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听到这位龙九公主毫不客气的吐槽, 谢易顿时笑了。
好好的人不做,花费数百年的时间去整这些歪门邪道就是为了求长生,可不就是有病么。
不过韩瑜似乎并不清楚他家大伯乃至家族过去背地里的谋划。白皙俊秀的脸上交织着震惊、恐慌与茫然,看起来就像是要疯了一样。
他很想指责对方胡说八道,但话到嘴边却又如鲠在喉。
因为他知道,这孩子说的话很有可能是真的。
过去,他曾替大伯做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事。他知道大伯的身上藏着不少秘密,但却从未深想过到底是什么。因为他不敢想,也不愿意想。大伯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帮手,而这个帮手并不需要有多余的思想。
也正是因为如此,大伯当初才会在他们兄弟三个当中挑中了他来替自己做事。韩瑜有自知之明,所以从不逾矩。
大伯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该问的绝不多问。
毕竟他不像大哥那样拥有好出身,还有个家世显赫的外祖。也不像二哥那样能说会道,深得父亲的喜爱。再加上他才智平平姨娘又不受宠,在这个家中本就无甚地位。好不容易搭上了大伯,若是惹得对方厌弃将来就更无甚好前程了。
所以,一直以来他都在说服自己, 大伯交代的这一切全都是宫中某位大人物的谋划, 而他其实是在替那位大人物做事。
直到他知晓了白峤县那座古墓的存在,他这才隐约意识到大伯交代他做的事或许与天子并没有什么关系。而他也由此触及到了那一丝不为人知的家族密辛。
大伯告诉他,那座墓埋着他们韩氏数百年前一位嫡系的先祖,对方与他们这一支先祖的血脉极其相近。
而这位先祖死后之所以没有葬入颍川祖坟,是因为他的八字特殊,若是葬入祖坟恐对家族有碍,必须得葬得远远的,最好是东南方向,才能保证他们颍川韩氏发达兴旺。于是祖上的先人这才将其葬到了千里之外的明州白峤县。
一开始,他并未对这一说辞产生怀疑。直到清明前,他收到大伯的来信,让他注意白峤县的那座古墓是否有异动,他这才产生了一丝疑惑。但因为他当时正忙着府学的考试一时脱不开身所以便耽搁了几日。
事后大伯得知此事有些生气,也就是在这时,他才从对方口中得知,那位先祖之所以没能葬入祖坟是因为他死后尸变了,家族不得已这才将他葬到如此偏远之地。
百年化僵,五百年化为活尸,而今正好过去了五百年。
虽然他也不知道大伯为何会对此事了解得如此透彻,但他隐约觉得家族中隐藏的秘密似乎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若非后来出了那盗墓贼的事,他本不会继续深究此事。可谁料那位变成活尸的先祖已然离开了墓xue不知所踪。
为了弥补过错,他便瞒着大伯想要将尸体找回来,为此东奔西走了数日,结果竟不小心落到了敖明珠的手上。
而后他见到了眼前这个不似寻常人的孩子,并从对方的口中听到了有关韩家,有关大伯的秘密。
什么八字有异,什么死后尸变所以才不葬入祖坟那都是假的。从一开始那位先祖的尸变就是有预谋的。而谋划了这一切的正是他们韩氏的族人。
虽然谢易并未拿出实质性的证据,但作为知晓一部分内情的韩家人,韩瑜又怎么可能怀疑?
毕竟大伯前后两次的说法不一,况且就他先前对古墓如此紧张的态度来看,此事绝不会像他说的那样简单。
如今再回想起这些年大伯让他做的那些事,韩瑜的心蓦然沉了下去。
见韩瑜一副失去信念活人微死的模样,谢易便知自己可能真的猜对了,于是不再多说,转而看向敖明珠——
“锁龙咒作为禁术本就被天庭禁止多年,如今却被韩家的人所掌握,这说明天庭曾经有谁将此禁术泄露给了他们。”
敖明珠点点头,“玉帝陛下也是这般推断的,所以才派了上神下界调查此事,想要查出泄密者是谁。”
谢易若有所思,“天上的神仙好端端的为何要向凡人泄露此禁术?难不成对方与你们龙族有仇?”
敖明珠闻言顿时陷入了深思。
抛出这个问题后,谢易并没有顺着这个思路继续往下想,而是问她:“在锁龙咒被禁之前,天庭中谁有能力习得并掌握此术?”
敖明珠摇头表示不知。她如今不过千岁,而锁龙咒在她出生前就已经被天庭下令禁止了,对于这些事她自然并不知晓。
没能得到答案谢易也不纠结,他能想到的问题天庭那些上神恐怕也能想到。
看了看一脸怀疑人生的韩瑜,谢易悄悄问敖明珠:“你们打算怎么处置他?”
敖明珠想了想道:“此事涉及天庭禁术,他虽然只是一介凡人恐怕也得为此付出代价。至于具体如何处置,这得问王灵官了,毕竟玉帝陛下将此案交由他与赤脚大仙共同调查。”
谢易闻言点点头不再多问。
而后,韩瑜就被押了下去。听说交给了王灵官,等到龙王的生辰宴结束,就会被对方带走。
完成了审讯任务的谢易也重新回到了前头的正殿以宾客的身份继续吃席。毕竟是在海底龙宫举办的宴会,桌上的菜肴都是些鱼虾贝类的海鲜。不仅摆盘精致,味道也十分鲜美,谢易一时没管住嘴吃了不老少。
等到了送礼环节更是眼花缭乱。各种稀世珍宝接二连三的被侍女呈了上来,而他采摘的那一束荷花混在其中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听到周围人的议论,谢易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继续吃着扇贝,仿佛这礼不是他送的似的。一旁的河伯见状暗暗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告诉他礼轻情意重,他还真就送了束花。该说不说,这孩子还真是听劝呐!
周围的宾客见送礼的是一位凡人小娃娃,不免对他的身份产生了好奇。而后,个别知情者便将其中的来龙去脉悄悄解释了一番,众人这才明白为何东海龙王生辰会邀请一个凡人,原来这孩子竟是九龙女的救命恩人。
震惊之余也都不约而同地打量起了对方。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孩子的身上竟然有一道仙缘。
除去那些因为犯错被贬下凡间轮回受罚的仙人,鲜少有凡人身负仙缘,千百年过去也没见着一个。可没曾想如今竟在东海龙王的寿辰上竟然恰好遇上了。若非时机不对,他们还真想上去打探一番看看能不能将其收之为徒。
赴宴的仙人们暗自震惊着,谢易却对此一无所知。接连吃完了龙虾、扇贝、鲍鱼、海参等一众海中珍味之后,他摸着圆鼓鼓的肚子满足的打了个饱嗝儿。
不愧是龙宫,这宴席上的菜就是好吃。
一场生辰宴宾主尽欢,谢易本以为吃完席送完礼就可以走了。然而等到宴会进入尾声,却有侍女过来告诉他龙王有请。
于是他便又跟着对方来到了一处华丽的偏殿。也就是在这里,谢易不仅见到了东海龙王,还见到了敖明珠以及她的一众哥哥姐姐们。
敖明珠与凡人私奔结果被骗险些遭遇大劫到底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是以方才在宴席上龙王并没有提起,这也是为了维护女儿乃至整个龙族的颜面。
但谢易毕竟是救了他女儿的恩人,救回女儿后他忙着向天庭汇报处理锁龙咒的事一时也没顾得上正儿八经的答谢对方。于是便想趁着这次生辰宴的机会带着全家老小正式向人表达谢意。
“多谢小友,当时若非小友出手相助还不知我家明珠会遭遇何等祸事。”
龙王须发皆白但精神依然矍铄,看起来有几分老版西游记里龙王的影子。就见他对着谢易郑重行了一礼,而敖明珠等一众龙子龙女也紧随其后。
这可把谢易吓了一跳。他一个小毛孩子哪能当得起龙王爷这般大礼?于是连忙上前将龙王扶起,随后解释自己也是受友人之托,而友人也是受龟丞相所托这才找上了他。
这些前情东海龙王自然知晓,但一码归一码,人家帮了他们东海龙族是事实,可不能因此就抹去对方的救命之恩。
此后,龙敖明珠的几位兄长姐姐纷纷上前与谢易攀谈并赠送了谢礼。
红珊瑚手串,金色的珍珠,还有入水不濡的鲛纱,可同人实时对话功能类似手机的海螺等等。敖明珠甚至还给了他一片龙鳞,据说是她之前换鳞片时剩下的,可以用来打造法宝。
轮到东海龙王,对方更是直接给了他一个承诺——
“只要不违反天道人伦,今后若是有需要东海龙族的地方,我等一定鼎力相助!”
比起前面龙子龙女们赠送的珍宝,东海龙王的这句承诺才是最贵重的。谢易也没想到自己当初的举手之劳竟会结下如此善缘,震惊之余也不免感觉到一丝无所适从。
“行了,别傻愣着了,跟比目鱼似的。”
看不得谢易这副表情,敖明珠对这他的脸狠狠揉搓了一番,道:“我们龙族向来有恩必报,这本就是你应得的!”
见敖明珠对着那张糯米麻糍般的小脸蛋搓来揉去,一旁的龙子龙女们纷纷露出了羡慕的目光。
他们也想试一试啊。
龙王见状脸色顿时黑成了锅底,“不得无礼!明珠,你怎么能对自己的救命恩人这样做呢?”
闻言,敖明珠悻悻然地缩回了手。
东海龙王面露尴尬,随即向谢易赔礼道歉:“小女自小被我宠坏了,还望谢易小友不要介怀。”
说着,龙王还是瞪了敖明珠一眼示意她道歉,敖明珠却别过眼假装没看见。
谢易顶着一张红扑扑如年华娃娃般的脸蛋摆手笑道:“不碍事的。”
话虽如此,但龙王还是感觉不好意思,宴会结束之后甚至还安排了龟丞相亲自从他回去,那些礼物也专门安排了虾兵蟹将给他送到了家里。
谢易这一趟东海水晶宫之行收获颇丰,当龟丞相带着一群虾兵蟹将抬着礼物出现在谢家小院的时候,正趴在屋顶上乘凉吹风的汤圆不由吓了一跳,险些滑落屋脊。
直到龟丞相带着虾兵蟹将离去,小猫咪这才从屋顶一跃而下,翠绿色的猫眼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些奇珍异宝。
“这些都是东海龙王还有他的龙子龙女们送的。”
闻言,汤圆倏地瞪圆了眼睛,毛茸茸的脸上仿佛写着“你什么时候认识了如此牛逼的大佬,我怎么不知道?”
于是谢易便将端午节后河伯代龟丞相来求助自己寻找东海九龙女的事简单解释了一遍。当然,隐去了中间敖明珠被凡人男子欺骗与之私奔险些性命不保的细节。可即便如此也仍让汤圆震惊到无以复加。
在得知谢易先前受邀去了东海水晶宫参加了那龙王的生辰宴,她更是酸掉了牙——
“啊……宴席上一定有很多好吃的鱼吧。”
听到小猫咪充斥着怨念的碎碎念,谢易笑了。为了让她心理平衡些,他只得扯谎:“鱼比较少,都是带壳子的贝类虾蟹,你应该不爱吃。”
然而汤圆却用一双圆溜溜的碧绿猫眼直勾勾地盯着他,那神情似乎在说“你当我是傻子吗?”
谢易咳嗽了一声,只得转移话题:“明天给你买两条鱼。一条红烧,一条香煎。”
“这还差不多。”
汤圆闻言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圆圆的脑袋,重新爬到屋顶上睡觉。
这厢,当谢易忙着清点自己重新丰盈起来的小金库时,另一边从韩瑜身上审问出来内容也被敖明珠一字不差转达给了王灵官。
不久前赤脚大仙传讯说自己已经离开了盛京,追着那韩相去到了淮南。得知那位韩相的身上确实有古怪,王灵官的心中便有些不安。
先前天庭猜测这些凡人之所以能够习得此禁术定是有神仙向凡人泄了密。可锁龙术是在数千年前被禁的,自此之后,天庭并无仙人会用此术。记载锁龙咒的密文已毁,如今天庭也没有会此术的人,那这禁术又是在何时泄露的?
更奇怪的是这韩家。据谢易所言,韩家的这番所作所为许是为了求长生。
可好端端的,这些凡人为何要求长生?
他们又不是人间的帝王,想要让王朝千秋万代,即便到了年老力衰的年纪也要死死握住权柄不放。
……不,或许是他想岔了。
想要追求长生的不一定是人间的帝王,甚至也不一定是普通的凡人。
也有可能是犯了重罪被剔除仙骨贬下凡间的堕仙。
仙人长生不入轮回之苦,可失去了仙人身份的堕仙却与凡人无异。他们不但要经历生老病死,甚至还会记得被贬下凡之前的记忆。
在经历了种种磨难后,他们难道不会懊悔?难道不会想要重新回到天庭吗?
而巧合的是,在锁龙术被禁之前,他恰好知道有这么一位与之有关联,又被斩断仙根剔去仙骨,剥夺了仙人身份的堕仙。
若真是对方在背后作祟,那赤脚大仙此行怕是有危险了。
思及此,王灵官便将韩瑜转交给了雷部的同僚,自己则火速赶去了淮南与之会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淮南, 七里镇。
站在云端上向下俯视,昔日肥沃的农田已然不复存在,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一片缓慢流动的肮脏的黄色汪洋。不少房屋均被大水冲垮,唯有零星几座深色的屋顶仿若孤岛浸泡在水中。整座城镇就像是一块被随意扔进泥汤正在融化的积木。
水面上漂浮着挣扎求存的百姓,牲畜的尸体,四散的家具和房屋的梁柱随处可见。哭喊声呼救声在耳边回荡,空气里散发着潮湿难闻的腐臭,那是死亡的气息。
地府的阴差似乎也没想到这次的水灾竟然能死这么多生灵,以至于根本来不及引渡亡魂。
四处哀鸿遍野,鬼哭声阵阵,此等画面饶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见之也忍不住侧目动容。
赤脚大仙一到此地便看到如此惨绝人寰的景象。于心不忍,便出手救下了水中那些个尚且还未死去的生灵,将其转移至远处不曾被水淹没的高地上。
见到神仙显灵, 那些个百姓连连高呼磕头道谢。赤脚大仙并未留下只言片语,转而飞向了另一处救人。
也就是在这时,他发现官府的人自始至终并未出面救灾,而传闻中因赈灾治水而离开盛京的韩相也并未露面。可对方明明已经离京近半月,照理来说应该早就到了才是。
疑心是因为此地偏远, 再加上受到水灾的影响所以导致官府的人脚程慢, 于是赤脚大仙又飞到了淮南府下辖的寿春县。
和七里镇不同,县城虽然也受到了水灾的影响但却并没有那么严重。只是这里依旧没有见到京中赈灾官员的身影。
到了府衙,这里更是一片太平。感觉奇怪的赤脚大仙便化身为外地来的行商询问当地百姓最近是否有京中赈灾的官员抵达府城,对方表示前些日子来过,但是只待了一日就走了。
毕竟整个淮南府也就只有寿春县受灾最严重,因此朝廷也只是象征性的派官员来发放一下赈灾银便走了。
问起韩相的事,百姓却说没见过什么韩相,甚至还笑道:“像宰相那么大的官不都在盛京城里待着嘛,怎么可能来咱们这种小地方。”
也就是在这时,赤脚大仙觉终于察出了不对劲。
当初韩相离京赈灾的消息是紫云观的一个小道童告诉他的,可他当时并未取证。或许是他先入为主觉得像朝廷赈灾这样的大事根本做不了假,因为十分容易被拆穿。
可偏偏对方就是利用了这一点,在谎言中掺了三分真七分假,这才让他掉以轻心。毕竟赈灾确有此事,只是韩相并未亲自前去罢了。
打从一开始,韩相离京赈灾的消息就是个幌子。
可为何那道童偏偏会对自己说那番话呢?难道对方早就知道自己会来调查?
是了,韩瑜用锁龙咒绑架东海九龙女的事迹败露后,远在盛京的韩相看似按兵不动可实际上恐怕早已安排好了退路。
他知道此事定会引人前来调查,所以提前安排好了这个谎言声东击西。
若是换做旁人兴许还会去外头查证一番,可偏偏来查此案的是天上的仙人。事关天庭的禁术,他与王灵官都想尽快抓住始作俑者好给玉帝以及天庭众神一个交代。也正是因为急切,所以才会急中出错,出了纰漏。
想到这儿,赤脚大仙顿觉遍体生寒。
打从一开始对方就算准了这一点。他将前来调查的仙人支开,以便自己之后行事便利。
这个韩相果然深不可测,即便是他也根本看不出此人的底细。
深知中了调虎离山计的赤脚大仙正决意重返盛京时,却遇到了从东海水晶宫匆匆赶来的王灵官。
“此事恐与堕仙有关。”
不等他开口,王灵官便吐露了这样一句话。
“堕仙?”赤脚大仙闻言不由一怔。
王灵官道:“你还记得数千年那位犯了天条被剔去仙骨打落凡间的驭龙使吗?”
驭龙使?
赤脚大仙怔愣了许久这才从遥远的记忆中找回了零星印象。
虽然当今天下的龙族皆由四海龙王统领管理,可在更早之前,龙在天庭中的地位却十分尴尬。
他们与凤凰、麒麟、玄龟并称为四大神兽。既然为兽,自然也就不是正儿八经的神仙。所以在当年,龙族其实都是天神们的坐骑。
又因为龙族天性桀骜不逊,为了驯服它们,锁龙咒应运而生,以便神明更好地控制驾驭龙族为自己所用。
而驭龙使就是掌握着锁龙咒,在天庭中负责驭龙训龙的仙官。
直到后来,骁勇善战的龙族为天庭立下大功,这才逐渐改变了自己身为坐骑的尴尬地位。四海龙王位列仙班后,龙族不再成为天神们的坐骑,如此一来驭龙使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于是天庭便撤销了驭龙使的职位,将其赶去了御马监养天马。
骤然失去了仙职的驭龙使又如何能服气?原本他是威风凛凛的驭龙使,四海龙族皆臣服于他听他号令。可如今,龙族摇身一变位列仙班,而他却要被贬去御马监养天马,他怎么可能咽的下这口气?
于是驭龙使便设计陷害龙族想将四海龙王拉下马,让他们重新回到过去被天神奴役受他掣肘的日子。
为此,他甚至还利用了玉帝。
只可惜棋差一着,他做的恶事终究还是败露了。玉帝震怒,便剥夺了他的仙根剔去了仙骨将其打落凡间,
见驭龙使落得如此下场,天庭中的一些仙人嗅到了风向便主动提出不如干脆废除这锁龙咒,否则今后恐怕还会出现像驭龙使这样生出二心的仙人。
于是,锁龙咒便被彻底废除变成了如今的天庭禁术。
想到此事,赤脚大仙神情恍然:“你怀疑是那驭龙使从中作祟?可他不是已经被剔去仙骨剜去仙根变成凡人了吗?”
都过去了这么多年,对方恐怕已经轮回成千上百次了,哪有那么大的能耐做出这种事。
王灵官:“我也只是猜测。毕竟就目前所调查出来的情况来看,除了他,恐怕没有谁会有如此大的嫌疑了。”
说着,便将自己方才从东海水晶宫那儿得来的消息告知了对方。
得知韩家多年以来一直在用邪术寻求长生,赤脚大仙的面色不禁凝重了起来。
正如王灵官所言,这韩氏一族好端端的为何要寻求长生之法?
人只有在看得到希望的时候才会坚持不懈地追寻,而世人都知道生老病死乃自然天理,可韩氏一族却仍要逆天而行。
若不是看到了切实的希望,确信此事能成真,他们又如何会如此执着?
若是贬下凡间的堕仙从中作祟,那么很多事便都能够说得通了。
因为曾在天界为仙,所以他才能让韩家相信这世上有仙人,有长生之法。又因为曾经是驭龙使,所以他才会锁龙咒。
只是有一点让他感到费解,堕仙被剥夺了仙人的身份后也是要入轮回的。除非死后回到地府,要不然孟婆汤一喝投胎后应当不记得前尘往事了才对。
王灵官:“也许他根本就没有喝孟婆汤投胎呢?”
赤脚大仙微微一怔,“……你是说他逃了?”
“不无可能。”王灵官正色道:“酆都亡魂众多,阴差的数量有限不可能完全不出疏漏,要不然人界也不会有那么多滞留在阳间的孤魂野鬼了。”
闻言,赤脚大仙点点头。确实有这样的可能性。
“可若真是驭龙使在背后操控韩家,那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自然是为了摆脱轮回之苦。”
王灵官目光定定地看着赤脚大仙,“驭龙使当年犯下大错这才被剥夺仙位,可究其缘由终是因为他心有不甘。”
“一朝落入凡间,经历了凡人的生老病死、七情六欲之苦,本就心有不甘的他又岂会就此认命?”
“为了摆脱轮回之苦,他便开始追求长生之法,而韩家不过就是驭龙使的傀儡罢了。”
王灵官的一番推论有理有据,赤脚大仙一时间竟找不出可以反驳的地方。
沉吟了半晌,他问:“可若真是如此,那韩家早从五百年前就已经在替驭龙使办事了,这么多年过去,这些凡人也没有真正获得长生之法,他们为何还会如此心甘情愿地听其差遣?”
“兴许是那驭龙使给了他们旁的好处,也可能他是给这些凡人下了禁制让其不得不乖乖听话。”
说着,王灵官顿了顿,“又或者,他如今就是韩家人。”
听到前两种可能赤脚大仙还并未有太大反应,直到他听到最后一句话,一时间神情骤变——
“你是说,这些年他一直都在借用韩家人的皮囊在凡间苟且偷生?!”
王灵官颔首,“不过这也只是我的猜测罢了。究竟是与不是还得查过才知。眼下咱们可以去酆都找阎王看一看生死簿。”
若是这上面没有那堕仙的投胎记载,又或者记载的情况与事实不符,那么就很有可能证明他的推测是正确的。
这厢当王灵官和赤脚大仙前往酆都找阎王调阅生死簿的时候,另一边的盛京城却突然发生了一件震惊满朝文武的大事——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韩相旬突发急病,溘然长逝。
这位宰辅而今不过知天命的年纪,甚至还是政事堂三位宰辅中最年轻的一位。这也让天子乃至朝廷中的官员们议论纷纷,平日也没见这韩相旬的身上有什么大毛病,怎么就突然病逝了呢?
诚然有人怀疑这韩相爷是被人给害了,然而仵作验尸后却并未察觉出异样。只道是心力衰竭,内里油尽灯枯。
如此一来,有关韩相为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事迹便一下子传扬开来。等到消息传到南边的时候已经是十天半个月以后的事了。
韩相旬的骤然离世对韩家的打击不可谓不大,尤其是作为韩相旬亲弟的明州转运使韩相朝。没了大哥做靠山,他今后的官途想要再更进一步怕是难了。
不过这京中官场上的变动到底与地方的平民百姓无甚关联。反正不论这宰相是死是活,他们依旧还是得吃饭种地讨生活。这种事当个茶余饭后的闲话听听也就过了。
唯独谢易在得知韩相旬的死讯后只觉得意外。
在他看来,这位韩相爷就是这一切事件的始作俑者。结果对方竟然死了,这也太突然了。
直觉告诉他,这件事可能没有这么容易结束。不过天庭既然已经插手了,想来总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眼下他只需要静静等待即可。
将无关紧要的事情抛在脑后,谢易又回归到了读书、修行、吃吃喝喝和小伙伴玩耍的平凡日常。
一转眼便到了六月二十四的观莲节。
传闻这一日是荷花仙子的生日。在旁的地方谢易不知晓,反正在水乡泽国的江南一带,每年的观莲节,都会举办得颇为隆重。
除了泛舟赏莲荷,放花灯许愿外,人们还会从年轻的未婚小娘子中甄选出一位来扮演荷花仙子,乘坐花车绕城游行为民众祈福。
对于这些年轻的姑娘来说,能够被选中扮演荷花仙子是她们莫大的荣耀。因为这不仅肯定了她们的容貌,也肯定了她们的言行与德行。扮演过荷花仙子的小娘子,之后无一例外均说到了一门好亲事。所以每年甄选,符合条件的人家都会让自家女儿试一试。
万一运气好,选上了呢?
而好巧不巧的是,今年观莲节,被选中扮演荷花仙子的正是赵金的表姐。为此,赵金还在私塾里宣扬了好久。
赵金的表姐姓文,单名一个荷字。说来也是巧得很,名字里有荷,如今又被选作了荷花仙子,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命运使然呢。
恰逢观莲节那日私塾放假,赵金便约着班上的小伙伴一块儿去街上看花车游行。
谢易知道这小子十之八九就是想趁机跟大伙儿炫耀自己的表姐,倒也不戳穿他。反正长这么大他还没看过观莲节的花车游行呢,去凑凑热闹也没什么不好。
更何况他还听说观莲节这日,街上还会有许多小贩来摆摊,吃的喝得玩的样样都有。尤其是观莲节最受欢迎的荷花酥。酥香软糯甜甜蜜蜜,好吃得很!
就在谢易盘算着待会儿去街上买一盒荷花酥尝尝的时候,另一边被选为荷花仙子的文荷却在花车游行之前遇到了一桩意想不到的怪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这怪事与荷花仙子游街时穿的衣裳有关。
作为江南各地一年一度的盛会, 观莲节当日各府各县都会举办花车游行。因此每个地区都会有属于自己的“荷花仙子”。同样,花车、人员还是服装道具也都由各地自行准备。
因为观莲节的花车游街一年只游一回平日里也用不上,所以为了俭省,这荷花仙子的衣裳都是一届一届传下来反复利用的。但时间一久,衣裳的颜色难免会不鲜亮,而且桑蚕丝这种东西放久了容易坏,所以一般用个五六年就会换新重做。毕竟荷花仙子可不能穿着打补丁的衣裳游街。
今年文荷游街时穿的衣裳是三年前做的。虽然不新了,但保存得还算好,既没褪色也没破损。不过文荷的爹娘却有些嫌弃,自家的女儿怎么能穿旁人穿过的旧衣裳呢?哪怕是荷花仙子游街穿的衣裳也不行!
和开金铺的赵家一样,文家也是商贾人家,做的还是桑蚕丝的生意,家里自然不差钱。文家疼女儿, 见文荷选上了荷花仙子,便想做一件新的衣裳让女儿穿去游街。
得知爹娘的想法, 文荷当即提出了拒绝。做一件仙子游街穿的衣裳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即便家里做的本就是蚕丝绸缎的生意但也没必要为了这只穿一次的衣服就如此铺张浪费。更何况荷花仙子游街的服饰代代相传本就是传统,岂能因为她一个人就坏了过往的规矩?
见女儿如此坚持, 文荷的爹娘这才作罢。
可没曾想等到观莲节当日, 文荷梳妆打扮准备换衣裳游街时,怪事却发生了——
衣柜里竟然有两件一模一样的衣服。
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刺绣, 一样的珍珠坠饰,甚至就连衣裳的新旧大小也是一模一样。
别说文荷和边上伺候的丫鬟们了, 就连负责筹备观莲节花车游街的祠祭署令也不由一怔。
做一件荷花仙子游街的衣裳并不便宜,毕竟扮演的是仙人,仙人的衣裳又岂能是凡物?
为了更贴近荷花仙子的形象,衣裙所用的布料皆是上等的绫罗制成。并且在这薄薄的散花绫上,绣娘还会在精心绣上莲荷的图案,串上大大小小的珍珠。如此费时费事又费银钱,谁没事会做两件一模一样的啊!
因此,在看到两件一模一样的衣裳后,所有人都震惊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花车游街在即,也没时间去让人仔细搞清楚缘由。最终,文荷随手拿了一件换上,戴上莲花冠,手持花篮莲步轻移走出了梳妆间。
白峤县城的大街上早已人满为患,若非县衙的差役和临时征集来的民丁在街上维护治安,只怕早已发生了踩踏事故。
摩肩接踵间,谢易、赵金几个小孩子犹如一尾尾灵活的鱼穿梭在人群当中,这可把跟在后头的赵府管家和小厮给急坏了。
以赵家的财力,他们明明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茶楼的包间里看花车游街,可小郎君偏偏要下来看,说这样看得更清楚。可街上人这么多,万一被人挤着磕着碰着了,又或者遇到拍花子的那可如何是好?
诚然白峤县的治安一直以来都还算不错,可谁又能保证一定不出意外呢?但小郎君心意已决,他们劝不动也只能紧跟其后亦步亦趋地看着。
好在赵金谢易这帮孩子行动都在一起,再加上赵家的人在边上护着,倒也没有旁的人敢挤进来。
站在路旁伸长着脖子往外张望,过了半晌,赵金眼睛骤然一亮,激动地拍着身旁小伙伴的后背道——
“来了来了!”
话音落下,远处长街的尽头便遥遥传来了丝竹乐器的弹奏声。一辆长宽高均约一丈的巨大花车被十二匹雄赳赳气昂昂的骏马拉着缓缓驶来。
花车的中央是一朵巨大的莲花,应当是用竹篾和纱布制成,像是一盏大号的莲花纱灯。而扮演荷花仙子的文荷头顶粉白相间的莲花冠,穿着一身藕荷粉色的刺绣长衫配荷茎绿带缠枝莲花纹的百褶长裙,身上披着由珍珠制成的网状璎珞流苏披肩。就见她素手持花蓝,容貌秀美,妆容精致,仿若神女一般站在莲台的中央。
在巨型莲花的周围,还站着许多扮成仙子侍女的小娘子,年纪看着比文荷小上几岁,扎着双丫髻,均是一身粉嫩的衣裙,看着可爱极了。
而在这辆主花车之后,两辆规模稍小一些的花车紧随其后,车上坐着吹拉弹唱的乐人们,为观莲节的花车游行增添了欢快的节日气氛。在三辆花车的周围,还有许多扮成仙童模样的孩子手提竹篮不停地挥洒着莲花瓣。
文荷的出场惊艳了众人,一时间现场欢呼声阵阵。
看着站在莲花中央的漂亮表姐赵金不自觉地挺起了胸膛,一脸嘚瑟地冲小伙伴们扬了扬下巴,仿佛在说——
看到没?那是我表姐!
谢易见了不由好笑。
只是表姐就能让他得意成这样,若是亲姐姐选上荷花仙子那他可不得尾巴翘到天上去?
只可惜赵金是家中独子,既没有兄弟也没有姐妹,唯有姨母舅舅家的几个表兄弟表姐妹。又因为文荷这个表姐性格温柔待他极好,所以他与文荷的关系也是最好的。
如今文荷当上了荷花仙子,他是发自内心的为文表姐高兴。
然而,从前当花车行驶到近前的时候,谢易突然在文荷的身上看到了一抹血光。
疑心是自己眼花,他抬手揉了揉眼。然而那道血光并未消散,甚至还从她身上的那件华丽衣裙钻入了她的身体。
此等异像仅仅持续了几秒钟,等到谢易回过神,那道血光却已然消失不见了。谢易本想再仔细看看文荷的面相是否有异,然而花车已经往前行驶,留给他的只是一道背影。即便想往前挤,但周围人太多,根本挤不过去,无奈之下只得作罢。
注意到谢易脸上的异样神情,一旁的卢植见状悄悄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低声询问:“怎么了?”
谢易只得同他说了自己方才在文荷身上看到的异像。
得知那文家表姐可能有血光之灾,卢植也变了脸色。
谢易的本事他是知道的,他既然这么说,那这文表姐肯定是遇上什么事了。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二人随即和一旁仍然沉浸在庆典氛围当中的赵金说了此事。
一时间,他脸上的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
“不会吧?会不会是你看错了?”
谢易摇摇头,“不可能看错的,就是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我还特意多看了两眼。”
“当务之急咱们得赶紧找到你表姐,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闻言,赵金也顾不上看热闹了,忙不叠追着前头前头的花车跑去。
见小郎君二话不说就要追着前头表姑娘的花车跑,管家和小厮正要阻止,却见谢易、卢植他们也都跟着跑了过去。怕生出乱子,他们只得一边喊一边追。
然而街上的人终究太多,似乎整个县城的人都在这一天上街了,即便再怎么想跟上花车,单凭赵金他们这些个头矮小的孩子终究还是有心无力了些。
花车在县城的主干大街上绕了一圈花费了近两个时辰。按照平日,这段路程就算光用脚走一个时辰也足够了。可偏偏今日人多,街道拥堵,就算坐着马车也行得不快。
等到赵金他们真正有机会和文荷见上面已然是大半日之后的事了。
花车游行结束,祠祭署令也开始忙着处理后续的收尾工作,文荷回到了客栈的厢房准备换回自己的衣服。
当赵金带着一众小伙伴赶到时,文荷的贴身丫鬟月儿正忙着让客栈的掌柜准备饭菜。毕竟忙活了近一日,她家娘子滴水未进,连饭也顾不上吃一口,眼下怕是饿坏了。
赵金和月儿也较为熟悉,见到她当即打了个招呼,随后便提出想要见见表姐。
见到赵金身后那一帮小娃娃,月儿只当这位表少爷是想跟朋友们炫耀自己当了荷花仙子的表姐,只笑了笑说小娘子还在更衣梳妆,让他在外稍等片刻。
二人这厢正说着话,楼上却突然传出了一声“砰”的重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摔倒了一般。
闻声,正在一楼厅堂吃饭喝茶的客人们不由一震。
“什么情况?”
不少人伸长了脖子想要看看楼上到底发生了何事。随后,就见一位穿着碧色衣衫的小丫鬟一脸惊惶地从厢房破门而出——
“鬼!有鬼啊!”
就见她慌不择路地跑下楼,期间还险些被裙摆绊倒。
月儿见状连忙上前将人扶住,低声训斥道:“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到底出什么事了,娘子呢?”
那小丫鬟正是文荷的另一位贴身丫鬟星儿,平日负责文荷的梳妆打扮。听月儿如此一问,脸上顿时一片惨白:“娘子……娘子让鬼上身了!”
此言一出,客栈里一片哗然。
鬼上身?
一时间,不仅是周围的客人们,此时客栈的掌柜也是一脸震惊。但很快,他的脸色便黑成了焦炭。
这小丫头怎么好端端的说胡话?他的店这么干净,风水这么好,闹的哪门子鬼?
眼下店里这么多人,要是客人们听信了闹鬼的传言,今后他还怎么做生意?
怕这小丫头语出惊人坏他客栈的声名,掌柜当即夺过一旁小二手里的茶壶,倒了杯水制止她继续往下说。
“这大白天的怎么可能闹鬼呢?定是因为天热暑燥,让小娘子出现幻觉了。”
掌柜说着连忙将茶杯递了过去,“这是荷叶薄荷茶,有清热解暑提神醒脑之功效。”
“我没……”
不等星儿开口,掌柜已然打断了她的话自顾自地继续道:“小娘子忙前忙后了一日,想来一定饿得头晕眼花了吧?”
说着随即转头看向身后一脸呆愣的店小二,“还不快去后厨催一催饭菜!没见着客人都快饿晕了吗?”
店小二回过神,忙不叠朝着后厨跑去。
就见掌柜冲着星儿陪笑:“还请客官在一旁稍坐片刻,饭菜马上来。今日天热,容易中暑,待会儿用完饭,本店再送份冰饮子给各位,权当招呼不周的赔罪。”
掌柜三两句话便挽救了自家客栈的生意危机,看得谢易是一愣一愣的。一时间,周遭的客人都在夸掌柜大气。
而星儿也从方才惊慌失措的状态中渐渐找回了理智。听掌柜这么一说,便知失言,也不好继续当着众人的面再说那闹鬼的事。毕竟此事不仅影响客栈的生意,还会影响她们娘子的清名。娘子好不容易才当上了荷花仙子,若是因为她方才的话受到了影响那可如何是好?
可即便如此,先前发生的一切还是让她心有余悸。而她那句“娘子让鬼上身了”的话也同样牢牢印刻在了赵金月儿等人的心上。
回想起谢易说的表姐可能会遇到血光之灾的事,赵金一时也顾不上考虑是否会得罪店家,连忙追问星儿闹鬼的事。
星儿看了看周围,那些客人面上虽然不曾表现出来,可仔细一看全都竖着耳朵侧着身子,显然对她们这一桌交谈的内容十分在意。
无奈之下,她只得尽可能地压低声音将刚才见到的景象说了出来。
“娘子回屋后我便去取衣裳让她更衣,却不料一转头的功夫她竟突然跳起舞来。表少爷是知道的,我们家娘子哪里会跳舞啊!”
赵金点点头。作为商贾人家的千金,他表姐不仅会打算盘还写得一笔字,女工也还可以。可偏偏不会跳舞也不通音律。这一点确实有些古怪。
“不仅如此,她的眼神也变了。”星儿一脸心有余悸,“发现我在看她,她……她甚至还冲我抛媚眼儿!”
“这不是鬼上身又是什么?”
毕竟她家娘子娴静温柔,做事向来端方得体,哪里会是这等烟视媚行的勾栏做派?
“跳完一支舞后,娘子便晕了过去。我心中害怕便跑了出来。”
场面一片沉寂。
似是意识到自己刚才丢下文荷不管的行为不对,星儿有些尴尬,低头不语地绞着荷包上的穗子。
“不知可否让我进屋看一看文娘子?”
听到谢易的请求,星儿怔了怔。
眼前的小娃娃唇白齿红生得玉雪可爱,一时间她不由思绪发散:这样可爱的孩子怎么没有扮演仙童参与方才的游街呢?他可比队伍里的那些孩子合适多了。
赵金不知对方心中所想,闻言忙不叠向二人介绍了谢易的身份。并将谢易先前在文荷身上看到血光之灾的事说了出来。
闻言,俩丫鬟吓了一跳,哪里还敢耽搁,随即带着他们上楼。
另一头,跑去后厨催菜的掌柜刚一回到大堂便听到周围客人窃窃私语的议论声,笑容顿时便僵在了脸上。
完了,这下真成黄泥巴掉□□,不是屎也是屎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掌柜为客栈的声名以及未来的生意发愁,可客人们哪里会管这些。仗着当下青天白日,店里人多热闹阳气足,便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方才的事。
“难不成这家客栈真的有鬼?”
“说不好啊。”
见其中一位客人一脸讳莫如深的表情,便有人问:“怎的?可是有什么说法不成?”
被问到的男人咳嗽了一声, 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我也只是听说啊。大概七八年前吧, 有两口子在街上吵架,不知怎的就打起来了。那男的推搡了媳妇儿一把,他媳妇儿一时没站稳就摔了,脑袋正好磕到了客栈门口的石阶上,当场人就没了。”
“咦?竟有这回事?”
“我也只是听说,是真是假不知道。若不是方才那小娘子说闹鬼,我都还没想到这一茬呢。”
一旁的掌柜听闻不由抽搐了下面皮, 眼见谣言越传越离谱,终究忍不住开口——
“客官怕是记岔了吧?您说的那件事发生在城北的悦来客栈, 出事后没多久那客栈掌柜就把铺子转让出去了,如今那地儿都改成冥衣铺了。我们洪福客栈在城南,都在这儿开了十几二十年了, 一直太平得很。您若是不信, 可以出门打听打听。”
闻言,那名男子有些尴尬,“是这样么?”
得知那男子似乎搞错了地方, 客人们原本提起的兴致这才渐渐落了下去。
另一边跟着二人上楼的谢易和赵金他们站在文荷的厢房前正欲敲门,星儿却突然“咦”了一声。
“奇怪,我方才下楼的时候门是关着的吗?”
她记得自己先前被娘子的异状吓得夺门而出,当时应当并没有关门才是。
担心文荷出了事,月儿随即把门推开。
只见本应晕倒在地上的文荷此刻竟好端端的坐在梳妆台前,素手执黛笔对着镜子细细描眉。身上什至还穿着游街时的那件衣裳。
一时间,赵金不由怔住了。
“不是说我表姐晕倒了么?怎么……”说话间,便欲上前查看。
“小心。”
谢易扯住了他的衣袖制止对方继续往前。一双如黑曜石般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远处妆台前背影。
“那已经不是你表姐了。”
谢易说着便从身上的挎包中掏出了一纸黄符向前奋力甩出。
符纸贴上文荷后背的一刹那,屋内灵炁震荡。随后,一股森冷的寒意骤然升起,明明是炎炎夏日但却感觉像是骤然进入了冰窖,让人不由打起了寒颤。
就听见一声刺耳的尖叫,一道鬼影从文荷身上弹开。星月两位丫鬟见状倏地瞪大双眼,发出了不可置信的惊呼。
下一秒,文荷身上的华丽衣裙便化作了靥粉,取而代之的正是她早上来时自己身上穿着的那套衣服。
二楼厢房的动静惊动到了客栈里的其他客人,一时间不仅是一楼大堂,就连二楼其他厢房的人也不由探出头来。
就见月儿当机立断地掩上房门挡在屋外冲众人尴尬一笑,“刚刚在屋子里发现了老鼠,娘子被吓到了,误会一场,误会一场!”
闻言,众人狐疑地看了看她身后的厢房,虽然疑心有异但到底没好意思刨根问底,只点了点头又退回去了。
即便如此,这帮人是否会相信月儿随口胡诌的蹩脚谎言这就不得而知了。
另一边,被挡在屋子里的赵金、卢植等人却是吓坏了。那道从文荷身上弹出的鬼影就趴在距离他们不足一丈远的地面上。似是被水泡发过了一般,她的身躯肿胀,面容青白,看起来十分可怖。
诚然先前已然跟着谢易在家中收了一回妖,但看着眼前的女鬼,此刻卢植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金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一时间不由两股战战打起了摆子,哪里还有平日里的肆意张扬?
谢易却面不改色地看着眼前的女鬼,问道:“你是谁?为何会附在文家娘子身上?”
那女鬼没想到眼前的小娃娃竟然如此厉害,一个照面的功夫就将她从那小娘子的身体里驱逐了出来。震惊之余,也不由生出了一丝畏惧。
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哪怕她是一个鬼也当知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联想到谢易在白峤县的名声,便愈发不敢轻视眼前的谢小大仙。
于是,在赵金卢植震惊的目光中,就见那女鬼“噗通”跪下对着谢易叩拜道——
“奴家名唤芙蕖,曾是金玉画舫的舞姬。因缘际会间遇上了文家娘子,这才斗胆上了她的身,以求夙愿得偿。”
谢易不为所动,“你有何夙愿?”
“报仇。”
眼前的女鬼抬起头,已然辨不清五官的可怖面庞看起来阴气森森,“奴家要让害我性命的人血债血偿!”
一听这话,赵金一时间也顾不上害怕了,就跟炮仗似的突然炸了起来——
“那也不能附在我荷表姐身上啊!你是夙愿得偿了,可我荷表姐怎么办?”
要是真让这女鬼上了荷表姐的身去复仇,那这杀人的罪名不就落在荷表姐身上了吗?
想着,他随即拽住谢易的胳膊,劝道:“此等恶鬼决不能姑息!阿易,你可千万不能放过她啊!”
此言一出女鬼大怒,恶狠狠地瞪了赵金一眼。
这可把赵金吓得够呛,当即躲到了谢易的背后,紧紧抓着他的衣衫,仿佛这样就能找到一丝安全感似的。
谢易抬手一挥,灵炁没入了女鬼的身体。下一秒原本形容可怖的女鬼便模样大变,重新恢复了生前的面貌。
她看上去大概在二十岁出头的年纪,雪肤乌发,身段窈窕,一双杏眼欲语还休,无情胜似有情。只可惜站在她面前的几个都还是未开窍的小男孩,一双媚眼只能是抛给瞎子看。
谢易环抱双臂,“赵金方才这话虽然说得不好听但有一点倒是没说错,你想借文娘子的身体报仇可曾想过文娘子会如何?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小娘子难道还得替你平白担上杀人的罪名不成?”
芙蕖紧咬着下唇一言不发,良久只讷讷憋出一句——
“奴家……奴家当时没有考虑那么多。”
已经发生的事再继续揪着不放显然什么意义,谢易叹了口气道:“行了,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吧?若你真的有未尽的冤屈,兴许我还能帮得上忙。”
“多谢谢小大仙相助!此等大恩,奴家没齿难忘!”
女鬼闻言大喜,连忙对着谢易重重一拜,言语之间也比方才多了几分真心和郑重。
在芙蕖的诉说中,众人渐渐知晓了事情的原委。
二十年前,芙蕖在画舫与一位书生结识。两人一见钟情,再见倾心,最后私定终身。对方许她赎身之诺,约定了等高中后就娶她为妻。后续,对方也确实高中了,但他却并未履行诺言,因为他攀附上了上官的女儿。
若只是痴心错付也就罢了,可没曾想此人后续竟然惦着脸来找她,想要将她买下置于外宅。芙蕖心高气傲又怎么可能甘愿?便痛骂了对方一顿将人赶了出去。
本以为两人就此恩断义绝,却不料当天夜里,芙蕖竟被人一刀捅死沉尸河中。
“定是那忘恩负义的狗东西!若不是他,奴家如今岂会变成孤魂野鬼四处飘零?”
赵金没想到眼前这个险些让表姐背负杀人犯罪名的女鬼竟然有着如此凄惨的过往。一时间,小小少年不禁生出了侠义心肠,便跟着痛骂——
“没想到这天底下竟然还有如此狼心狗肺之人!实在可恶至极!”
一旁卢植也心有戚戚然地点头附和。
谢易没有搭腔,只眉头紧蹙道:“只是因为你不愿意作小就出手杀人,这作案动机也太牵强了。对方总不至于是个心理变态吧?”
芙蕖怔了怔,“何为心理变态?”
谢易咳嗽了一声,“就是想法、行为有别于寻常人的怪异之人。譬如过分缺乏同情心,思想阴暗,报复心重。就好比别人只是不小心撞了他,但他却要捅死对方才能解恨的那种人。”
芙蕖闻言摇摇头,“那倒不至于。他若真是这种人,当年奴家也看不上呀。”
“那就对了,杀你的人应该不是那位书生而是另有他人。”
谢易顿了顿道:“我想你死的时候应当没有看到杀人的究竟是谁吧?”
要不然也不会如此离谱地怀疑到那个负心汉头上。
芙蕖陷入了沉默。
她确实没看到。毕竟白日里她才与对方大吵了一架。走之前,对方还说了许多难听的话。
所以真是她先入为主了吗?难道这些年她一直都怀疑错人了吗?
谢易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只问她:“你方才说打算借用文娘子的身体去复仇,所以你知道当年那个辜负你的书生在哪儿?”
芙蕖微微颔首。
“是谁?”
“王志平。就是那负责这观莲节花车游街的祠祭署令,我也是上岸之后才认出了他来。”
闻言,谢易几个小孩子还不曾有什么反应,进屋后一直不曾插话的星儿却不由露出了震惊之色。
游街结束后,她们才与那王署令打过照面,若是这女鬼真的得逞,不敢想象她们娘子会落得何种下场。
谢易皱了皱眉,不再纠结于此事,转而问道:“你可还记得你死前见过什么人吗?”
“都是些常来画舫听曲赏舞的客人,没什么特别的。”
“再仔细想想。是否见过什么生面孔?又或者听到过什么不同寻常的动静?”
芙蕖拧眉沉思了许久,然而或许是因为过于久远的缘故,她愣是一点也没想起来。
谢易只得放弃,转而问起了在场众人最关心的一个问题——
“你是如何附在文娘子身上的?”
不等芙蕖开口,角落里的星儿却像是想到了什么,骤然惊呼:“是那件衣裳!”
“衣裳?”
星儿随即将早上发生的那件怪事说了出来。
很显然,衣柜里之所以出现两件一模一样的衣裙,是因为眼前的女鬼在作祟。
“可我还是不明白,好端端的她为何找上我表姐。”赵金望向谢易,企图从对方这里获得答案。
“恐怕是因为那篮荷花吧。”
谢易说着目光瞟向了摆在厢房桌上的竹篮,正是方才文荷扮演荷花仙子游街时提在手里的那只。篮子里插着满满当当的新鲜荷花。
“你当年被人抛尸入河,魂魄困在了水里,这荷花恰好就长在水中。”
谢易点到即止,即便不继续往下说赵金也猜到了后续的发展,恍然大悟:“所以她一开始就附在了这些荷花上!”
这些荷花被人采摘上岸做成了花篮而后送到了文荷的面前。作为负责观莲节游街的祠祭署令,王志平本就免不了与扮演荷花仙子的文荷打交道。也就是这时,芙蕖认出了王署令。
这么多年以来,她一直将此人当成是杀害自己的凶手,如今见到仇人又岂能坐得住?于是便施展了障眼法,将自己变化成衣裙,致使文荷选中她,将其穿在身上方便附身。
“可是当时明明有两条裙子,她怎么能肯定娘子一定会选中她?”星儿不解问道。
这个问题不需芙蕖开口,谢易也能代为解答:“鬼物多擅长障眼法,兴许是当时她对文娘子下了心理暗示吧。”
芙蕖没有否认,“的确,奴家当时一直暗示她选择右边那条裙子。”
文荷看似只是随手一选,其实一切都在芙蕖的操纵之下。
其实她本可以直接附在那条裙子上的,但当时突然有人进门,她一时情急就给忘了。
“你当年的死恐怕藏着许多内情,要是能够找到你的尸骨还有杀害你的凶器,兴许就能找出当年害死你的凶手究竟是谁。”
话毕,谢易顿了顿,“你的尸骨可还在白峤河里?”
芙蕖点点头,“就在东岸那片荷花塘底下,那柄刀子也在,奴家现在就可以带你过去看。只是这尸首埋在河里多年,又与那盘根错节的藕节交缠在了一起,以小大仙一人之力……恐怕打捞不易。”
谢易摆了摆手,“无妨,我有帮手。”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与鬼均是一脸好奇地看了过来。
帮手?谁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这么久不见,你一见面就让我帮你捞尸体?”
面对柳眉倒竖看起来颇有些不满的阿皎,谢易讨好似的笑了笑:“这不是想着阿皎姐姐你镇守白峤河,占着地利寻人更方便嘛。”
“况且那位娘子死得蹊跷,身负冤情。咱们将尸体捞上来助她沉冤昭雪,这可是一件大功德啊!”
说别的阿皎或许不会有什么反应,但一提到功德,眼前的蛇妖顿时便缓和了态度。
“行!捞就捞!”
权当是为了积攒功德了。
在阿皎的帮助下芙蕖的尸体很快就被打捞了上来。经历了二十年的岁月,尸体早已白骨化了,骨质上长满了青苔。除此之外还有一把锈迹斑斑的匕首。
站在这具看起来脏兮兮骷髅旁,芙蕖的心情有些复杂。她生前最爱美,如今看到自己深埋河底淤泥二十年的尸骨再次重见天日,要说有多高兴那肯定也不见得,更多的反而是一种释然。
见谢易蹲在那把陈旧的匕首前, 阿皎扬了扬眉毛,“你该不会是想用寻踪符去找那把匕首的主人吧?这都过去二十年了, 即便曾是凶手的所有物,上头的气息恐怕也早就淡了。”
“我知道。所以没打算用寻踪符。”
谢易说着站起身,对着远处好奇张望的赵金星儿等人走了过去, “报官吧,其中的前因后果如实禀告即可。若县衙的人问起尸体是怎么被发现的,你们就说是死者的亡魂找上了我,我这才拜托友人从河里捞上来的。”
话毕, 便瞟了一下身后身穿素白衣衫的妙龄女子,示意对方就是所谓的帮忙捞尸的“友人”。
至于这位友人为何是名年轻女子,究竟又是做什么营生竟然能干得了捞尸的活计便无人知晓了。赵金好奇心重想要多问几句,一旁的卢植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拉着他的衣袖摇摇头示意莫要多问。
星儿没能注意到这俩小娃娃之间的眉眼官司, 闻言狐疑问道:“这样说确定官府不会起疑吗?”
诚然这一切都是她们亲眼所见,但在一些不知情的外人听来鬼魂附身向活人喊冤求助的事到底太过离奇。真按照谢易说的那样去报官,县太爷确定不会让人一棍子将她赶出来么?
注意到星儿脸上的犹疑,谢易随即表示:“放心,不会的。洛县令虽然年轻但却是个为民做主的好官,他若是知道此事一定不会放任不管的。”
谢易虽然年纪小小但说起话来却显得老气横秋,听他用一副年长者的口吻来评价洛县令,星儿不由抽搐了下面庞。
赵金更是在一旁帮腔,“放心吧星儿姐,旁的不说县衙快班李捕头的儿子李山可是我们的同窗,单凭这一层关系在也不会不给面子。你若是不敢,咱们几个陪你一块儿去!”
见赵金豪迈地拍着胸脯一副交给他来办的做派,一旁的管事只觉得脑壳疼。
谁能想到文娘子只是扮演了一回观莲节的荷花仙子,结果竟然卷进了如此怪力乱神的事件里头。因为谢小大仙相助,如今文娘子摆脱了鬼上身这本是件皆大欢喜的事。结果自家郎君倒好,非要掺和那女鬼的事。
这报官是他一个小孩子该干的吗?
要是让老爷知道,怕是得抽得他屁股开花。
思及此,管事随即出言劝阻,想让赵金不要掺和进来。可赵小郎君向来肆意妄为惯了,难得如今遇到这等比志怪话本子还有意思的异事,好奇心重的他哪里肯听劝。
赵金本就自诩侠义心肠,眼见这女鬼死得冤枉,自然想要当一回行侠仗义之人,助其沉冤得雪。
是以,不顾府上管事如丧考妣的脸,赵金、卢植他们当即陪着星儿去县衙报官。
至于谢易则留下来和阿皎一边看着尸首一边一对口供,以免待会儿官府的人到了不好应对盘问。
当然,更重要的是,他还得从芙蕖这里获得更多的线索。
此案毕竟已经发生了二十年,一具白骨身上留存的线索实在太少,加上物是人非,芙蕖曾经待过的金玉画舫早就经营不善关门大吉了。那画舫舫主更是在多年前就已经离开了白峤县不知下落。
想要查明案情,如今剩下的线索也就只剩下芙蕖这个被害人了。哪怕这女鬼的记忆有限,但眼下他也只得勉力一试。
说来也是幸运,芙蕖虽然没看到凶手的脸但却记得生前的大部分记忆。
据她所言,这画舫的主人姓粱,具体叫什么不知道,外人都称呼她粱二娘。她们这些舞姬歌姬都唤她为梁妈妈。
据说这梁妈妈乃金陵人士,早些年也是在秦楼楚馆卖唱的。后来年纪大了唱不动了,便用攒下的银子给自己赎身,一路南下到了明州。见此地的风月场所多是开在陆地上,便想着人无我有,开始效仿金陵的那些画舫做起了水上生意。
起先是在明州做,但后来不知怎的得罪了当地的地头蛇,于是只得改道换地来到了白峤县。
这一次,粱儿娘的金玉画舫一炮而红,成为了白峤县头一号销金窟!
“那时候白峤县都还没有春风楼呢。”
提到这一茬,芙蕖一脸得色。即便是下九流的行当,作为从业者的她也想要分出高低来。哪怕那段“辉煌”的时光已经过去了二十年。
谢易不明白她这种比较的心理,只问:“后来呢?”
“后来就开不下去了呗。”
芙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奴家死以后,画舫的生意一落千丈,粱妈妈或许嫌晦气就把画舫卖了离开了白峤县。”
“那画舫上的其他人呢?都跟着梁妈妈离开了?”
芙蕖叹了口气,摇摇头道:“也不全是。芍药被一个商人赎了身抬进府里做了小妾。木樨自赎了,后来开了春风楼,成了里头的鸨母。”
闻言,谢易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
没想到春风楼的鸨母竟然和芙蕖是曾经的同事!难怪方才芙蕖会提到春风楼,合着还有这样一层关系在。
既如此,那这位鸨母还有那位成了商人小妾的芍药或许将成为调查此案的全新突破口。
暗暗在心中记下,谢易正色询问:“你再仔细回忆一下,被害的那晚上你都做了些什么?”
芙蕖皱了皱眉,小声嘀咕:“又让奴家回忆。先前不是已经问过了吗。”
话虽如此,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地搜刮着自己为数不多的记忆:“自打白日王志平那天杀的狗东西来过之后,奴家一直心气不顺。晚上跳舞也没跳好,挨了梁妈妈好一顿骂。”
“奴家当时气不过,就使了性子把门一甩关在屋子里喝闷酒,也不去陪客人。”
谢易讶异:“你这么干梁妈妈不说吗?”
“说呀,但谁让奴家当时是金玉画舫的红牌舞姬呢?梁妈妈就算再不忿也不敢对摇钱树发火。”
听到芙蕖这话谢易算是明白了为何她死得这般糊里糊涂,原是因为死前喝了酒,意识不大清醒了。要不然也不至于连凶手是男是女,是高是矮都不记得。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凶手是从背后突袭的,并且自始至终都没有出声,所以芙蕖这才无知无觉。
将此事放到一边,谢易想到了芙蕖先前说的赎身,突然发问:“你之前说那王志平答应了高中后替你赎身,他当时竟有这么多钱吗?”
虽然并不知晓当年像芙蕖这样的红牌舞姬赎身价几何,但以后世影视剧中的类似剧情来看,想来应当不低。
在谢易看来,那王志平的家底要是真如此丰厚当初也不必攀高枝。
“他哪有那么多银两。”
提到王志平,芙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了许多,“奴家的赎身钱都是奴家自己攒的。所谓的等他高中后再替奴家赎身不过就是为了说出去好听些罢了。”
想从良但恩客手里没钱,反倒要自己花钱替自个儿赎身,此事传出去多少有些没面子。
若只是不红的妓子也就罢了,但她可是红牌舞姬。被其他姐妹知道不得笑掉大牙?芙蕖可不想丢这个脸。
“得亏奴家当时留了个心眼,没将银两交给那厮,要不然还指不定落得人财两空的下场呢。”
见芙蕖一脸庆幸,谢易不禁沉默。
虽然没栽在渣男手上,但却栽在了其他人手上。如今命也没了,变成了真正的人财两空。这样一看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
而芙蕖显然也想到了这一茬,神情愈发郁郁。不免恼恨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银两到后来竟便宜了其他人。
“木樨的赎身钱可不比我少,当初我问她的时候还差一大半,没想到我死以后她不但凑齐了,甚至还能有余钱开起那春风楼。想来我的那份银两定是落到了她的手上!”
气急之下,芙蕖连矫揉造作的奴家都不说了,直接用了我字。
眼见这女鬼因为怒气上头又开始怀疑其他人,谢易便道:“也不一定吧。毕竟财不外露,人家当初故意装穷也不无可能。”
芙蕖愤然横了他一眼,显然不忿谢易胳膊肘往外拐的说法。但转念又想到了对方的本领,而自己如今有求于人,便也没有再逼逼赖赖。
倒是谢易一脸若有所思。
其实芙蕖方才的推断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排除激情杀人和心理变态,正常情况下,人杀人总是脱离不了那几个理由,要么为财,要么为情,要么为仇。
会不会……芙蕖的死其实与财有关?凶手正是因为看中了她的银子,所以才会将她杀害抛尸河中?
不论是不是,这总归是一条思路。
等到洛长风、李大强带着一帮衙役赶到白峤河东岸的荷花塘时,谢易已然从芙蕖这里问到了零星的线索。而后将这些信息连同挖出来的尸体和凶器一并交给了衙门。
知道谢易有通鬼神的本事,是以整个白峤县衙上下没有人深究谢易是如何知晓这具尸体的身份以及这些不为人所知的内幕的。连带着阿皎这位帮忙捞尸的友人都没受到多少盘问。毕竟这姑娘一身白衣飘飘,气度不凡,看上去就颇有仙人风范,指不定也是什么能人异士呢,自然也不能得罪了。
阿皎不知这群人心里的小九九,见官府的人并未深究她的来历便顿时放下心来告辞离开。
将此案交予官府后,谢易便做了那甩手掌柜,暂时也不去管它了。反正将来若是实在查不下去,芙蕖也好,洛县令李大强也罢,终归还是会来找他的。
回到家中,汤圆已然饿得喵喵叫。一双铜铃大的碧绿猫眼不忿地瞪着他,控诉谢易为何回来得这么晚。
无奈之下,他只得将白日发生的事说与了小猫妖听,一边说还一边惋惜没能吃到那荷花酥。
“这有何难?”
汤圆从屋顶一跃而下,晃了晃毛茸茸的尾巴,“卢记鱼羹店的斜对面就是糯香居,姑奶奶白天路过时瞟了一眼,你说的那劳什子荷花酥他们家也有卖。眼下天还没黑,去卢记鱼羹买鱼说不定还能顺便买一盒回来。”
小猫妖这话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谢易并没有戳穿她。
毕竟小猫咪又能有什么坏心思呢?无非就是想吃鱼罢了。
于是谢易一把将其抱起,锁上屋门,揣着钱袋子就往街上走去。
卢记鱼羹店因为卖飧食的缘故关门会稍晚一些,所以谢易第一个便直奔糯香居。作为白峤县出了名的“网红”糕饼店,糯香居卖的很多点心果子都十分受人欢迎。不过谢易此前并未买过他们家的荷花酥,也不知道味道究竟如何。
说来也巧,一人一猫赶到时店里都准备打烊了,毕竟天黑了也没什么人会来买糕点。
谢易问伙计还有没有荷花酥卖,对方只一脸抱歉地告诉他今个儿都卖完了。
毕竟赶上了观莲节,荷花酥这种应景的糕点自然紧俏好卖得很,到了中午就已经被一抢而空了。
闻言,谢易倍感失望。最终只得凑合着买了点南瓜糕和绿豆糕权当明早的朝食。
提着糕点抱着猫来到了卢记鱼羹店。店里生意繁忙,连刚到家没多久的卢植都跟着忙前忙后。
因为是老熟人了,谢易也不需要他分出心神来招呼,只寻了一处空位坐下,点了一份鱼羹,一碗鱼面。
热气腾腾的汤面下肚,瞬间赶走了白日的疲累。
饭后搁下银钱,谢易抱着汤圆往家中走。
此时天已经黑了,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昏黄的暖光在黑夜中闪烁,替每一位行人指引着家的方向。
穿过一条街,谢易正打算往巷子里拐,却听到里头传来了一个尖细的声音——
“嘿!你知道不,二十年前被春风楼老鸨害死的那个舞姬,她的尸骨竟然被人捞上来了!”
闻言,谢易猛然停住了脚步。被他抱在怀中的汤圆也不由眯起了碧绿色的猫瞳,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光。
就听另一个尖利的声线不可置信地惊呼——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今日在县衙亲眼见到的!那魂魄还在尸首边上飘着,看着可惨嘞!”
谢易定了定神,悄悄走进了巷子。
里头空无一人。
唯有不远处的墙根下蜷缩着两只油光水滑的黑毛老鼠。冷不的看到生人,俩老鼠顿时停止了对话,肥硕的身躯骤然一僵。
看到老鼠,出于猫科动物的本能,汤圆发出了一声喵叫。
闻声,两只老鼠精吓得魂飞魄散——
“是猫!快跑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尖叫着,两只鼠妖扭动着肥硕的身躯掉头就跑。
不等谢易反应过来,怀中的汤圆犹如离弦之箭瞬间窜了出去。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两只鼠妖终究不敌猫妖的攻势被毫不留情地阻拦了下来。就见汤圆嘴里叼着一只,猫爪下按着另一只,远远朝着谢易扬了扬下巴。
谢易见状随即走了过去。
在汤圆面前站定,眼前的小猫妖随即吐出嘴里的老鼠按在另一只猫爪下,碧绿色的眼睛里满是小孩子献宝一般的得意——
“这段时间吃了你那么多鱼,这两只老鼠就当是送你的谢礼了。”
话毕便推了推爪下的两只老鼠到面前人类孩童的脚边。
谢易看着脚下两只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的鼠妖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软软糯糯的脸上虽然带着笑容,但总感觉有几分僵硬。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个礼物我还是不收了吧。”
“为什么?”
小猫咪歪着脑袋眨巴着大眼睛盯着他,看起来软萌可爱。谢易差点就被这副无辜的表情激得心软应下,但到底还是让理智占了上风。
“因为我不喜欢老鼠。”
汤圆没有说话, 似是在认真思考谢易说的话。
就在谢易以为她终于要放弃这个念头的时候,就见她将那俩老鼠继续往前推了推, “我知道你在跟我客气。你们人类总是喜欢这样,送个礼三推四就愿意才收下。行了,拿去吧。”
谢易:“???”
她到底从哪儿看出来自己在跟她客气的?
就听汤圆继续道:“老鼠这么好吃,除了鱼之外我最喜欢老鼠了,你怎么可能不喜欢?”
在小猫咪看来,谢易一个人类既然跟她一样爱吃鱼,那他也应该喜欢老鼠才是。
地上的两只老鼠精在听到汤圆说喜欢吃老鼠,一时间也没法继续装死了,吓得浑身的肥肉都在颤抖。
“我是人, 又不是猫。”
谢易不打算继续跟汤圆掰扯这些有的没的。想到方才两个老鼠精议论的事,他强忍着内心的不适蹲下身,随手从院墙外的一棵树上折下一根小树枝戳了戳它们。
“还活着吗?我有话想要问你们俩。”
两只老鼠闻言顿时停止了颤抖, 仿若气尽身亡了一般开始挺尸。
见这俩老鼠精开始演上了,谢易不由失笑。
“放心吧,不会对你们怎么样的。只要你们能如实回答我的问题,我可以保证你们平安无事的离开这里。”
听闻,汤圆顿时瞪圆了眼睛:“姑奶奶好不容易才抓到的,你怎么能就这样放了它们呢?”
小猫咪语气忿忿,显然不满谢易的做法。
就听谢易老神在在道:“你既然都已经把他们送给我了,那我便拥有了他们的处置权。难道说你想出尔反尔把它们再要回去?”
汤圆顿时语塞。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她可是一个唾沫一个钉的猫妖,才不会干这种出尔反尔的事呢。
想着,她气鼓鼓地扭过头。
听到眼前一人一猫的对话,躺在地上装死的老鼠精这才微微一动。就见其中一只耳朵上有缺口的鼠妖睁开眼,绿豆大的小眼睛闪过了一丝劫后余生的窃喜。
就见它一骨碌从地上爬起,学着人的样子双手作揖对着谢易拜了拜:“多谢谢小大仙。”
一旁,另一只个头略矮短,身躯更加肥胖的老鼠也连忙打了个滚起身,有样学样地跟着作了个揖。
谢易诧异地眨了眨眼,“你认得我?”
就见那缺耳鼠妖两只短短的爪子背在身后,微微仰头,神情得意道:“那是自然,在白峤县,谁人不知谢易谢小大仙的名号?”
若是忽略这个外形,它这做派倒是有那么点像那些喜欢之乎者也掉书袋,装得好像很有文化的读书人一般。
一旁的矮胖老鼠随即帮腔,“别说是人了,谢小大仙在妖族、孤魂野鬼中也是出名的很啊!”
毕竟先前谢易可是除掉过鬼母蜘蛛的,那时候他怕是连四岁都还不到。如此战斗力怎能不让妖闻风丧胆?
好在谢易不是那等见妖就喊打喊杀的偏激性子,他只除恶妖邪祟。听说他甚至还有几位关系不错的妖族好友。
也正是知晓谢易不是滥杀的修行之人,所以此刻两只老鼠精便也没了先前面对汤圆时的恐惧与无措。
“谢小大仙有什么想问的就尽管问吧?我俩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听见这缺耳鼠妖又开始咬文嚼字,汤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不过就是一只老鼠,装什么像。
谢易也不跟他们兜圈子,直接问起了二妖先前议论的事——
“你们方才说春风楼的老鸨在二十年前害死了一个舞姬,那是怎么一回事?”
见谢易问起这事,缺耳鼠妖顿时便明白了他的用意。白日那几个人跑来县衙报官的时候,有关舞姬的亡魂求助谢小大仙,请他帮忙伸冤的事早已传遍了衙门。
显然,谢小大仙方才听到了他们俩的对话,所以便想搞清楚那舞姬当年的死亡真相。
于是,黑亮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出来。
说来也是巧,黑亮也没想到时隔二十年自己竟然还能看到那位惨死的舞姬。
当年黑亮一家未住进县衙。家族都分散在县城各处讨生活。
黑亮那会儿就生活在码头这片区域,而金玉画舫正是他最喜欢去的地方之一。
画舫上不仅有美人和乐舞,里头的酒菜也同样好吃。鸡鸭鱼肉应有尽有,厨子的厨艺更是一绝。黑亮总是喜欢趁着天黑顺着纤绳爬上画舫,再溜到后厨偷吃东西。
偶尔那些客人都没顾得上吃上几口酒菜就开始拖着妓子行事了。而黑亮就是趁着这个机会爬到桌子上大吃特吃,想吃啥就吃啥,根本无人管。
那一日,黑亮同往常一样借着夜色的隐蔽,悄无声息地爬上画舫。
画舫上丝竹乐舞声阵阵,好不热闹。他游走在甲板上准备溜进后厨。方才路过的时候他听到有客人点了烧鸡。眼下要是去厨房蹲点兴许还能偷到一只鸡屁股吃。
可就在这时,他路过了一扇窗户,里头隐约传来了一男一女的对话声。
黑亮本不在意,这里毕竟是风月场所,一男一女共处一室又有何奇怪的?别说一男一女,一男多女,一女多男的都有。
可黑亮却还是停下了脚步,只因他们之间的对话有些奇怪。
“方才我说的那事儿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说话的女人十分年轻,听声音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
屋中的男人沉默了片刻,道:“木樨,你让我再想一想。”
此言一出,屋内顿时传来一声“咔”的脆响,那是杯盏打落的声音。
只听那个名叫木樨的女子怒道:“都这种时候了,你竟然还要想?你是不是当赘婿当上瘾了?还是说你不怕你那岳丈知道你私吞银子的事将你扭头送官了?”
男人的脸色顿时煞白一片。
见男人心绪动摇,木樨随即握住他的手道:“阿昌,咱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说着又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你难道忘了当初对我说过的话了吗?还是说因为我流落风尘,所以你就嫌弃我了,只是跟我玩玩儿而已?”
被木樨称作阿昌的男人动了动,眉宇间出现了几分动容。他回握住木樨的双手,“怎么会呢。这些年我一直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哪怕入赘陈家,娶了那陈小姐,我心里想的也一直都是你啊!”
木樨闻言拿出帕子掩面哭了两声,垂下的眼帘中闪过了一道不易察觉的精光。
“既如此,那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咱们若是要在一起,陈家的一老一小便是阻碍。”
听到这儿,窗户外的黑亮哪还有不明白的?屋里头的男女这是在密谋害人呢!
而从两人的对话中,黑亮也猜出了那名男子的身份——陈昌。
白峤县做瓷器生意的富户陈家的赘婿。
这陈昌原本是个小乞儿,而后被慈幼局收养,长大后在码头上卖力气当脚夫。因为相貌生得好这才被那在码头上盘货的陈家小姐看中做了那东床快婿。从此,改了姓氏摇身一变成了陈昌。
“此事在当年轰动了整个白峤县,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当时还有人编了首歌谣调侃他——”
“无父无母小乞儿,一朝入赘瓷器陈,卑躬屈膝骨头软,从此富贵享不尽!”
黑亮叹了口气道:“不过这赘婿哪是这么好当的?那陈家老爷本来就对女儿选了这样一个人当夫婿感到不满,但架不住女儿实在喜欢最终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可即便如此,他还是看不上陈昌。动不动就侮辱打骂给人穿小鞋。”
“我想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这陈昌便生出了二心。再加上那木樨的挑拨,就很难不做些什么。”
谢易问:“那这木樨又是如何与陈昌认识的?他在入赘陈家之前只是一个脚夫,想来也没钱逛这种风月之地吧?”
“那是更早以前的事了。这木樨也是孤儿,俩人在慈幼局一同长大,算得上青梅竹马。听说她原本是在一个富户家里给人当丫鬟,结果被那户人家的老爷看上想要纳入房中,此事让主母知道了便暗地将人送了出去,卖给了那金玉画舫的舫主,这才变成了歌姬。”
闻言,谢易的心情有些复杂。
世人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同理,可恨之人也是如此。
甩开无关紧要的思绪,他问:“你怎么对他们的底细知道得这么清楚?”
黑亮嘿嘿一笑:“您可别忘了我是谁。咱们鼠类走街串巷的,人能去的地方我们能去,人去不了的地方我们也能去。”
“当年我全城到处跑,又几乎天天溜到金玉画舫上偷吃,没少听船上的人碎嘴子。不过像这种事一般也不会往外传,毕竟她们还是要做生意的。”
来这种风月之地的男人很多都有家室,别说鸨母,那些妓子也不傻,哪能把事情宣扬出去断了自己的财路?哪怕这陈昌偷摸着来金玉画舫,也没人往外说。不过船上的人都心知肚明。毕竟那陈小姐貌似无盐,而金玉画舫的歌姬舞姬却个顶个的漂亮,人家在陈家受够了赘婿的窝囊气还不许人出来放松放松?
谢易问:“那芙蕖……我是说那个舞姬的死又是怎么回事?该不会她恰好撞见这俩人密谋所以被人下毒手了吧?”
“可不是嘛?”
仿若街边闲聊起了兴致的大妈,黑亮一拍大腿道:“那两人正密谋如何杀了那陈家老爷和小姐夺取家产,这舞姬也不知怎的,突然从隔壁屋里出来还摔倒在人家的窗户外。”
“那木樨也是个狠人,发现对方后疑心她偷听两人的对话,便要陈昌一刀捅死她丢进河里。”
谢易一脸惊异:“那陈昌真做了?所以是陈昌杀的人?”
“哪能啊。”黑亮道:“陈昌见这舞姬醉了酒,便动了恻隐之心,劝说木樨放她一马。毕竟醉酒之人意识不清醒应该也听不到什么有用的内容。”
“可木樨不相信啊。她觉得只有斩草除根才能保证秘密不泄露出去。”
“于是她便趁着这舞姬酒醉迷糊,走到她背后一刀捅死了对方,然后让陈昌帮着把人丢下了水。”
“因为他们所在的厢房在船尾,再加上船上当时乐舞之声阵阵,两人行事又小心谨慎,所以压根没有任何人发现此事。”
“除了你。”谢易补充了一句。
眼前的缺耳黑毛耗子嘿嘿一笑,“确实,除了我。”
“那你撞见杀人案为何不去报官?”
听到谢易的问题,黑亮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指了指自己,“您让我去报官?”
他这个样子如何去报官?只怕还没进县衙的大门就被那差役一棒子打出来了。
当然,他没说的是,一个凡人的死与他本来就没什么干系。在他们妖界,妖杀妖那是很正常的事,他早就看习惯了。这人杀人,他同样也不觉得有什么新鲜的。
况且人有人途,妖有妖道,双方之间互不干扰才是最好的。他可不想随意掺和进凡人的因果。
若非今日看到那位跟随尸骨飘入衙门的舞姬的鬼魂,他都差点忘了这桩陈年旧事。
谢易不知眼前黑耗子心中所想,只蹙起眉头陷入了沉思。
虽然知道了杀人凶手是谁,但国有国法,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官府也不能靠一只鼠妖的证词就给人定罪。不过方才这鼠妖提到了陈家,或许……
黑亮见谢易一言不发,忍不住开口:“我就知道这些,您看您是不是可以放我们俩走……”
话还没说完,便听对方问了一句:“那陈昌的岳父和妻子呢?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死了啊。”黑亮挠了挠头,“大概在那舞姬被杀后没过多久,一家子都葬身火海了。听说是瓷器坊的窑炉爆炸,把人都烧死了。”
“!!!”
谢易不可置信:“官府难道就没有疑心陈昌吃绝户吗?”
“疑心啥啊。”
眼前的鼠妖叹息道:“那陈昌自己也死了。跟着他的岳父妻子一起被火烧死了。”
“东家没了,瓷器坊损失惨重,还有一大批货没法交付,工人们也跑了,陈家就这样倒了。”
“我怀疑就是那木樨干的。”
一直不曾插话的汤圆冷不丁开口:“要不然她哪儿有银钱为自己赎身,还能开得起春风楼?”
谢易深以为然。
那芙蕖虽然也留下了赎身银子,但这么点钱应当也不至于能支撑对方开起一家青楼。反观突然垮台的富户陈家,他们的家底到是有可能。
只是她一个妓子,究竟是如何将陈家的家产据为已有的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关于春风楼老鸨夺取陈家家财的事到底只是推测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不过杀人的人证……哦不,妖证却还是有的。
鼠妖黑亮带来的消息为原本一筹莫展的案情带来了全新的突破口,谢易也说话算话, 放过了他和他的朋友。
望着两只老鼠离开的背影,汤圆不禁流露出了几分遗憾。
“这么肥,一定很好吃,可惜了。”
汤圆并没有刻意压低音量,前面的两个鼠妖闻言吓得打了个寒颤,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命狂奔,生怕跑慢一步就会让后头的猫妖吞入腹中。
谢易看着小猫咪狡黠的眼神不由叹了口气:“你幼不幼稚?”
眼前的黑白小猫仰头轻哼一声,不以为然的朝着家中的方向走去。
谢易摇了摇头,慢悠悠地跟上。脑海中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与案情无关的小插曲——
方才那只自称黑亮的鼠妖宣称自己住在县衙。记得四年前他第一次神魂出窍遇见墨临的时候也恰好遇上了一群鼠妖。
当时正赶上老鼠妖嫁女,他在边上偷窥被对方发现差点死翘翘, 得亏墨临及时出手这才救了他一命。而他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获得了《太上金光咒》。
记得那群鼠妖说,那位新姑爷小黑少爷在县衙的灶房偷吃东西被罗县令养的狸花猫给抓了,所以没能及时赶来迎亲。
想到黑亮耳朵上的伤还有那副文绉绉的做派,谢易忍不住想:该不会他就是那位小黑少爷吧?
不过到底是无关紧要的事,很快他便将此事抛到了脑后。
回到家中,出乎意料,院中蹲着一只鬼。定睛一看不是芙蕖又是谁?
“你不在县衙守着等县令大人破案,跑到我这儿来可是有什么事?”
芙蕖看了看谢易,有些不好意思, “官府的煞气太重,奴家一个鬼也不好久待。况且奴家都已经在河里待了二十年了,也不想回去继续泡着。能否请谢小大仙行行好,给奴家一处地方落脚?奴家要求不高,只要有一片瓦遮头就行。”
闻言, 谢易了然。原来是没地方可去这才跑来向他求助的。
不过让孤魂野鬼住进家中到底也不像个样子,虽然他家里已经养了一只猫妖了。但死物和活物还是有区别的,人鬼殊途,活人哪能跟死人长久待在一块儿?
可他若是拒绝未免有些不近人情,毕竟她莫名其妙被害本就已经够惨了。
思忖了片刻,谢易道:“只能允你暂住于此,一旦案件水落石出,官府将你的尸骨重新安葬后你就得离开。”
芙蕖哪有不应的道理,闻言当即欣喜地对着谢易郑重一拜:“多谢谢小大仙!”
既然决定让芙蕖暂时留下,谢易自然也不可能真让她跟荒骨岗的那些孤魂野鬼一样在家中到处飘。白日倒还好,夜里确实还挺吓人的,万一被邻居看见指不定会乱想。他家本就是凶宅,好不容易平息了坊间的议论,可不想再被人传出闹鬼的传闻。
于是他便用纸折了一个小人充当偶身让她的魂体寄居于此。夜里能让她睡觉,白天日头正盛的时候甚至还可以躲一躲养养魂。
将小纸人放在避光的书架上。趁着芙蕖熟悉自己的新住处时,谢易又将方才在鼠妖黑亮那里探听到的消息告诉了对方。
得知害死她的不是旁人而是同为画舫妓子的木樨,芙蕖不免有些震惊。
诚然她怀疑过自己留下的赎身钱最终落入了木樨的口袋,但她却万万没把她当成是杀害自己的凶手。
这怎么可能呢?除了王志平那个负心汉,她怀疑过老鸨粱妈妈,怀疑过船上的龟公,都没有怀疑过木樨。
在她的印象中,木樨一直是一个柔弱娴静的女子,平日安安静静的也不怎么说话。实在难以想象像她这样的人竟然会是凶手。
她想不明白,木樨为何要杀害自己。难道就为了她身上的那笔赎身银子吗?
见芙蕖不理解,谢易只得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仔细同她说了一遍。
听完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芙蕖只觉得荒唐可笑,“可我明明什么也不知道。”
“你是不知道,但你出现的时机实在太巧了。哪怕你当时表现出一副醉酒的状态,可木樨仍然不放心。她怕你泄露他们的秘密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左右当时也没有旁人在边上。”
芙蕖一言不发,但周身溢出的森然鬼炁却表明了她的内心并不像外在表现的那般平静。只见那张原本被谢易用灵炁修复到正常状态的娇美面庞再一次出现了崩坏的趋势。
看到面前这张变得肿胀可怖的脸,谢易随即朝她的魂体打了一道灵炁过去并念了一段清心咒,这才让堪堪陷入到暴走状态的芙蕖找回了理智。
“抱歉,谢小大仙,奴家……奴家控制不住自己。”眼前的女娘显然有些不好意思。
谢易倒没有说什么,只安慰了一句:“人之常情。”
即便是脾气再好的人遇到这样的倒霉事,内心也不可能毫无波澜,更别提像芙蕖这样敢爱敢恨的女娘了。
“作为帮凶的陈昌死了,如今也没有证据能够证明她就是杀害你的凶手。若是想要沉冤得雪,我建议你最好去春风楼里蹲点,天天吓唬她。”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她心中有愧,一定会顶不住压力露出马脚的。”
谢易说着顿了顿,“但你切莫杀了她。若你真这么干了,就会背负上一条人命债。不论你是不是苦主,等将来到了阎王面前,一切可都是要重新清算的。你也不想到时候还得去地狱受刑,投胎畜生道吧?”
就见芙蕖连连摇头,“奴家先前心心念念着报仇,行事冲动偏激。如今虽仍想要报仇,但也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奴家这辈子的命不好,落入风尘被负心汉欺骗不说又莫名被人杀害。如今既已报了官也知道了凶手是谁,奴家自然不会在这等关键时刻犯蠢。若是被这些烂人烂事连累,那奴家下一世岂不是还得在泥潭里继续挣扎?”
“奴家虽然没怎么读过书,但也不是个傻子。谢小大仙,您就放心吧。”
听闻,谢易便也不再多说。可即便如此,他还是用灵炁在芙蕖的眉心打入了一道清心咒保其魂灵清明。
毕竟有不少身负冤情凄惨死去的亡魂都会因为仇恨化身成厉鬼跑出去大开杀戒。能够守住本心不去做超过界限之事的鬼终究还是少数。芙蕖当下是看得开,可凡事总有例外。万一她到了春风楼看到仇人后一时没控制住自己那该怎么办?
谢易在她眉心打下的烙印能够在关键时刻唤起她的理智避免其酿成大错,这也是为了防患于未然。
向谢易道了谢后芙蕖便告辞离开。接下来,她得去春风楼找那害死自己的昔日姐妹好好叙叙旧。
……
金桂和阿昌是在慈幼局一块儿长大的青梅竹马。在进慈幼局之前阿昌是无父无母的小乞儿,而金桂却曾是有家的女娘。
若非父亲意外身故,村中族人欺负孤儿寡母霸占她家田产,金桂的母亲也不可能被迫带着女儿搬离了村子外出讨生活,也不可能积劳成疾早早的撒手人寰。
小小年纪的金桂身无长物,只能站在街上卖身葬母。说来也是命运眷顾,慈幼局的钱大娘见她可怜,便将她领了回去,还给金桂她娘买了一口薄皮棺材请人帮着下了葬。
家中发生巨大变故之后这是金桂第一次感应到人情的温暖,对此她万分感激。
慈幼局的条件艰苦,吃穿住都比不得家里。一件衣裳往往轮流辗转给几个人穿,等到大一点的孩子穿不进了再拿给更小的孩子穿。也正是因为如此,每个孩子的衣衫上都打满了补丁。
在这里穿新衣是不可能的,能吃饱饭已经是谢天谢地了。这些孤儿唯一能得到的就是一片遮头的瓦,不至于流落大街乞讨,也不必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说实话,这样的日子金桂是非常不习惯的。即便父亲去世家中田产被夺,母亲一个人带着她也不曾让她吃过这样的苦。但她只能学着习惯,因为她的背后已经没有任何倚仗了。
和努力适应当下生活的金桂不一样,阿昌却没觉得慈幼局有什么不好。作为一出生就不知父母是谁的小乞儿,他的前半生都是在饥饿与严寒中度过的。若不是慈幼局善心的大娘婶子将他领回来,他只怕早已横尸街头了。
看着阿昌津津有味地喝着连菜叶子都没几片的稀粥,金桂不免觉得惊奇。因为他的样子就像是在吃什么山珍海味。然而只有喝过的人才知道,这东西有多难喝。
和积极乐观的阿昌不同,作为一名小小年纪就经历了巨大变故的女娘,金桂心思是深沉的。
她不明白阿昌为何每天都能如此开心。生活在这慈幼局,他们将来的人生几乎可以一眼望到头。他难道就不会不甘心吗?就不会怨恨将他丢弃的生身父母吗?
心思简单的阿昌并不知道金桂的想法,只是像周围其他同龄的男娃娃那样注视着金桂。
金桂是慈幼局里最漂亮的女娘,皮肤雪白,有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笑起来更是有两个甜甜的酒窝。虽然金桂并不常笑,她平日都是安安静静的,像一株娴静的茉莉花。
阿昌和慈幼局里的其他男孩一样都喜欢着这朵茉莉花。而这朵茉莉花也总是会将注意力放到阿昌的身上。毕竟阿昌生得确实好,浓眉大眼,笑容灿烂如朝阳。哪怕年岁尚小还未张开,就已经吸引了不少同龄女娃娃的目光。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阿昌和金桂长大后会走到一起,却不曾想变故来得如此突然。
某天一位陈姓的富户家里派人出来招丫鬟,在钱大娘的牵线搭桥下,金桂获得了这个机会离开了慈幼局。
事实上,金桂早就受够了慈幼局缺衣少食的贫寒生活,她不想再穿着打满补丁的破旧衣裳,也不想再吃稀得和水没什么区别没有一丁点油水的粥,更不想再跟一群人挤大通铺。而陈家就是一根能让金桂脱离苦海的救命稻草。
只是让金桂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根救命稻草将来会变成一条锁链,将她拖入到万劫不复的深渊当中。
进到陈家后没多久,金桂就被陈老爷给看上了。这个年纪比金桂亲爹还大的老色鬼想要将其收入房中,金桂自然是不愿意的。意识到老爷的想法,她便处处躲着对方,甚至隐晦地向主母透露了此事想要让她出面劝说老爷收回成命。
可没曾想,主母得知此事竟反手将她卖给了金玉画舫的舫主。像她这样慈幼局出身无父无母的孤女,就算卖了又有谁能够替她出头呢?
她也曾哭过闹过逃过,可换来的却是一顿毒打。
被关在船舱里饿了三天,舫主梁妈妈出现了。她抓着她的头发,一双精明市侩的眼睛紧紧盯着她,仿佛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
“这就是你的命,谁让你没能投个好胎呢?认命吧。”
这句话当时在金桂的脑子里回荡了许久。
是啊。这就是她的命。
谁让她没能投个好胎呢?
原本双亲俱在,家庭美满幸福,可爹走了家中田产也被村中族人尽数夺走,她和娘只能艰难求生。
后来娘也走了,变成孤儿的她进了慈幼局。可她不愿意在此蹉跎过着食不果腹捉襟见肘的日子。
得知陈家招丫鬟,她当即找到了钱妈妈,想让她牵线搭桥。她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能够寻到一份活计能够养活自己,让她想吃什么想穿什么都不必再看旁人的脸色。
可结果呢?
因为那好色的陈老爷,狠心的主母将她卖了。甚至还卖到了这种烟花之地。
金桂突然觉得,梁妈妈说得对。这或许就是她的命。
不论怎么努力都是深陷泥潭,根本改变不了。
金桂认命了,她丢弃了过往,开始以歌妓木樨的身份活了下来。
直到后来她在码头上看到了阿昌。许久未见,他变高变壮了,也变得愈发吸引人了。
木樨承认,在年少的时候自己也曾为阿昌心动过。但时隔几年,物是人非。他成了码头上的脚力,而她成了金玉画舫里的歌姬。
一个虽然贫苦但仍是自由身,另一个看似风光但却成了贱籍。
阿昌没想到自己会在码头上看到金桂。自从她去到陈家之后,他们之间的联系也就渐渐断了。
看着她如今的打扮,阿昌有些恍然。
虽然依然温柔娴静,但眼波流转间却带着一股勾人的媚色。在两人不曾相见的这几年,金桂似乎变了很多。
木樨笑了,笑得明媚。正如两人在慈幼局初见那般勾走了阿昌的心。
金桂沦落风尘的遭遇让阿昌很是怜惜,但身为脚夫的他养活自己就已经很艰难了,又如何能替金桂赎身呢?
两人终究只能隔着一条船遥遥相望罢了。
再次见到年少时悸动过的对象,木樨的心中感觉到了一丝安慰。这让她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过去那段还算无忧无虑的自在时光,哪怕阿昌根本给不了自己未来,但只要能够见到他,她也就心满意足了。
直到阿昌被陈家的小娘子看中,摇身一变成了陈家的上门女婿陈昌,木樨心中那最后一丝慰藉便被彻底粉碎。
不仅是因为他另娶他人,更因为他娶的还是陈家的女儿。
他的妻子正是当初将她卖进金玉画舫的那位主母的亲生女儿。而她的爹也正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这让她怎能不恨?
可她又能如何呢?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告诉过他,将她卖到这里的主母就是出自那个做瓷器的陈家。阿昌不知道,做出这样的决定也是情有可原的。
毕竟陈家这对夫妇再卑劣,他们的手里却拥有着能让人衣食无忧的财富。
尽管木樨不断用理智说服自己,但憎恨却依然像沸腾的岩浆烧灼着她的心,让她备受煎熬。
陈家人不仅夺走了她本该平稳自由的人生,甚至还夺走了她喜欢的人。这让木樨再一次生出了不甘与怨怼。
而这阴暗的心思也随着时间的流逝如同增生的肿瘤一般变得越来越大。她不仅憎恨陈家小姐,憎恨她的爹娘,也同样憎恨上了陈昌。
他背弃了两人之间的纯真情感,选择做了那陈家的乘龙快婿,他就是个叛徒!
甚至到后来,木樨还生出了一丝嫉妒。
凭什么?
都是慈幼局出身的孤儿,他一个贫贱的脚夫却能成为陈家的乘龙快婿,而她却只能在这块烂泥潭里腐烂发臭?这凭什么?
她绝不认命!她要让那些害了她的,亏欠她的人后悔!
而木樨很快便找到了机会。
赘婿不好当,入了陈家门的陈昌虽然不再像过去那样做着风里来雨里去的幸苦活计,但因为陈老爷和陈夫人看不上他,所以他一直过得郁郁寡欢。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木樨与那陈昌再次搭上了线。
一边是让他痛苦的岳父岳母和不喜欢的妻子,一边是少年时的心慕之人,陈昌的心很快便倒向了木樨。
木樨也使尽浑身解数哄得陈昌为自己掏心掏肺。她怂恿陈昌让他从陈家的账上挪银子,怂恿他吃绝户。
可陈昌终究还是当年那个乐观单纯的阿昌,他不忍心做如此残忍的事。木樨无奈之下便只得下了一剂狠药,道出了就是他的岳母将自己卖到金玉画舫的事实。
木樨永远也忘不了陈昌当时的表情。他双目怔愣,嘴唇发白,浑身颤抖。但他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就这样晃着神跌跌撞撞地离开了。
在那之后的一个月,木樨再也没见过他。
就在她以为陈昌再也不会来金玉画舫的时候,他却突然出现了。
并且,神情中还带着与先前截然不同的决绝与坚定。
也就是从这个时候起,木樨知道,陈昌终于还是被自己拉上船了。
两人开始密谋,要杀了那姓陈的一家将所有财富据为已有。期间,陈昌甚至还保证将来一定会将她赎出去,还会娶她做正头娘子。
对于这样的保证木樨只是笑笑不语。她已经不再相信他了。
不,更准确的说她已经不再相信任何人了。
而陈昌注定不是个令人放心的合作伙伴,因为没过几日,当她说出自己的杀人计划要让陈昌代为执行的时候,对方却说他还要再考虑考虑。
木樨当时就怒了。咒骂他是不是当赘婿当上瘾了,说罢又开始哭,引得他愧疚心软。在她的软硬兼施之下,陈昌终于还是答应了下来。
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他们的计划竟然被同画舫的舞姬芙蕖听见了。
计划就差临门一脚,木樨绝对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她当即就要陈昌杀了芙蕖,只有死人才能保守住秘密。可陈昌这个孬货竟然说她醉了,应该听不到他们方才说的话。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木樨彻底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陈昌绝对不是一个合格的共犯,他将来一定会出卖自己。事成之后绝对不能让他活着!
陈昌下不了手,木樨只能自己动手。
趁着芙蕖酒醉,她从背后一刀捅死了她,之后又让陈昌帮忙将尸体丢入河中。
接下来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她让陈昌在陈家的窑炉动了手脚,让陈家父女在瓷器坊巡视的时候葬身火海。只是让木樨没想到的是,陈昌最后竟也死在了这场大火之中。
得知了陈昌的死讯,木樨的心微微抽动了一下,但很快便又恢复如常。
死了也好,省得她还得自己动手。
至于那位陈夫人,或许是过去作孽作多了的缘故,在木樨还没想好该怎么报复她之前就因为误食了毒菌子死了。这也让木樨感到遗憾,没能让此人死在她的手上。
而她也通过芙蕖留下的银子替自己赎了身。在那之后,她赶到了先前和陈昌约定好的地方将他在陈家私吞的银子尽数挖了出来。而这笔银子最终成了她开起这春风楼的本金。
午夜梦回,冷风拂面。金妈妈骤然从梦中惊醒。
望着窗外的月影,她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
她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去的事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年纪大了身体大不如前,最近她总是会感到莫名其妙的心慌。夜里睡觉也总是会梦到许多陈年往事。
都是些她想要彻底忘记不堪回首的记忆。
甩开脑中纷杂的思绪,金妈妈起身走到桌前准备倒水喝。
就在此时,她突然在一旁梳妆台的镜子里看到了一张陌生中又带着几分熟悉的脸。
雪肤乌发,一双杏眼欲语还休。
只见镜中的美人面突然弯唇一笑,紧接着娇美的面庞就像是被水泡发腐烂了一般变得肿胀可怖。
“哗啦——砰!”
金妈妈双目大睁,手里的茶壶顿时摔成了一地碎片。
她面色发白地盯着镜子,双脚就跟被冻住了一般挪动不了分毫。
是芙蕖!她来找自己报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春风楼的老鸨金妈妈疯了。
疯得非常突然,别说那些寻欢作乐的客人,就连楼里的姑娘和龟公们也没想到鸨母竟会突然变成这副模样。
这天晚上她突然破门而出,不顾形象地高声咒骂,用极尽恶毒的话语诅咒着那个叫做芙蕖的人,全然没有往日的八面玲珑与体面,反倒像极了乡野间的凶悍泼妇。
在她颠三倒四的疯癫话语中,所有人都听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秘密——
金妈妈曾经杀过人!
“我没有错!是你命不好,偏偏要在那个时候出现,我不杀你杀谁?”
就见金妈妈披头散发,双目欲龇,神经质地对着空气大喊大叫。
见到这幕场景,一时间在场众人神色骇然。
她这是在跟谁说话?
跟鬼吗?
一时间,围观者只觉得脊背发凉。
虽然不知冤魂索命是真是假,可单看鸨母的反应,害人性命应当是确有其事。
一些客人顿时便没了眠花宿柳的心思,当即吓得跑出春风楼。
被吓得魂不守舍的金妈妈此时又怎会顾得上这些?
明明是炎热的夏日,但她的身体却仿佛被一阵刺骨的寒意所包裹。芙蕖那张皮肉腐烂得快要见骨的脸几乎快要贴到她的脸上,而她却全身麻痹根本动弹不了分毫!腐肉的腥臭灌满了她的口鼻, 让她无处可逃。
窒息感袭来的那一刻,恐惧终究变成了压倒理智与内心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先前还在发疯咒骂的人终于剥离了方才色厉内荏的外壳变得不堪一击。她一边发抖一边求饶,俨然没了先前死不认错甚至倒打一耙的嚣张态势。
见到如此场景,众人只觉惊惧异常。没过多久,官府的人便赶来了。
哭得涕泪恒流的金妈妈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了过来自己方才都做了些什么,一时间懊悔不叠。
然而一切都已经为时已晚。因为恐惧,她方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隐藏多年的真相全都吐露了出来。如今,所有人都知道她曾经做过什么。
她能堵上一两个人的嘴,却没办法堵住悠悠众口。
一切都瞒不住了。
站在无人注意的暗处,芙蕖望着被官府带走的金妈妈,心中并未如预想中的那样产生大仇得报的快意。
即便抓到凶手,她也不可能活过来了。
人死不能复生,这世间终是有诸多遗憾,正如月有阴晴圆缺。
收回了目光,芙蕖缥缈的身影在夜色中渐渐隐去。
没过几日,春风楼老鸨金桂在二十年前杀害舞姬芙蕖并抛尸河中的案子传得人尽皆知。只是让人没想到的是,此案甚至还牵连出了二十年前陈家瓷器坊爆炸的案子。
当年陈家父女包括那赘婿陈昌在内,一家三口全都死在了那场大火中。而陈家的主母在爆炸案后没过俩月因为误食了毒蕈中毒去世。
虽然当时有人怀疑陈家人的死是一场人为的灭门案,当时的主审官甚至怀疑过陈家的几个同行,但终究因为证据不足没能继续查下去,最终只得将两桩案子均判定为意外。
没有人怀疑到当时还是个歌妓的金桂身上。
而如今,金桂过往的经历被人深挖出来,官府这才发现,这死去的陈家四口人竟都与她存在着不小的关联。
她曾是陈家的丫鬟。陈老爷想纳她为妾,陈家主母得知后将她发卖让她沦为贱籍。赘婿陈昌与她青梅竹马但转头却娶了害她的仇人之女攀上了富贵。看似无辜的陈娘子同样横刀夺爱,抢走了她的心上人。
这一桩桩一件件叠加起来便坐实了金桂的作案动机。
大抵是因为认清了死罪难逃的现实,承认了杀害芙蕖的罪行之后,金桂对于之后的一切都供认不讳。甚至将陈昌和陈夫人的死也都算在了自己头上。
然而就在她准备签字画押的时候,意想不到的变故发生了。
一名鬓发微白衣着朴素的中年男子来到了公堂之上,此人宣称自己是陈昌,陈家三口人都是他杀的,包括那误食了毒蕈的主母。
此言一出,现场一片哗然。
在官府的卷宗上,那赘婿陈昌早就已经命丧火海,如今又跳出一个自称是陈昌的人,一时间所有人都懵了。
金桂似乎完全没预料到此人的出现。然而当她仔细打量完那人的脸,双目骤然瞪大,风韵犹存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竟然还活着?”
虽然时隔二十年,眼前人比她记忆中的样子老了不少,但金桂还是认出了对方。
堂上的官吏闻言不由震惊。
这陈昌竟然真的没死?
洛长风脸色微沉,一拍惊堂木质问:“陈昌,你诈死二十年无人知晓,缘何如今主动跳出来承认杀人之罪?还不速速从实招来!”
事已至此,陈昌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他的所作所为不过就是为了一个情字。
诚然在过去的二十年里,他一直不曾出现在金桂面前,但他心中却始终有她的位置。
哪怕她才是教唆自己杀人的罪魁祸首,但陈昌却一点也不怨她。
陈老爷和夫人看不上他,待他并不好。陈家娘子虽然喜爱他的皮相但内心深处也跟她的爹娘一样看不起他,只将他当成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只有金桂。
不论他变成什么模样,不论是码头上卖苦力的脚夫还是出手大方的陈家赘婿,她都待他像从前那般。
在他的心中,金桂一直都是记忆里最美好的样子。
若不是陈家,她也不会落入贱籍成为一双玉臂千人枕,一点朱唇万人尝的妓子。他只怨自己为何不能早些知晓此事,这样他也就不会入赘陈家了。
可凡事没有如果,他已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娶了她的仇人之女,在金桂的心上扎了把刀子。
得知真相后,他没有一日不愧疚。陈家赘婿的身份让他的内心饱受煎熬。
他与金桂在慈幼局一同长大,若不是陈家人横插一脚,他们两个本应该像全天下寻常的有情人那样组成家庭幸福美满地度过一生。
陈昌既怨恨陈家人,也同样怨恨自己的无力。
他曾无数次地幻想过,若他不是一个无父无母的穷小子,若当初金桂没有去陈家当丫鬟,那这一切是否就会变得不一样了呢?
金桂想要报仇,为此她甚至向他坦白了自己不堪回首的过往,将血淋淋的伤疤揭开给他看。
可陈昌却没有勇气去面对这一切。
陈家待他再怎么不好,可也让他衣食无忧,不必承受贫寒之苦。他没有勇气做出恩将仇报的事。
但内心的另一个声音又告诉他:那又如何?陈家虽然于自己有恩,但他们也同样害了金桂啊!
陈家是金桂的仇人,而他如今却与金桂的仇人站在一起。这让他今后如何有颜面去面对她?
心中的想法左右拉扯,让陈昌不知该如何是好。
直到后来,陈老爷要查铺子里的帐,陈昌这才做出了决定。
这不仅是为了金桂,也是为了他自己。他不能继续这样摇摆不定了。
他回去找了金桂,按照她说的在陈家瓷器坊的窑炉里动了手脚。
之后爆炸发生,陈老爷和陈娘子也按照计划中的那样葬身火海。陈昌原本没想过要诈死,但转念一想,父女二人都死了,那他这个赘婿不就成了最大的嫌疑犯了吗?
于是,他便找了一具尸体替代了自己。
恰逢那日瓷器坊一位老师傅的儿子来找他要钱。此人是个赌棍,游手好闲不做正事,整日泡在赌坊,没钱了就跑到他爹做工的地方来讨要,若是不给就威胁他爹闹到东家面前。他爹没办法,只得被他吸髓敲骨。
爆炸发生前,那不孝子正好溜进了工坊,然而还没来得及找到他爹就被遇到了爆炸被火烧死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陈昌才找到了替身,玩了一出金蝉脱壳。
在那之后,陈昌便改头换面去到城外躲了起来。等到风头过去,他又回到了城里假扮成卖菜的小贩。那毒死陈夫人的毒蕈就是他从山里采来的。他将其混在无毒的菌子里,连同菜蔬一同卖给了陈府的下人。
他知晓,陈夫人最爱吃的就是新鲜的菌子。菌子价贵,陈夫人自然是不会将其赏给府中的下人吃。
等到陈夫人中毒身亡,那些人意识到菌子有问题想来找卖菌子的小贩算账时,他早已逃之夭夭。
陈家倒了之后,他也曾想回去找金桂。但见她已然赎身又开起了春风楼成了里头的鸨母,也就歇下了心思。
他已经是个死人了,贸然出现恐怕会打扰到她的生活,还会致使官府怀疑上她,既如此不如不相见。
左右也是他与陈家亏欠她的。
陈昌本以为自己会这样一直躲下去,直到二十年前的事再次被人翻出,金桂成了阶下囚。她不仅承认了杀死舞姬芙蕖的罪行,还将陈家人的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他又岂能坐视不管?
听完陈昌的解释,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说他有情有义吧,他却对陈家人下毒手。说他无情无义吧,却又心甘情愿的为金桂驱使,做了她手中那柄复仇的刀刃,甚至在事情败露后主动跳出来承担罪责。哪怕他的坦白并不能抵消掉金桂的杀人之过。
人性果然复杂啊。
陈昌和金桂都杀了人,按照大雍律法谋财害命均以死罪论处,两人均被判了绞刑。
案件了结,芙蕖的尸体也被谢老九带走安葬。至于丧葬费洛长风则判定从春风楼的账上出,毕竟金桂当年杀了芙蕖还拿走了她的赎身银子,如今这么判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谢易同谢老九打了招呼,要给芙蕖选一口好一点的棺材,多烧几件纸衣裳银元宝下去。得知此事,芙蕖再三道谢。
仇已报,心愿已了,芙蕖也没有继续留在阳世的执念,没过多久便有地府的阴差来接她了。
说来也巧,这两位阴差谢易先前还见过。
之前谢家村张神婆的孙子张丰被小儿鬼缠上了,还弄丢了一魂一魄。谢易将那闹事的小儿鬼抓住开阴门送走时遇到的阴差正好就是这两位。
这俩阴差一高一矮,看年纪莫约三十岁上下。高的那位自称张仪,矮的叫赵武,样貌平平无奇,浑身散发着阴间人独有的沉沉死气。
再一次见到谢易,俩阴差的态度也比先前亲善许多。同他点了点头权当打过招呼便带着芙蕖离开了。
白峤县这边破获了三桩沉寂二十年的陈年旧案,另一边前往酆都找阎王调阅生死簿的王灵官和赤脚大仙脸色却不太好。
花费了数日,他们终于将库房里有关驭龙使下凡后的所有投胎记录全部查阅了一遍。
随后,他们便发现那位堕仙早在五百年前就已经下落不明,如今的生死簿上更是全无任何有关他的记载,就仿佛此人已经脱离了轮回一般。
然而这是完全不可能的。
他已非仙人之躯,如何能跳脱出轮回?
很明显,那堕仙就是逃了!
虽然不知道他究竟使用了何种手段避开了地府的监管躲过了轮回,但事已至此再计较这些已然无用。当务之急是得尽快找到他。
此时,包括阎罗王在内一众地府官吏阴差均是坐立不安神色仓皇。
他们竟然让堕仙给逃了,甚至还逃了这么多年。这于地府来说简直是大大的失职啊!
若不是这两位上神来查阅生死簿,只怕到现在地府都没有发现此事。
担心上神乃至天庭怪罪,一时间谁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死寂的气氛会一直保持下去时,王灵官却突然开口——
“将颍川韩氏主支这五百年的生死簿记录全部调阅出来。”
地府一众阴差冥神都等着将功赎罪,闻言哪有不从的?纷纷跑去调阅文书了。
赤脚大仙见状悄悄问王灵官,“你是想通过韩家人的生死簿找出那堕仙的下落?”
王灵官颔首,“那堕仙之所以能藏这么久不被任何人发现应当是利用了韩氏一族。他借着这些人的皮囊一代一代地在阳世上苟延残喘并操纵韩氏族人为己所用。”
“这些年他寻找并尝试了各种长生之法想要重返天庭,但就目前的状况来看,他应当还没有成功。”
“那为何只要主支?”赤脚大仙不解:“韩家这样一个世家大族人多势众,他说不准也可能躲在旁支当中啊。”
王灵官摇摇头,“这驭龙使心高气傲,是断然不可能躲在旁支子弟的血脉中的。你可别忘了他是因为什么才酿成大错被贬下凡的。”
“更何况主支能够获得的财力人力都是旁支远远比不上的。他既然想要利用这些凡人,自然不可能选择势单力薄的旁支。”
闻言,赤脚大仙恍然点头,“此言有理。”
二位仙人正说着话,地府中负责管理投胎记录的书吏突然抱着一叠册子跑了过来。
“二位上神!找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颍川韩氏这五百年的生卒记录都在这儿了,还请二位上神过目。”
书吏毕恭毕敬地将册子递了上去,期间还悄悄觑了王灵官和赤脚大仙一眼,见二位天神脸上的愠怒微消,这才松了口气。
王灵官接过册子翻开垂眸,一目十行扫了几页,目光突然锁定。随后他迅速翻开了生死簿进行了一番对照。片刻后,粗矿的眉宇渐渐拢成了一团。
见状,赤脚大仙疑惑地探头看过来,“可是发现了什么端倪?”
“这几个人的生卒年为何与生死簿的记录对不上?”
顺着王灵官手指的方向看去,赤脚大仙隐约看到了三个名字——
韩菘蓝、韩菘青、韩相旬。
事实上他还点了好几个名字,但是动作太快自己一时也没看清,倒是那书吏见后不由露出异色。
“这……怎会有如此大的出入?”
王灵官看了他一眼,“这得问你们了,为何会出现这么大的纰漏?甚至还不只一两个人。这上面有十几人的生卒年都与这生死簿上的记载对不上号。”
“按照生死簿的记载,那韩菘蓝应当能活到七十岁, 可在这本生卒年记事的册子上,他实际上只活了二十二。”
“还有他的弟弟韩菘青,按照生死簿的记载, 他十七岁就该死了结果却活到了六十五。”
“而不久前身故的韩相旬就更是奇特, 他理应能活到八十九,可如今不到六十就亡故了。”
“就算在阳间有些时候会出现遭遇飞来横祸没能寿终正寝的意外情况,但在韩家,这样的意外是不是也太多了些?”
书吏不知如何作答,只能羞愧地埋下头。
上神这是在点他呢, 如今一个玩忽职守的罪名怕是逃不掉了。
看着他下巴戳到胸口的怂样,王灵官也不再继续点出地府的纰漏。经过这般对照,他的心中有了大致的猜测。
这些生卒年异常的人,十之八九被那堕仙干预了命线,要么成了对方的寄身躯壳,要么被牵连变成了短寿之相。
而韩相旬的死亡还侧面证明了另一件事——那堕仙此前应当是附在了他身上。
从韩瑜绑架东海九龙女失败,在东海水族面前暴露了锁龙咒的存在甚至还牵连到自身的那一刻起,对方就已经做好了以死脱身的准备。
果然是狡兔三窟啊。
韩氏主支血脉如今已经繁衍到了上百人,他会躲在谁的身上一时间还真不好找。
不过……
王灵官扭过头突然看向眼前谨小慎微的书吏,将生卒年册子合上丢给他,“你去告诉阎王,让他派鬼差去阳间将这名单上还活着的人全部排查一遍。”
低着头的书吏正为灰暗的前途感到忧心忍不住胡思乱想,冷不丁听到王灵官的命令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啊?”
对上王灵官肃然冷厉的眉眼,书吏再一次怂了下来,“敢问上神,如何排查?这堕仙既然能藏在凡人的身体里这么多年不被发现,想来应当是有法子掩饰的。咱们地府的鬼差也不像孙大圣那样长了双火眼金睛能辨清妖邪啊。”
一旁的赤脚大仙也觉得在理,可也不知该如何解决此事,于是便将目光投向了王灵官。
只见王灵官沉吟了片刻,从怀中拿出了一个莫约三寸高的天青色瓷瓶。
“将此物抹在眼皮上就能看到仙人身上的灵炁。那堕仙虽然剔除了仙骨剜去了仙根,但到底曾与天界有缘,身上灵炁已消可恶孽还在,哪怕他占据了凡人的躯壳,但内里独属于堕仙的黑炁却是怎么也掩盖不掉的。”
“是。”
书吏闻言小心翼翼地接过,随即小跑赶去寻阎王。
这厢当地府的一众鬼差冥神人仰马翻地奔赴阳间去寻那堕仙时,另一边身在白峤县的谢易则受到了同窗章愚的邀请去家中吃酒席。
立秋后章愚的姐姐终于要出嫁了。
记得上巳节那会儿他就想去三清观给他阿姐求姻缘符保佑她婚后和和美美,如今一转眼的功夫便到了他姐姐的出阁日。
按照白峤县的习俗,婚礼当天新郎新娘家都会在家中办酒,邀请两家的亲朋好友一同吃席。为了避免发生时间上的冲突,新娘家的酒席一般都安排在中午,新郎家的则在晚上。当然,若是入赘,那顺序就得倒过来。
章家嫁女儿声势并不小,光酒席就摆了四十桌,前院三十桌,后院十桌,后者专门用来招待女眷。就连不是婚宴主角的章愚也开辟了两桌位置用来邀请私塾的同窗和老师。不仅请的客人多,酒席的菜色也不差,每桌都有鸡鸭鱼肉,还有虾蟹等河鲜,酒水点心也是全然不落下的。
章愚不愿意跟一群不熟悉的人坐在院子里吃饭,便将关系较好的谢易、赵金、卢植、李山他们都叫来了屋里,单独开了一桌。
赵金一边吃席一边打量着窗外挂满院子的红灯笼和红绸布,片刻后扭头问章愚:“你阿姐这是要嫁到哪户人家家里去?你爹竟然花这么大手笔。”
章愚他爹只是福运酒楼的掌柜并非东家,这四十桌酒席放在某些商贾人家家里也算是高规格了。还有这些红灯笼红绸布以及摆在院子的装饰,这么多东西零零总总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支出。若不是新郎官的家境优越,女方家怕被人看低也用不着如此铺张。
闻言,其余人纷纷侧目,谢易也放下了筷子。
虽然早些时候就听章愚说姐姐要出阁,但具体嫁到哪家却从未听他提起过。
一提到此事,章愚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事说来话长。”
“你们不知道,其实原先和我阿姐定亲的不是这户人家。”
此言一出,小娃娃们顿时便没了吃喝的心思,开始专心听起了八卦。
因为都是关系较好的朋友,再加上此事也算不上什么家丑,章愚也就没隐瞒,只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通。
“大概在两个月前,和我阿姐订婚的蔡家突然派人来退亲,说是他们家郎君另有所爱所以不能娶我阿姐了。这可把我爹娘气得够呛。要知道我阿姐当时嫁衣都快绣完了,两家的三书六礼也走了一大半了,这个时候悔婚多打人脸啊。”
“可人家都已经这么说了,我们家再巴着不放也不像样子。于是爹娘就把亲给退了。”
“退亲后我娘怕我阿姐心气郁结,便想带她外出散散心。恰好那时我舅舅来了白峤县,我娘便让舅舅带着我阿姐去他家呆了段时日。我阿姐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姐夫。”
“姐夫是玉瓷县人,人长得俊不说还比前一个退婚的蔡郎君家境殷实,听说还是什么胡员外的儿子,我爹娘都很满意。”
“先前蔡家退婚打了我们家的脸,如今我阿姐换了个更好的姐夫,我爹娘想在蔡家的人面前争口气,这才搞了这么大阵仗。”
众人闻言了然点点头。
不蒸馒头争口气,章愚爹娘这么做倒也情有可原。
不过卢植很快又想到了另一件事,“你姐夫是玉瓷县人,那他迎亲岂不是得从玉瓷县赶过来?”
“是啊。”章愚点点头,“听说他们天不亮就出发了。”
“那他今晚还会在咱们这儿办酒席吗?”
成亲当日新郎新娘两家摆酒是白峤县的风俗,只是如今这新郎官是玉瓷县的人就不知道这风俗是不是得按照玉瓷县那边来了。毕竟新郎官在白峤县似乎也没有宅院。
章愚摇摇头,“今日男方家的酒席是不办了,等到下午姐夫来迎亲阿姐就会跟他启程一道回玉瓷县拜堂成亲。”
“这么赶吗?那你今后岂不是不能经常见到你阿姐了?”
“可不是?”
章愚不禁露出了苦瓜脸,没了阿姐护着,今后爹娘若是气急了想揍他怕是都没人帮忙拦着了。
想到这儿,章愚不禁生出了一股淡淡的忧伤。
虽然心中舍不得,但阿姐能找到一个好归宿章愚还是非常替她开心的。
赵金不知章愚内心的欣慰与不舍,闻讯倒是忍不住开始八卦起其他事情来:“你姐夫是玉瓷县人,又是什么员外的儿子,那他家里该不会是做瓷器生意的吧?”
也不怪赵金会产生这样的联想,毕竟玉瓷县最出名的就是瓷器,当地不少富户做的都是瓷器相关的生意。
章愚挠了挠头,“这我就不清楚了。只知道姐夫是白峤县胡家镇那边的,据说家里房子可大可气派了。”
在场的小娃娃都是土生土长的白峤县人,即便去过玉瓷县也不知道那里的每一处地名。对于这胡家镇自然也是一无所知。不过赵金本就是随口一问,他们同样也就是随耳一听,谁也没仔细深究。
就这样一群人吃吃喝喝,时间一转眼便到了午时末。新郎官也终于骑着高头大马来章家迎亲来了。
正如章愚所言,他的这位姐夫样貌生得确实好,长眉细眼,风姿潇洒,一身簇新的绯色袍褂更是显得他面皮白净玉树临风。听到周围邻居们的议论声,章愚他爹不由挺直了背脊,面上更是带出了自豪的喜气。
章愚虽然比不得他爹,但此时同样也与有荣焉。唯独谢易望着眼前的新郎官若有所思。
片刻后,穿着嫁衣头顶盖头的章娘子便在母亲和娘家亲友的搀扶下走出了家门。
之后便是拜别父母。大抵是因为远嫁不舍家人的缘故,新娘子抱着父母兄弟哭了许久,连带着章愚也不由红了眼睛。
尖下巴细长眼的喜娘看了一眼日头,到底还是忍不住出言打断这一家子依依惜别的场景,“时辰差不多了,要是再不启程今晚怕是赶不到玉瓷县,也赶不上吉时拜堂了。”
一听这话,夫妇二人连忙揩了揩眼角的泪水,催着章怡赶紧上车。
随后,迎亲队伍启程,唢呐吹响,锣鼓声喧天,一路上吹吹打打的好不热闹。
作为新娘的兄弟,章愚自然也得跟着大部队送亲。至于谢易他们几个本就是受到章愚的邀请才来章家吃喜酒的,眼下见章愚走了,他们便也跟着一道儿走在了送亲队伍里。
就这样,一行人一路送到了城门外,目送迎亲队伍踏上官道朝着玉瓷县的方向远去后,这才停住了送别的脚步。
目送姐姐出嫁的马车离去,章愚终于控制不住内心的悲伤抽噎了起来。不过眼下也没人笑话他哭鼻子。
就连平日最爱闹腾的赵金此刻也只是拍了拍他的背脊,无声叹了口气。文表姐在观莲节后没多久就和人议亲了,婚期就定在了年底。到那时,自己恐怕也不比眼下的章愚好到哪儿去。
赵金正想安慰他两句,却突然一怔,“谢易人呢?”
闻言,几人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谢易竟然不见了。
另一边,离开白峤县城二十里地后,骑在马背上的新郎官忽然扭头望向马车旁的喜娘。喜娘见后微微颔首,就见她挥了挥手中的帕子。随后,眼前的马车和迎亲队伍便开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跨越山道。犹如缩地成寸,不过半个时辰,马车便停在了一栋气派的宅院面前。
这栋宅子坐落在一片桃林中,乌瓦白墙,院外栽着几棵紫薇树,粉紫色的花朵密密麻麻开满枝头为这桩喜事增添了几分热闹的氛围。
而后,喜娘又挥了挥帕子,大亮的天空顿时暗沉了下来,宅院的门口也随之亮起了红彤彤的灯笼。
布置完这一切,喜娘抬手敲了敲马车的窗户,轻声道:“新娘子,到地方了,下车吧。”
话音落下,马车里不知何时睡着了的章怡这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怎么这么快就到地方了?”她总感觉自己仿佛才上车没一会儿。
就听车外的喜娘答话道:“新娘子许是睡迷糊了,接亲的时候才是午时末,如今天都黑了。咱们这都走了大半日了。”
章怡闻言下意识的想要掀开车帘想往外看,但又想到自己先前坐车嫌闷便把盖头取了下来于理不合,于是连忙住手将盖头重新蒙上。
在喜娘的搀扶下,章怡走下了马车。很快便有人将一截红绸递到她手里,而新郎官则拽着另一头,在宾客的簇拥下这对新婚夫妻就这样迈入了宅邸中。
没人注意到,距离宅院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竟然坐着一个小娃娃。
此刻,他垂眸打量着眼前这栋张灯结彩的宅邸一言不发。
章家这门新结的亲事可真不了得,从新郎官到宾客,阖府上下竟然没一个是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看着眼前妖气冲天的宅院,谢易从树上一跃而下,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宅院里一片热闹,酒席从前院一路摆到了后院。往来的宾客众多,有不少都喝得酩酊大醉,府内的侍女和小厮一面招呼客人一面上菜忙得脚不沾地。谢易个头小小,行事谨慎又刻意收敛了气息,因此根本没人注意到宅邸里竟多出了一位不速之客。而这也方便了谢易行事。
先前在章家送亲,当他意识到新郎官不对劲后,便不着痕迹地章愚阿姐的身上留下了一道灵炁。这也是为了以防万一。
眼下他不能肯定这些妖怪对章家姐姐一定全无恶意,有了这道灵炁在也能保她平安无虞。章愚有多看重他阿姐谢易都看在眼里,作为章愚的朋友,他绝对不能让他姐姐出事。
循着那道灵炁,谢易一路追踪到了后院。
此时, 新娘已然被送入新房。确认了对方平安无事后,谢易这才悄悄转道去寻那新郎。
途径灶房,谢易透过窗户看到里头的厨子正对着鸡笼里的鸡流口水。圆胖的脸上,细长的眼睛几乎快要眯成了一条缝。许是因为看到喜欢的食物太过激动,只见他的鼻子和嘴突然变得尖长,面颊两侧竟生出了一撮撮绒毛。
谢易心中顿时了然。
原来是狐狸啊。
仔细一想,其实谜底早就写在了谜面上。那新郎官姓胡,生得俊美还长着一双细长的眉眼,不是狐妖又是什么?
还有接亲的喜娘、迎亲队的那些人, 以及方才在前院见到的大部分宾客,几乎个个都是细长眼与狐狸挂像。
章愚姐姐这是掉进狐狸窝了啊。
虽然知道了新郎官的身份, 但眼下谢易却遇到另一个麻烦的难题。
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若章愚姐姐与那狐妖是真心相爱的,那他岂不是就成白蛇传里棒打鸳鸯的法海了?
可若是不管不顾任由他们之间继续发展下去,那将来这一人一妖生了孩子,那章愚岂不是得多一个人妖大外甥?
哦咳,人妖到底还是难听了些,或许称之为半妖更合理。
想到这儿,谢易不免陷入了纠结。
但片刻后他又下定了决心,不论如何总得搞清楚真相才是。
章愚姐姐是否知晓新郎官的真实身份,新郎又是如何想的,章愚家是否能接受一个狐妖女婿,这些都是需要面对的现实问题。
思及此,谢易走到前院的正厅门口,朗声道——
“白峤县谢易在此,还望胡郎君拨冗一见!”
也不知是声音不够大还是因为这群妖怪喝高了,竟没有一个搭理他。
无奈之下,谢易只得提高音量。闻声,酒桌上觥筹交错的妖怪们这才顿住。
“谢易?谁啊?”
“不认识。”
就见一个喝高了的中年汉子红着脸道:“想找胡郎君?这里的胡郎君可不少啊。”说着便指了指自己,“我也姓胡,我就是胡郎君!”
话音落下,席间一阵哄堂大笑,便有其他狐妖嘻嘻哈哈道——
“还有我!”
“我!我也是胡郎君哈哈哈!”
狐妖们嬉笑打闹着俨然没将眼前的凡人小娃娃放在眼里。谢易也不气,只扬声道:“我找的是那位新郎官。我就想问一问,他是狐妖这件事,新娘子家里知道吗?”
此言一出,宴席上的笑闹声戛然而止。
狐妖宾客们警惕地扭过头打量着眼前的小娃娃。方才酒意正酣一时竟不曾注意到对方竟是修行之人。并且从其周身荡漾的灵炁来看,还是个极其麻烦的主。
一时间,宾客们的眼中闪过了精光,人脸逐步拉长,渐渐露出了狐狸相。
就在双方间的气氛开始变得剑拔弩张的时候,穿着绯色袍褂的新郎官走了出来,众妖这才分出一丝心神将视线转移到对方身上。
胡十九郎看到谢易不由一怔,显然没想到这位自己找上门来的修行之人竟是年岁如此小的孩子。若非他身上的灵炁实在强劲,只怕他的这些同族早就将这不知礼数贸然登门的小娃娃丢出去了。
当然,也不排除会有铤而走险想要吃掉他的妖怪宾客,毕竟修行之人的骨肉大补,就这小娃娃身上的灵炁,少说也能增长几十年修为。
正如胡十九郎所预料的那样,宾客中的个别妖确实生出了想要吃掉谢易的心思。直到他亮出那柄篆刻着“上清灵宝天尊”字样的铜如意后,这些心存歹意的妖怪这才歇下了不该有的心思。
这小娃娃手里拿着的铜如意可是上清灵宝天尊之物,谁知道他是什么背景?说不准是天上的仙童下凡呢?
诚然在场的大多数妖怪都不曾听说过白峤县谢小大仙之名,但却也跟白峤县的百姓一样都觉着谢易许是仙童下凡,这又怎么不算是一种殊途同归呢。
不知这群妖怪七弯八绕的心思,谢易将铜如意一把扛在肩上,向面前的胡十九郎扬了扬下巴——
“方才忘记说了,新娘的弟弟章愚是我的同窗好友。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对于自己的姐夫不是人这件事应当一无所知的,要不然也不会如此淡然地看着姐姐嫁进这妖怪窝。他既不知情,他的爹娘想来也是如此。”
“但今日到底是章姐姐大喜的日子我也不想搞破坏。还望胡郎君能够给一个合理的解释。”
面对如此质问,胡十九郎仍然一脸镇定,“小道长说的没错,我是狐妖这件事确实隐瞒了岳父岳母和小舅子,但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们考虑。”
谢易没想到对方竟然能说出如此冠冕堂皇的话,一时不免气笑了,“你应当不只是隐瞒了岳父岳母和小舅子吧?”
胡十九郎顿时沉默。
虽然他什么也没说,但观其默然的态度却显然已经默认了这一点。
章愚的姐姐怕是也不知情。
谢易眉目凛然,“你可别告诉我,你这么做是因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人妖恋是没有好结果的。”
诚然不想当讨人厌的法海,但真遇到了这种情况,谢易也很难坐视不理。
这要是将来章家姐姐生了小娃娃,发现生出来的不是人可不得吓死?
然而胡十九郎的下一句话却让谢易再次吃了一惊。
“小道长误会了,在下之所以娶章小娘子并非因为情,而是为了替我妹子还债。”
闻言,谢易怔了怔。
替妹子还债?这是个什么章程?
胡十九郎只得解释来龙去脉。
原来他有个一母同胞的妹子胡二十一娘,两个多月前下山游历在隔壁白峤县遇到了一位蔡姓书生与之相恋。那蔡书生当时已经定了门亲事,正是章愚的姐姐。
蔡书生为了胡二十一娘,退了章家的亲事,害得章愚他阿姐被街坊邻居说三道四。
在外界看来两家都已经定亲这么久了,三书六礼也走了一大半。这好端端的男方家为何会来退亲?定然是这女娘的身上出了什么问题,所以才会如此。至于蔡家郎君移情别恋之事就算被人知晓,也没会觉得是他的问题。毕竟若是章家女娘足够好,未婚夫为何还会移情别恋?
胡二十一娘虽然横刀夺爱,但却也不忍心见一位小娘子因这些流言蜚语受累,于是便委托她哥胡十九郎求娶章愚他姐姐,还她一桩像样的亲事。
这胡十九郎疼妹子,还真就答应了这个愚蠢的主意。
得知事情的前因后果,谢易惊得下巴都快要掉到地上了。
这胡二十一娘怕是脑子有什么毛病?还有这胡十九郎,妹妹发疯自己竟然也跟着一块儿疯?
这兄妹俩果然都不是啥正常妖。
谢易忍住想要爆粗口的冲动沉声质问:“那你可曾考虑过后果?人妖结合本就有违天理。等到事情败露,你让章姐姐如何自处?别说章姐姐,你妹妹和那蔡郎君十有八九也是走不长远的。”
却听胡十九郎回答:“二十一娘与那蔡郎君本就是露水姻缘,打从一开始她就没想过要和他过一辈子。至于章娘子,我既是为了还债与她做夫妻,自然不会让她知晓此事。”
“至多一年,我便会意外身亡从她的生命中消失。在此之前我会准备好一大笔丰厚的钱财。届时,她便可以带着这些家产再嫁。”
本朝并不要求寡妇为夫守节,再嫁自然是可以的。
反正一年后章娘子也还年轻,又有钱财傍身,不怕找不到好人家。即便不再嫁,留下的那些钱财也足够她一辈子吃喝不愁了。
听胡十九郎这么说,原本还为这帮狐妖不着调的自作主张感到气愤的谢易一时间竟有些不好开骂了。
这对兄妹虽然不干人事,但却也不抠搜啊。
若章娘子的婚姻只是一桩生意,那自然是不亏的。可偏偏她是不知情的,假若她是因为看中了胡十九郎这个人才愿意和他成婚的,那她知道真相后得有多难过?
一时间,谢易感觉自己像是拿到了一块烫手山芋,竟不知该如何处理了。
就在场面陷入到一片尴尬的死寂之中时,背后突然传来了清越的女声——
“你们方才说的都是真的?”
扭头望去,不知何时穿着喜服的章怡竟站在前院的花厅之外一脸震惊地望着胡十九郎。
章怡的出现把在场的一众妖怪吓了一大跳。谁也没想到本应在新房里待着的新娘子竟会突然跑到前院来。
对此,胡十九郎也有些措手不及。不过他到底还算镇定,即便知晓事情败露也依然还是一副坦荡荡的模样。
“原来你方才都听见了。既如此,我便也不再隐瞒了。”
章怡瞳孔微颤,半晌,声音哑然:“难怪,先前你来求娶的时候我便隐隐有所察觉,你对我其实并无男女之情。”
话毕,章怡垂头不语。从谢易的角度看过去,她的眼眶微红,泪花已经逼近眼角。
就在谢易思索着该如何安慰她时,却见面前的小娘子硬生生的将眼泪压下。她扭头冲他微微一笑,“你就是阿易吧?先前总听阿愚提起你。”
谢易随即扬起笑,“我也常听章愚提起姐姐。他总说他姐姐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姐姐,如今得见果然如此,只叫我好生羡慕。”
被谢易的俏皮话逗乐,章怡破涕为笑,“那小子说话夸张了,我哪有他说得那么好。”
“今日阿姐得谢谢你,若不是你,我怕是被人蒙在鼓里而不自知。”
咽下快到嘴边的宽慰之语,谢易摇了摇头,“章愚是我朋友,我既发现了此事便不能置之不理。”
见两个人类竟旁若无妖地交谈起来,周围的妖怪们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当下的局面。倒是章怡揩了揩眼角残存的泪迹,正色望向胡十九郎——
“那就按你说的来吧。只是口说无凭,得立个字据!只是如今也用不着一年了,半年后咱们便和离。和离后你分予我多少钱财作为补偿都得写在字据上。”
章怡远比谢易想象得坚强,新婚当日遭受如此大的打击,她竟然这么快就调节好了心态。
那胡十九郎倒也爽快,闻言便当即应了下来。
倒是谢易忍不住插了句话:“章姐姐,字据这种东西拿来约束凡人也不一定管用,更别提妖怪了。”
闻言,章怡疑惑地看向他:“那该当如何?”
“自然是对天起誓,若是出尔反尔便天打雷劈。”
谢易此言一出,在场的妖怪们都变了脸色。章怡不知内情,只皱了皱眉,“对天发誓有用吗?”
谢易笑了笑道:“章姐姐有所不知,妖族修行百年千年,每隔一段时日就得遭遇天劫。让他们对天发誓就是让天道作见证,这可比轻飘飘的一纸字据有用多了。”
“若他立誓后又违背了誓言,那是一定会被天打雷劈的,而且效果立竿见影。”
没想到眼前的小娃娃竟然把这等秘密抖漏了出来,在场妖怪们的脸色都不太好。
谢易看向一旁的胡十九郎,“怎么样?敢不敢发誓?”
出乎意料,那胡十九郎竟然没有拒绝,只点点头道:“可以。”
这也让谢易对他产生了一丢丢改观,看来这胡十九郎也不是那等说一套做一套喜欢出尔反尔的妖怪。
在谢易乃至一众妖怪宾客的见证下,胡十九郎对天发誓,答应与章怡之间定下了半年之期的婚约,半年后双方和离,胡十九郎需给予章怡五千两白银作为补偿。
誓言落下后,一道金色的印记自天空而降,烙印在了胡十九郎的眉心。那是天道的标记,若他将来违背,那么迎接他的就是天雷滚滚。
这样的结果虽然不在谢易的预期之内却已然是当下最好的解决办法了。
离开胡宅前,章怡叫住了谢易,请他务必对章愚还有她爹娘保密。
事已至此,谢易自然也不会多嘴多舌。毕竟作为新娘的章怡已然知道了真相,她既然做出了这样的决定想来也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的考量。
不得不说,章姐姐果然是人间清醒啊。
男人没了不要紧,钱还在就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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