。”
“除此之外,我还发现,这个村子每家每户的院子里都有一口井,就连咱们现在住的这栋空屋也是。”
“院子里有井……这有什么问题吗?”一旁的小六不解询问。
另一个名叫孙益的侍卫也表示:“兴许他们只是为了方便打水呢?”
却见赵昶摇头,“就算是在宫里,也不见每一座宫殿都挖一口井。这么小的村子,拢共就那么点人,挖那么多井是不是有些浪费了?”
经过赵昶一点拨,俩人这才反应过来问题出在哪儿。
人多的情况下,多挖几口井是为了方便打水,可这乔家村显然没有那个必要。
所以,井下一定还藏着其他不为人知秘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意识到这一点,侍卫长陈朗随即拱手表示:“今晚属下便带人下井查看。”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一行人顿时止住话头。紧接着便听到村长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探头往外一看就见村长和一个农妇模样的中年女子正挎着竹篾做的篮子站在院子外头,原来是给他们送饭的。
齐云霆面上堆出礼貌的笑容,随即开门迎了上去:“有劳二位了。”
村长憨厚一笑:“我们这儿也没什么像样的好东西能拿来好招待客人,只有些粗茶淡饭,还望诸位多多海涵。”
“哪里。您能慷慨出借村屋让我等免去风餐露宿之苦这已经很好了。”
二人两厢客气了一番,村长便和那位女子放下食水离开了。走之前,就见村长正色嘱咐道:“几位贵人吃完饭便早些歇息吧。夜间最好不要出来乱晃,村子夜里并不安全。”
齐云霆闻言有些讶异,“此话怎讲?”
虽然知道这乔家村不正常,也打定了主意今晚要下井调查,但他面上仍然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无所知地普通客商。
见村长面露犹豫, 齐云霆便又从怀中掏出了一只银锭。或许是看在这只银锭的面子上,村长这才开口:“不瞒您说, 这附近的山里头啊有山鬼!”
“山鬼?”
冷不丁听到这个词,几人怔了怔。
村长随即解释:“山里的妖精鬼怪之流我们这里都称作山鬼。在我们村子附近的那座山里头就有山鬼!”
“平日若是有谁孤身进山,这些山鬼就会捉弄他们。若只是寻常的捉弄倒也就罢了, 可不知何时, 有人进山后便失踪了。再到后来,那山鬼还会跑到村子里来作祟。久而久之我们村子里的人一到夜里都是闭门不出的。”
“为了安全起见,诸位夜里最好也别出门, 以免被那山鬼盯上惹来祸害。”
若是在过去,众人对于这等怪力乱神的传言都是嗤之以鼻的,可在经历了废弃山神庙那一晚上的惊心动魄后,他们的心里便不由打起了嘀咕。
这到底是确有其事还是这村长为了隐瞒村子里的秘密所以故意捏造给他们这些外人听的谎言?
心中将信将疑,齐云霆应下之后再三道谢送走了二人。
目送对方消失在小路尽头, 赵昶开口:“你相信他方才说的话吗?”
齐云霆知道赵昶指的是山鬼的事,思忖了片刻,摇摇头。
赵昶颔首,“我也觉得。这村子若是真有这么危险,那他们不早就举家搬迁了?我更倾向于他是故意说给咱们听的。若是我猜的不错,村子里今晚可能会有异动,那村长让我们待在屋子里不要出门恐怕也是为了避免暴露。”
“咱们可能快要抓住这帮狐狸的尾巴了。”
齐云霆眉头微蹙,“对方人多势众,咱们如今在他们的地盘上,在援兵来之前切莫打草惊蛇。”
闻言,赵昶敛却了笑意,正色道:“那是自然。”
担心村长在送来的食物里动手脚,一行人只能就着水继续啃干粮。
随着太阳落山,白日还显得富有生机的热闹村子顿时变得万籁俱寂。正如村长所言,天黑后全村人都闭门不出,整个村子安静得只能听得到草丛里嗡嗡的虫鸣。
众人在房间里等待了许久,眼见着远处的几栋屋舍接连熄灭火烛,这才悄然开门走了出来。
今夜的月亮格外圆,夜幕星辰遍布。明明是再祥和不过的场景,但此时的众人却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
原因无他,只因井然有序的良田竟变成了一座座坟堆。远处的山林荒芜萧瑟,白日看起来莽莽苍苍的土地此刻竟变成了一片漆黑,先前在屋内听到的恼人虫鸣也在众人开门而出的那一刹那戛然而止。
面对眼前如此诡异的景象,众人再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做毛骨悚然。
孙益不由咽了口唾沫,讷讷道:“这里真的是乔家村吗?咱们不会是找错地方了吧?”
“不可能。”侍卫长陈朗语气笃定:“我们明明就是按照地图走的。而且村门口的石碑上也写着乔家村三个字。”
“那这村子为何会变成这样?”
一旁的小六忍不住瑟缩了下脖子,神情紧张:“这乔家村总不至于是鬼村吧?”
若真是如此,那他们白日瞧见的那些村民难道都是鬼吗?
“……”
听到小六这番话,众人忍不住头皮发麻。
“别自己吓唬自己。这兴许是升仙教那帮妖人施展的障眼法罢了。”齐云霆沉声道:“别忘了咱们的目的。”
“计划照旧,先去看看后院的井。”
闻言,原本被这怪异景象吓得不知所措的一众人这才重新找回了主心骨。
就在他们忙活着下井的时候,无人发现,远处的树上一只鸽子般大小的纸鹤正隐匿在树梢的暗处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
透过纸鹤的眼睛,远在数百里之外的谢易正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眼前的景象。
当然,他的注意力并不在这些人身上,而是在整个乔家村。
正如方才齐云霆所言,眼前的一切都只是障眼法。什么坟地荒山实际上并不存在,村子还是他们白日里看到的那个样子。
不过在谢易的眼中,这个乔家村还有两样寻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邪炁与灵炁。
这两种看似截然不同又势同水火的东西如今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融汇交织在了一起。而这一切都归功于村子里布下的奇特风水阵。
当然,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这两位大人乃至他们的下属连看热闹的外行都算不上,属于外行中的外行,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会对这阵法毫无反应。
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有他在暗中盯着,倒也不怕出了岔子。
就在一行人顺着井口往下爬的时候,树上的纸鹤突然飞起,朝着村尾的那棵大槐树飞去。在纸鹤落在树干上的一瞬间,一道金印便落在了槐树上。
谢易操纵着纸鹤不断穿梭于乔家村的各处,一一封印了阵法的各个阵脚,最终落在了代表阵眼的位置——齐云霆一行人住处的那口枯井。
如今阵法被封,他们就算进到阵眼里应当也不会遇到什么麻烦。
话虽如此,但谢易还是操纵着纸鹤跟进了井里。
正如他们先前猜测的那样,村子里的井底下别有洞天。放眼望去,四通八达的隧道纵横于地底犹如一张密密麻麻的蜘蛛网让人见了不由咋舌。若是有人初到这里在没人引路的情况下则很容易迷失。
而眼下,齐云霆一行人也遇到了这样的难题。这么多条路到底该选择哪一条?
就当他们陷入纠结之时,眼前突然飞来一只黄色的纸鹤。见状,侍卫们顿时拔出刀剑。
就听纸鹤里传来清脆的童声:“各位大人别紧张,我是来帮你们的。”
齐云霆闻言愣了愣,“谢易?”
“是我。”
听闻,众人悬在嗓子眼的心骤然放回到了肚子里。
原来是谢小大仙啊。
经过山神庙那一晚,所有人都已经见识过谢易所绘制的护身符的威力。如今身处龙潭虎xue能够听到谢易的声音也让他们安心了不少。
就见纸鹤在隧道中央晃晃悠悠地打着转,“跟我来。”
眼见纸鹤选择了右边最角落的那一条岔道,众人忙不叠跟上。
赵昶:“谢先生能够找到我们,想必也是发现了这村中水井的秘密吧?”
一改初见时逗弄小孩搬玩世不恭的态度,如今赵昶对于谢易的称呼也从最初的“谢小大仙”、“谢秀才”变成了更为恭敬的“谢先生”。毕竟眼前这位可是他们的救命恩人,这一手千里传音的术法更是出神入化令人折服。他哪还敢再像从前那样无状?
“倒也不完全是,我是跟着你们进来的。”谢易说着顿了顿,“感应到你们身上的护身符出现异动,我便让这纸鹤疾行来了洪州一路跟随你们到了这儿。”
鸽子般大小的黄色纸鹤扇动着健壮的翅膀在狭小的隧道中潜行,孩童平静的声线在耳边忽上忽下显得缥缈悠远。
倒是几人听闻后不免骇然。虽然先前在明州时对“白峤谢小大仙”之名有所耳闻,但亲眼见识到对方的手段却是另一回事。
就听谢易继续道:“比起村中的水井,这个村子里倒是有其他更古怪的东西。”
齐云霆问:“怎么说?”
谢易:“村子里有一个颠倒阴阳的大阵,让这里的气场变得十分诡异。天之道在于阴阳轮转,而在乔家村,这里的阴阳轮转却是颠倒的。明明是活人住的地方,阴气却极重。”
想到方才看到的那些坟堆,齐云霆微微蹙眉。
“除此之外还有一处不寻常的地方。”谢易顿了顿道:“你们没发现吗,在这个村子,女子的地位明显要更高一些。”
经过谢易一点拨,几人这才想起先前跟着村长一同来送饭的村妇。
虽然她从头到尾没有和他们说过一个字,但偶尔从她所做的几个动作却能够看得出来,那村长似乎是在看她的脸色行事。
除此之外,先前路过几户村人家里,干活的似乎都是男子。不过当时并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毕竟在寻常人家家里向来都是男主外女主内的。可如今回想起来,这村中男子干的又岂止是种地劈柴这种简单的体力活?做饭打扫带孩子似乎都由他们全部包揽了。
比起村长他们,村子里那些乍一看没什么存在感的女子反倒更值得注意。
就在众人陷入思索之际,隧道里隐约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嗡鸣,像是有什么飞虫在叫似的。
不等他们思索那到底是什么声音,耳旁便传来了谢易略显急切的提醒——
“快!都聚到我身边来。”
对于危机的感知本能地让他们按照谢易的吩咐行动。下一秒,就见隧道里铺天盖地飞来一堆飞虫。
见状,众人猛然倒吸一口凉气。
就在那些虫子劈头盖脸地朝着他们扑来的时候,纸鹤的周围顿时升起了一道金色的光晕。犹如撞上了一道屏障,这些飞虫瞬间便化作了细碎的焦炭。
看着满地虫尸,众人不免庆幸得亏谢易来得及时,要不然被这东西咬一口还不知道会落得什么下场呢。
不等他们因为劫后余生而松一口气,就见纸鹤的身上飞射出一道流光,那团光就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似的径直朝着隧道的深处飞去。
没过一会儿便听到远处传来了惨痛的叫声。
听闻,众人随即循声追赶而去。
只见隧道的尽头是一处极其宽敞的石室,石室内那个白日跟着村长来给他们送饭的中年女人正躺在地上捂着眼睛痛呼。仔细一看,她的双眼被鲜血浸透,看起来格外可怖。
面对这副景象,一行人面露惊异。头顶的纸鹤中悠悠传来谢易的解释声——
“她方才连同本命蛊一同放出却不料撞上了我的诛邪法印,所以就被反噬了。顺带一提,这里就是村子的阵眼,对应坤位,也就是死门。”
“死门?”
小六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虽不懂所谓的奇门遁甲,但死门这个词一听就知道不吉利。
就听谢易继续道:“恐怕诸位大人从一开始就暴露了,他们是故意诱惑你们进来这里,然后想法子除之而后快。”
闻言,齐云霆、赵昶心下一沉。
“放心吧,那阵法已经被我压制住了,目前催动不了。”
说着,就见面前的纸鹤飞到了那女人的头顶,随后便在她的身上烙下了一道他们看不懂的符文。
见状,小六忍不住询问:“谢先生,您这是在做什么?”
或许是听到赵昶这个主人对谢易的敬称,这位十几岁的少年也跟着喊起了谢先生。
“保住她的生机,让蛊毒的反噬变得慢一些。”谢易顿了顿道:“她要是死了,你们这一趟不就白忙活了吗?”
原来谢先生是为了给他们留下犯人的活口方便录口供!
明白了谢易的良苦用心,一行人随即上前将那女子控制住。
与此同时,石室对面的另一条通道内飘来了一股淡淡的烟味,像是有什么东西烧焦了一般。
正在给那女人五花大绑的小六嗅到后忍不住咳嗽了两声,“什么味儿啊?这么呛。”
齐云霆脸色微变:“不好,着火了!咱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不敢继续在地下停留,几人带着那女人沿着原路折返。待到从井里爬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呆了。
只见村子里到处都是火光,伴随而来的还有无数惶恐的尖叫。
似乎在他们下到井里的那一刻,幕后之人就已经做好了准备要将这个村子付诸一炬,将他们全部烧死。
看着周围冉冉升起的冲天焰火,众人面色骤变。
现在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眼见远处火势燎原, 齐云霆当机立断:“先离开这儿再说!”
就在几人捂着口鼻离开小院往村外的方向跑的时候,只见远处火光冲天的小道上踉跄奔来了另一群人。正是被村长分散安置在村子另一头的侍卫们。
和齐云霆他们一样,这些人的臂膀上也架着个人。
定睛一看不是村长又是何人?
见到赵昶、齐云霆,对面众人悬在嗓子眼的心这才放回到了肚子里。
无须任何言语,两拨人默契十足地汇聚到了一处,齐齐朝着村口奔逃。
一阵兵荒马乱后,众人终于离开了村子。望着远处冲天的火光,被烟熏火燎了好一阵的赵昶这才卸下了方才的紧张与防备,接连咳嗽了好几声。
小六抹了一把脸上的烟灰,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仰头环顾周围,“咦?谢先生呢?”
话音落下,几人这才发现不知何时那只鸽子般大的折纸鹤竟然不见了。
孙益:“该不会方才被火烧没了吧?”
烧没了?
谁烧没了?人吗?
后来会合的另一拨人听到两人的对话大为震惊, 便悄声询问侍卫长陈朗:“谢先生是谁?”
陈朗只得将先前在井下的遭遇同他们说了一遍。得知谢先生就是谢易谢小大仙,而他们方才在井下探索险些遭遇不测,众人不由感到后怕。
得亏谢小大仙及时出手,要不然九皇子和齐世子若是出了事,他们如何跟圣上和护国公交代?
陈朗见几人神色惴惴不由疑惑:“你们方才在井下没有遇到那些虫子吗?”
提起这一茬, 对面几人摇摇头, 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我们原本是要下井的,结果一转头便看到那孙子鬼鬼祟祟地溜出门。担心这小子暗中搞鬼,我们便跟在后头。果不其然, 他竟然在村子里到处点火!这孙子是想要烧死咱们啊!”
说着,就见那说话的络腮胡大汉没好气地瞪了村长一眼。很显然,方才他说的那个在村子里放火的孙子就是他。
陈朗闻言眯起眼,难怪对方白日要跟他们说那劳什子山鬼的传言,还让他们夜间不要出门。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打着放火烧死他们的主意。
就算他们没有乖乖待在屋子里,进入到水井中也会被这女人用蛊虫害死。即便有人能侥幸逃脱,等他从井里爬出来村子早就变成一片火海了。
这帮人可真是够狠毒的!
同样意识到这一点的齐云霆和赵昶脸色同样难看。本以为此次潜入乔家村能够探查到有关升仙教的内幕,却不料他们官府中人的身份早已暴露,为此这帮人特意搞了一出请君入瓮,害得他们险些命丧于此。
而今,他们只抓到了村长和那个会操控蛊虫的女人,有关乔家村的更多的秘密都已经葬送火海,案子的其他线索似乎也就此断了。
身为天骄之子,赵昶从未体会过如此强烈的挫败感。
似乎从被父皇任命调查无天教余孽开始,他们的身边便一直被各种各样的麻烦和怪事所环绕。
曾经的无天教如今已经改头换面变成了升仙教,他们的行事手段甚至比前朝时更加诡异狠辣。明州遇刺后,他们一步步查到洪州乔家村,期间遭遇了一系列惊险。眼见着就快要抓住那帮人的狐狸尾巴了,结果临门一脚直接垮掉。这让他如何不气恼?
齐云霆虽然同样为此愤然,但冷静和理智到底还是在他的脑海中占据了上风。虽然被升仙教的人摆了一道,但他们也不算是无疾而终,最起码还抓到了两个人。若是能从他们的嘴里挖出有用的线索倒也不算竹篮打水一场空。
只是看着眼前面色惨白,出气多进气少的中年女人,齐云霆不免怀疑对方真的能坚持到官府关押候审吗?
就在他为此忧虑的时候,天边突然响起一道惊雷。
不知何时,村子的上空竟聚集起了一大片云朵。电闪雷鸣的一瞬间,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往下坠。没过一会儿,大火渐渐被雨水浇熄。
而身处乔家村外围的一众人却是一点也没被淋着,似乎这场大雨的存在就是为了灭掉眼前的大火。
待到雨停,停在村外某棵大树顶上的纸鹤拍了拍翅膀,对着云端上的某只小蛟龙轻声道谢。
“谢谢阿玄!以后你要是能来明州玩,我请你吃好吃的,带你认识其他新朋友啊!”
就见对方微微露出了一对龙角晃了晃,权当作回应。
进入到洪州境内后,谢易发现这里也有一条大河。贸然进入到别人的地界不和这里的主人招呼也不好。出于礼貌,又抱着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的心态,他尝试着呼唤水中的龙族。没想到竟然还真就唤出了一只黑色的小蛟龙。
只是这只名叫阿玄的小蛟龙性格实在有些害羞,一直不肯露全身。所以直到现在,谢易仍只见过它的角。
今夜恰好遇上了乔家村大火 ,谢易便试着再一次呼唤阿玄。小蛟龙也讲义气,很快便出现降下了大雨这才阻止了村子的火势越烧越旺。
目送阿玄消失在夜色之中的细长身影,透过纸鹤眼睛观察着这一切的谢易调转了目光。
抬手为下方众人卜了一挂,确认他们接下来没有什么性命之忧后,这才放心地让纸鹤折返。
飞到半路,远远瞟见山道上有一队兵马正举着火把朝着乔家村的方向赶来,想来应当是受到齐云霆他们的示意过来负责扫尾工作的。
既然已经有官府的人过来接手,那他也就不必再操心了。
思及此,谢易便断开了与纸鹤的联系。
在那之后又过去了一个月,就当谢易收拾行囊准备去府学的时候,便听到了九皇子与护国公世子奉天子之命剿灭了前朝无天教余孽的消息。
而有关无天教余孽近些年以升仙教的名义重新发展教众,传授邪法,教唆人作恶,为祸朝野的消息更是传得到处都是。
只是官府在围攻升仙教总坛时还是不小心让那教主逃了,如今大街小巷都贴着此人的通缉令。其赏金也飙升至千两。
如此高的悬赏金额也让不少人蠢蠢欲动。只是想要赚到这份赏银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毕竟传闻中这位升仙教主邪性得很,普通人遇上了不被对方害死就已经算是命大了,哪儿还有那个本事逮着人去官府讨赏银?
倒是有不少自诩本事过人的江湖中人盯上了对方,至于能不能如愿,那就不得而知了。
谢易倒是想赚这个赏银钱,只可惜没那个机会。
抵达府城的第二日,谢易便去往府学办理入学相关的事宜。原本谢老九是想陪着谢易一块儿去府城待一段时间的,但因为临走前突然被一户人家拜托操持丧仪所以没来成。
临近十月,天气已然转凉,走在路上人们都换上了稍微厚实的棉夹袄,从府学办完手续出来谢易看了一眼远处已经偏西的日头,踱步朝着远处的集市走去。
集市上飘散着各种食物的香气,谢易一边走视线一边在道路两旁梭巡。最终他的脚步停在了长街拐角处的一家何记麦虾汤。
新鲜的花甲、小白虾配上笋干、青菜、五花肉炒制的汤底,再加入面粉做的麦虾……谢易深吸了一口气。
唔,就是这个味儿!
不再纠结,谢易径直坐在了铺子外的方桌前。
何记麦虾汤门脸小,除了摆在店铺门口的灶锅,店内就摆了四张方桌,外加店铺外的两张桌子。而今除了谢易坐的那个位置,其余五张桌子全都坐满了食客。就连谢易坐的位置,前一位食客也才刚刚吃完,桌面上的碗筷都还没收拾掉。
叫了一碗麦虾汤,跑堂的小哥儿应了一声当即跑过来收拾桌面。
这小哥莫约十岁上下的年纪,从他与店老板高度相似的五官来看,两人应当是亲父子。但不知为何,谢易隐隐觉得这父子俩长得有些面熟。
回想起他的姓氏,电光火石间谢易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渔贩何大叔的那张脸。
思忖了片刻,谢易开口:“小哥,你们家与白峤县何记鱼店的何店主是亲戚吗?”
听到谢易的问题,正擦着桌子的跑堂小哥不由一顿,随后露出惊讶的神情:“你怎么知道的?那是我堂伯父。”
“猜得。”谢易笑了笑道:“因为我瞧着你们父子二人与何叔有些挂像,再加上你们都姓何,所以就……”
“客官猜得可真准。”
何小哥笑了笑快速将桌子收拾干净,没过一会儿便端来了他的麦虾汤,“这汤里的虾子花甲都新鲜着,汤也鲜得很。客官吃的时候小心烫口。”
谢易含笑点点头。
刚上完这一桌的麦虾汤,对面那桌又有客人要结账。何小哥也不便和他多聊,又继续忙去了。
谢易揭开桌上放置着的三只小小白瓷罐,一个是蒜末,一个是醋,还有一个是酱油。只可惜没有辣椒酱,不然更好吃。
不过谢易也不挑剔,往热腾腾的麦虾汤里搁了点蒜末、醋和酱油后搅拌了两下,便开始享受起了这顿飨食。
一边吃,一边打量着远处的街景。
突然间,他突然嗅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妖气。顺着那妖气的来源一看,斜对面卖珠宝首饰的银楼前站着一位长身玉立的年轻郎君,面冠如玉,长眉细眼,乍一看隐隐有些眼熟。
……他究竟在哪儿见过这张脸来着?
就在谢易陷入思索之时,只见银楼里走出了一个二十岁上下的貌美女子。看到那张脸的一刹那,谢易顿时反应了过来。
那不是章愚他姐姐还有他那个便宜的前狐妖姐夫胡十九郎吗?
好家伙,不是说半年后和离么?这都过去三年了,两人竟然还没分开?
就在谢易为此疑惑之时,却见章怡目不斜视地从胡十九郎身边走过,俨然将他当成了空气。见状,胡十九郎神情复杂忐忑,一副怕对方生气但又不知如何讨好的模样。
而章怡自始至终都没有分给他一个眼神,只径直坐上了马车扬长而去,独留胡十九郎站在原地吹风。
看到这儿,谢易哪还有不明白的。这明显就是追妻火葬场了啊!
一时顿觉解气。
想当年胡十九郎的妹妹抢走了章愚姐姐的未婚夫,因为觉得良心上过不去就让自己的哥哥求娶人家权当替妹妹还债。这等无脑的要求这胡十九郎竟然还真就答应了。
没曾想此事被谢易误打误撞地揭穿,还让章怡知道了。
可这个时候两人已经拜堂了,章怡这个时候若是悔婚也会让自己和家人颜面尽失,更何况她也不想让爹娘空欢喜一场。于是她便和胡十九郎约定半年之期的婚约,半年后两人和离,并且胡十九郎还需要赔偿她五千两银子作为精神损失。
而今三年过去,两人看起来确实掰了。唯一没料到的是,胡十九郎这边似乎想要重新挽回。
看着远处一脸失魂落魄的胡十九郎,谢易不由啧了啧嘴。
这还真是验证了那句老话——天道好轮回啊!
吃饱喝足回到租住的小院里美美睡上一觉,又接连休整了几日,很快便到了府学开课的日子。
府学一共有天地玄黄四个班级,天字班就跟后世的尖子班一样,都是成绩最为优等的学子就读的。其次是地字班、玄字班。黄字班为末等。
而像谢易这样新入学的秀才最开始都会被排入黄字班。只有在之后的月考考出好成绩才能被分配到更前面的班级。因此在府学,稍微有点上进心的人都卯足了劲儿想要往上考。
毕竟能进入府学的都是秀才公,大多人都是有真材实料的。谁也不想成为吊车尾的那一个。
谢易倒是无所谓月考成绩,毕竟他本就没有那么重的得失心。
从读书、考秀才再到进府学,他这一路走来都是顺势而为。
可纵使他想效仿陶渊明人淡如菊,但架不住身边有想要将璞玉雕琢成器的严师在。
谢易以不到八岁之龄考取院试案首的壮举就注定了他不能低调,更不能在老师的眼皮子底下摸鱼。
于是,大学毕业多年的谢易时隔许久又一次感受到了被导师支配的恐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今日的课程是经义,负责授课的是刘训导。刘训导是个体格清瘦的老人,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是那种寻常人刻板印象中的老夫子形象。
刘训导学问很好,但为人比较严苛, 因为其不苟言笑的性格导致府学内很多学子都比较怕他。
每次一到他的课, 学子们都是一副正襟危坐战战兢兢的模样,生怕他上课途中突然点名考校自己。
而眼下正好就是这般情形——
“大学之道, 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此意如何见解?”
此乃《大学》首章的内容。在场的学子都读过。不过在如此紧张的氛围中,即便知道答案,也难免会受到影响回答得磕磕绊绊。
如此一来便让刘训导有些不满了。看着眼前低着头说话忍不住结巴的学子,他的脸便不由皱成了一团。
但因为对方确实答上来了,他倒也无可指摘,只道:“若日后进了殿试,你在圣上面前也是这么结结巴巴的?”
那学子闻言顿时羞愧地低下了头。
他连乡试能不能过都还不知道呢, 这殿试的事他哪儿还能顾得上?
当然,这种话他是不敢当着刘训导的面说的。只得躬身行了一礼:“……学生今后会注意的。”
谢易眼观鼻鼻观心,在这略显压抑的课堂环境中神游太虚,心中思绪渐渐飘远:今日的午饭该吃什么呢?
耳旁刘训导的声音仍在继续:“坐下吧。”
“善人教民七年, 亦可以即戎矣。此意如何解?谢易,你来回答。”
冷不丁听到自己的名字,谢易恍然回过神。他不明白怎么好端端的,刘训导会点到自己。他明明都选了一个那么边边角角的位置了。
再加上他身材瘦小,在周围一水的青葱少年和长身玉立的青年身边极其不显眼。照理来说应当不会注意到他才对。
可偏偏事与愿违, 本想摸鱼混完一堂课的他终究还是被刘训导叫了起来。
无奈地在心底叹息了一声,谢易随即开口:“教化乃兵戎之本。教民者,非仅习射御之技,更在教养礼义之心、立家国之念。七年之期,盖言教化需循序渐进,非一日之功……”
孩童清脆的嗓音回荡在课堂,刘训导闻言不住地点头抚须,眼神中止不住的流露出赞赏。而周围的其他学子见谢易对答如流,一脸镇定自若也不免打从心里感到钦佩。
果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面对刘训导这样的晚娘脸也能做到面不改色。
谢易不知其他人内心所想,回答完毕后见刘训导没有其他问题便壮着胆子坐下了。之后,课程继续。
待到下课,谢易收拾书本准备回学舍放东西时,却被刘训导突然叫住。
“人若志趣不远,心不在焉,虽学不成。”
眼前的老者目光定定的看着他,语重心长:“谢易,你有很好的天资,切莫浪费了光阴啊。”
听到刘训导这话,谢易顿时明白了对方为何会在课上突然点自己的名。
合着是他上课发呆走神被老师注意到了。并且,他似乎也发现了自己并没有像其他学子那般全身心的投入到课业之中。
对方这是在点他呢。
虽然内心并不认同,但谢易还是对着刘训导行了一礼,拿出了尊师重教的态度:“先生教训得是。学生定会铭记于心。”
刘训导看着谢易一副对口不对心的模样,无声叹息着摇了摇头,离开了。
府学开学后,谢易便搬到了府学的宿舍。同原先在外头租赁小院与旁人互不打扰的情况不同,如今和谢易同住一个院子的还有几位秀才。其中,与他比邻的两位一个名叫史一舟,另一位唤作石子昂。俩人一个十八,一个十九,足足比谢易大了十岁有余,也比他早一年进府学。
史一舟性格外向,石子昂少年老成,俩人都不是那种难以相与的人。即便与年龄相差如此大的谢易共处一室也没有以大欺小孤立他。甚至还会因为自身年长的缘故时常对他照顾有佳。
这不,谢易刚一回宿舍放书,便看到了迎面走来的二人。
史一舟在人字班,石子昂在地字班。这俩人下课的时间均与谢易所在的黄字班不同,如今能在这里碰到他们显然是他们有意等候。
“阿易,你可算回来了!”
一见到他,史一舟白净圆润的脸上顿时绽放出了神采,“我听说今日饭堂做了红烧排骨还有葱爆鳝丝,而且还是云来酒楼的大厨掌勺!方才路过的时候我远远便闻到了,可香了!”
说着,他一把将谢易拉了过来,“咱们得赶紧走,要不然去迟了就只剩锅底了。”
被史一舟这么说,谢易肚子里的馋虫也被勾了起来。于是便跟着俩人往外走。
去饭堂的路上,史一舟的嘴巴一刻不停,从今日课堂上先生考校的题目再到府学内道听途说的八卦他都涉猎了一遍,俨然是个十足的话痨。与之相比,石子昂就显得安静许多,只是偶尔才会搭一两句腔。
府学位于明州府的南面,占地面积甚广,内部曲径通幽,带着江南园林的古朴意趣,哪怕即将入冬也仍有不少葳蕤繁茂的花草。
三人一面聊一面走,足足走了半刻钟才抵达饭堂。每当这种时候,谢易总是忍不住生出感慨——有些时候学校太大也不是什么好事,毕竟去饭堂吃饭都赶不上热乎的。
不过除了吃饭不太方便外,这府学倒是也没有旁的毛病可以挑了。整座学院不论是地理位置和风水布局都称得上绝佳。东面属木,木也代表着文学文化,文昌文曲星也属木,将府学的位置选在东面也算是借了地利。再加上东面沿海,水生木,能够源源不断地催生出文气。
府学里的布置也有讲究,不仅载种的树木都是桂花、杏树、榉树一类与科举沾边有着美好寓意的树。学院里还引入了一条活水,南面坐落着代表火的饭堂,达到了水生木,木生火的五行流通。更妙的是府学西面的长街上还开着银楼和钱庄,这两家铺子恰好比邻从府学里流出的那条活水,于是便形成了金生水的格局。
如此一来,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府学的发展岂能不旺盛?
三人到饭堂的时候,里头已经排起了长队。
谢易悄悄瞟了一眼灶台上的大锅,见里头菜量充足这才悄然松了口气。大概排了半炷香不到的时间,三人终于打到了饭菜。
寻了个空位坐下,谢易咬了一口红烧排骨,浓油赤酱,肉质咸香软弹,好吃得很。葱爆鳝鱼丝的味道也非常不错,不愧是府城知名酒楼的掌勺大厨出品。
吃着吃着,谢易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今日饭堂的伙食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好了?”
往日基本上都是各种素菜,十天半个月才能轮到一次荤菜。可今天竟然有两道荤腥,这等不同寻常的表现让谢易不免觉得奇怪。
听闻,对面二人互相对视了一番,陈子昂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史一舟眨了眨眼,一脸神秘兮兮地低声道:“这得多亏了钱学政。”
“什么意思?”谢易不解。
“你是不知道啊。咱们这钱学政可是大有来头。”
闻言,谢易挑了挑眉。他知道学政都是京中翰林出身,却不知道这钱学政还有什么特殊的背景,于是便顺着话问:“什么来头?”
“你知道他爹是谁吗?”
见谢易摇头,史一舟顿时洋洋得意起来,“是参知政事。”
嚯?
闻言,谢易倏地瞪大眼睛。
参知政事又称“参政”,与同平章事、枢密使、枢密副使合称“宰执”。这钱学政竟然有这么大来头?
难怪先前罗大人与钱学政一块儿监考的时候,谢易总觉着罗大人对钱学政有些客气,原来是因为这么个缘由。
“不过这事跟饭堂的菜又有什么关系呢?”
总不至于是参政大人舍不得儿子在府学受苦,花钱雇人来做饭吧?这种事想想也不可能。
史一舟也没再继续卖关子,见四下无人,便低声道:“听说是府城里有个富户想让自家儿郎进府学,便给钱学政送礼,希望他能私下勾兑一下。”
“但钱学政你也知道的,他性格傲气眼里揉不得沙子,又岂会同意?不仅将礼物全部送还回去,还严厉斥责了对方心术不正就会搞些歪门邪道。”
“可那富户也不是个好打发的,听说他们家有一门远亲在京中做官,并且官职还不算小,便想用权势压人。”
“可没曾想这钱学政的亲爹来头比他们的远房亲戚还大,这下可把人彻底得罪了,所以眼下正变着法儿地弥补呢。”
谢易闻言顿时了然。钱学政为人清高,向来看不惯这等投机钻营蝇营狗苟之事。那富户想靠关系走后门不成,还想以权势压人,这些本就犯了钱学政的忌讳,若是继续给他送钱赔礼只会适得其反,因此他们只能想别的法子让钱学政消气。于是便想出了给府学捐钱,改善府学饭堂伙食的招数。
再怎么说这也是有利于学子的一件善举。钱学政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为了那些家贫的学子,应当也不会拒绝。
对此,府学的先生们自然是乐见其成。
作为学子之一,史一舟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阿易你说,这算不算托了钱学政的福呢?”
听到他这般揶揄打趣,石子昂不由失笑摇头。倒是谢易一脸赞同地捣头如蒜:“那确实。今后咱们可有口福了。”
没办法,吃货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
就在学子们为府学饭堂的伙食大为改善而感到欣喜万分的时候,作为府学饭堂资助者的丁员外却是满心郁郁。
什么叫做吃力不讨好,什么叫做花钱找罪受,说的就是他。
都说翰林清贵,翰林院里头的文官一个个都是两袖清风穷得要死的主儿。本以为送钱送礼也算是投其所好,没曾想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明明在旁人那里百试百灵的方法可换到那钱学政这里竟然完全不管用。此人就像是茅坑里的石头,脾气又臭又硬,而且软硬不吃!更气人的是,他竟然还有一个好出身!
他爹是参知政事这种事谁能想得到啊!如今倒好,以权势迫人不成反倒害得表叔被御史狠狠参了一笔。
如今不仅他家二郎进入府学的希望变得愈发渺茫,还害得表叔与他产生了龃龉,让他今后都没脸登门了!
为了平息钱学政的怒火,也为了挽回捅出的篓子,他不仅亲自登门跟对方赔礼道歉还给府学捐了一大笔银两。为了表现出诚意,他甚至请了云来酒楼的掌勺师父来府学给学子们做饭。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试问他都已经做到了这个份上,这钱学政总该给个台阶下了吧?
可此人竟然完全不接茬!不仅没跟参政大人说好话,让御史撤了参他表叔的奏本,还把他当做空气。
就仿佛他眼下的一切所作所为都与他毫无干系,纯粹是他自愿似的。
眼下,丁勇深刻感觉到了什么叫做偷鸡不成蚀把米,什么叫做骑虎难下。
但更让他生气的还是自家那个不争气的二郎。他这个当老子的在外头求爷爷告奶奶的想法子让他进府学甚至还为此惹怒了钱学政,可他这个不成器的家伙竟然整日斗鸡走狗眠花宿柳。
这不,一大清早又不见了人影。
一想到自己为这小子花的钱受的罪,丁勇的气便不打一出来。
“都这种时候了,他竟然还有心思跑出去玩儿?快!赶紧把这臭小子找回来!看老子不打断他的腿!”
家丁们唯唯诺诺的称是。然而还没走出府门,便看到那丁二郎君的小厮白术匆匆忙忙地跑了回来,并且还一脸惶恐。
丁勇见状眉头紧蹙,“怎么就你一个?二郎君人呢?”
就见白术面如考妣地哭丧着一张脸,“……不好了老爷。二郎君,二郎君他马上风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似是不可置信,丁勇双目欲龇。
面对老爷骇人的神情,白术战战兢兢:“二……二郎君昨夜去了万花楼,今早小的去唤他起床的时候发现人意见没了气。老鸨报了官,府衙派仵作过来看了说,说二郎君是,是马上风……”
“眼下,衙门那儿正等着您把人领回去呢。”
犹如一道晴天霹雳,丁老爷顿时晕厥了过去。
“老爷!”
丁勇这一晕可不得了,作为丁家主心骨般的存在,他这么一倒别说他的夫人还有丁家的其他儿女了,就连家中下人也纷纷大惊失色。
一时间,这个掐人中那个请大夫,乱成了一锅粥。
而眼下, 不止丁家乱作一团,万花楼这边也是一团乱。
因为死了人, 官府把万花楼清了场,惹得不少客人骂骂咧咧。
但胳膊拧不过大腿,老鸨万妈妈也只能硬着头皮赔笑道歉。
目送客人们离开, 她的心里急得直冒火。
好端端的有人死在了他们楼里,这让她今后还怎么做生意嘛?更麻烦的是,死的那位还是府城中最大药铺宝康堂家的二郎君。这丁家不仅有钱,听说还与京里某位高官沾亲带故,一个处理不好,她这万花楼就别想开下去了!
一想到接下来要应对的烂摊子, 万妈妈就忍不住头疼。
昨夜陪丁二郎君的是春芍,但这小妮子却说昨夜睡下时丁二郎君还好好的。既如此,那他必定不是因为马上风死的。
可这与仵作检验出来的结果并不一致, 官府能信她的话吗?
丁家与万花楼之间的这桩官司且有的扯呢,不过头疼的到底还是两家人以及断案的知府。
而府学的学子们却依然享受着丁老爷为了讨好钱学政而改善的饭堂伙食。毕竟当初丁勇可是一股脑的捐了一大笔银子出来,足够学子们吃个仨俩月的。
这日晌午,饭堂做了油焖大虾和豆腐酿肉,谢易同史、石二人在一边吃着午饭一边闲聊。
不知怎的,便聊到了最近府城中的一件传闻——吸人精气的貌美女鬼。
“听说这女鬼专挑书生下手,而且还挑那种长得好看的,文质彬彬的白面小生类型。”
“但凡是见过那女鬼的书生都被她迷了心窍与之欢好,事后脱阳而死。”
“据说城中已经发生两三例了。”说着,史一舟不由咋舌,“得亏咱们府学管得严,住在学舍里的人大部分都没什么机会出门,要不然还真是危险。”
话毕,他神色揶揄地打量着眼前的小男娃,“得亏阿易年纪小又住府学里头,要不然可就危险了。”
一旁,石子昂闻言看过来:“桧楫,莫要胡言乱语。”
闻言,史一舟顿时反应了过来,自打嘴巴。
怪他,当着一个孩子的面瞎说什么呢。
说起来都是因为谢易平日说话行事过于成熟以至于自己总是会忘记对方的真实年纪。
谢易倒是对这样的打趣全然不在意,只笑眯眯道:“无妨。”
若这害人的女鬼真的敢来找他,那他倒是有些佩服对方的胆量了。
或许是因为子不语怪力乱神,又或许是因为府学的秀才们几乎都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正经人,因此作为白峤县“红人”的谢易在这里竟没人知晓他“谢小大仙”的鼎鼎大名,又或者即便知道了也压根不在意。
毕竟对于秀才们来说,一个院试案首的身份就足以掩盖掉他身上的其他光环。
不过看史一舟的反应,谢易觉得他应当不知道,要不然也不会说出方才那番话。
只是……喜欢勾搭男子与之欢好,还让那些人脱阳而死,这一系列描述听着倒有些像艳鬼。
艳鬼生前多是在情爱上栽了跟头的欢场女子,而且十有八九都是横死的,所以身上怀着极大的怨气。不过艳鬼一般都爱勾搭浪荡公子哥儿,像这样专门找书生的倒是少见。
一转眼又大半个月过去了,谢易进入府学已经满一月。刚刚结束这个月的小考,学子们顿时长舒一口气。
月考结束后,他们会有短暂的三天假期。和在私塾每十日一休不同,府学放假都是一月一放,一放连休三日。
据说这是明州府学的上一任学政提议的,毕竟每旬放一日假对于那些家在地方县镇的学子来说并不友好。想要回去看看家人也不方便,毕竟光路上来去就要花费两日左右的时间。
于是那位学政大人便提议将旬假改为月假,这样不论是学子们回乡看望父母还是父母来府城看望孩子,时间也不至于如此紧巴巴。
这一次月假,谢易不打算回白峤县。前两日他放了传音纸鹤归家,谢老九回信说最近事多,附近村子里有几户老人接连走了。恰好义庄也无事,他便接了些纸扎和送丧的活计,想来一忙起来也是顾不上他的。
即便自己有缩地符,来去也折腾,专门回去一趟似乎也没什么必要。县城的宅院有汤圆帮忙看顾,两只猫咪的吃食他已然在卢记鱼羹店那里留了一笔伙食费,应该足够撑到府学放年假。再者,若是县衙有事,谢老九偶尔也会来县城住两日,倒也用不着他操心家里的事。
得知谢易并不打算返乡,史一舟便邀请他和自己一道儿归家。
史一舟家就在府城,但因为府学在城东而他家在城西,每日往返太费时间便也跟着住在学舍里。谢易寻思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去史兄家做客倒也算有了去处,总比这三日天天待在府学里强。
石子昂因为是玉瓷县人,回去一趟不容易。再加上他与他爹的关系并不算和睦,所以也不想回家。因此,在史一舟的盛情邀请下,他也加入到了做客队伍之中。
史一舟家住城西的太平街,此地距离西城门并不远。也正是因为如此,每日进出城门,往来于这一带的外地客商也特别多。
正是因为客商多,这一片区域食肆饭馆林立,卖吃食的小摊贩也特别多。因此也连带着开酱料铺子的史家生意兴旺。
三人刚到史记酱料铺便看到两位客人提着两坛酱料出门。见到史一舟带了同窗回家,史伯父当即便让史伯母去街上买些好菜回来待客,整得谢易和石子昂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不过铺子里的生意忙,没过一会儿又有客人上门,史伯父便让史一舟自个儿招待,转头忙活去了。
史一舟寻思着在家枯坐着也是无趣,便主动提议带着两人去附近逛逛。二人从善如流地应下。
对于城西,两人都不熟,哪怕是来了府城一年多的石子昂也没来过这里。
“我跟你们说,这条街有不少好吃的,比如斜对面的王记炙鸭,巷子口那家如意花糕,拐角李记的小笼包子和豆腐脑,每天的生意都好得很,去晚了都不一定有卖。”
谢易看了一眼他说的那三家店,有两家都收摊了。
石子昂深深地看着他:“你这是在故意馋人吗?”
却见史一舟哈哈一笑:“虽然现在吃不着但咱们可以明早去吃。况且我娘的手艺也不差!”
谢易笑道:“那我俩今日有口福了。”
这厢当三人在街上闲逛之时,却突然听到了远处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
只见一位身穿长衫作书生打扮的青年男子正被两名女子左右来回拉扯。
一位梳着妇人发髻,一身雪青色的衣裙,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模样平平。另一位身穿桃红色衣衫,更为年轻貌美。
而眼下两名女子间对骂的内容则更为引人瞩目——
“你这个浪蹄子,为何要勾引我夫君?”
“我与周郎情投意合,谈何勾引?明明是你这个无盐女一直占着正妻的位置不肯下堂。”
就这样,左边妇人咒骂狐狸精,右边桃红衣衫的女子骂妇人死乞白赖地扒着男子不放。
而作为始作俑者的那位“周郎”则是一脸无奈,看起来烦不胜烦。
见到这幕场景,史一舟不由嫌恶地撇了撇嘴:“又来了。”
嗅到了瓜田的气息,谢易随即追问:“什么情况?”
大抵人都是喜欢吃瓜的。只是当这一亩瓜田只有自己一个人独享的时候不免有些孤寂,可一旦有人在边上共同分享,这瓜的味道也就变得香甜了不少。
闻言,史一舟眼睛“唰”地一亮,开始同俩人八卦了起来。
“这男子也是个秀才,姓周。当初为了举业他便同那粱家酒肆的娘子成婚,做了上门女婿。喏,那个穿雪青色衣衫的妇人就是他夫人。”
“这周秀才屡试不第,他娘子也一直供着他。只是这周秀才不是个安分的主儿,眼见着岳父岳母去世,妻子也没有兄弟姐妹帮着撑腰,便在外头胡来。”
“那穿桃红色衣衫的女子便是他在外的姘头。是个外地来的寡妇,听说先头那位是当兵的,前些年因为剿匪人没了。她便带着家当搬到了这里。之后也不知怎的,竟和这周秀才好上了。”
说着,史一舟努了努嘴,“像眼前这种状况,每隔一段时日都能见着一回。”
石子昂闻言皱了皱眉:“那周秀才如此忘恩负义,这粱家娘子为何不与他和离呢?”
“可不是?”史一舟附和道:“都被人当着面这样侮辱了,正妻的颜面扫地,换做是我早就把那周秀才踹了。”
谢易摇摇头,“那粱娘子未必不想这样做,只是谈何容易啊……”
到底是古代,没了父母亲长撑腰,也没有兄弟姐妹帮衬,她一个女子若是和丈夫分开独立支撑门楣,之后的是非恐怕也少不了。或许正是出于这般考量,她这才没有将这周秀才给踹了。
只不过……
谢易盯着远处那周秀才的脸看了半晌,发现此人面带桃花煞。并且,这桃花煞已经冲到了他的命星。看起来,他很快就会遇到因为感情而招惹来的灾祸。
再看看一旁的粱家娘子,鼻头圆润有肉,地阁方圆,看起来倒是个福泽深厚之人。
或许,她很快就会摆脱这堆烂人烂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看完了热闹,史一舟又带着二人在附近逛了逛,买了些小食权当垫垫肚子。到了晚上,便在史家吃飨食。
史一舟没有夸大其词, 史伯母的手艺确实不错。
因为儿子是第一次带府学的同窗归家, 史伯母便张罗了一桌子好饭好菜。
这其中谢易最喜欢的还是那鱼丸汤。
与后世所见过的大部分鱼丸不同,史伯母做的鱼丸外形是不规则的条状, 煮开后的颜色是半透明的玉白色。听史伯母说,鱼丸是用鮸鱼和淀粉制成的。鮸鱼肉多刺少,是用来制作鱼丸的绝佳材料之一。并且,鱼丸汤的汤底也有讲究,听说是用猪骨熬制的。吃的时候搁上点米醋、葱花,香得很。
鱼丸爽滑,没过多久,一大碗鱼丸便下了肚。若非还得留着点肚子吃别的,谢易非得再来一碗不可。
吃完后,眼见着街道上灯火通明,三人便结伴去外头溜达溜达,权当消食。
走到街尾,就见拐角右侧另一条街上一片寂静。只有街道的两侧点燃着一盏又一盏昏黄的灯笼。
见状, 一行人不由驻足。
史一舟一脸疑惑,“什么情况?白天来时都还没有这些东西呢。”
话音刚落,便听到一阵“咿咿呀呀”的唱戏声。循声望去, 就见那黄灯笼的尽头,竟搭建起了一个高高的戏台。
台上,一个穿着戏装的女子正甩着水袖在那儿唱戏,声线哀怨,如泣如诉。
见到这副场景, 不知为何,史一舟本能地打了个寒颤。石子昂虽然没像他表现得这般明显但也感觉不太舒服。
“有谁家在办喜事吗?怎么晚上唱戏?”
话虽如此,但还是觉得奇怪。办喜事怎么不点红灯笼?
可若是在办白事也不对,白事应该用白灯笼才对。
“这可不是在办喜事,而是在唱鬼戏。白灯笼为亡魂引路,黄灯笼则是在招魂。”谢易顿了顿:“你们没发现那里一个人都没有吗?”
闻言,二人这才发现戏台的周围,甚至是整条长街都没有一个人晃荡。街道两侧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
见到如此景象,两人的心中顿时生出了一丝细思极恐的后怕来。
“咱们赶紧走吧。”史一舟催促道。
虽子不语怪力乱神,但真遇到这类事还是需要避讳一二的。
谢易瞟了一眼戏台前满满当当的亡魂,点点头。
回到太平街,史一舟这才想起方才那戏台的边上就是郑家,也是这一带最为殷实的人家。记得白日他娘曾经提过一嘴,郑家的老爷子半个月前身故,想来这出鬼戏就是专门唱给他听的。
只是自己许久没回家,对于周边这些街坊邻居家发生的事并无什么印象。
无意间撞见郑家唱鬼戏,三人也就没有什么心思继续闲逛了。
回到史家,洗漱过后,三人闲聊了一会儿便早早歇下。
直到半夜,睡得正熟的谢易突然被一股尿意憋醒。踌躇了好一会儿,他终究还是鼓起勇气掀开被子出门上茅厕。
在五谷轮回之所解决完大事后,谢易正准备洗手却猛地感觉到了一股子凉意。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周围徘徊,体内的太上金光咒瞬间自行运转了起来。
就听见一声“哎呦——”
背后,一道虚影突然弹到了院墙上。
循声望去,就见一位身穿绸袍的老人正倒在地上捂着后腰椎吃痛地哀嚎。
谢易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陌生的鬼,一时不由诧异。本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见对方的叫声实在凄惨,到底于心不忍,便主动搭话:“老人家?您怎么在这儿?难道您是这史家的先人吗?”
那老爷子鬼听闻顿时止住了呜呼哀哉的叫声,就见他狐疑地上下打量了谢易一眼,“你在跟老朽说话?”
“不然呢?”
“你果然能看得到鬼物。”说着,老爷子不满地撇了撇嘴:“既如此,为何还用那金光闪闪的玩意儿伤老朽?真是一点也不懂得尊老爱幼。”
听到老人的吐槽,谢易失笑:“实在抱歉,但谁让您不声不响地站在我背后呢?我身上的护身法印又没长眼睛,自然会对靠近的鬼物邪祟毫不留情啦。”
老爷子听闻,神色悻悻然,显然也知道自个儿理亏。
不再继续这个令人尴尬的话题,谢易不动声色地岔开话头:“您还没有回答我问题呢。您是这史家的先人吗?”
“什么史家的先人,老朽乃是青云街五道口的郑员外!”
一改先前的憋闷神色,听到谢易问题的老爷子顿时炸毛反驳:“史家一个卖大酱的怎么能跟我郑家比?”
青云街、郑家?
那不就是今晚唱鬼戏的那户人家吗?
所以,眼前的这位老鬼就是史伯母口中那个半月前身故的郑家老爷子?
只是,这郑老爷子说话也忒难听。不是就不是呗,什么叫史家一个卖大酱的?
再说,卖大酱怎么了?很多好吃的菜不都需要放大酱嘛。
想着,谢易露出客气有余恭敬不足的笑:“哦,您既然不是史家先人,那为何会在此处?总不至于是来买大酱的吧?”
被谢易用大酱不阴不阳的一怼,郑员外面子上也有些挂不住,只咳嗽了一声道:“老朽是来寻你的。”
谢易不接茬,只环抱双臂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到底是有求于人,郑员外也不好再大放厥词免得又把人给得罪了,只得耐着性子说明了来意——
“我儿仁孝,专门请了人来给老朽唱戏,可今夜小高人想必也看见了,那戏台子里三层外三层的,老朽都挤不进去!”
明明是给自个儿唱的戏,结果倒好,自己这个当主人的却没法坐下来好好欣赏,尽便宜了那些孤魂野鬼。
听完老爷子的抱怨后,谢易眉毛微挑,“所以呢?”
“那什么……”老爷子欲言又止道:“老朽想请你帮个忙,请那些孤魂野鬼让条道出来,让老朽能够好好看一场戏。”
这样的请求其实也不算过分,但谢易却不是很想答应。毕竟这位郑老爷子方才属实算不上礼貌。
深更半夜鬼鬼祟祟摸到别人家,还对主人家如此无礼。明明有求于自己,一开始却还倚老卖老,想要故意引起他的愧疚和怜悯心。
诚然他确实需要多做善事多积阴德以此来助墨临冲破封印,但却并不意味着什么鬼物的请求他都会接受。
“这我可办不到。您还是另请高人吧。要不然托梦给您家子孙也成。”
谢易说着打了个哈欠,便要转身进屋。
眼见谢易要走,郑老爷子连忙追过来,但因为谢易身上有太上金光咒护体,也不好靠得太近,只得在后面追着喊——
“我托梦了,可梦醒了我儿压根就不记得!况且那些孤魂野鬼要来,我儿能有什么办法?”
谢易依旧无动于衷,“所以呢,这与我有何干系?”
没想到谢易如此油盐不进,郑老爷子不禁咬牙:“不是都说谢小大仙神通广大以慈悲为怀,时常对有困难的孤魂野鬼伸出援手吗?我看传闻也不过如此。”
闻言,谢易眉头微挑。
好家伙,连激将法都用上了?
不过,这郑老爷子越是如此,他就越是不会搭理。
如此傲慢不懂得尊重他人的家伙就让他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吧。
想着,谢易抬手一挥。一道灵炁拂过,顿时将身后聒噪的老头送出了史家。为了防止对方继续过来骚扰,他又在史家的留下了一道印记。这样,任何孤魂野鬼和邪祟都不得入门。
做完了这一切,谢易心安理得地回到屋里继续梦会周公去了。至于那位郑老爷子在被他赶出史家后如何骂骂咧咧这就不关他的事了,反正他也听不见。
一转眼,两天的时间便过去了,很快又到了府学开课的日子。
临走前,史伯母给他们每人送了一小坛酱菜,还装了一篮子卤肉让他们带回府学吃。除此之外又给史一舟带了几件御寒的衣物和一床新做的厚棉被。
将这些东西装上车后,史一舟站在路旁和父母依依惜别。毕竟这一走想要再见面就得一月之后了。
石子昂望着远处父慈子孝、母慈家和的场景,神色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了一丝艳羡与怅惘。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虽然石子昂没有细说家里发生的事,但见惯了后世各种狗血新闻的谢易还是能够隐约能猜到一些。不过这种时候还是善解人意地当做没看见为好。
过了好一会儿,史一舟和父母告别完正准备上车,远处却突然跑来一群身穿皂衣的衙役。
谢易探头往外一看,嚯,来的还是个熟人。
就见张禧站在队伍前头,神色匆匆地领着衙役们往街对面赶。
“小张哥!”
听到有人喊自己,张僖怔了怔,下意识地回过头。见是谢易,便对着底下的衙役低语了一阵,这才走了过来。
“谢小大仙?您怎么在这儿?”
谢小大仙?
听到眼前府衙的捕头这般称呼谢易,一旁的史、石二人皆是一怔。
注意到谢易的边上还有两位读书人,嘴巴快脑子一步的张僖这才反应了过来,连忙改口称他谢秀才。
不过到底还是迟了一步,就见史一舟一脸狐疑地打量着谢易,显然满腹疑惑。只是碍于边上还有官差在,一时也不好开口询问。
谢易装作无知无觉,只询问张僖:“可是出案子了?”
提到正事,张僖顿时肃然,“可不是?就前面那个梁家酒肆,里头那位女店主的夫君死了!听说也是个秀才哩。”
猝不及防吃到一个大瓜,三人齐刷刷地瞪大眼。
“什么时候的事?”
史一舟下意识的追问了一句。话毕,似是觉得自己这话问得突兀,随即解释:“我们家就住在这太平街,我爹也常在那梁家酒肆买酒。这么大的事儿先前也没听说啊。”
张僖虽不认识眼前的年轻人是谁,但见对方和谢易走在一块儿便猜他可能也是府学的学子,也就没隐瞒:“尸体是今早卖甜粥的刘阿婆出摊时发现的,就死在青云街前面的燕子街。你没听说很正常。”
谢易有些意外,记得前两日他在街上看到那周秀才眼尾炸花,桃花煞直冲命星,便猜到他近期可能会因为情感方面的事遇到灾祸,却也没想到这劫应得这般快。
张僖看了看史、石二人,似是有话想跟谢易单独说。谢易心领神会,便同两位同窗打了个招呼,从车上下来。
待到周围没有旁人,张僖这才对谢易道:“谢小大仙可曾听闻过最近一个月府城里有女鬼迫害书生的传闻?”
谢易闻言点了点头。记得先前在府学,史一舟还跟他提起过这桩传闻。如今听张僖突然提起,心中顿时便有了猜测:“难道此事与此案有关?”
张僖颔首,“知府大人是这般猜测的。”
毕竟这周秀才与传闻中前几位死者的死法实在太像了,并且死的时候都是孤身一人。
若凶犯是人倒还能用律例让其伏法,可换成鬼,这……他们这些官差又不是道士,也没法儿下手啊。
“若您没有旁的要紧事,可否过来帮忙看一看?其实……这也是知府大人的意思。”
谢易闻言顿时了然。
没想到都过去这么些年了,罗大人还是如此的害怕鬼怪。
明面上罗大人请他帮忙似乎是为了确认此案是否有鬼怪作祟的可能性,但谢易却听出了言外之意——
若真是女鬼作祟,还请你快把她给收了吧!
思及此,谢易莞尔一笑,“成。我先跟同窗们说一声,然后再同你一块儿去。”
见谢易应承下来,张僖顿时松了口气。
得知谢易突然有要事不跟他们一块儿回府学了,史一舟下意识想要询问缘由却被石子昂按下。
“既如此阿易你就放心去吧,东西我们会帮你带回学舍的。”
谢易拱手一笑:“那就有劳二位仁兄了。”
待到驴车驶远,史一舟忍不住开口:“你方才为何要拦着我?”
“你是真迟钝还是假迟钝?”
石子昂一脸无奈,“方才那位捕头特意把阿易叫出去显然是有事相商,阿易回来后便说有要事显然便是与此有关,你还问多问那些有的没的。”
史一舟闻言皱了皱眉,“可阿易还是个孩子啊,那捕头寻他能有什么要事?”
“亏你还自诩是府学的百晓生呢。”
石子昂摇头叹息了一声不再多话,徒留史一舟在原地凌乱,“你这什么意思啊?话别说一半留一半啊。”
这厢史、石二人一路吵吵闹闹,另一边受人所托的谢易也有了发现。
“这应当不是鬼物所为。”
查看完周秀才的尸身后,谢易得出了如此结论。
闻言,罗松、张僖均有些意外。
竟然不是吗?
“他身上并没有残留鬼炁。”
谢易说着顿了顿,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建议您最好查一查与他有染的那位寡妇。”
桃花煞冲命星,证明他是死于情感纠葛。他先前并未在粱娘子的面上看出不妥,想来问题便出在另一位女子身上。
罗松有些诧异,“你连他与寡妇有染都知道?”
谢易眨了眨眼,“哦,我一个同窗就住在这一带,周秀才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儿附近的街坊都有所耳闻。”
闻言,罗松了然点点头,随即安排人去寻那位寡妇。
可没曾想,派出去的衙役很快便火急火燎地跑回来,“不好了大人!那寡妇不在家!家中的金银细软也不见了,十有八九是跑了!”
罗松:“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对于公门中人来说,没什么比逮捕嫌疑人时却发现对方已经逃了更加挫败的事。
周秀才的尸体是今早发现的,若那寡妇真是杀人凶手,只怕此事早已出城了。
诚然罗松想要派人去把对方找回来, 但人海茫茫, 一番操作下来绝对要花费不少时间。等他们找到蛛丝马迹,指不定人都已经离开明州境内了。
本能的,罗松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小童。
谢易一看到罗松的表情便知道他想要做什么,无声地叹了口气:“有那寡妇用过的物品吗?比如梳子、铜镜或者衣服鞋子什么的。”
那衙役想了想,连连点头:“有有有!我这就去取!”
“一来一去太费时间,不若我与你一同去吧。”
衙役忙不叠应下,谢易既然愿意一块儿过去那自然再好不过。罗松因为急着寻人,便也跟着一道儿去了那姜姓寡妇家。
姜寡妇家离发现周秀才尸体的燕子街并不远,就在青云街的一个巷子里。这是一座独门独户的小小院落,位置隐蔽。
谢易跟着众人进到院子里发现,正如方才衙役们所言,屋子里值钱的金银细软都被搬空了。唯独只剩下床、桌椅、柜子等搬不走的重物家具。
没能在屋子里找到衣物和鞋子,也没能找到铜镜、梳子一类女子所用的贴身物件。谢易最终只得硬着头皮从眼前的木架子床上提取原主人残留的炁来引燃寻踪符。
好在有效。
只见寻踪符上延伸出两条细长的烟线,不约而同地钻出了院墙。张僖见状迅速令人兵分两路追踪而去。
谢易看了看其中一条烟线的方向, 道:“右边那条不用看, 它应该指向了周秀才。”
一名小衙役不信邪,追过去一看,果不其然, 被引到了停尸的地方。
至于另一路人马就顺利了许多,眼见着那根烟线飘出了城门,他们随即骑快马加鞭地追出了城。
往西行了十几里路,终于在半道上找到了乔装打扮成村妇的姜寡妇。并且,还抓到了与之同行的一名健壮男子。
眼见官差前来追捕, 两人还想逃。只可惜势单力薄,终究不敌府衙衙役这帮练家子。
直到被官差们带走,姜寡妇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找到的。
疑犯抓到了,之后的事便由府衙自行解决。而谢易也在罗大人的安排下被顺利送回了府学。
回到学舍后,史一舟第一时间跑了过来:“好啊阿易!没想到你竟然还藏着掖着这样的身份,咱们还是不是好兄弟了?”
“不是。”
眼见着史一舟眼睛瞪得跟铜铃般大,谢易旋即吐出了后半句:“咱们是好同窗。”
史一舟闻言这才缓和了神色,“既如此,那你为何还瞒着咱们?这也太不够意思了。”
就见面前的小童摊了摊手,一脸无辜道:“我没瞒着啊,那些事在外只要稍稍打听一番便能知晓,我还以为你们都知道呢。毕竟我在白峤县大小也算是个远近闻名的人物。”
史一舟:“……”
顶着这样一张清纯可爱毫不做作的脸说出如此装叉的话,有些气人。
逗弄了一番炸毛的史兄,谢易又看向一旁神色镇定的石子昂,“石兄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石子昂微微颔首,“有所耳闻。”
史一舟闻言更气了,合着就只有他是最晚知道的喽?
作为府学自封的“百晓生”,史一舟自然早就听闻过白峤县谢小大仙的传言。但他只知道那位“谢小大仙”是个能通鬼神身怀异术的孩子,却并没有将对方与眼前的谢小秀才联系在一起。
若非今日见到官府中人与谢易有来往,再加上自己软磨硬泡了石子昂一路,只怕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谢易的另外一面。
想到有关谢易的坊间传闻,史一舟的好奇心顿时压过了被对方隐瞒马甲的不满。就见他神神秘秘地冲谢易挤眉弄眼:“你真是太上老君身边的童子下凡么?”
谢易:“……”
石子昂闻言忍不住扶额。没想到桧楫竟会问出如此不着调的问题。不论是与不是,这投胎后的人哪能记得起前世的事儿?
谢易也不打算回答这个二货,只摇头离开。独留史一舟一个人在外头懵逼地揣测其中的含义。
“他摇头做什么?到底是还是不是啊?”
只可惜没人能回答他。
月假结束后,学子们又回到以往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日子。
除了偶尔在饭堂听到杂役们闲聊这才得知外面发生了什么。
这日午时,吃完午饭在饭堂外散步消食的谢易三人便听到了有关周秀才之死的后续。
原来那周秀才是被那姜寡妇和她的丈夫合伙害死的。
姜寡妇……不,姜氏的丈夫其实根本不是当兵的,也没有因为剿匪而死。她对外的身份全都是捏造出来的。
事实上,从一开始,她与她丈夫就是一伙儿的。
简而言之,这周秀才竟是中了仙人跳!
姜氏夫妇二人先前在其他州府作案,用类似的手法诓骗了不少钱财。这一次辗转到了明州,经过一番打探便相中了周秀才。
一个穷秀才本应不会被盯上,可偏偏他是个上门女婿,他的夫人是城西这一带最大酒肆的店主。并且,父母双亡,还是个独女,没有兄弟姐妹和亲族帮衬。
如此一来,若周秀才能够吃绝户,那他们便能够顺势吞掉周秀才这只肥羊。
只是让人没想到的是,姜氏勾搭了周秀才几个月也没能让对方动那休妻另娶的心思。只因周秀才偷腥并不止偷她一人,私底下他还与其他年轻小娘子勾勾搭搭。
周秀才既无法专注于姜氏一人,就更别提对她言听计从百依百顺了。纵使姜氏有心想要借周秀才之手对粱氏下手也没那个机会。
久而久之,这俩贼公贼婆也急了。便想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周秀才绑了逼问家中田契、商铺地契还有金银细软之类的值钱物件都藏在哪儿。
为了将周秀才骗过来,姜氏又施展了美人计。可没曾想行事途中姜氏的旁敲侧击让周秀才起了疑心,他便逼问姜氏是何居心。眼见事情败露,姜氏那躲在暗中的丈夫便跳出来控制住了他。周秀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哪里敌得过姜氏孔武有力的丈夫?于是二人合力用枕头被子活活将人给闷死了。
因为仵作在尸身上检验出了阳精,再加上周秀才私下生活混乱,前段时间府城里有几人也死于马上风,并且府城里还流传着女鬼吸男子精气的传闻,便误以为周秀才也是受害者之一。毕竟马上风是心跳、呼吸骤停的急性猝死,这倒是与窒息而亡有那么几分相似。
若非谢易点出姜寡妇,只怕此案又得扣到那个女鬼头上了。
得知周秀才的死竟然有着这般曲折离奇的经过,史一舟不由感慨:“果然是万恶淫为首,色字头上一把刀啊。亏这姓周的还是秀才,这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难怪落得如此下场,真是活该!”
一旁,谢易与陈子昂均是一脸赞同地点点头:“的确是自作自受。”
没人会同情周秀才,这等忘恩负义贪恋女色的小人之死唯一能起到的作用便是警示众人。
此事沦为城中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如同一阵风很快便被人抛在了脑后。
一转眼,时间匆匆来到了腊月二十。
谢易也终于迎来了今年在府学的第一个小长假——年假。
这一次足足放了二十多天,从农历腊月二十放到正月十六。
收拾完行李,谢易和同窗们一一告别,坐上了前往白峤县的客船回到了许久未归的家乡。
船刚一靠近白峤河畔的码头,谢易便听到岸上有人在呼唤自己。探出头一看,竟是谢老九和韩菘蓝他们。
或许是因为觉着让韩菘蓝一个“年轻人”日日闷在阴森森的义庄里不太好,最近几个月,谢老九来县城时偶尔也会带上他。
诚然,以韩菘蓝高挑的身形和苍白俊朗的外貌确实吸引了不少小娘子和小媳妇的目光,但当得知对方是谢老九的徒弟,也是义庄的守庄人后,便顿时打消了旖旎的心思。
而韩菘蓝经过这两三年的磨炼,如今说话行事倒是更像活人,也看不出什么异常了。
一上岸,谢老九便接过谢易的书笈,上下打量了一番儿子抽条了的身材还有渐渐褪去了婴儿肥的小脸,道:“我儿辛苦了,这才几个月不见人都累瘦了。”
“有吗?”
谢易下意识捏了捏自己胳膊上的肉。最近俩月饭堂的伙食大为改善,他都觉得自己长胖了呢。
这或许就是传说中老父亲的滤镜作祟吧。
“师父,我来吧。”
韩菘蓝从谢老九的手上接过书笈背上,对谢易道:“知道你今日要回来,师父一早就在这儿等着。”
谢易闻言随即握住谢老九的手,果不其然一片冰凉。
于是顿时虎起了脸:“爹,早就说让您别来码头接了。如今天冷,岸边风又大,您在这儿等那么久万一冻病了可咋办?您都这把年纪了可得多注意身子骨!”
听到儿子许久未闻的唠叨声,谢老九的脸上笑开了花儿,“知道了知道了。你瞧爹穿得这么厚,还戴了皮帽儿不妨事的。”
“那也不行。”谢易正色道:“下次您就乖乖在家等着,我自己能回去。”
话虽如此,但一下船便能够见到许久未见的亲人,谢易的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将行李装上驴车,三人边说边笑地往甜水巷的小院赶。
临近年关,街道上一片热闹,各处都是卖年货的摊贩。
御寒的皮货、风干的山货、鱼鲞,还有卖桃符和春贴纸的。回去的路上,怕谢易饿着,谢老九给他买了个刚出笼的肉包子吃,还顺便带了些干菌菇和鱼鲞回去。至于腊肉,前两日谢老九就已经买了鲜肉腌制上了。
而春贴纸也就是春联,买刀红纸回去谢易自个儿就能写。如今的谢易已是秀才,再加上谢小大仙盛名在外,上门求写春联的街坊邻居定然只多不少。谢易也能赚点润笔费。
归家后的头几天忙碌至极,除了洒扫除尘外,还得准备过年要用的东西——灯笼、桃符、春联还有一家人的新衣新鞋。
当然,作为谢家一份子的汤圆、砂糖橘也分别拥有了一件属于自己的小衣裳。这是谢易特意找何叔的儿媳妇阿芳订做的。她在如意绣坊做工,当年意外被色鬼上身还是谢易帮着解决的。如今她与何叔的儿子何兴成婚两年有余,不久前还诊断出了身孕。得知喜讯,谢易便给何家送了一副春联又给阿芳姐画了道平安符。
等到谢易忙活完家里的事又给上门求字的街坊邻居一一写完春联,时间一转眼便到了腊月二十九。
一大早谢老九便在灶房里头忙活起来,谢易则在边上打下手。院子里,汤圆正和砂糖橘玩着藤球。
小院里其乐融融。
没过一会儿,院门被人敲响。谢易放下择菜的簸箩起身去开门,便看到了韩菘蓝牵着驴打滚站在门口,后头的板车上则坐着葫公。
回到白峤县后,谢易便同谢老九商量着要不今年请葫公来他们家过年。毕竟如今他们父子二人都跑到县城里过年了,葫公他老人家一个人住在翠竹林的小院里孤零零的。既如此倒不如把人接过来一起过节。反正家里地方大,也住得下。葫公闻讯自是欣然应允。
多了一个人,谢家的小院又变得热闹了几分。
就在一家子叙旧的叙旧,忙活的忙活之时,小院的门再一次被人敲响。
“许是卢植吧。前些日子他来寻我,我当时正好忙着给人写字一时也没顾得上和他多说两句。”
谢易说着擦了擦手站起身。然而一开门却看到了一张令人意想不到的面孔。
“神算子叔叔?您怎么来了?”
自打上半年在翁山县一别后,两人便没再见面了。
在魏家遭遇了一难后神算子也算是因祸得福,拿着对方给的压惊钱在城北置下了一间小小的宅子,总算是摆脱了这么多年来睡破庙的艰苦过往。
不过无事不登三宝殿,如今神算子一脸风尘仆仆地找上门,谢易总觉着他应该不是来提前拜年的。
果真不处谢易所料,神算子开口第一句话便是——
“阿易,你可得帮帮叔啊!要不然叔就死定了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见神算子一副急赤白脸的仓惶模样, 谢易怔了怔,下意识问出了一句——
“叔,您大白天撞鬼了?”
闻言,神算子像是想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面色一黑:“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
谢易不解:“不是撞鬼, 那您为何来找我帮您?还严重到说要不然就死定了这种话。明日就年三十了,您总不至于在这个节骨眼上来找我写春贴纸吧?”
灶房里,谢老九听到动静走了出来,见到来人后不由抽搐了下嘴角,“老算,你该不会是去赌坊赌钱,欠下了赌债被人追着要账所以跑来咱家躲债的吧?”
听到谢老九这话,神算子顿时虎起了脸:“谢老九你瞎说什么呢?我神算子是那样的人吗?再说了,我一个算卦的哪有闲钱进赌坊?”
想到神算子开张一整天也不见得能赚到一个铜板的卦摊,谢老九赞同地点点头:“这么说倒也是。”
葫公与神算子不算熟稔,但也算得上点头之交,闻言便道:“阿易, 老九, 你们俩就别在这儿瞎猜了。还是让神算子道长自个儿说吧。”
谢易随即点头,“葫爷爷说得对。神算子叔叔您别急,慢慢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神算子:“……”
我是想说来着,但你们老打岔啊!
话虽如此,但经过这一家老小的插科打诨,神算子内心的焦躁和恐惧竟奇迹般地消散了不少。
找回了平日的冷静,他沉沉地吐出一口浊气道:“其实,我前段时日接了一桩法事, 就在吉祥镇的黄树村。”
这吉祥镇谢老九知道,就在白峤县的北面,出了北城门一路向北走莫约三十里就是了。
这黄树村谢易也有所耳闻,因为村子里种了许多银杏树,一到秋冬季便是一片金灿灿的叶子,所以得名于黄树村。以前在安良馆读书的时候谢易时常听宋先生提起那一带的银杏林十分漂亮。
事实上,父子俩均觉得与其叫黄树村倒不如叫银杏村,再不济叫白果村也成。叫黄树村听起来就显得平平常常,既不够有意境也不够直白。
不过比起村落的名字,眼下更引人关注的还是神算子接下来说的内容——
“那黄树村村长的女儿几个月前突然得了疯病,看了许多大夫也没治好,便寻思着想请乡里的神婆来家中看一看。只是那神婆看了他家女儿后直摇头说没法治,让他们家另请高明。”
谢老九闻言忍不住打趣:“所以他请的高明就是你?”
面对谢老九的揶揄,神算子也没恼,“哪能啊,我又不是大夫。”
“一开始他们其实是想找阿易来着的,但因为阿易人在府城读书也没法儿回来,便只能作罢。”
“直到半个多月前,村长的女儿突然失足落水身亡了。遇到这种事,家里人心里不好受。担心女儿心存怨气便寻思着请个道士来家中做法超度。于是便找上了我。”
神算子虽然不像谢易那样会些奇特的术法,但寻常的超度法事还是能做的。况且,远水救不了近火,村长一家虽然可以去知名的道观请人过来做法事,但一来路途遥远,二来费用肯定比请神算子这样的游方道士来得高昂。所以两相计较之下,村长一家便选择了神算子。
神算子寻思着只是做一场超度法事而已,也不难办,便欣然同意了。毕竟临近年关能够接到的活计越来越少,如今既然遇上了自然得好好把握。
前两日他带着家伙事儿跟着村长一道去了黄树村。
因为村长的女儿是未婚早幺而死,也就是俗称的少亡人,所以这类人身上的戾气和怨气往往也是最重的。因此,这法事得格外讲究。
首先得在灵堂中央设置一个“地狱之门”,用叠起的瓦片来代表地狱,中间放一个盛有元宝或者沸油的小火盆象征业火。原本还应该在边上搞两个牛头马面,代表地府大殿的纸扎的,但是条件有限也就省略了。
神算子身穿法袍领着村长一家人一边诵经一边踏罡步斗,引导亡魂穿越十殿阎罗。之后挥舞桃木剑击碎了代表地狱的瓦片,寓意着打破束缚亡魂的结界。
这一套流程也就是所谓的破地狱。
在那之后还有过火炼。也就是含一口清水喷向火盆,并从上跳跃而过,象征亡魂脱离地狱火海获得新生。
除此之外还有召魂、施食。
这一系列流程旨在请神打开地狱之门,修复亡魂生前所受损伤,最终将其引入天界。
法事做完后在出殡下葬前,还需要由其父母鞭打尸身三次,代表父母原谅其未尽孝道就离去,助其顺利西去。并且,法事上用过的所有祭祀品,包括祭品、纸钱、招魂幡等物都需要在下葬时一同焚化。
做完了法事,又亲眼看着尸身下葬,忙活了两三日的神算子总算从村长那儿拿到了报酬。
本以为此事已了,可等他回到县城,便开始整宿整宿的做噩梦。
他先是梦到村长的女儿浑身是水地站在他的房间门口,一双看不到眼白,黢黑到渗人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说来也奇怪,神算子自始至终都没有见过那小娘子的尸首,更不知道她的长相,可偏偏在梦中,他却看到了一张无比清晰的脸。并且,直觉告诉他,对方就是黄树村村长早幺的女儿。
听到这儿,谢易忍不住打断道:“此事听上去倒像是你做法的时候不小心撞客了。照理来说只需要念几遍经文,多晒晒太阳,用柚子叶水、柳枝、桃木什么的驱驱邪气应当不妨事了才对。”
“真要是那么简单就好了。”
神算子叹了口气道:“你说得那些我都试过了,别说柳枝桃木了,我连黑狗血都用上了。甚至还抱了一只大公鸡回家,可夜里还是能梦到她。”
这两日她甚至不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了,她都已经走进屋,快要挨到床头和他面对面了!
谢易闻言有些诧异,竟然连黑狗血和大公鸡都不管用?这么凶的吗?
虽然早听说像这种年纪轻轻的就意外横死的人怨气深重,但重到这种程度上他还是头一回听说。
只是有一点他不太明白,“那村长的女儿为何偏偏缠着你?”
提到这一茬,神算子整个人顿时垮了下来,“我也想知道啊!”
明明该做的法事都做了,照理来说这亡魂应该能安心地离去了才对,可偏偏却跟上他了。
这可真是造了孽了。
谢易沉默不语,他总觉得还有什么关键的地方被遗漏了。
思忖了片刻,他问神算子:“你见到她时,她的状态如何?神智看着还算清醒吗?”
“这我哪看得出来。”
神算子一脸悻悻然,每次梦到她,他都快要吓死了好么?哪儿还能注意到对方的神智清不清醒。
话虽如此,但神算子也被谢易及时点醒。村长说她女儿几个月前得了疯病,可如今回想起来,他这几日在梦中见到的女鬼除了样子有些渗人外倒是没觉着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闻言,谢易愈发疑惑。
按照正常情况来说,得了疯病十有八九是体内的三魂七魄受到了影响,不是丢了魂魄就是魂魄受伤。既如此,那这位小娘子死后魂魄应当也是不全的才对。
既然魂魄不全,死后应该也会继承生前魂魄残缺时的异常表现。可神算子却告诉他那女鬼并未表现出什么异常,只是一直阴森森地盯着他看……这就很奇怪了。
排除恶作剧的情况,鬼缠着活人大多是因为执念。
或是生前的心愿未了想求那些能够看到他们的活人帮忙,又或是单纯为了复仇。
神算子与那姑娘非亲非故,显然也不存在什么仇恨。既如此,那便是因为前者。
想着,谢易问:“神算子叔叔,你有试着跟她沟通过吗?有没有问过她为何要找上你?”
“……”神算子:“我当时在睡梦当中,如何能和她说话?”
再说他哪有那个胆量,只有像谢易这样胆大的性子才敢与鬼怪妖物谈笑风生。
谢易无声地叹了口气,“成吧,今晚我随你去家里看一看。”
神算子闻言大喜过望,他激动地抓着谢易的手道:“好阿易,叔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
谢易不动声色地从他汗涔涔的掌心里抽出了手。
不知是不是错觉,自打翁山县一别,神算子在他面前便愈发不在意长辈形象了。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破罐子破摔?
飨食过后,谢易便同神算子出了门。汤圆见状也嚷嚷着要去。
毕竟过去这段时日,她除了去卢记鱼羹店吃饭时能跟卢植的爹娘说两句话外,也就只有偶尔几日谢老九来城里时能和她聊两句。其他的大多数时间,她都与砂糖橘待在这一方小院里,无趣极了。如今有送上门的热闹可看,她自然不会放过。
对上眼前小猫圆咕隆咚的大眼睛,谢易终究无法狠心地说出拒绝的话语。最终只认命地将其一把抱起,叮嘱她待会儿不要乱跑不要捣乱。
神算子家离谢易家所在的甜水巷有一段不小的距离,为了省时间,他便掏出了两张缩地符“啪叽”一下贴在了两人身上。
不过须臾片刻,二人便停在了城北一处偏僻的民宅门口。
宅子不大,不像谢易家还有宽敞的院子和饲养牲口的馬廄。一推开门便是一间小小的厅堂,厅堂的左手边是卧房,右手边是灶房。至于茅房,则是在屋子外边又另外搭了一间棚子。这样简陋的布局仅仅适合神算子这样上无老下无小的单身汉,多住一个人都觉着挤得慌。
这是神算子第一次带人来自己的新居,同时也是谢易第一次来神算子的住处。不过眼下情况特殊,神算子既没有招待客人的心情,谢易也没有做客的想法。一进门,他便在观察。
根据神算子所言,最近几日他夜夜都能梦到那女鬼,既如此对方理应就躲在神算子家的某处角落。只是这地方实在太小,再加上神算子此人也不大会收拾,这就导致了本就不大的房子变得愈发逼仄。
一时间,谢易还真就无法靠肉眼寻到对方的下落。
闭上眼用灵识感应了一番。终于,在距离屋宅不远处的一棵歪脖子树上,他感应到了一丝鬼炁。
出乎谢易的预料,这道鬼炁的存在并不浓郁。
可对方无惧桃木柳枝,无惧黑狗血和大公鸡,照理来说应当是个煞气十足的厉害鬼物,可从他目前感应到的情况来看,别说作恶了,一阵风刮过都能把她给吹散喽。
可即便魂体都弱成这样了,她却仍然锲而不舍地徘徊在神算子家附近,这倒是让谢易有些看不懂了。
怀揣着疑惑,谢易径直朝着那棵大树走去。神算子见状连忙跟上。
见谢易仰头望着眼前的大树,神算子不解询问:“阿易,你在看什么?”
“一个小娘子。应当就是你说的那位。”
谢易说着顿了顿,扭过头问:“你想看吗?”
见神算子脸色刷白把头摇成拨浪鼓,谢易也没强求。
不看也好。神算子先前生魂出窍过一回,三魂七魄本就不稳。如今又在梦中被鬼物缠上,加重了他体内的阴气。若是因为见鬼再被吓一吓,阳火变弱,就等同于告诉其他路过的孤魂野鬼“我很好欺负”。
届时,可就不只是白日见鬼那么简单了。
想着,谢易对树上的女鬼道:“敢问娘子是吉祥镇黄树村村长之女阿娟吗?”
闻声,女鬼幽幽回过头,漆黑空洞的双眼看不出任何情绪。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他。
谢易仔细端详了一番,发现对方的魂体中确实出现了疑似受损的痕迹,便抬手打入了一道灵炁,将她魂体上的那道裂缝重新修补了一番。
过了好一会儿,眼前女娘黑黢黢的眼睛渐渐有了光彩,面容也终于不再是方才那副意识游离又阴惨惨的模样。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怔愣着看向树下一大一小的两个活人,随后像是突然回想到了什么,神色微变。就见她一脸焦急地冲着树下二人辩解——
“我不是黄树村村长的女儿!更不叫什么阿娟,你们都被那帮人给骗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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