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立秋之后, 天气渐渐转凉,一转眼的功夫便到了农历七月半。道教称中元节,佛教称盂兰盆节, 民间俗称鬼节、亡人节。


    这一日人们会在家中祠堂摆上鲜花瓜果糕点等祭品, 烧香祭拜祈求祖先保佑家人平安健康。也会在坟墓、江边、院坝、十字路口等地摆供饭贡品上香并焚烧纸钱,还会在江河湖海中放水灯以示对亡灵的哀思和祈福。


    而各地的书院私塾也都放了一日假让学生们回家烧香祭祖, 安良馆自然也不例外。


    因为只有一日假,加之先前清明节已然扫过一趟墓,谢易本不想来回折腾跑去找谢老九。但转念一想,义庄里如今还有个韩菘蓝在,到底还是不放心,便贴上缩地符往城外跑了一趟。


    毕竟韩家这些年整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如今还没有完全水落石出,再加上那位韩首辅死得实在蹊跷,他总觉得这件事可能还没完。


    韩家一个世家大族既然能对其下此狠手,还敢绑架东海龙女, 又岂会在意旁人的性命?若是知道韩菘蓝躲在义庄里,那谢老九怕是危险了。


    尽管义庄内有墨临坐镇,但他的封印尚未解除, 很多事都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为了保险起见, 他先前在义庄的周围设下了防护阵法。


    可是阵法能抵挡得了妖物邪祟,但却抵挡不了活人。而很多时候,活人往往是用心最为险恶的。


    临近中元节,烧纸祭拜的需求增多,谢老九先前接到了几份纸扎的活计,忙里偷闲昨夜才将将做完,便打算一大早将东西给那些主顾送去。反正中元节祭拜一般都是在晚上,早上去送倒也能赶得上。


    就在他提着东西准备出门之际,却冷不丁见到了数日未见的好大儿。


    看到谢易风尘仆仆的站在大门外,谢老九有些意外,“阿易,你怎么回来了?”


    “中元节,私塾放了一日假。所以我就回来看看您。”


    被儿子惦念着自然是好事,谢老九的脸上顿时笑开了花,但嘴上却嗔怪道:“就放了一日的假不好好在家休息,跑回来做什么?你爹好得很,不用看。”


    “那是!我爹龙精虎猛的,当然好得很!只是我想阿爹了,所以来见见。”


    被谢易的好话一哄,谢老九笑得愈发开怀,“行了,别贫了。既然回来了就在家住一日,等爹送完这些东西再回来给你做饺饼筒吃。”


    饺饼筒也叫麦焦筒,用面糊挞成一张薄薄的面皮,随后将土豆丝、胡萝卜丝、笋丝、豆芽等馅料包裹其中卷成长筒状就可以吃了。当然也放在锅里煎一下,将表皮煎得焦香酥脆口味更佳。谢易以往能连着吃好几天都不带腻的。如今听谢老九提起,肚子里的馋虫顿时被勾起,便对笑嘻嘻地点头应下。


    目送谢老九离开,谢易没有第一时间回屋,而是转道去了隔壁停尸的院子。


    原因无他,韩菘蓝在这儿。


    自打搬来了白峤县义庄,这个院子几乎就成了他的地盘。偶尔院子里还有不少“房客”,对他来说倒也不算寂寞。


    就见他一如既往地坐在院子里,就像一尊毫无生机的雕塑。听到动静,他微微偏过头,“你回来了。”


    谢易颔首,“最近怎么样?义庄这边没出什么事吧?”


    韩菘蓝摇摇头。片刻后,又薄唇轻启:“最近我的脑海里好像多出了一些记忆。”


    闻言,谢易双目骤然瞪大,“你可是想起了什么?”


    “……”


    “我已经知道是谁将我害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了。”


    “是谁?”


    “是玉龙真人。还有……”


    韩菘蓝顿了顿,声音低哑,似是有些犹豫,但到底还是吐露了一切——


    “还有我的祖父和族人。”


    虽然先前已经猜到了韩菘蓝的亲友就是害死他的始作俑者之一,但亲耳听到韩菘蓝诉说出这些黑暗的过往,谢易还是忍不住替他难过。


    不过韩菘蓝的异样只维持了片刻,随后又恢复到了往日的平静,“那玉龙真人是我祖父在紫云观结识的一位云游道人,道法高深,但却不知底细。是他献上了邪法,蛊惑了我的祖父和族人将我炼化成僵,并声称这样做就能保我们韩家基业五百年不倒。”


    “而我之所以会落得这般下场全因当时我直言劝阻,让祖父不要听信那玉龙真人的谗言,由此触怒了对方。”


    谢易听闻眉宇深锁,“那玉龙真人向你祖父进了什么谗言?”


    韩菘蓝无声叹息:“他自称受到了仙人点化,可助我祖父羽化登仙。”


    谢易哑然,许久才找回了属于自己的声音:“所以你祖父他们真的信了。”


    “嗯。”


    这轻飘飘的一个字里到底蕴含着多少心酸痛处谢易没法想象。只知道这众叛亲离的滋味绝对不会好受。


    谢易也知道事已至此说再多的安慰话语也全然无用,毕竟韩菘蓝已经死了,如今也不可能再变回正常人。


    只是理智明白是一回事,情感上能否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良久,谢易抬手拍了拍他僵硬的背脊:“别难过。”


    “我没有难过,只是难以理解。”


    韩菘蓝垂首,“我不理解他们为何会相信外人的妄言,为此甚至将刀子对向自己的亲人。”


    “因为一个利字,人性都是贪婪的。”


    闻言,韩菘蓝倏地抬头,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盯着谢易。


    谢易咳嗽了一声,道:“这就跟天家争夺皇位一般,为了当这天下之主,可以手足相残父子相杀。那玉龙真人不过就是利用了他们的贪婪。”


    “……你说得对。”


    韩菘蓝别过眼:“一切都是因为贪欲。”


    谢易默不作声。


    眼下,他只好奇一件事,那玉龙真人究竟是什么底细?


    ……


    韩玮从府学回到家中,气氛依然沉重冷清。


    自打三弟在白峤县莫名失踪,大伯突然病逝,韩家就陷入到了一种怪异的,死气沉沉的氛围中,犹如大厦将倾风雨欲来。


    大伯死时已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位高权重,是韩家这一辈官位最高同时也是最杰出的子弟。他一倒,韩家在官场上群龙无首也没了庇护。这一时间想要找出一个能替代他的人并不容易。


    旁的堂叔伯就不提了,反正他爹韩相朝是没有这个能力的。从前有大伯护着,他爹倒也不用操心,一切路途自有人安排。如今大伯走了,家里的日子可实在算不上好过。


    曾几何时,在仗着亲大哥是宰辅,他爹可没少在罗知府面前摆谱,如今却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前宰辅的兄弟又如何?那都是过去的老黄历了。常言道人走茶凉,没了顶上的参天大树,就算是世家大族也不会有人买账。


    别说他爹,就连他自己也感觉到了书院同窗们微妙的态度变化。那些从前喜欢与他和三弟称兄道弟的人,如今也都变得冷淡许多。


    韩玮不在乎这些无关紧要的外人,他只觉得这些变故发生得太过突然,就像是有一团看不清的迷雾笼罩在头顶。


    都知道大伯看中三弟,这些年没少让三弟帮着做事。三弟失踪前就被大伯派去了白峤县,据说是某位韩氏先祖在白峤县的墓被人盗了这才跑去善后,然而在那之后便再也没有了音讯。


    他不明白韩氏先祖的墓为何会在白峤县,只知道家中报官命白峤县衙寻人,然而月余过去了,也没找到三弟。唯一得到的线索就是他在白峤县停留了数日后又去了隔壁的玉瓷县,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就无人知晓了。


    无奈之下,他爹又只得向玉瓷县求助。那玉瓷县令嘴上答应,可直到到现在也没送来只言片语。


    而在三弟失踪后没多久,大伯又去世了。


    这两件事发生的时机如此巧合,很难不让人多想。


    但真正让他感觉到不安的却不是这两件事。


    大伯走后家中需得派人去盛京城奔丧。爹是明州转运使有官职在身走不开,他在府学读书,于是只得派大哥韩玙代表家中前去。


    也不知道大哥这趟进京遭遇了什么,回来后竟变得有些奇怪。


    具体哪儿奇怪韩玮一时也说不上来,明明还是那副持重老成的样子,可他总在大哥的身上感觉到了一丝不自然的异样感。而这份异样也让韩玮感觉心神不定。


    一进跨院,就见远处韩玙踱步走了过来。看到他打量了一眼,“回来了?”


    明明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问候,但韩玮却感觉到了隐隐的压迫感。就像是久居上位之人的身上总是会携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作为嫡长子,韩玙自小就行事稳重,对两位庶出的弟弟不过分亲近但也不疏远,做到了明面上的兄友弟恭不给人留下任何话柄,将嫡庶兄弟之间的相处分寸拿捏得正正好。像眼前这般,韩玮却是头一回见。


    压下心中的怪异,韩玮顿首回应,“大哥。”


    “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准备吧,今日中元节,家里还有好些事需要办。”


    韩玮嘴上应下心里却忍不住打起嘀咕,中元节虽有祭祖祈福的习俗,但远不如清明和过年时隆重。往年家中也只是在祖父祖母的牌位前上柱香,供些鲜花果子便能了事,这些准备工作靠府中的下人就能完成。他不明白大哥所谓的有好些事需要办是什么意思。


    而对方显然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目送大哥远去的背影。韩玮忽的一顿、


    电光火石间,韩玮顿时明白了先前那股子隐隐的怪异感从何而来。


    大哥走路的姿势与死去的大伯几乎一模一样!


    甚至不只是走路的姿势,还有语气、神态,均给人一种熟悉的感觉。


    一种毛骨悚然的猜测突然浮现在脑海。


    ……大哥该不会被大伯鬼上身了吧?


    一时间,森然的寒意从脚底升起,让他动弹不得。


    是了,大哥前往盛京奔丧时大伯亡故甚至都还没过头七,既如此大哥被大伯上身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回想起方才对方说的让他好好准备的话,起先韩玮不明缘由,觉得中元节祭祖并没有什么需要特别准备的,可如今想来,他说的哪里是中元节,他这是在指代“断七”啊!


    此时距离大伯亡故已经七七四十九日,七七四十九日一过,丧家会供奉酒菜进行祭奠并进行诵经仪式,此谓“断七”。届时,亡魂就会彻底离开人世与之断绝关系,要么前往地府投胎,要么变成孤魂野鬼。


    可问题就出在这儿,附身在大哥身上的大伯还会愿意离开这个人世吗?


    一种细思极恐的后怕犹如细细密密的针刺,扎得他头皮发麻。


    一山不容二虎,一个躯体自然不可能容下两个人的魂魄。大伯与大哥只能留下一个。


    传闻中元节当日地府鬼门大开,不仅会有很多亡魂重返阳间,同时也会有很多人的魂魄被带走。


    难道他是想……


    韩玮不敢细想更不愿意深想。


    他对大伯的了解虽然不多,甚至远不如大哥三弟熟悉。可在有限的接触中,他能够感觉得到大伯是个冠冕堂皇,寡情少义的利己之人。哪怕外界都觉得他是个大公无私勤政爱民的首辅,但韩玮始终觉得大伯最在乎的人是自己,即便是家族利益也不可能排在自身之前。


    若他的猜测是真实的,那他大哥岂不是凶多吉少了?


    可他又能如何?


    他没有证据,就算告诉爹娘,他们也不会信。


    这等怪力乱神之事话本都不敢这么写,他又如何证明这是真的?就凭他的猜测?


    韩玮心乱如麻,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而另一边的韩玙……不,韩相旬,又或者应该称之为堕仙更加贴切。他望着远处呆站在花园中神色复杂的韩玮,露出了一抹古怪的笑容。


    在盛京以死脱身后,他便借着韩氏子弟来灵堂祭拜的机会选中了他的大侄子韩玙,借着他的身份躲到了明州。


    弩下逃箭,天庭那帮神仙怕是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敢躲到这里来。


    当然,这一切只是暂时的。韩家已经暴露了,这里终究不是久留之地。


    如今地府正在到处搜捕他,恰逢中元节将至,趁着这鬼门大开的日子,他若不给他们找点麻烦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个千载良机?


    待到恶鬼作祟祸乱人间,地府也就无暇顾及了。到那时他便如同泥牛入海,逃之夭夭。


    只是可惜了他在韩家这么多年的经营终究还是付之一炬。


    好在,重塑仙根仙骨一事终究有了着落,这些损失也不是不能承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今日中元,你们都警醒些。往年鬼门大开后总会有亡魂趁乱滞留阳间借机作乱,切不可掉以轻心。”


    鬼差赵武个头不高,但气势却不弱, 掷地有声的话语再加上犀利的目光也让这帮新上任的鬼差感觉到了不小的压力。


    数月之前,东海九龙女被凡人绑架,由此天庭发现被禁多年的禁术锁龙咒竟流落凡间。为查清此事,天庭派王灵官与赤脚大仙两位仙人下界,而后查到了这一切可能是堕仙驭龙使所为。


    二位仙人一路追查到了地府探查那堕仙的投胎记录,随后便发现早在数百年前生死簿上就已然没有了那堕仙的投胎记录。那堕仙也不知用了什么样的手段竟然躲过了地府冥差的探查,逃脱轮回了。


    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地府上下皆有责任。为了将功赎罪,阎王便派出地府近三分之一的阴差去寻那堕仙的下落。如此一来,也让本就人手不足的地府运转愈发吃紧。


    眼见中元节将至,判官大人便向阎王提议临时扩招一批鬼差,这样既能缓解地府鬼差数量不足的现状,也能给这些亡魂积攒阴德的机会。


    阎王觉得是个好主意便采纳了他的意见,从生前人品端正,身无恶孽的亡魂当中选出了一批成为了新鬼差。并安排一部分老鬼差带着他们熟悉业务。而赵武、张仪这对搭档便摊上了教导新鬼差的差事。


    对于这样的差事赵武虽然嫌麻烦但也无可奈何, 毕竟眼下地府人手确实吃紧, 若是不教导好新鬼差,那些活就得靠他们来干,而且根本干不完。就算是为了减轻自身的负担, 他也得让这帮生瓜蛋子尽快熟悉鬼差的工作。


    方嘉文不知眼前老鬼差心中所想,只将背脊挺直,努力记下对方所言的全部要点。


    自打四年前将害死他的凶手绳之以法后,他便来到了酆都。这里的亡魂数以万计,都是等着排队投胎的。


    当然, 整个地府的亡魂远不止这些。只不过那些生前做了恶的人下地府之后都被拉去了十八层地狱受刑。罪恶越大,受刑的时间越长,受刑的种类也越多。


    当然,若是以为自己没有杀人就一定不用受刑那就太天真了。


    譬如生前喜欢毁谤别人的人死后就会下拔舌地狱,不尊敬他人不孝敬父母的人入血池地狱,欺上瞒下买卖不公之人死后也会入刀锯地狱。


    可人生在世,一点错也不犯的纯善之人又能有几个?大多数人都有着或多或少的毛病。


    因此,死后不用经受任何审判就能直接进入酆都的亡魂着实不算多。幸运的是,方嘉文就是其中之一。


    只不过地府每年投胎的份额都是有定数的,在没轮到自己之前,亡魂们只能在酆都等着。但酆都也不是个让亡魂白吃白住的地方,在这里也是需要花钱的。


    所以每年清明、中元、过年,人们都会祭祖给逝去的亲友烧纸钱衣物,还会供奉香火和贡品。


    可方嘉文父亲早亡,母亲病逝,等到他被人害死下了地府,爹娘早投胎去了,凡间也无其他亲人能够祭拜他。诚然谢老九过去也曾给他烧过纸钱,但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为了在酆都讨生活,这几年他帮鬼差还有其他亡魂干过不少活计,可到底还是捉襟见肘。如今听到地府要招收一批临时鬼差,他当即毛遂自荐,于是便得到了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而他在成为鬼差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看守鬼门,待到中元节结束还需要在阳间四处搜寻逃逸的亡魂。


    此事枯燥繁琐,绝对不是个轻省的活。好在带领他们的前辈十分尽责,将所需要注意的事项一一说与了他们听,这才让方嘉文减少了些许紧张感。


    事实上连接阴阳两界的鬼门并不只有一扇。为了分担亡魂进出阴阳两界的压力,地府在每个地区都安排了一扇。因为方嘉文是白峤县人,他所看守的鬼门也在这一区域。


    只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扇鬼门的所在之处竟然是白峤县知名的乱葬岗,荒骨岗附近的荒山上。


    据带领他们的鬼差前辈张仪所言,是因为此地偏僻,罕有人至,将鬼门开在此处也不容易打扰到活人。再加上隔壁就是乱葬岗,万一有什么新死的亡魂在此地滞留,阴差将亡魂拘回地府也相对方便些。


    张仪顿了顿道:“不过这扇鬼门也是在最近这一两百年才开辟出来的,此前白峤县的鬼门并不在这儿。”


    “那之前的鬼门在哪儿?”


    闻言,方嘉文忍不住询问,然而对方却没有给予他一个准确的回答。


    “不知道,那时候我还不是鬼差。”


    既不是鬼差也不是亡魂,人还好端端的活着,这种事如何能知晓?


    不过有一点他倒是清楚,“白峤县的鬼门之所以变更到了这里主要还是因为此地阴气太重的缘故。听说这地方以前是叛军交战的地方,死了许多人,所以新朝建立后这附近就变成了乱葬岗。”


    关于荒骨岗之所以成为乱葬岗的缘由方嘉文生前也曾听人说起过,对此倒也没有感觉到意外。


    只是……不知为何,方嘉文总感觉此地的风水有些古怪,但又说不上哪儿怪。毕竟他对于堪舆风水也只是一知半解。


    可能就像眼前这位鬼差张前辈说的那样,是因为荒山这一带死过太多人,阴气太重的缘故。


    “时间差不多了。”


    一旁的赵武看了看漏刻,“该开鬼门了。”


    ……


    自打意识到大哥可能被大伯鬼上身,韩玮这一整天都感觉坐立难安。情感告诉他不应该坐视不理,可理智上又告诉他自己无能为力应该装作毫不知情。


    就这样两相纠结着,时间一转眼便到了晚间。在府中下人的催促下,他只得硬着头皮来到祠堂。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他爹、嫡母还有大嫂都没有出现,祠堂里只有韩玙一个人。


    一改往日官宦子弟的打扮,今晚的他穿着一身玄色法衣,头发梳成混元髻的样式,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道士。


    明明是缅怀亲人的祭祖日,可他脸上却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这也让韩玮愈发感到不安。眼前的祠堂明明供着他们韩家的列祖列宗,但他的内心却莫名产生了一种畏惧感。


    下意识的,他想要扭头往回跑,可双脚就像是灌入了铅石变得无比沉重。迟疑了片刻,他到底还是强打着镇定装作无事发生走了进去。


    “大哥……怎么就只有咱们两个?爹娘呢?大嫂呢?”


    就见韩玙在祠堂上了一炷香,语声淡淡:“爹去赴宴会友了。娘身子不舒服,你大嫂在边上照顾着。”


    这样的说辞让韩玮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对劲。谁会在中元节这种时候设宴会友啊?再说今日要给祖先上香,爹作为一家之主怎么可能会选在这种时候出门?还有娘,明明白日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病了呢?


    他在说谎。


    他爹、嫡母还有大嫂说不定已经出事了!


    韩玮彻底慌了,但他仍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与之周旋。


    “怎么会这样?请大夫看过了吗?爹也真是的,怎么能在这种时候出门呢?”


    说着,他拖着步子走上前,燃起了一把香对着列祖列宗拜了拜。


    见边上的人一动不动,他惴惴不安地将香插进香炉,随后便借口肚子疼想要先行告退。


    可谁能想到,身披法衣的韩玙一挥衣袖,下一秒祠堂的大门“砰!”的一声便关闭了。


    韩玮心头重重一跳,但仍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问:“大……大哥,这是何意啊?弟弟吃坏了肚子,眼下急着上茅房呢!”


    面前人却带着一副看穿一切的笑容,“这祖宗还没祭拜完呢,二弟且再忍一忍吧。”


    韩玮怎么可能忍,他大步上前试着推门,然而眼前的木门却仿佛千斤重的巨石怎么都推不开。祠堂内,烛火缥缈摇曳,让人脊背生寒。


    “别费力了,这门你是打不开的。”


    背后的男人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嘲弄。


    韩玮握了握拳,“你不是我大哥,你究竟是何人?”


    听到韩玮的质问,身穿法衣的男人毫不惊慌。就见他扬了扬眉,“我是谁,你不是早就已经猜到了吗?”


    韩玮面色惨白,“……大伯?”


    闻言,男人倏地露出笑容,“乖侄儿。”


    听到对方亲口承认自己的身份,韩玮的心骤然沉入了谷底。


    “大伯,你到底想做什么?”


    “此事说来话长,不过看在咱们叔侄多年的份上,我可以长话短说让你当个明白鬼。”


    男人神秘一笑,“今日是中元节,是鬼门大开的日子,我需要借用你来摆聚煞阵,引煞气冲鬼门。”


    这样的解释仍然让韩玮感觉云里雾里,但他此时也不想深究何为聚煞阵,对方又为何要引煞气冲鬼门,他只想知道——


    “为何是我?”


    闻言,眼前人笑了。似乎觉得韩玮问了一个傻问题。


    “自然是因为你倒霉啊。”


    韩玮听闻简直想要骂人,然而还来不及开口,一股强烈的晕厥感渐渐袭来。


    望着面前的香炉,他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那供香有问题。


    等到再次恢复意识,韩玮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了一具陈旧的棺椁里,并且身躯还被绳索紧紧捆绑住动弹不得。


    棺椁之外的房间昏暗逼仄,透过昏黄的烛光能够看到墙壁上几乎褪色的壁画。幽闭的暗室里,阴风阵阵,将棺椁上的烛火吹得左右摇晃。


    韩玮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也不知道大伯接下来会对他做什么。


    但直觉告诉他,自己怕是要完了。


    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下一秒始作俑者出现了,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件死物。


    就见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瓷瓶,从中掏出了一粒丹药,随后掰开了他的下巴将其硬塞了进去。韩玮很想咬紧牙关奋力抵抗,但他的身体却软绵绵的使不出任何力气,只能像一条案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在他咽下那粒丹药后没多久,眼皮就如同千斤重,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起来。恍惚间,他看到了墙上的壁画在动。他知道自己出现了幻觉,也知道这可能跟自己咽下去的那颗丹药有关,但他却无能为力。


    他只能在心中无力祈求——


    求求了,不管是谁都好,谁能来救救他?


    ……


    中元节的夜晚,街道上冷冷清清。可若是换作阴间人的视角,水边、街道鬼影憧憧,与阳世形成了一种截然相反的热闹氛围。


    汤圆吃饱了晚餐正趴在屋脊上梳理毛发,突然瞥见空气里出现了许许多多如柳絮般的灰色雾气。


    这些雾气就像是有自己的意识般朝着一个方向聚拢,远远望去就像是雷阵雨前天边黑压压的乌云。仔细一看,其汇聚的目的地竟是在城外!


    见状,她倏地起身四处逡巡试图寻找那些灰雾的来源。半晌,翠绿色的猫瞳锁定了一个方向。


    这些灰雾似乎是从府城明州吹来的。


    “怎么回事?”


    ……


    “不好了!祠堂着火了!快救火啊!”


    望着眼前冲天的火光,堕仙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韩府,背后是惊惶的脚步声和呼救声。


    聚煞阵已成,他已经开始期待天庭和地府那帮家伙的表情了。只可惜他不能留下来慢慢欣赏,眼下他得去找那个身负仙缘的孩子,为自己重塑仙根。


    韩瑜那个蠢货虽然把事情办砸了,但却也不是全然没办成一件好事。


    最起码,让他找到了一个身负仙缘之人。这样的人他过去不曾在凡间遇到过,要不然也不必舍近求远另寻长生之法。


    可如今既然遇到了,那他岂会有放过的道理?


    然而,就在堕仙朝着白峤县移动之时,头顶一道惊雷响起,下一秒密集的大雨落下迅速扑灭了韩府刚刚燃起的火焰。


    就见天边黑云压境,雷部三十六神将携一众天兵带着极强的威势屹立于滚滚云雷之上。


    堕仙陡然瞪大了双眼。


    就听领头的神将声如洪钟,低呵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大胆堕仙!胆敢私自逃离地府,启用天庭禁术在凡间为非作歹!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堕仙脸色骤变,他不明白自己的行踪为何会暴露,也不明白雷部这些天兵神将为何会来得如此迅速。但此时他已然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些细枝末节,只咬紧牙关愤而要逃。


    “竟然还敢执迷不悟!既如此,休怪本将不讲情面!”


    话音刚落,一道天雷劈下,带着至阳至刚的雷霆之气直接破除了他身上隐匿气息的法门。


    猝不及防挨了一道雷刑,堕仙发出了痛苦的嘶嚎。一时间,他的周身溢出了属于堕仙的不详黑炁。原本附着的凡人躯体也顿时卸了力栽倒了下去。


    唯有一团如雾的黑影周身裹挟着电流,犹如困兽般愤怒且惊恐地哀嚎着。


    堕仙不愿意束手就擒,忍受着天雷撕裂魂体的痛处,横冲直撞想要破开天兵神将的包围。


    然而大军压境,孤立无援的他已然暴露了自身的存在,成为了被围剿的猎物根本无处可逃。


    一道接着一道的惊雷从天而降,怒吼地击打着下方黑雾般的人形。他尖叫着,逃离的速度变得越来越慢,身形也变得愈发透明渺小。纵使这堕仙有再多的阴谋诡计,在这雷霆万钧之下终究还是如纸老虎般不堪一击。


    不过须臾片刻,黑色的人形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婴孩般大小的淡淡虚影, 若是再降一道天雷,他便会彻底魂飞魄散消失于天地间。


    见那堕仙失去了反抗之力,一众天兵天将这才将其擒拿归案。


    可就在将其押送回天庭审问的途中,那堕仙却突然放声大笑。


    “你笑什么?”


    马灵官皱了皱眉看着眼前几乎快要魄消魂散的堕仙,不明白死到临头的这小子为何还能笑得出来。


    堕仙不答反问:“你们可知今夜是什么日子?”


    不等马灵官开口,便听他哑着嗓子道:“今日中元,我摆了聚煞阵,引煞气冲鬼门,若是不出意外,眼下凡间怕是百鬼夜行,乱成一锅粥了吧哈哈哈……”


    堕仙笑得张狂,正如那令人作呕的蜚蠊,虽然已经不具备任何威胁性但就喜欢冷不丁冒出来恶心你一下。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马灵官确实有被对方恶心到。


    不过他也深知面对此等冥顽不灵的无赖货色不予理会就是最好的回应,于是神色淡然道——


    “此事自当由地府出面解决,你这般不打自招不过就是罪加一等。与其妄想着凡间大乱,你倒不如担心一下自己,这一次能不能挨得住天雷,会不会灰飞烟灭吧。”


    此言一出,原本还在大笑的堕仙顿时敛却了笑意,快要被风吹散的虚透面庞顿时变得死气沉沉。


    堕仙不知道的是,他的计谋终究还是落空了。


    在他离开后没多久,注意到明州城内煞气异动的王灵官与赤脚大仙及时赶到了韩宅,救下了险些丧命于阵眼之中的韩玮。


    聚煞阵被破坏掉后,那些被引动的煞气也被赤脚大仙用一道化煞灵符给化解了。不过荒山附近的鬼门却仍有部分煞气残留,二仙在处理完明州府的麻烦后又匆匆赶往白峤县。


    中元节这一晚,雷部的天兵天将,地府的阴差均是忙得晕头转向,而身处义庄的谢家父子却是过得一片平静。


    事实上,不久前谢易也感知到了一股煞气正在往荒山的方向聚集。然而还不等他赶过去探查一二,那些煞气却又自行消散了。


    虽不知是何缘由,但眼下煞气既已化解那就证明并无大碍。


    嘹亮的鸡鸣响起,黑暗褪去,一切魑魅魍魉消失于灿烂的朝阳之中。


    天终于亮了。


    忙活了近一夜的韩府下人扶着酸软的腰,擦了擦额角的汗,望着头顶的日光长叹了口气。


    昨夜祠堂突然燃起了大火,若非那场及时雨,恐怕整座府邸都得付之一炬。


    只是让人不解的是,火灾发生时,大郎君与二郎君竟然双双不见了踪影。待到火势扑灭后,二郎君这才虚软着步子从祠堂的废墟中走出来。


    此景顿时惊呆了众人,毕竟祠堂都烧成那样了,二郎君若是一直躲在里头又是如何做到毫发无伤的?


    于是韩玮便将众人带到祠堂地下的密室并吐露了昨夜的遭遇。


    原来昨夜大郎君竟被死去的韩大老爷给附身了,甚至对方还想用二郎君的性命在韩府布下聚煞邪阵?若非有仙人降世救了二郎君一命,只怕今日韩府就得办丧事了。


    此事过于诡谲,众人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直到有人在明州城郊发现了身穿道袍不省人事的韩大郎君,韩府的下人们这才知晓原来二郎君先前所言都是真的。


    而韩相朝夫妇二人乃至韩玙的妻儿昨夜均未发觉任何异常,因为天一黑他们便莫名其妙的感觉到了困倦直接回屋睡觉了,其院中的仆役均是如此。直到第二日天光大亮,这一家子方知原来昨夜家中祠堂失火,儿子险些命悬一线。


    家中接连发生了此等怪事,岂能用一个后怕来形容?


    韩相朝吓得连忙去请报国寺的大师来家中做法驱邪。一时间,明州城内有关韩家的怪事传得是沸沸扬扬。


    州府转运使家中闹鬼之事到底传不到白峤县这样的小地方。不过交友广泛的谢易还是通过河伯这些妖怪好友得知了中元节当日发生的事。


    原来绑架敖明珠的始作俑者竟是一位在多年前被天庭剔去仙根仙骨贬下凡间的堕仙驭龙使!这些年他一直躲在凡人的身上,一旦那凡人寿数将近他就会从对方的家族中另选一人更换躯壳,由此避开了生老病死的轮回。


    因为身份暴露,他本想利用中元节布下聚煞阵摧毁明州地界的鬼门致使凡间大乱,由此逃脱天界的追捕。可没曾想终究棋差一着被天庭派来的雷部神将捉拿归案。


    而他留下的聚煞阵也被负责调查此案的王灵官和赤脚大仙及时察觉,这才保得明州一方百姓的安宁。


    得知此事,谢易顿时便明白了前因后果。韩菘蓝口中的玉龙真人应当就是那位堕仙驭龙使了。而是堕仙蛊惑韩菘蓝的祖父也不过是为了欺骗对方让他倾尽家族之力为己所用。


    “听龙王说玉帝已经判处那堕仙雷刑,但因为先前在凡间马灵官已经用天雷劈了他许多下,是以最终竟然连一道雷都没扛过便就此灰飞烟灭。”


    河伯说着一脸感慨:“谁能想到这堕仙竟然能在凡间躲这么多年,若不是因为龙九公主的事,只怕天庭都不曾察觉。”


    “说起来这驭龙使之所以行差踏错被贬下凡也与龙族息息相关,如今因为龙族暴露只能说时也命也。”


    谢易不知这件事的背后竟然还藏着如此不为人知的密辛,一时也不免感到意外。


    就听河伯话锋一转,“那堕仙消散之前交代了这些年他在凡间做过的孽事,其中还提到了将你们家小韩炼化成僵的事。”


    河伯口中的小韩指的自然是韩菘蓝。而那堕仙之所以这么做,倒是与先前韩菘蓝所言相差无几。


    因为韩菘蓝拼命劝说其祖父勿要相信堕仙的鬼话,堕仙为了铲除异己所以便出此计策。既除掉了拦路石,将来若是炼化出来僵尸也能为己所用。


    至于谢易先前猜测的靠着不死不灭的僵尸之躯获得长生的想法,堕仙倒是没想过。


    “天庭打算怎么处理韩菘蓝?”


    谢易有些担忧,毕竟他现在的状态非人非鬼。天界会允许这样一个变数出现在世上吗?


    见他如此紧张,河伯顿时笑了,“你当天庭的上神那么空闲么?竟然还有功夫管凡人诈尸的事?”


    “虽然小韩变成了活尸,可他距离旱魃还远着呢。别说旱魃了,他如今连夜叉都变不了。既如此,上头也不会腾出手来收拾他。”


    闻言,谢易顿时松了口气。


    普通人家养猫养狗时间久了都会产生出感情,更别提韩菘蓝这样一个大活……额,大死人了。


    不仅是他,与之朝夕相处多日的谢老九早已将他看做是自己的徒弟。若天庭真要将韩菘蓝除去,他爹得多难过啊。


    好在上天有好生之德,没有让韩菘蓝这个倒霉的苦命人继续承受不幸……


    *


    时光荏苒,一转眼便到了天元十八年。三年时间过去了,谢易终于长到了七岁。


    然而在这个前世上小学一年级的年纪,谢易也即将迎来自己人生中的第一场考试——童子试。


    事实上,原本他是不打算下场的,可宋先生非说让自己试一试。左右这个年纪能考中是造化,考不中也无妨,就当是提前历练了。


    要知道最近几年私塾里最早考取了秀才功名的学生也就只有他曾经的室友柳道全而已。这位安良馆知名的才子早在三年前就已经考上了秀才,当时的他不过十二岁而已。


    而谢易如今才七岁,就算这一次考不中再等三年也才十岁。要知道考场上还有不少胡子一大把的老童生呢。


    在宋先生的劝说下,谢易便抱着无可无不可的心态决定下场试试水。


    县试在二月举行,由县令主持,要求里长、同村三人以及一名秀才共同保举方可参加考试。


    因此在下场之前,谢易除了要准备户籍,还得去一趟谢家村,毕竟名义上他也是谢家村的人。只有拿到了里长和同村人的保书,他才能去找秀才公作保。


    本朝科举纪律严明,即便是小小县试也规矩众多。除了身家清白外,考生不得冒充他人替考,也不可冒籍,若是身处孝期也不得参考。


    谢易均没有以上问题,所以这保书拿得倒也顺利。


    和早年不同,随着这些年谢易的名声渐长,那些曾经因为义庄守尸人这一身份而看不起谢老九的村人如今见到父子俩面上都是客客气气的。


    尽管内心再怎么羡慕嫉妒恨,如今他们也不得不承认谢老九命好,一把年纪了还能养出一个好儿子。


    三年前他们就听说谢家父子在县城购置了宅院。就算那屋子曾是凶宅,以谢老九的能耐那也买不起啊。


    可谢易不一样,他又是给县城里的富户看事,又结识了盛京的贵人,年纪轻轻就有如此造化,在县城里买下一座宅院算什么?人家都已经在私塾里读了三年书,如今马上就要下场考秀才嘞!


    虽然县试还没开始,但已经有不少人将谢易当成了准秀才公。毕竟都说谢小大仙是天上的仙童转世,考个秀才而已,又有何难?


    一想到谢老九一个常年跟死人打交道的老鳏夫马上就要成为秀才公的爹了,一些人眼睛红得都快滴从血了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在背地里说几句酸话抒发一下心中的不满。


    谢易带着里长村人作保的文书回到了安良馆,宋先生翻看过后便带着他还有今岁同样也要下场试一试水的李山一道儿去找县里的姜秀才作保。


    这位姜秀才是宋先生师兄的弟子,三年前考中凛生后便去了府学。若不是这一次赶上府学放假,恐怕还请不到人帮忙呢。


    谢易、李山他们跟着宋先生坐上了马车,一盏茶后便到了姜秀才家。


    好巧不巧,门口还站着三人。定睛一看其中甚至还有一位老熟人——正是曾经与谢易有过短暂室友缘分的傅端。


    剩下的两个人谢易和李山都不认识,估计是其他私塾的学子。


    姜秀才一一看过五人的户籍文书,确认无误后这才给他们开具了保书。之后宋先生拿着保书领着他们去到县衙的礼房找文书报了童生试的名。


    诚然谢易过去没少来县衙,但却从来没有来文吏办公的地方转过。可即便如此却也不妨碍眼前的老文书认识他,毕竟这三年,谢易也曾帮助过洛县令破获了不少案子,而且他爹谢老九更是衙门的常客。


    因此和其他人问一句答一句的情况不同,老文书只扫了谢易一眼便在纸上写下——


    谢易,明州府,白峤县,谢家村人。


    在写到容貌之时甚至还用上了“面若仙童,神仪明秀”等谢易看了都觉得不好意思的华丽词汇。


    谢易这个主人公不好意思,作为谢易的朋友,李山却觉得老文书用的词儿还是单一了些。毕竟谢易生得这般出挑,哪里是简单的三言两语就能形容概括的?


    谢易不知李山心中所想,报完名后,他便回到家中开始投入到最后的复习中。


    终于,到了县试当日。


    因为是儿子头一回下场考试,谢老九特意从义庄赶过来送考。诚然考试的地点父子俩都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但一路上谢老九还是忍不住再三叮嘱。


    一会儿问谢易笔墨纸砚有没有漏带了,一会儿又问有没有带够水和干粮。


    与紧张的谢老九不同,参加考试的谢易本人却显得十分淡定。


    “您还不放心儿子?那些东西出发前我都检查过了,一个不落!”


    说着他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爹的背,“眼下天凉,您先回家等着,免得受了风寒。”


    见谢老九张了张嘴似是要拒绝,谢易随即补充一句:“我得进去考一天呢,您也不能在外一直守着啊,不仅耽误功夫还累人。”


    “您不如先去何叔的鱼摊买两条鱼回来,晚上咱们做红烧鱼吃,汤圆都念叨您的手艺好久了。”


    虽然当初和汤圆约定了一年之后债务还清便还她自由,可这小猫妖早已习惯了吃喝不愁的日子,哪里舍得离开?于是便这样留在了谢家担任起了看家护院一职。


    谢老九对于汤圆这只小猫妖也颇为喜爱,闻言这才打消了留在县衙外等候的想法。


    送走谢老九后,谢易进了考场。


    他抽到了天字第九号,位置相对靠前。谢易看了看号舍,虽然狭小但还算干净。以自己如今的个头坐在其中也不会感觉到逼仄。


    因为前世从小考到大早已习惯了考场的氛围,是以谢易全程都以一副胸有成竹的淡然姿态完成了这场考试。


    走出考场,就像是卸下了一个巨大的包袱,谢易长舒了一口气。


    他自认全力以赴,至于结果是成是败全凭天意吧。


    作者有话说:


    不容易,孩子终于上小学了


    第104章


    与谢易的泰然处之不同,一旁的李山却是哭丧着脸。


    李山读书向来刻苦,他娘抓得也紧,见他这般表情,谢易不免疑惑,便问他怎么了。


    不提这一茬还好,一提此事李山脸上的愁苦愈发浓重, “最后交卷的时候我不小心在卷子上留了个墨点子,这可怎么办啊?”


    “……”谢易:“那墨点子很大吗?”


    李山纠结了一番,伸出一根小手指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大。”


    看着李山小拇指上的尖尖,谢易松了口气:“还以为多大呢,就这么丁点大的墨点子,县令大人也不一定注意得到啊。”


    却见李山悲从心来, “那墨点子就落在了卷子的边上,县令大人一定会注意到的,这可怎么办啊?要是让我娘知道我不小心弄脏了卷面,我就死定了!”


    谢易:“……”


    听到前半句,谢易原本还有些同情, 可当听李山提到他娘, 他竟突然有些想笑。


    但小伙伴已经这么惨了,他要是在这个时候笑未免有些不厚道。于是便咳嗽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背安慰道:“都还没放榜呢,不要自己吓唬自己。万一运气好,啥事儿都没有呢?”


    听到谢易这番安慰的话语,李山怔了怔,随即面露希冀。


    “你说得对,万一啥事都没有呢?”


    除去那粒墨点子,他的卷子答得堪称完美,万一县令大人看完他答的内容产生惜才之心,便忽略了这卷面上的小小瑕疵呢?


    想到这儿,李山的脸上顿时便绽放出了松快的笑容。


    李山转忧为喜,这心情一好便主动邀请谢易来家中坐一坐吃顿便饭。不过谢易却婉拒了。早上送考的时候他就跟谢老九说了晚上想吃红烧鱼,眼下他肯定准备了一桌子菜,自己可不能让老爹空等,于是便说下次。


    李山也不强求,之后二人便分道扬镳。


    晚上,谢老九做了一顿丰盛的飧食。因为谢易白日说要吃鱼,谢老九便做了不少鱼肉菜,红烧鱼、香煎鱼,还有用数日前腌制的小鱼酢炸制的炸鱼酢。


    谢易喜不喜欢倒是其次,汤圆可是乐坏了,犹如掉入米缸的老鼠,一边吃一边夸赞谢老九的手艺。


    看着眼前已然比初见时圆了一大圈的小猫,谢易突然有些恍惚,这还是当初他认识的小可爱吗?


    虽然是黑白花色的奶牛猫,但汤圆身上“牛比奶多”,除了爪子是白手套,也就只有嘴巴这一圈和腹部那里是白色的,若是从背面看过去,还以为是只黑猫。


    可眼下,望着汤圆堪比大卡车的背影,谢易忍不住吐槽:“看来黑色也不显瘦啊……”


    汤圆正埋头大快朵颐,冷不丁听到谢易在边上嘟嘟囔囔不由抬起头:“你说什么?”


    谢易自然不可能让小猫知道自己在蛐蛐她胖,只笑眯眯地摇摇头,“没什么。”


    汤圆闻言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奇奇怪怪的。”


    见谢易面前的炸鱼酢还有许多,她便扬起下巴问:“你还吃吗?”


    潜台词便是“不吃的话可以给我吃”。


    谢易看了看她已经快要拖地的小肚腩,果断摇头。


    “切,小气!”


    汤圆不甘愿地移开了视线,继续埋头狂吃。


    看着小猫圆滚滚的脑袋和身躯,谢易暗暗想:看来得想法子给汤圆减减肥了。


    县试过后在家无所事事地歇了三日,到了第四日,县衙终于放榜了。


    大清早谢易打着哈欠吃着谢老九包的小馄饨,觉着味儿不够又往汤碗里搁了一勺醋,一点食茱萸酱这才心满意足。


    与谢易不慌不忙的样子不同,谢老九看起来倒是有些急。风卷残云般地干掉一碗馄饨后抹了抹嘴便要上街看榜。


    见谢老九这般急切,谢易便劝道:“时候早着呢,眼下县衙恐怕都还没开门。您要不再吃点?”


    “你怎么一点都不急呢?”


    看见谢易这副镇定自如的样子,谢老九有些不解。


    “急与不急,结果都在那里,并不会因为我早去或是晚去而改变。既如此,咱们为何不慢慢来?”


    听到谢易说出这番颇具禅理的话,谢老九怔了怔,“好像有点道理。”


    谢易笑眯眯道:“您可瞧好吧,若儿子这次真的榜上有名,用不着咱们自个儿去衙门外人挤人,自会有人上咱们家来报喜的。”


    谢易这番话一语成箴,很快,谢家的小院被人敲响。打开门一看,竟然是住在同巷的牙人王婶子。


    一看到父子二人,她有些讶异,“你们怎么还在家啊,衙门都放榜了!你们家阿易中了!还是第二名嘞!”


    谢老九眨了眨眼,“那第一是谁?”


    这可把王婶子给问倒了,毕竟那些读书人她也不认识,只隐约记得一个姓氏,“好像姓傅……是叫傅瑞还是叫傅端来着?”


    “傅端,也是我们私塾的。”


    谢易笑呵呵地拿了几个红鸡蛋送到王婶子的手里,“给您也沾沾喜气。”


    “哎!好好好!”


    王婶子笑着接过,随后对谢老九道:“你们家阿易这般年岁就能有如此能耐,老九叔今后可有福喽!”


    听到这样的好话谢老九脸上的笑容自然是抑制不住地往外露,不过嘴上还是谦虚了一阵:“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只是县试过了,之后还有府试哩!”


    因为谢易在私塾读书的缘故,谢老九对于科举的流程还是有所了解的。想要考上秀才公光过了县试可不行,还得去州府考试。府试一般在四月,只有考中了才能被称作生员也就是所谓的秀才。


    王婶子笑道:“县试都能拿第二,府试就算拿不了第二也能拿个第三第四或者第五嘛。”


    听到王婶子这番话,谢易不由失笑。明州府下辖四个县,除了白峤县、玉瓷县外还有鄮县和翁山县。每个县都有那么多童生,强中自有强中手,他可不敢保证自己接下来能够一直保持这样的高名次。


    毕竟其他人十年寒窗苦读都是为了考取功名,可不得比自己这个不以举业为人生目标的半吊子强多了?


    不过这样的大实话谢易自然不会当着人的面儿说,毕竟谢老九眼下正高兴着,他可不能在这种时候扫兴地泼冷水。


    送走王婶子,很快附近的其他邻居还有住在隔壁巷子的卢植也都来报喜了。听到这一声声贺喜,谢老九不由红光满面,背脊也挺得愈发笔直。


    好不容易将这群报喜的邻居同窗送走后,谢老九当即掩上门,“咱爷俩今日一定得好好庆祝庆祝!”


    谢易点点头,“要不咱回去庆祝吧?葫爷爷、韩哥还有河伯大壮他们都还不知道我过县试的事儿呢!”


    谢易口中的韩哥指的自然是韩菘蓝。哪怕知道这位真实年龄已然超过五百岁的僵尸是个货真价实的老祖宗,但因为他的样貌尚且年轻,谢易便也就厚着脸皮喊人韩哥了。


    谢老九原本想留在县城里为谢易庆祝,但如今听谢易这么一说又觉得回去也不错。


    毕竟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衣锦还乡!虽然谢易如今还没穿上锦衣,但县试第二的名头就已然足够响亮!


    如若阿易不是今年下场而是三年后,说不定他也能拿个县案首嘞!


    既然决定要回义庄庆祝,自然得多准备些吃食,毕竟得请不少人……咳,不少妖嘞。


    于是父子二人便锁上门,拿上钱袋子套上驴车去了集市。等买足了鸡鸭鱼肉,米面粮油后,谢老九还额外给驴打滚买了它最爱吃的草料,而后两人一驴便欢欢喜喜地出了城。


    自打谢易去县城读书后就很少回义庄。每次来都是靠着缩地符来去匆匆,也不像现在这样悠哉悠哉地坐在驴车上,欣赏着沿途的风景。


    与葫公见面的次数就更少了。虽然自己如今另外拜了宋先生为师,但葫公却是自己学写大字的启蒙老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考中县试第二的好消息,谢易自然得回去和人分享。


    当然,还有陈叔陈婶、王家大哥二哥、梅香姐和周姨周叔以及他那一众妖精鬼怪好友们。


    ……


    等到两日后再次回到县城,宋先生看着面前的两位学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一个县案首,一个县试第二,都出自于他们安良馆,这让他如何能不高兴?


    诚然一开始劝说谢易下场只是想让他试试水,毕竟他这个年纪就算考不中也不丢人。可没曾想他这个学生竟然能拿出这么优异的成绩。七岁就过了县试,他活到这把岁数还是头一回见!


    倒是李山有些可惜,本以为他此次过县试应当没什么问题的,结果竟然没中选。若非后来他私下询问了对方,都还不知道他在交卷前竟然不小心在卷面上留下了墨点子。污了卷面,就算答得再好也白搭。


    不过他还年轻,三年后再试也才十三岁,倒也等得起。这一次就当吃一堑长一智吧。


    “府试在四月中旬开始,虽然从咱们县去州府走水路只需要一日,但你们最好提前半个月去府城熟悉一下环境,以免临时慌里慌张的,容易忙中生乱。”


    “还有,千万不要以为县试取得了好名次就懈怠了。府试人才济济,稍有不慎就可能被挤下去。这两个月还是要多读书。”


    “当然,身体是最重要的。眼下天气还未回暖,务必要及时添衣,切莫得了风寒。我见过太多本应在考场上一展宏图的生员在大考前得病,结果名落孙山。”


    宋先生作为过来人,将过往自己与旁人踩过的坑一五一十地传授给他们,甚至还不忘提点他们答卷完毕后一定要将笔墨砚台放得远远的,切莫弄脏了卷子。谢易猜测这或许是因为有李山的前车之鉴在前,所以生怕他们也出了岔子。


    待到将能叮嘱的都叮嘱了,宋先生这才放他们离开。


    虽然和傅端曾经当过一段时间的室友,但此前他们并不在一个班进学,是以打交道的次数屈指可数。再加上傅端此人性格严肃冷淡,谢易觉得两人之间性格不合,便也不再强求与之共处。


    当然,面上的礼数还是要做一做的。同傅端道了句“师兄再会”后便各走各路各回各家。


    回到家中时太阳刚刚西落,家家户户的灶台上都飘起了炊烟。


    谢老九如今在城外义庄,谢易一个人在县城,吃得也就比较简单。


    拿出谢老九年前腌制晾晒的腊肠将其用小刀切成片整齐地码在盘子上,又上面打了两颗鸡蛋放入大铁锅和米饭一道儿蒸制。随后,谢易便捧着一本书坐在灶台前一边看一边守着火。


    这三年谢易除了学问和术法上有了长进之外,做饭的本领也有了质的飞跃。


    毕竟一个人住在县城里求学天天下馆子也颇费银钱,私塾的菜色又一般,他便开始学着自己做饭。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前世的记忆再加上过去没少见谢老九做饭,一比一复制一些简单的菜色倒也不难。


    夜幕降临,谢易端着做好的饭食上桌出门喊汤圆吃饭。然而喊了许久,那只馋嘴的小猫妖却依然没有出现。他这才意识到似乎在自己归家时,对方就已然不见了踪影。


    就在他疑惑汤圆到底跑哪儿去了的时候,便听到院墙外传来了一阵喵喵的叫声。循声望去,只见一只黑白配色的猫咪耸动着圆滚滚的身子艰难地翻过高墙。


    “你跑哪儿去了?”


    偷溜出门被抓包,汤圆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那什么,你出门那么久没回来,我闲着没事干就出去逛了逛。”


    话毕,就像是为了转移谢易的注意力似的,她扭头对着身后“喵”了一声——


    “快上来!这里有饭吃!”


    话音落下谢易便看到她的身后竟然还跟着一只橘色的小猫。看大小,应该不超过两个月。


    眼前的小奶猫虽然个头小小看着瘦弱,但身姿明显要比汤圆灵活许多。不过须臾片刻,它便翻墙爬了进来。


    谢易:“……”


    合着她跑出去给自己捡了一只猫回来?


    谢易刚要问汤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却见眼前的小奶猫从墙上轻悄跳下,蛄蛹着走到谢易的脚边拱了拱——


    “喵~”


    对上小猫咪无辜的小脸蛋,谢易的心顿时软化了下来。


    不重要,这根本不重要!


    不就是小猫咪吗,他还能再养一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被汤圆捡来的这只小橘猫还是一只幼猫, 照理来说应该喝羊奶,但家里没有,谢易只得给它蒸了点鸡蛋黄。


    也不知汤圆先前都跟小橘猫说了些什么,自始至终小猫咪都是一副无比乖巧的模样。


    谢易在灶房忙活的时候也不捣乱,只安安静静地在边上坐着,歪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等谢易做好猫饭摆在它的面前, 小橘猫看了看,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这才埋头吃起来。


    养过汤圆这样傲娇嘴毒公主病的坏脾气小猫妖后突然迎来了小橘猫这样乖巧可人的天使小猫,谢易的心就像是一床被冬日暖阳烘烤过的棉被,顿时变得蓬松柔软起来。


    忍不住手痒摸了摸小橘猫的背,谢易扭头看向不远处同样在大快朵颐的汤圆,心中直呼干得好!


    不过,他可不能当面夸她, 要不然她尾巴得翘到天上去。


    待到两猫一人吃完了迟来的晚餐,谢易一边烧热水洗碗筷一边便问汤圆:“这小猫你是从哪儿捡来的?”


    汤圆吃饱喝足,趴在暖融融的灶台前烤火,闻言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在城北的一个破庙里,这孩子的母亲生下他和他的兄弟姐妹后就离开了。发现他的时候,他就缩在墙根下喵喵叫,看着实在可怜,姑奶奶就把他带回来了。”


    “那他的兄弟姐妹们呢?”


    “没看见。可能死了,可能被人捡走了, 也可能自己离开了。这小子自己都记不清楚。”


    这小子?


    听到汤圆对小橘猫的称呼,谢易悄悄地绕到小猫的屁股后头看了看。


    果然有两颗小铃铛,是公的。


    “你在做什么?”


    注意到谢易的动作,汤圆翠绿的眼睛里浮现出了一丝震惊,仿佛他是个喜欢骚扰小猫咪的变态。


    “没什么。”谢易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 “今后就叫他砂糖橘吧。”


    性格乖巧甜美又是只橘猫,叫这个名字正合适。


    “……”汤圆:“砂糖橘是什么?”


    “一种像糖一样甜的小橘子。”


    虽然知道谢易是个取名废,但听到他这番解释,汤圆还是不由抖动了一下胡须。


    这是什么破名字?还不如她的汤圆好听。


    罢了,左右还有驴打滚那只蠢驴子垫底,砂糖橘虽然没什么内涵,但乍一听还挺不明觉厉的。


    只是……像糖一样甜的橘子,这玩意儿真的存在吗?该不会是谢易随口瞎编的吧?


    谢易不知汤圆心中腹诽,将碗筷洗干净沥干水分后,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城北的破庙……那不是神算子住的地方吗?”


    “什么神算子?”


    “一个在县城北面的石桥底下摆摊算卦的神棍。”


    曾经谢家还没在县城买宅子时,谢老九来县城办事偶尔也会将谢易放到他的卦摊上托对方照看。


    只是近些年父子二人在县城有了落脚地,谢易又在安良馆读书,倒是什少见到神算子了。谢老九可能还好一些,毕竟县衙同样在城北,偶尔去衙门敛房领走尸体时也会路过神算子的卦摊。


    想到这儿,谢易问:“你在破庙里没见到他吗?”


    汤圆摇摇头,“那庙里根本就没人啊。”


    “不会吧?你是不是看错了?”


    “姑奶奶眼神好得很,怎么可能看错?”汤圆斜了他一眼,“我进去看过,那破庙房梁都塌了,窗户漏风屋顶漏雨,里头根本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


    说着,汤圆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古怪地看过来:“你该不会是被人骗了吧?要么就是你过去见鬼了,那个神棍压根就不存在!”


    “……”


    见小猫妖一副煞有其事的表情,谢易无语凝噎。


    到底见没见鬼他还能不知道么?


    无奈地rua了一把猫猫头,谢易摇头道:“兴许人家已经搬走了吧。”


    毕竟正如汤圆所言,那破庙又漏风又漏雨,确实不是个能住人的地方。兴许后来神算子手头宽裕了就搬离了那座破庙也不一定。


    只是让谢易没想到的是,没过两日他便在家中看到了许久未见的神算子。


    只见他身躯透明,面色惨白,魂光虽然稍显黯淡却又保留了一丝生机,俨然是一副生魂离体的状态。


    这可把谢易吓了一跳,谁能想到与许久未见的老熟人见面竟会是在这样的场景之下?


    神算子在屋子飘了一会儿,随后来到谢易的书桌前试图拿起笔似乎想要在纸上写些什么,浑然不曾察觉对方已经发现了他的存在。


    “神算子叔叔,您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猝不及防听到背后孩童的声音,刚刚成功拿起笔的神算子被吓了一大跳,手中的笔杆子脱落,在宣纸上留下了一大坨墨痕。


    “阿易!?”他不可置信的扭过头,神情又惊又喜:“你竟然能看得到我?”


    “您一进屋我便注意到了。”


    谢易没说的是,方才神算子进屋的姿势就跟阿盛哥家的阿宽一样,他每次溜进屋里偷吃糖就喜欢这样鬼鬼祟祟地弯着腰,误以为大人们都看不到。


    神算子虽然不知阿宽的事,但听到谢易这话也不由咳嗽一声,似乎想要掩饰先前的尴尬。


    谢易无奈地叹了口气,也不再说落人面子的话,旋即追问:“到底出了什么事?您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


    神算子原本就是想通过在纸上留言的方式来向谢易求救的。得知眼前的小娃娃能够看到自己,那他还费那劲做什么?于是便将自己这段时间的倒霉遭遇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对方。


    原来在年后,神算子接到了一单大生意。隔壁翁山县一个姓魏的富户家里死了老太爷,想请人来家中做法事。


    因为路途遥远,一开始神算子还有些犹豫。但那富户给的报酬十分丰厚,都足够他在县城相对偏僻的位置买下一栋宅院的了,于是神算子便不可避免地心动了。


    想到最近一个月都没做成一单生意,他最终咬了咬牙接下了这桩法事。


    听到这里,谢易忍不住打断道:“翁山县的富户为何要舍近求远跑到咱们白峤县来请人做法事呢?”


    神算子一个在街边给人算命的神棍又不像云龙山三清观的道长们那样声名远扬,人家有必要花大价钱专程来请他做法吗?这一看就有问题啊!


    不过考虑到神算子的颜面,谢易到底还是没说出这些大实话。


    此时已然踩坑的神算子倒也不避讳,只哭丧着脸道:“可不是嘛!当时我也觉得奇怪,但到底还是财迷心窍没有深想。如今想来,这天底下哪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全都是圈套啊!”


    在神算子唉声叹气的诉说中谢易这才得知那魏家老太爷并不是正常死亡的,而是意外横死的。


    那富户魏老爷之所以没在翁山县本地找人做法纯粹是因为在本地压根就没人敢接!


    说没人敢接倒也有失偏颇,毕竟那魏老爷一开始也是请道士来家中做过法事的。只是让人没想到的是,法事做完后没多久家里便开始闹鬼。


    深夜,老爷子生前住过的院子里总能听到各种动静。有时是咳嗽声,有时是上楼下楼发出的声响。甚至有下人起夜时还撞见了死去的老太爷,一时搞得家中人心惶惶。


    以为是前一位道长的法力不够,魏老爷又跑去寺庙请了大师来家中念经超度,结果该闹还是闹。


    魏老爷没办法,就去找了他们当地的一个裘神婆。那神婆告诉他,老太爷心怀怨气,普通的超度是没有用的,必须得找一个人来平息他的怨气。


    此人的命格必须得和魏老太爷截然相反。魏老太爷是富贵命,除了意外离世这一点,他这一生堪称平安顺遂。家有贤妻,伉俪情深。儿女双全,孝子贤孙。家大业大更不缺钱花。


    所以必须得找一个鳏寡孤独,家徒四壁,地位贫贱之人。


    魏老爷当时寻思:这还不简单,直接上街找一个老叫花子回来不就行了?


    结果那裘神婆却摇头表示不能是乞丐,还指明了必须得往东面找,只因老太爷八字喜木。说是从东面寻来的符合条件的人就是能解他们魏家燃眉之急的关键人物。


    那魏老爷虽然将信将疑,但因为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便只得勉力一试。


    翁山县的东面就是白峤县,而他恰好在白峤县还有些生意往来,于是便借着交货的机会去了那里,寻找裘神婆口中的贫贱之人。


    说来也是巧,那日魏老爷在石桥底下看到了一身旧衣坐在卦摊前的神算子。


    联想到算命之人多有五弊三缺,于是便抱着试一试的心理上前攀谈。借着算命的机会兜兜转转套出了神算子年幼失怙,而后拜入道门,一生不曾娶妻,老了也无儿无女。正印证了鳏寡孤独四个字。


    而后,魏老爷又差人打听这神算子的住处,得知他竟然住在一间破庙里。


    这可不就是家徒四壁么?


    还有裘神婆说的地位贫贱,一个街边算命的神棍可不就是下九流行当中的贫贱之人?


    于是,魏老爷便心生一计,借着给家中老爷子做法事为由找上了神算子,并许以重金将其骗到了翁山县。


    神算子本以为此行能够大赚一笔,便拿着魏老爷给的订金大手一挥置下了城北的宅院,还把自己的家当都搬了进去。本想着等从翁山县办完事回来就能舒舒服服的住进新家了,结果不曾想阴沟里翻了船,不但钱没赚到,还把自个儿给搭了进去。


    “那姓魏的以做法事为由,将我骗到了他们家老太爷生前住的宅院里。然后,我便在里头看到了一张鬼脸,满脸都是孔洞,跟筛子似的!简直吓死人了!”


    神算子没想到这魏家竟然真的闹鬼,吓得整个人魂都飞了,哪里还敢赚这份钱,当即便要夺门而出。


    “可没曾想那帮孙子竟然把门给锁上了,我根本就出不去!”


    提到这一茬,神算子就气得慌。


    之后也不知那屋里的鬼对他做了什么,神算子就这样昏了过去。等到再次醒来,他就变成了这副模样。疑心是魏家人害死了自己,他本想去魏家讨回公道,结果却被拦在府门外死活进不去。


    这下神算子也知事情糟糕了。


    身处人生地不熟的翁山县,变成孤魂野鬼的他要如何为自己讨回公道?


    思来想去,他只想到了谢老九的养子,那位号称仙童下凡的“谢小大仙”谢易。


    尽管他也不能肯定谢易一定能帮上自己的忙,但眼下他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飘回白峤县,他循着记忆中谢老九同他说过的住址找到了甜水巷,又在巷子里兜兜转转了好一会儿这才寻到了谢易的住处。


    本想在纸上留言让谢易帮他,没想到谢易竟然天生阴阳眼,看到了他的亡魂。


    听到这儿,谢易忍不住出言提醒:“神算子叔叔,您还没死呢,不算亡魂。”


    神算子:“……?”


    “我竟然没死?!”


    见他一脸惊异之色,谢易有些意外:“您难道意识不到自己还活着么?”


    神算子表情讪讪,“我还当自己死了。”


    毕竟等他恢复意识便看到自己飘在半空中,还能穿墙而过,换成谁恐怕都会下意识认为自己死了。


    谢易只得解释:“亡魂的魂体都是发暗发灰的,生魂的颜色更亮一些。很明显,您现在还是生魂状态。”


    闻言,神算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身体,将信将疑。


    颜色亮吗?他怎么不觉得?


    “事实上生魂的颜色本应该更亮的,但或许是因为您魂魄离体太久的缘故所以变得有些暗淡。不过仔细一看还是能看出上面还残存着一丝生机。”


    谢易说着顿了顿,“您可还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去到那魏家的?”


    “正月二十五!”神算子语气笃定道:“离开白峤县的前一天我才刚在牙人那儿付下了定金!”


    “眼下都二月初九了。”


    谢易闻言神情变得愈发凝重,“如果没猜错,您的生魂恐怕已经离体半个月,若是不想办法尽快回到身体里去,那您可真就危在旦夕了!”


    此言一出,神算子哪还能坐得住?当即央求谢易救他。


    谢易借了神算子生魂上的一道气,燃起寻踪符。烟线细细长长,几乎快要断裂。


    人命关天,谢易不敢耽搁,抬手一挥,便将神算子的生魂掬起,暂时安放在他用符纸折成的纸人身上。之后带上铜如意,揣上装满符箓的小布包,往身上一拍缩地符,径直朝着翁山县的方向赶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抵达翁山县时, 天刚蒙蒙亮。


    一早便等在城门外的乡民或是挑着担,或是推着车,或是骑着驴等着进城做买卖。


    没过一会儿, 橘色的太阳彻底爬上山头, 在暗沉的天际撕出了一道明亮的口子。


    紧闭的城门终于开启,守城的军士在寒风中打着哈欠,艰难地与困意做斗争。


    顶着金灿灿的朝阳入城,谢易没有第一时间赶去魏家,而是去到了县城的市集。


    大清早,市集上就已然一片嘈杂。各种卖朝食早点的小摊铺子全都开张,谢易环顾了一圈最终选择坐在了一家做小笼包的小店门口。


    要了一笼包子和一碗紫菜虾皮汤底的薄皮小馄饨,谢易见四下无人,便从衣兜里掏出附着神算子魂体的折纸小人将其摆在桌上的筷筒边。只见他食指轻弹,神算子的魂魄便脱离了折纸小人,坐在了对面长凳上。


    谢易将小笼包往前推了推,压低声音道:“神算子叔叔,吃吧。”


    见状,在外游荡了半个月的神算子感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天知道他已经有多久没吃过这等热腾腾的吃食了,一时竟也顾不上跟谢易客气,随即大快朵颐起来。


    谢易往碗里搁了点香油葱花,稍稍搅拌后,舀了一勺, 一口咬下去鲜香四溢,暖洋洋的汤水顿时熨帖了在寒风中奔波了一整晚的身体。


    唔……就是这个味儿!好吃!


    谢易满足地眯起了眼。


    吃饱喝足后谢易又将神算子的魂魄又收回折纸小人中。许是经过符纸一夜的滋养又或许是刚刚吃到了心心念念的小笼包,神算子的魂魄竟比昨夜初见时凝实了几分,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付钱的时候,谢易又同店主打听了一番那魏家的地址。


    得知眼前的小娃娃要去魏家,店主不由疑惑:“小哥去那儿做什么?”


    眼前的小娃娃虽然面容不凡,但衣衫却穿得稍显朴素,看着也不像是有钱人家出身的孩子。


    谢易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扯谎道:“我家一位叔伯就在那魏家做工,我是来寻人的。”


    闻言,店主这才打消了疑虑,伸手给他指了一条道:“顺着这条街一直往前走,走到第三个路口右转,再往前走个七八百步便是魏家,黑色的大门,门口还有两座石狮子,好找得很。”


    同店主道谢后,谢易便溜溜达达地朝前走去。


    远处的街角,两个蹲在墙根旁的闲汉见谢易离开,一番视线交错后便起身遥遥跟在了后头。


    “有两个人在跟踪你。”


    怀间的纸人微动,耳旁传来了神算子的提醒:“那俩货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可得小心点儿。”


    谢易眨了眨眼,“我知道。我就是想看看他们打算做什么。”


    似乎全然不在意背后的两条小尾巴,谢易穿过闹市,在临近店家说的那第三条路口顿了顿,随后果断继续往前,朝着更为偏僻的巷子走去。


    果不其然,眼见谢易往人迹罕至的方向走,背后的脚步声也变得更近了。


    谢易微微侧目,不慌不忙地从小布包里掏出铜如意。待到那两人靠近,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手给了他们一人一记重击。


    那俩闲汉猝不及防挨了两下,只觉得膝盖骨都要碎了,一时间疼得在地上打滚嗷嗷叫。


    照理来说像谢易这般大的七岁小儿理应不会有特别大的力气,可谢易这三年多天天锻炼,根本就不能将他当成普通的七岁娃娃来对待。再加上所修习的功法和这柄本就适合当“凶器”的铜如意,要是不能干翻他们俩,谢易都觉得对不起自己这几年的努力。


    谢易抱着铜如意,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俩人,“你们跟着我该不会是想把我绑去卖了吧?”


    对上眼前孩童镇定自若的神情,俩闲汉心头一跳。他们万万没想到对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个。更没想到他竟然如此敏锐,不仅早就发现了他们,甚至还故意引他们上钩以便一网打尽。


    刹那间,本以为自己占据主动权的二人只觉得恼恨不已。被一个小毛孩子如此对待,他们又岂能甘心服气?


    于是恶向胆边生,忍痛从地上爬起,想要狠狠教训对方一顿为自己出口恶气。


    只可惜,二人还来不及行动,一股恶臭便迎面袭来。下一秒膝盖处传来的一阵钝痛让他们忍不住“噗通”跪下,根本无力找对方算账。


    原来方才在路上,一个收夜香的阿婆在推着车路过的时候,谢易特意收集了那些污浊的晦气以备不时之需。


    而眼下,这股污浊之气被谢易打入了他们受伤的双腿。至于会造成什么后果,想来恐怕也不只是闻着臭这么简单。


    听着俩人的痛呼,谢易笑了笑道:“多行不义必自毙。建议你们今后还是少做这些歪门邪道的恶事,若是心存善念多做善事,说不定就能化去这些晦气感觉好受一些。”


    话毕,也不管身后这俩没安好心的二流子叫得如何凄惨便扬长而去。


    ……


    虽然在路上耽搁了片刻,但谢易还是顺利地找到了魏家的宅邸。


    一如那店家所言,魏家非常好找。因为整条街就只有他们家的大门口放着俩石狮子,即便不去看门前匾额上的字,一眼望去也能寻到。


    神算子看到这熟悉的门脸顿时便叫了起来:“对对对!就是这儿!”


    望着眼前紧闭的大宅门,谢易眯起了眼,就在他寻思着到底如何做才能见到这魏家人时,长街的另一头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叫嚷声。


    只见远处竟乌泱泱地赶来了一群人。只见领头的人满脸怒容,其身后的一帮仆从赶着几辆板车,上面似乎还装了不少东西。谢易初来乍到不明情况自然不会多管闲事,于是便避让到了一旁。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这帮人竟然停在了魏家的大门口。


    也就是在这时,谢易这才看清了他们的板车上到底装了什么东西。原来竟是一座座精美的根雕!


    就听神算子在耳旁絮叨,语气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这魏家是做木雕生意的。这根雕也囊括其中。看他们这样子,八成是这根雕出了什么问题,买主上门兴师问罪来了。”


    果不其然,就见领头那个衣着体面的中年人让仆从上前叫门,自个儿则在门外放声大喊——


    “魏天石你给我出来!你今个儿要是不把事情解释清楚,我就带人砸了你们魏家的天工苑,让你们再也做不成生意!”


    在对方的叫嚷之下,整条街的人都不由侧目看了过来。甚至还有不少好事者围上前打听情况。


    也不知是不是受到了那中年男子的示意,队伍中的仆从随即跟周边的街坊路人诉起了苦——


    “我们老爷从半年前就跟这魏家订制了一批木雕,就等着年后运到盛京卖给贵人们。可没曾想,这魏家竟然以次充好!”


    说着,就见他指着车上的其中一尊罗汉根雕,“你看这儿,里头都让虫子蛀空了!上面甚至还有那么多虫卵呢!大伙儿都来看看,都来评评理!这样的东西怎么能卖得出去啊!”


    顺着那仆役手指的方向一看,那罗汉脚下的木料确实都是密密麻麻的虫眼。仔细一看里头不仅有白色的虫卵,还能看到不少虫蚁在爬。


    甚至不止这一尊罗汉根雕,板车上的其余几件根雕摆件也是如此。


    “嘿,还真是啊!”


    一时间人群议论纷纷。也不知是谁突然冒出一句——


    “怎么会有这么多蛀虫?该不会是你们保存不当所致吧?”


    一听这话,那仆役还没来得及回话,前头喊人的那位老爷顿时怒了:“怎么可能?这批货是我两天前从魏家的天工苑取来的,就算存放不当也不可能在两天之内就蛀成这样吧?”


    “明明就是他们魏家用虫蛀的烂木头以次充好!若不是今早装箱盘货时发现了端倪,只怕等这批货送到盛京,就全让虫给蛀完了!他这是存心让我把货砸手里啊!”


    听完男子这番话,就连方才提出质疑的人也都无话可说。


    “原来如此,这魏家也太损了!怎么能这样做生意呢?太缺德了!”


    “可不是?就这还老字号呢。”


    “那都是老黄历啦,现在当家的是魏老爷子的儿子,跟当年的魏老爷子完全没法儿比。”


    围观的路人纷纷谴责魏家做生意不厚道。但说着说着,也不知道怎么的,一些人开始将话题歪到了另一件事上。


    “嘿,你们说这虫蛀会不会跟死去的魏老爷子有关?”一个挑着担的货郎突然开口。


    “怎么说?”


    另一位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似是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听到有人这么说不免产生了好奇心。


    那老丈看了看周围,见没人注意到他们,便压低声音道:“我也只是听闻。先前不是有传言说那魏老爷子是意外横死的嘛?”


    “先前我在魏家后门的巷子卖东西给府中的丫鬟时曾听她们说,魏老爷子当初为了寻找一块合适的木料特意跑到深山里,伺候的长随发现魏老爷子许久也没回来便漫山遍野地找人。到后来,几乎全府的人都出动了也没找到人。”


    “直到七天后,一个砍柴的樵夫无意间在山中发现了一具老人的尸体。官府的人来看过据说是从山上滚下来摔死的。听说那魏老爷子被人发现的时候,脸都被虫子蛀完了。看着可吓人了!”


    “老爹意外横死山中,他的儿女担心老人家心存怨气便请了道士和尚来家中做法。我先前都撞见过两三回了。”


    “我还听魏家的丫鬟说,做法根本没用,府里闹鬼,老太爷曾经住过的院子里总是能听到各种怪声。”


    “听说那魏家老爷也被折磨得没办法了,又去找了咱们本地的一个神婆。也不知那神婆说了什么,总之他又跑去了白峤县找了个据说很厉害的道士。在那之后就再也没听说府里闹鬼的事了。”


    闻言,那书生皱了皱眉:“此事跟魏家老爷子又有什干系?”


    “怎么没干系?”


    那货郎一副“你怎么这么笨”的表情,“那魏老爷子死时脸都被虫子啃完了,儿女怕老爹心生怨怼死后作祟就请道士和尚来家中做法驱邪,换你你心里能舒服?”


    “眼下这批根雕之所以被虫蛀说不准就是魏老爷子心气不顺,故意惩治不肖子孙呢!”


    听货郎这么一解释,书生的脑子这才转过了弯。不过他依然对于这样的说法持怀疑态度。


    子不语怪力乱神,在他看来什么魏老爷子为了惩治不肖子孙故意让根雕虫蛀都是无稽之谈。毕竟魏老爷子就算对儿女再怎么不满也不能拿自家的家业开玩笑啊。


    况且魏老爷子之所以会出意外都是为了上山寻找好木料造成的,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事?想来此事应当如那位苦主黄老爷所言,就是魏家以次充好。


    魏老爷子走了,魏家的生意不免受到了影响,为了节约木料成本,所以才会用次等的木料做木雕。只是没想到此事最终被买家发现了而已。


    听到这俩人的议论,谢易若有所思。


    诚然这货郎所言是有些夸张,但也不是毫无可能。不过比起探究真相,眼下还是帮神算子找回身体重新返阳更重要。当然,在那之后还得帮他讨回这些时日的精神损失。


    眼下这群人闹得这么大,这魏家的当家人不可能不露面。等到那时,他便可趁机进入魏家寻找神算子的身体。


    想着,谢易看着手中刚刚燃起的寻踪符,只见那根细细长长的烟线延伸绵延至了魏家的内宅。很显然,神算子的身体还在魏家。


    在一众声讨和叱骂声中,魏家紧闭的宅门终于打开了。


    一位身穿石青色直缀年龄大约四十出头的男子走了出来。一见到来人,那位黄老爷顿时激越起来——


    “魏天石!你终于出来了!今日你若是不把这批根雕的钱退还给我,咱们就官府见!”


    这个名叫魏天石的人脸色并不太好,两眼乌青,像是许久都不曾睡过觉一般。不仅如此,谢易还发现,他的印堂发黑,泪堂凹陷。泪堂代表子女宫,这个地方若是干涸凹陷,则说明其子嗣有碍。若是后天造成的,那么子女可能有灾祸。


    不仅是谢易,吃着算卦相面这行饭的神算子同样也看出来了。一时间不由怪道:“奇怪,这才过去短短数日,此人的面相怎么变成这样了?”


    “什么意思?”


    神算子道:“我初见他时,此人天庭饱满,泪堂丰润,鼻头有肉,下巴方圆,看上去是上好的富贵吉相,要不然我也不会答应做他的生意。可如今却……”


    “透露着一股倒霉相。”


    谢易接上了后半句,“怕是做了亏心事反噬了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正如二人所言, 魏天石这段时日过得确实不顺,以至于原本的富贵面相竟透露出了一股子倒霉的孤苦相。


    似乎从他爹死的那一刻,魏天石的生活便不再平静。


    先是家中闹鬼,请了道士和尚做法后依旧无用他便听信那裘神婆的话,从东边的白峤县找来了一个街边算卦的穷困神棍,让他去平息他爹的怨怒。


    也不知道他爹做了什么,那神棍进入院中没多久便突然晕厥不省人事。


    魏天石虽然目的不纯,但也做不出见死不救将人利用完转头就扔的事。于是便将此人留在家中,命一名仆役私下照顾着,并勒令对方守口如瓶不得对外透露此事。


    或许是裘神婆教授的方法真的管用,自那神棍来到家中,爹的院子里便再也没有发生过怪事。


    然而好景不长,最近几日他开始夜夜做噩梦,梦到他爹那张让虫子啃烂的脸。爹顶着那张烂脸似乎想要跟自己说些什么,然而却只能发出如破风箱一样的漏气声。面对此等惊骇异常的景象,魏天石怎能不怕?


    他又是上香又是烧纸,想要劝老爹早日投胎,然而老爷子依然还是夜夜入梦。也正是因为如此, 他已经有许多日没能好好休息了。好不容易挨到天亮终于能合眼, 结果又出了黄茂这档子事。


    原来是前两日交付的那批根雕被虫蛀了,对方便上门兴师问罪向他讨要说法。


    可他能给出什么说法?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些虫子究竟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明明那批根雕在交付出去之前并没有出现任何的问题。别说虫卵,木料上都看不见一个虫眼。


    可若说是黄茂故意坑害天工苑,他又觉得不至于。那黄茂是他们家的老主顾,从他爹还在世时便是如此。若此事真是他刻意所为,那他图什么呢?这样一折腾黄茂自己的生意也同样受到影响。


    想到梦中老爹那张堪比虫蛀的脸,电光火石间,魏天石似乎联想到了什么。


    他没有同黄茂辩驳,只强打着精神与之赔礼道歉,又命管事取来了账目,将对方先前所付的银两尽数退回。拿到了银钱,黄茂也不好再发难,便将那些蛀虫的根雕留下,带着赔付的银两和仆从离开了魏家。


    眼见无热闹可看,围观的路人这才四散离去。魏天石正欲回府,却突然对上了一张如仙童般漂亮的脸。


    世人都喜欢好看的人事物,见到眼前这位气度样貌均是不俗的小童,魏天石紧绷一整夜的神经竟莫名地软化了下来。


    “可是有什么事吗?”


    谢易没兜圈子,直言道:“先前被您请入府中的神算子道长乃是在下的亲长,还望魏老爷能让在下将其领回。”


    没有旁敲侧击的试探与询问,对方开门见山地提出了自己的诉求,就像是笃定神算子一定在他们府中似的。


    这也让原本想要下意识装作不知情的魏天石打消了这一念头,反问对方:“你是如何知晓他在我府中的?那神算子道长是半个月前来我府上的,这都过去了这么多日,兴许他早就已经离开了呢?”


    却见眼前的孩童摇摇头,“他的身体就在您府上,寻踪符不会说谎。”


    他的身体?寻踪符?


    听到谢易如此精准地点出身体一词,魏天石怔了怔。此时,他这才注意到对方的手里还攥着一张点燃的符纸,符纸的上方燃起细细长长的烟线,而烟线的终点正是他们魏家的内宅。


    亲眼目睹了这一幕魏天石不由大吃一惊,他没想到这孩子竟然有如此能耐。


    神算子仍在他家中的事府里压根没几个人知晓,这孩子一来便点明了他所隐瞒的事实,这让他不敢小觑。


    谢易也看出了对方眼神中的震惊与动摇,便又补充了一句:“先前您家中之所以出现诸多怪事,怕是先人有话要交代。”


    闻言,魏天石顿时便俨乎其然了起来,不敢怠慢眼前的小童,他随即将其恭恭敬敬地请进了府邸。


    待到二人在会客的花厅面面相对坐下,魏天石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不知小高人可否直言,我爹到底有何未了之事需要交代?”


    “不忙。”谢易摆了摆手,“先带我去见神算子道长,他生魂离体多日得尽快魂归原位。想来您也不想家中一直躺着一个生人吧?”


    闻言,魏天石这才明白了为何那神棍昏迷多日不醒,原是因为魂魄离体!


    一时便也不再多言,连忙陪同对方去到他爹生前居住的小院。


    虽然这间院子后来再也没出现过怪声怪事,但府中的下人没事也不怎么爱往这边来,再加上魏天石有意禁止旁人靠近,是以过去了这么多时日,除了那个负责照看神算子的仆役,府中都没人知晓那位被老爷请进府里的外地道士竟然还没离开。


    一来到这座小院,谢易便感受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炁。他并没有第一时间推门进屋,而是在院子里兜兜转转走了一圈,随后走到一棵石榴树下,伸手一指:“还请麻烦您让人把这上面的土挖开。”


    魏天石面露费解,“为何?”


    “您府上的风水被人动过。”


    闻言,魏天石哪敢耽搁,当即命仆役过来挖土。几铲子下去便挖到了一只差不多巴掌大的草人以及一双鞋子。


    看到那双鞋子,魏天石神色一变——


    “这鞋子是我从前穿过的!为何会在这儿?”


    但他也无暇顾及这双鞋子,因为很快他又被草人占据了全部注意力。


    只见草人身上扎着七根柳枝削成的小木箭,背上还贴了一张黄纸朱字的条子,写着——七箭钉魏天石死。


    见到上面的文字,魏天石大骇:“这……这,我爹的院子里为何会出现这种东西?”


    “先前您父亲离世,或许是家中治丧时有人趁乱埋下的,又或许是您先前请人来家中做法时埋下的。”


    谢易顿了顿道:“这是钉头七箭术。是一种歹毒的诅咒异术,能够让被诅咒的人身体出现问题,轻则生病,重则杀人于无形,属于降头咒术。”


    “对方将这些东西埋在您父亲居住的院落,甚至还埋在了代表子嗣的石榴树下,就是想让您家断子绝孙啊……”


    说到这儿,谢易恍然大悟,难怪这魏天石的泪堂会变得如此干瘪枯竭。原来有人在他家中布下这等妨碍子孙的阴毒风水邪术。


    闻言,魏天石心中一阵后怕。若非今日这位小高人主动上门,若非他方才心念一动将人请来,只怕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就听谢易继续道:“您最好再去门头的匾额还有门外的两尊石狮子处检查一下。”


    魏天石不疑有他,连忙命人照做。


    不过须臾片刻,府中下人便在两座石狮子的嘴里摸到了两个护身符大小的黑色布袋子,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撮灰。


    谢易低头嗅了嗅,“这是符灰。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符,但想来应该不是什么好东西。有一种风水破败术便是将符灰埋入受术者家的门头或者祖坟,这样这户人家就会变得愈发破败,此乃阴损的破财之术。”


    魏天石如今已然对谢易佩服得五体投地,再三向其郑重道谢。


    谢易摆了摆手,“我此次前来只是为了寻找神算子道长,只是方才在院中察觉出些许不对劲这才出言提醒。”


    闻言,魏天石微微一怔,不由臊红了脸。


    曾几何时,他以为这神算子只是一个孤苦无依的神棍,因为裘神婆的话便生出了想要利用对方的心思。可没曾想对方竟与眼前的小高人相熟。若非这谢小高人出手,他连自己是怎么被人害的都不知道。


    想到最近梦到的老父亲,魏天石这才明白对方想要说的话。


    他爹这是想要提醒他,有人在家中埋下这些巫蛊之物,想要害他们全家啊!


    就当魏天石仍沉浸在这一系列事件所带来的震惊情绪之中,谢易却已然推门进屋。


    在此之前他曾疑惑过一件事——神算子的生魂都离体半个月了,肉身食水未进了这么久却竟然还没有油尽灯枯,这着实是一件怪事。


    直到他在屋子里看到一个面容尽毁的幽魂这才明白了为什么。


    那位魏老爷子竟然在用自己的魂力修补神算子亏空的身体,帮他勉力维持住这具肉身的运转!


    望着眼前虽然形容可怖,但灵魂并无杂质的鬼,谢易不免想到方才在坊间听到的关于魏老爷子的生前事迹。一时间,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魏老爷子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


    不仅生前是个善人,死后也是个好鬼。


    换做旁的鬼,见到一具无主的肉身指不定就想穿上身,来个鸠占鹊巢。可魏老爷子不仅没有这么做,反而还用自己的魂力贴补维护神算子的肉身。


    和只顾着自己的儿子相比,这个当爹的简直就是个圣人啊!


    思及此,谢易抬手将一道灵炁打入魏老爷子的魂灵。随后,老爷子千疮百孔的面容渐渐恢复到了生前的样貌——


    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气场不怒自威但面容却和蔼可亲。


    老爷子似乎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能变回本来的面目,不免有些激动,对着眼前这位帮了他的小娃娃肃然行了一礼。


    谢易连忙伸手虚扶了一把:“是我该谢谢您,若非您这段时日护着神算子叔叔,只怕他就凶多吉少了。”


    魏老爷子摇头叹息:“都怪我这不争气的儿子,若非他把人带回来,这位道长也不会受到如此惊吓变成这副模样。”


    闻言,谢易意外地眨了眨眼,“所以他之所以变成现在这样只是因为受到了惊吓?”


    “可不是嘛。”魏老爷子有些尴尬,“小高人方才也见到了我的样貌,以这样的形象入梦,就连我的亲儿子见了都感到畏惧不已,更何况是眼前这位道长呢?”


    谢易看了一眼边上神情讪讪的神算子,就见他摸了摸鼻子,“我也没想到竟然真的能见到鬼啊,而且还是那副模样的鬼……”


    自打方才谢易让魏天石破坏了那两处害人的风水秘术,神算子的生魂这才得以顺利进入魏宅。如今得知自己灵魂出窍并非魏家所为,而是因为受惊过度所致,他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谢易无声叹气,引动灵炁抬手一挥,下一秒神算子的魂魄便轻飘飘地飞起,化作一道光没入了床上那具已然变得苍白干瘦的身体。


    过了片刻,床上的人终于睁开了双眼。神算子很想激动地高声呼喊一句“老子终于回来了”,但由于身体大半月没吃东西力气全无的缘故,根本喊不出来。


    自觉理亏的魏天石随即命人去请大夫还命厨房准备吃食,试图亡羊补牢。谢易自然看出了他的意图,也没拦着。只看向一旁的魏老爷子:“您先前托梦给魏老爷是想告诉他有人在府中布下巫蛊之术想要陷害他们么?”


    魏老爷子点点头,“正如你方才所言,在我去世后府中来了一大帮人来操办丧仪,此物便是在那个时候埋在我院子里的。我想将此事告诉我儿,可我死的时候脸和嗓子已经被虫子啃烂了,所以根本无法传达,反而还在府中搞出了闹鬼的传闻。”


    “之后,天石那小子请了道士和尚来家中做法,被那帮人一搞,我便更是无法托梦于他。只能想法子在院子里折腾,让他试图注意到这里有问题。可没曾想,他又请来了这位道长。”


    “之后的事,想必小高人也知道了。”


    魏老爷子说着,面上不由露出了几分赧然。若不是因为自己,这位神算子道长也不至于被吓得灵魂出窍。


    不知者无罪,对于老人家的无心之失谢易并没有说什么,只问对方:“那您可知究竟是何人下此毒手?”


    魏老爷子摇摇头,“那人埋下此物时我并未发现,直到出殡那日我才察觉出了异常。我虽不能肯定是谁干的,但动脑子一想,无外乎就是那几户人家。”


    “那几户人家?”


    魏老爷子颔首,“就是和我们魏家一样做木雕生意的那几家。”


    正如玉瓷县产瓷器一样,翁山县的木雕工艺也十分出名。除了魏家的天工苑,整个翁山县还有几户人家也是世代做木雕生意的,算是魏家的竞争对手。


    商场如战场。魏老爷子走后,若说其他几家没有因此蠢蠢欲动想来也是不可能的。


    只是为了争夺生意竟然下此毒手,这也着实阴损了些。


    谢易闻言若有所思。半晌,问了一句——


    “您当初是如何从山上跌落的?”


    魏老爷子神色怔愣。


    是啊,他当初是如何从山上跌落的?关于这一点,他竟毫无印象!


    他只记得自己跑去翁山县与玉瓷县交界处的苍山上去寻找木料,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全然不记得了。等到有意识,自己已然变成了一缕幽魂。


    谢易问:“您为何要亲自上山去寻木料?”


    “为了翁山斗木。”


    魏老爷子长叹了一口气,“翁山斗木是我们翁山木雕的传统。每年,各家都会使出看家本领拿出一件参与斗木的作品。而此前,我们魏家天工苑的斗木作品都是由我来亲自雕刻。”


    说到这儿,魏老爷子不由洋洋得意起来:“老夫已经蝉联了近十年的魁首,若是不出意外,今年说不准也定拿下。”


    从年前他就已经想好要雕什么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木料。得知苍山上生长着五十年树龄的上好黄杨木,他便起心动念去寻。


    只是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因此丧命。


    想到这儿,魏老爷子面露颓然。


    人死不能复生,谢易也知晓无用的安慰多说无益,只得转移话题问:“那块黄杨木呢?魏家可曾将其带回来了?”


    提起这事,魏老爷子的叹息声愈发沉重。


    “带是带回来了。但我儿天石觉得这块木头是害得我命丧山中的罪魁祸首,认为此物不祥,便将它给卖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卖了?”谢易皱了皱眉, “卖给谁了?”


    “江家的小子。”


    老爷子对那块被儿子卖出去的黄杨木念念不忘,一脸可惜道:“原本我是想用那块木头雕一尊地藏菩萨救度恶鬼道的。”


    谢易不动声色:“这木料很贵重吗?”


    “比起贵重倒不如说是罕见。”魏老爷子顿了顿解释道:“虽然上好的黄杨木料确实不算便宜,但与紫檀、楠木、酸枝、黄花梨一类木材相比, 那还是小巫见大巫了。我之所以说这块黄杨木罕见, 是因为它曾经遭遇过雷击。”


    闻言,谢易不由一怔, “雷击木?”


    “对,就是雷击木!”


    就听魏老爷子道:“那棵黄杨木曾经遭遇过雷击,所以木料有一部分的颜色偏深,正好可以拿来雕刻地狱恶鬼道。其余没有被雷击中的部分颜色浅淡,正好拿来雕刻地藏菩萨,一明一暗交相辉映,正好取佛光普照地狱道之意。”


    “只是如今……哎!这块木头落在江朔那小子的手上也不知他会怎么雕。”


    没能用那块木料完成作品, 老爷子显然有些耿耿于怀。


    不过很快,他注意到了谢易略显迟疑的神情,不解询问:“小高人,可是有什么不对?”


    谢易摇摇头,走到院子里那棵不久前才被人刨开了土的石榴树前,引动灵炁将土中残留的那一丝晦气汲取出来。其实即便放着不管让太阳多暴晒几日这些晦气也会消失不见,但方才谢易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便想要试一试。


    以那一缕晦气为引,燃起寻踪符,细细长长的烟线绵延着,最终朝着前院的方向延伸而去。


    魏老爷子不明所以,见谢易朝着前院走去便也跟了上去。那烟线蔓延的距离并不遥远,没过一会儿便抵达了前院那一排倒座房。只见那烟线并没有穿过院门抵达宅邸之外,而是径直钻入了其中一间屋子。


    另一头,将将才请到大夫的魏天石正要引人去给神算子瞧瞧身体,却冷不丁看到了这一幕景象,一时不由心生警惕。难不成家中还有其他地方被人设下了巫蛊之术不成?


    一时竟也顾不上其他,忙让长随领着大夫去给人瞧病,自个儿则上前询问谢易可是又发现了什么。


    谢易指着烟线没入的那间屋子问道:“这屋子是谁住的?”


    魏天石自然不可能答得上来,他只知道这里是府中下人的居所。至于具体谁住在这间屋子里头就不清楚了。于是便喊来一个负责前院洒扫的小厮询问。


    那小厮虽然不明白为何老爷突然关心起府中下人的事,但被问起便也乖乖照答:“回老爷的话,是奇楠叔。”


    魏天石闻言了然点了点头,随后看向谢易,企图从这位小高人的口中得知他询问此事的目的。


    谢易本也没打算隐瞒,便道:“老爷子院中石榴树下的东西十之八九就是这个奇楠埋的。整个府中只有他的住处与那晦气之物存在着关联。”


    魏天石方才也看到了那根烟线,联想到先前这位小高人以烟线为引一语道出神算子就在他们府中的事便顿时肃然起来。


    “奇楠人呢?快给我把他找来!”


    那小厮忙不叠应下,飞快地跑去找人了。


    一旁,飘在半空中的魏老爷子此时的神情就像是遭遇了雷劈一般,震惊中带着几分失魂落魄。


    “这……这怎么会是他呢?”


    听到老爷子的喃喃低语,谢易问:“这个奇楠是谁?”


    “……”魏老爷子沉默了片刻,深深地叹了口气:“是照顾我起居的长随。他已经跟了我快二十年了。我实在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啊?他看起来明明不是这样的人啊。”


    “兴许是有人威逼利诱吧。”


    人的意志很多时候并没有那么坚定。碰上钱权酒色这些东西,很难不会被腐蚀。


    见老人家一副深受打击的样子,谢易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将这些大实话咽了下去。只咳嗽了一声安慰道:“您也别太难过了。知人知面不知心,兴许是他过去装得太好了,就连您也被骗了。”


    “您不妨换个角度想一想,这对于魏家来说可是一件大好事!眼下替家里挖出这条潜伏的害虫总比放任他在这里继续害人来得强。这叫做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听到谢易这番话,魏老爷子眼皮微颤。似乎觉得此言有理,原本郁郁的神色稍霁。


    魏天石见谢易对着空气絮絮叨叨了一长串话,表情微变:“小高人,您……这是在跟谁说话呢?”


    “你爹啊。”


    魏天石:“……?”


    魏天石:“!!!”


    瞠目结舌地望着谢易身旁的空气,眼前的男人已然惊得说不出话来。良久,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您在说什么?”


    以为他是没听清楚,谢易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在跟老爷子说话呢。听说奇楠是照顾他起居多年的长随,所以老人家不免受到了打击。”


    魏天石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谢易的身侧,“我爹真的在这儿吗?我什么也没看到啊。”


    谢易闻言这才想起了普通人看不到亡魂这一茬,于是抬手在对方的双眼打入一道灵炁。


    “现在应该可以了吧?”


    魏天石眨了眨眼,只见面前的空气中一道虚影渐渐凝实,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容貌与生前别无二致的魏老爷子,忍不住惊呼出声——


    “爹?!”


    魏老爷子也没想到父子俩还能有再次见面的一日,一时也不由激动得热泪盈眶:“是我!”


    然而父子相见的感动场面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魏老爷子便指着儿子的鼻子骂道——


    “先前给你托了那么久的梦,还提醒了你那么多次,你不仅一点反应也没有什至还请道士和尚来超度你爹,你这个蠢货快气死老子了!”


    时隔许久再一次听到老爹的责骂,魏天石悻悻然地瑟缩了一下。哪怕亲爹故去,但其残存于血脉中的压制感依旧存在。


    虽然,他很想在这种不合时宜的情况下回答一句“爹,您已经死了”,但终究还是没有那个勇气。


    眼见这位可怜的中年人快要变成一只脆弱无助的鹌鹑时,谢易出言打断了父子二人的叙旧,正色对魏老爷子道:“我怀疑,那个奇楠可能与您的死有关系。”


    此言一出,魏老爷子怔了怔,他惊异地瞪大双眼:“你是说,是他害死了我?可当初寻找那黄杨树,我并未让他一路跟着,只是让他在山脚下等候啊。”


    与之相反,魏天石既意外又不那么意外。毕竟奇楠都在府邸里埋下那些能害人性命的阴毒巫蛊之术了,说他害死他爹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谢易回答:“我也只是猜测。就算不是他直接害死了您,也可能与害死您的人存在着某些联系。您若是不信,待会儿咱们可以做个试验。”


    “什么试验?”父子二人双双发问。


    谢易:“待会儿我会施法让奇楠看到您死去的样子。等他来了,您便上前问他为何要害死您。常言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他若是心中有愧,一定会露出马脚。”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原是前院那个扫地的小厮带着人回来了。


    谢易遥遥看了看远处的两道人影,抬手往后面那个四十多岁的长随身上打了一道灵炁,扭头示意了身边的魏老爷子。老爷子见状默不作声地飘了过去。


    奇楠不明白好端端的魏天石为何会突然找上自己,难不成是他先前做的事败露了?


    想到不久前被府中人搜查出的草人木箭和符灰,他心下一沉,面上也变得愈发恭谨起来。


    可就在他准备朝魏天石躬身一拜时,眼前却突然浮现出一道虚影。


    面容千疮百孔如虫蛀的魏老爷子就挡在他的面前,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看。许是因为嗓子被虫啃坏了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呼哧、呼哧”的风声。


    奇楠身躯骤然一僵,面色惨白一片。


    就在他以为魏老爷子会一直这样看着自己不说话时,只听耳旁传来了熟悉的振聋发聩的声音——


    “奇楠,咱们主仆多年,老夫自诩待你不薄,也不曾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你为何要害老夫性命!”


    听闻,奇楠脸上的血色顿时褪得一干二净,眼睛里止不住地露出惊恐之色。只见他高大的身躯微躬,双腿疯狂颤抖,几乎快要抵抗不住压力就此跪下。


    见到他这副模样,魏老爷子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魏天石更是愤怒不已,原来他爹的死竟然真的和这小子有关啊!


    那个喊人过来的小厮见状都快吓尿了,为何死去的老太爷会在这里?


    不对,为何他会看到死去的老太爷啊啊啊啊!


    不等魏老爷子说什么,魏天石一个箭步冲上前揪住对方的衣领狠狠揍了他一拳:“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我爹到底哪儿对不住你了,你竟要如此待他?”


    魏天石这一拳直接打掉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胆子。此时已然被鬼吓得六神无主的奇楠压根没有余力去思考自己到底是如何暴露的事,就见他颤抖着向父子二人求饶——


    “对不起老爷,是我对不住您,但我真的没想过要您死的!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求您相信我!”


    魏天石听到这话,拳头又硬了。他很想再给这个狗东西一拳,但他爹却制止了他。


    “让他解释清楚,我要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老爷子的语气不容反驳,魏天石闻言这才强忍住怒气放下手。


    之后,奇楠便瑟瑟发抖地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原来他的儿子欠了赌债,赌坊的人上门索要五千两银子。可他哪儿有这么多银钱?可若是不还钱,对方便说要砍断也儿子的手脚。


    奇楠就这一个儿子,虽然混账了些,但也是他的血脉,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被赌坊的人砍断手脚。可五千两银子他又实在拿不出。就在他为钱发愁的时候,有人找上他。对方让他在翁山斗木之前想法子让魏老爷子参不了赛。若是事成,那五千两的赌债便会有人替他还清。


    奇楠思来想去,最终咬牙应承了下来。


    为了翁山斗木,魏老爷子已经找了许久的木料,却始终没有找到合心意的。恰逢此时他得知苍山上有五十年树龄的雷击黄杨木,决意亲自上山寻找。


    奇楠见状便知机会来了。若是老爷子上山途中不小心摔伤,伤筋动骨一百天想来也是没法再拾起刻刀参与翁山斗木了。


    只是让奇楠没想到的是,老爷子嫌他脚程太慢耽误事儿不让他跟着,只让他在山脚下等着。


    奇楠嘴上虽然答应,但事已至此又怎么会任由机会从眼前溜走?于是在魏老爷子上山后,他便也上了山。因为害怕被发现,他一直与对方保持着距离。


    而在那棵雷击黄杨木附近的高地上,他终于找到了机会。他用爬山藤制作了一个简易的绊索,放在了魏老爷子下山之路的必经之处。


    山路崎岖并不好走,若是不小心很容易便会摔跤。


    因为发现了梦寐以求的木料,魏老爷子喜不自胜,当即就要下山让人过来锯木头。这情急之下便一时没注意到脚下的爬山藤,于是便被绊倒了。


    只是让奇楠没想到的是,魏老爷子这一跤竟然从高处滚下了山坡,直接滚到了深不见底的山崖之下。


    奇楠害怕了。


    他不敢让人知道此事,便慌不择路地跑回山脚,佯装魏老爷子一个人上山许久未归,想要请人帮忙寻找。


    然而魏家人漫山遍野地找了数日也没找到魏老爷子。直到七日后,砍柴的樵夫这才发现了尸首。


    目睹了老爷子的死状后,奇楠每天夜里都会做噩梦。


    然而,这还不算完。


    魏老爷出殡后的某天,他突然收到了一张匿名信。寄信人声称自己知道他害死了魏老爷的事,若是不按照信上说的做,就会将他所做的一切公之于众。


    于是,奇楠便按照对方的指示,在魏老爷子院中的石榴树下,在魏家门口的大石狮子里放置了这些阴损的巫蛊之物。


    听完奇楠的交代,魏天石质问:“到底是谁指使你的?给你写信的人又是谁?”


    “我不知道。”


    奇楠苦着脸摇头,“先前来找我的人蒙着脸,写信之人也没留下任何落款。”


    “那封信呢?”谢易问。


    “……在我房间的衣柜里。”


    魏天石一个眼神示意,那扫地的小厮这才回过神,忙不叠跑去奇楠的屋里。没过一会儿便翻出了一封没有任何署名的信。


    魏天石知道谢易的本事,不由目光灼灼地看向他,“小高人,您……”


    谢易自然明白他的意图,微微颔首:“我试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不论教唆犯是谁,但奇楠害得魏老爷子坠崖身亡却是板上钉钉的事实,魏天石随即让府上的仆役去报官。而在官府的人抵达之前,谢易也通过那封匿名信找到了送信人的线索。


    看着烟线没入了眼前宽敞的民宅,魏老爷子怔了怔。


    “这……这不是我女婿家吗?”


    一旁的魏天石也不由一惊, 这里正是他妹夫汤进文的家。


    魏老爷子只有一儿一女,大儿子便是魏天石, 小女儿魏云蕊。兄妹俩相差五岁,感情一直都还不错。与同样娶了商户之女的魏天石不同,魏云蕊嫁给了一个读书人。只可惜这个汤进文学识平平,科考屡试不第,蹉跎了十几年也只得了一个秀才的功名,这些年生活反倒还要靠妻子用嫁妆贴补。


    魏老爷子也曾私下和女儿说起过,要不然让女婿放弃举业, 去私塾里当个教书先生。毕竟人总是要吃饭要生活的,夫妻俩也不能就这样过一辈子。


    也不知魏云蕊后来是如何跟汤进文说的,几年前他终于放弃了科举一途,选择去了本地的一户乡绅家里给人做西席。银钱虽然不算特别多,但也摆脱了过去靠着妻子的嫁妆过日子的尴尬境地。


    直到魏老爷子去世前, 两家人之间依然有不少往来。


    如今见谢小高人的寻踪符竟然直接将他们引到了汤进文家,父子俩无一不惊讶。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所以这封信真是妹夫写的?”


    回忆过去曾经见过的汤进文的字迹,魏天石怎么也无法将他的行楷与眼前四平八稳的字迹联系到一起。


    谢易解释:“这封信用的是标准的馆阁体。这种字体但凡是考科举的学子都会练习。对方用这种高度规范化的字体来写信就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笔迹,殊不知这种字体本身就已经暴露了他的身份。”


    “除了考科举的学子,没人会刻意练习这种馆阁体。”


    此言一出, 父子俩顿时沉默。


    能够将信神不知鬼不觉送到奇楠这里,就证明了此人非常熟悉魏家的情况。而信上的文字又是馆阁体,就证明了写信之人现在或者过去参与过举业。如此排除下来,即便没有谢小高人的寻踪符,也能发现汤进文身上的嫌疑。


    只是事已至此,魏老爷子还是忍不住问一句:“他为何要这样做?”


    魏天石没有回答,但从其复杂的神情来看显然知晓其中的缘由,只是怕打击到老父亲所以什么也没说罢了。


    谢易见状无声地叹了口气,看来最终还是得由他来出面当这个“恶人”。


    “自然是为了魏家的财产。”


    谢易顿了顿道:“不论是钉头七箭术还是妨碍风水的符灰都是针对魏老爷还有他的子女的。设下这些术法的目的就是为了让魏老爷断子绝孙。等到承嗣的人都死绝了,作为女婿他可不就能趁机吃绝户了嘛?”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受到的打击太大,魏老爷子听闻后一言不发。


    魏天石攥紧了双拳,和茫然不可置信的亲爹相比,此时他的内心更多的是愤怒。若非妹妹还在家中,此时他还真想不管不顾地冲上去梆梆给对方两拳头。然而理智告诉他,不能像对待奇楠那样对待汤进文。


    他有秀才功名在身,眼下除了这封没有姓名落款的信并无其他证据证明此事与他有关。诚然谢小高人的寻踪符将他们带到了这儿,但官府断案可不会凭借这等怪力乱神的术数来定罪。


    更何况,汤进文又不像奇楠那样因为害死了他爹所以心虚畏惧,被他爹的鬼魂一吓唬便什么都招供了。


    只是,汤进文又是如何知道奇楠害死他爹的事?难不成……当初找到奇楠让他阻挠他爹参加翁山斗木的那个蒙面神秘人就是他?


    想到这儿,魏天石突然灵光一现,忙问谢易是否有这种可能。


    却见谢易摇头,“有这种可能性但是不大。别忘了对方承诺了奇楠事成之后会替他还清那五千两的赌债。想来您的妹夫应该没有那么丰厚的家底,即便有也不可能舍得。”


    魏天石听闻虽然有些失望,但也觉得此言在理。那汤进文哪有那么多银钱,若真有也不可能跑去给人做西席了。


    既如此,那找上奇楠的蒙面人应当就是参会的其他几家人派来的。并且,还得是最有希望与魏家竞争魁首的那两户人家。要是赢面不大,对方根本没必要费那个劲,毕竟就算没了魏家也轮不到他们。


    只是……究竟是哪一家?


    是高家,还是陆家?


    就在魏天石陷入深思之际,只听身旁的小娃娃继续道:“虽然那个蒙面人不一定是您妹夫本人,但也并不代表他与此事全然没有联系。”


    要不然他是如何知晓奇楠与老太爷的死有关,甚至还以此为要挟,命对方在魏家设下巫蛊之术?


    更让谢易觉得奇怪的是,汤进文一介书生又是如何知晓这等阴损的咒术的?


    风水破败术暂且不提,这钉头七箭术可不会到处乱传。若非有人传授,他可不相信对方能有这本事自个儿捣鼓出来。


    听完谢易这一通分析,父子二人微微一怔。魏天石随即追问:“您的意思是说,他可能与旁人勾结?”


    谢易微微颔首,“有人想与魏家争夺翁山斗木的魁首,有人想要魏家子嗣凋敝吃绝户,虽然所求之事不同,但二者殊途同归。”


    这话已经等同于明示了,汤进文很可能与魏家竞争魁首的人家勾结,借用魏老爷子的长随奇楠之手除掉了他。等到魏老爷子去世后,又拿捏住奇楠的把柄让他为自己驱使在魏家动手脚。


    只是这一切都是谢易基于现有的线索与逻辑进行的猜测,至于事实是否真如他所推测的那样还有待调查。但这到底还是为魏家父子指明了一条探寻真相的方向。


    不过这终究是魏家的家务事,涉及到命案的部分也该由官府出面审判,谢易一个小孩子到底不便插手。于是在提点完眼前的一老一少后,谢易便决定告辞。


    因为感激谢易对魏家这番救命解惑的恩情,临走前魏天石还赠送了一大笔银钱当做酬谢。


    对于自己该拿的酬劳谢易并不打算推诿客套,大大方方收下后他还不忘提了一嘴神算子,话里话外一句话概括就是麻烦魏家多照看他几日。


    大夫已经为神算子把过脉,幸运的是除了身体虚弱了点其他并无大碍,只需要多加休养几日便能恢复。魏天石心有亏欠便主动提出让神算子在魏家休养,等到身体恢复了再送他回白峤县。


    此举正中神算子的下怀,毕竟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也确实没法下床走路。


    一切皆大欢喜。


    回到白峤县后,谢易又重新投入到一边读书一边撸猫的幸福生活。直到半个多月后他在街上买糖糕吃时无意间听路人说起了隔壁翁山县这桩女婿联合岳家的竞争对手害死老丈人、坑害大舅哥妄想吃绝户的案子,这才知道了事件的后续。


    原来汤进文担任西席的那户乡绅与那赌坊老板是姨表兄弟。而那赌坊老板的堂妹又与同样做木雕生意的高家老爷喜结连理。


    也正是因为如此,汤进文早就知道高家怀有异心。毕竟在翁山县的木雕行会,魏家独占鳌头,高家一直都被魏家压了一头。看着魏家年年夺得翁山斗木的魁首,高家老爷又岂能甘心?


    恰好汤进文过年陪魏云蕊回娘家时无意间撞见那魏老太爷身边的长随奇楠的儿子偷拿他爹的银钱溜出府外赌博的事。好巧不巧的是,他去的那家赌坊正是他东家的表兄开的。


    他知道那赌坊老板与高家沾亲带故,于是便通过东家带话给赌坊老板,让他把话传给高老爷。


    照理来说,像汤进文这样的穷秀才,不论是赌坊老板还是高老爷本应该不屑搭理的。可是对方却说有办法能够让高家拿到今年翁山斗木的魁首。


    于是高老爷便决定拨冗一见。而后汤进文便告诉他魏老爷子长随的儿子来高夫人堂哥开的赌坊赌钱的事。并提到若是让奇楠的儿子欠下一屁股赌债,便可以此要挟他在魏老爷子身边动手脚阻止他参加今年的翁山斗木。


    能想出如此损招对付岳父,高老爷自然也看出了汤进文的野心。不过他并不在乎。倒不如说他乐见其成。魏家内部斗得越凶,他们高家便可渔翁得利。


    于是,高老爷便按照汤进文的计策照做。只是他唯独没算到那奇楠竟然会害死了自己的主人。


    虽然外界都以为魏老爷子是意外死在山里的,只有他和汤进文心里清楚此事恐怕不是意外。若非他派人对奇楠的儿子下套,并唆使奇楠阻止魏老爷子参加翁山斗木,这一切想必也不会发生。


    虽然事情的发展出乎了预料,但高家的最终目的达到了,甚至还是所有人都喜闻乐见的结果。以魏天石的资质,今后的魏家将再也构不成威胁。


    汤进文心知岳父的死与奇楠脱不开干系,便写信威胁他,逼迫对方按照自己说的做。


    若非谢易横插一脚,只怕还真就让他给得逞了。


    直到被官府投入大牢,汤进文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败露的。


    他自诩天衣无缝,可偏偏事情还是暴露了。


    不仅是奇楠,高必先还有赌坊的刘老板也都被投入了大牢。


    为此,他又惊又惧。这到底是谁干的?


    但很快,他便无暇思考这一问题了。


    因为他在狱中见到了死去的岳父。对方顶着一张被虫啃烂了的脸死死地盯着他质问为何要害他。


    一时间,过往那些被忽略亦或是被压抑在心底的恐惧瞬间爆发。


    ……


    这日旬休,谢易正在家中尝试着做韭菜火腿鸡蛋炒饭,冷不丁遇见了许久未见的魏老爷子。


    看到眼前突然冒出的鬼魂,正趴在灶台前烤火打瞌睡的砂糖橘不由吓了一大跳。倒是身为猫妖的汤圆见怪不怪,只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毫不在意地梳理着毛发。


    魏老爷子看着眼前茅塞迥异性格迥异的两只猫,不由露出了慈爱的笑容。


    来者是客,谢易将炒好的炒饭装盘摆在老爷子面前,“既然来了就请您尝尝我的手艺吧。”


    魏老爷子闻言大喜过望,方才在院外头他就已经闻到了这股令人口水直流的香味。于是便也不跟他不客气,拿起勺子便大快朵颐起来。


    待到吃饱喝足后,老爷子这才说明了来意。


    就见他从怀中掏出了一本封皮泛黄的手札递了过来,“这是老夫从汤进文那狼心狗肺的家伙手里拿到的。粗粗翻略了一下,不是什么好东西。担心被有心人利用,便自作主张的带过来交给谢小大仙来处置。”


    来到白峤县,魏老爷子这才得知原来那日帮了他们魏家的那个小高人竟是白峤县远近闻名的谢小大仙,感到幸运之余不免想到了儿子先前做的蠢事。


    那裘神婆想的法子虽然缺德,但却也误打误撞地说对了一件事。这位能够帮助他们家贵人的可不就是在东边嘛。


    接过手札谢易垂眸一扫,这本手札并不厚,大概只有短短十几页。从封面到内页似乎都是用某种动物的皮制成的,不过或许是因为年代久远的缘故,封面上的字已然看不清了。


    打开手札翻看了几页,谢易的眉头渐渐紧锁。


    正如魏老爷子所言,这本手札上记载了许多害人的邪术,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您可知他是从哪儿得到的这本手札?”


    魏老爷子便将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了谢易。


    原来两个多月前,汤进文陪妻子去城外的松山寺上香,无意间遇到了一位不知名姓的云游僧人。对方宣称与他有缘便赠送给了他一本手札。


    他一开始以为这手札是佛经典籍一类的东西所以并不在意,直到回到家中翻看后才发现这上面竟然记载着诸多奇怪的术法,甚至还有不少诡谲阴损的邪术。


    抱着试试看的心理,他按照手札上教授的办法对讨厌的邻居下了咒,致使对方上吐下泻。也就是这时,他才发现原来这本手札并不简单。


    而当他看到手札中记载的钉头七箭术后,一直以来隐藏在内心深处的黑暗便一发不可收拾地被激发了出来。


    汤进文不甘心一辈子碌碌无为,更不甘心永远被人当成吃软饭的。在他看来,大舅哥魏天石能力平庸,不论是木雕技艺还是经商一途都比不上老丈人,无非就是因为他是魏家这一代唯一的男丁所以才能继承家产。


    可若是有一天魏天石和他的妻儿都死了呢?那魏家的家产不就落到了他夫人魏云蕊身上了吗?


    想到这儿,汤进文内心的邪念与野心愈发膨胀。而后,他便付诸了实际行动。


    只是多行不义必自毙,他终究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不仅妻儿与他断绝关系,秀才功名被夺,还被判处了斩监候。


    虽然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但给了他这本手札的神秘云游僧人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看着眼前这本令人不寒而栗的手札,谢易觉得似乎在看不见的角落里,又有某种阴暗的势力开始蠢蠢欲动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送走了魏老爷子,谢易思忖了片刻,拿出了传音符。没过一会儿,几只承载着重要信息的纸鹤越过小院的围墙,穿过云端,朝着那几家与之相熟道门飞去。


    目送纸鹤远去,谢易找了个空盒子将手札放了进去,上锁后还不忘加上一道封印。做完这一切便将盒子塞到床底下。虽然他家的院子如今安全得很,但凡事小心谨慎些总是没错的。


    在那之后又过去了三五日。这日下学,谢易刚一出私塾便看到对面的茶楼里坐着一群熟悉的面孔。


    三茅山万福宫的执殿无为子,乾元观的蓬丘山人,雁山伏虎洞的道一真人和他的徒弟纯一,云龙山三清观的开阳开泰师兄弟。


    心知他们是为了那本手札而来,谢易便婉拒了小伙伴们一块儿玩的邀请, 径直走进了对面的茶楼。


    走近一看,谢易这才发现他们竟没有一个人穿着道袍,一时不由挑了挑眉。


    “各位师公,师伯,师兄,你们怎么……”


    “这样行事更方便。”无为子言简意赅地解释。


    谢易了然点点头。一群人穿着道袍在大街上走的确显眼了些,毕竟县里最近又不办什么法会。


    一旁,道一真人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孩童,语气有些感慨:“没想到你都长这么大了。记得上一次见面,你还只有这么点高。”


    “……”


    看着老人家比了比桌面的高度,谢易无语凝噎。上一次见面他才三四岁,当然不可能高到哪儿去。


    纯一、开阳开泰他们见状忍不住想笑,但当着这么多前辈师长的面,到底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


    一番简单的寒暄过后,话题又重新回归了正经。蓬丘山人正欲询问谢易关于那本手札的事,却被无为子制止。看了看茶楼里进进出出的人,他只得将此事暂时按下不表。


    待谢易领着一群人回到甜水巷,住在同一条巷子里的王婶子正好提着菜篮子回家。看到谢易身后跟着一帮眼生的人,一时不由顿住了脚步。


    “这几位是……?”


    “这几位都是我爹的朋友。”


    王婶子是牙人,嘴巴能说会道得很。同样的,她嘴上也没个把门的。这一片区域的张家长李家短,她都知道得门清。也正是因为如此,谢易这才没说实话,就是怕她到处宣扬有道长来他家的事。


    毕竟这间院子在被他们家买下来之前可是凶宅。万一让王婶子知道有一群道长跑他家来,过段时日指不定会传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传闻呢。


    果不其然,在听说这几人都是谢老九的朋友后,王婶子眼中的探究与好奇顿时便减少了一大半。一番寒暄过后,双方便相安无事地各回各家了。


    一进入小院,众人便嗅到了一股淡淡的妖气。循着气味看过去,就见一只黑白花色的猫妖正蜷缩在一个木头搭建的小房子里打着呼噜。她的身边还趴着一只小橘猫,一大一小的身影挨在一起看起来颇为治愈。


    道一真人见了有些意外:“你竟然还养起猫妖了?”


    “……”谢易:“我都养了三年了。”


    也不怪道长们不知情,毕竟自打处理完诈尸的韩菘蓝后,他们就再也没见过面了。


    开泰有些好奇地看了看眼前的小木屋,“这是什么?”


    “看不出来吗?猫窝啊。”说着,谢易骄傲地挺了挺胸膛,“我爹做的,怎么样,手艺不错吧?”


    这是谢易前两年拜托谢老九做的猫窝。其实原本他也没想过要做这玩意儿的,但由于每年冬天怕冷的汤圆都会钻到他的被窝里,搞得他床上、房间里到处都是猫毛。无奈之下只得给她做了一个能够挡风遮雨的猫窝,并且还不忘在窝里铺上温暖的褥子。


    汤圆收到时嘴上说着嫌弃的话,但每年冬天,身体却总是很诚实地往里钻。除了灶房,她如今最喜欢待的地方就是这个猫窝了。


    而被汤圆带回家的砂糖橘十分黏她这个老大,非要和她挤在一起睡,闹得汤圆几次三番和他抗议。于是谢易上次旬休时又跟谢老九提了一嘴,估计下次父子俩见面,他那动手能力极强的老父亲便又会带来一个全新的猫窝了。


    开泰闻言忍不住打趣他:“你爹做的猫窝,你骄傲个什么劲儿?”


    “因为是我爹做的。”


    听到谢易的回答,开泰突然想到了谢易的身世,不再说话。


    无关紧要的插科打诨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很快众人便进入了正题。谢易将那本保管了好几日的手札取出来交给了众人翻阅。看完了手札上的内容,沉默顿时在院中蔓延。见道长们一言不发,谢易问:“各位师叔师伯可是有什么头绪?”


    “这本手札你是从何得来的?”


    见向来为老不尊的道一真人也露出了这般严肃的神情,谢易心知这手札的来历或许并不简单,便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细细说了一遍。


    得知手札竟然是一个云游僧人留下的,蓬丘山人不由皱起了眉头,“此人难难不成是无天教的余孽?”


    “无天教?那是什么?”


    “那是活跃在前朝时期的一个教派。”


    蓬丘山人说着顿了顿,“不,说是教派并不准确,因为他们压根就没有什么正儿八经的教义。正如他们的教名,这无天教里全是一群无法无天的疯子。他们钻研各种邪法,教唆百姓害人,祸乱朝野,可以说前朝的覆灭也有他们一份功劳。”


    谢易闻言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这东西竟然能牵扯出前朝邪教的事。


    就听蓬丘山人继续道:“这本手札上的不少邪术都与当年无天教流传的邪法有着异曲同工之处。所以我断定那个云游僧人很可能就是无天教的余孽。”


    只是这无天教已经覆灭了近百年,当年本朝太祖起兵时就已经将这帮妖人尽数斩杀。照理来说他们应该没有机会作乱才是。


    可方才听谢易所言,那翁山县魏老爷子的前女婿是从那位云游僧人的手里得到的这本手札,很显然对方就是打定了主意要勾出他内心的恶。这说明这个邪教组织很可能已经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死灰复燃了。


    只是想要调查无天教的事只靠他们几个人是远远不够的,必须得依托官府的力量。


    不过这无天教余孽出没的地点是翁山县,谢易与翁山县令不熟,思来想去也只有作为知府的罗大人出面处理更合适。想到这儿,谢易不由感到庆幸,得亏罗大人又延任了三年明州知府,要不然这一朝天子一朝臣的,他还真不方便随随便便跑去找这样的大官告状。


    当然,除了罗大人之外,还得将此事透露给京中。譬如远在盛京城的护国公府。身为京中权贵,他们上达天听也比寻常官员更方便些。天子若是知晓此事想来定会派人前来调查。


    倒也不是他小瞧罗大人,只是罗大人对于怪力乱神之事到底还是存在着本能的恐惧,让他一个人来处理多少有些难为他了。虽然罗大人自己可以写奏折呈报朝廷请求援助,但盛京路途遥远,这一来一回多少有些费时。自己既然能代为传讯又为何不做呢。


    心中有了盘算,谢易便将手札交给几位道长,让他们把东西带去明州交给罗知府。自己则分别给明州府衙、盛京护国公府传信。


    将这一大包袱甩给官府后,谢易便开始心无旁骛地投入到了备考状态。


    就这样,时间一天天流逝。待到阳春三月芳菲尽,便是最美人间四月天,府试的日子也随之临近了。


    按照宋先生所言,谢易早在府试前一个月就提前抵达了明州,并在那里租赁下了一间小院。每到科举考试前,各地州府的客栈、租房都十分紧俏。若非有罗大人暗中相助,谢易也不可能如此顺利的就租到一间价格合适,环境合适的屋子。


    而罗大人之所以如此帮助谢易不仅仅是因为两人过往的交情,更因为谢易之前将无天教余孽出没于翁山县的事传讯于他。


    一开始罗大人对此将信将疑,毕竟这帮邪教妖人早在本朝建立之初就已经被杀光除尽了,可如今谢易却说他们死灰复燃了,这也让他不免犯起了嘀咕,会不会是谢小大仙搞错了?


    当今太平盛世真有那等不怕死的家伙敢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做出这种抄家灭族之事吗?


    直到他翻看了翁山县令前段时间呈上来的公文,发现确实有一桩关于魏家女婿教唆他人害死岳丈的案子,并且此案也确实涉及到了巫蛊邪术,一时间这才意识到此事很可能是真的。


    等到第二日,有几位自称是谢易之友的道士来府衙求见于他并呈上了一本记载了各种邪术的手札,他顿时便坐不住了。


    没想到在他的治下竟然真的出现了前朝邪教的余孽,这可怎么了得?他必须得在事态扩大之前尽快处理好此事。


    于是连忙写奏折上报给京中,希望朝廷能够派人前来协助捉拿无天教余孽。


    而京中很快也给出了反应,甚至还没等到他的奏折呈到天子面前,收到谢易传讯纸鹤的护国公府便已然将此事告知了皇帝。天子闻讯震怒非常,随即派九皇子与护国公世子齐云霆南下秘密调查此事。


    当然,这些事谢易并不知情。在府城落脚后他便过上了深居简出的规律生活。旁的童生在考试前除了寒窗苦读外总是喜欢参加各种文会结交好友,但谢易不怎么喜欢这样的场合便从来不去。更何况本地的童生也不会主动邀请他一个七岁小孩儿。


    与之相比,他们更愿意结交本次白峤县县试的案首傅端。奈何这位傅师兄着实性情冷淡也不爱交际,在经历了两次热脸贴冷屁股的待遇之后,便再也没有人不识趣地跑去邀请他了。


    一转眼便到了四月初八,府试的日子终于到了。


    这一次的主考官除了罗大人这个知府外还有州府的钱学政。学政是由朝廷委派前往各地,负责地方教育以及科举事务,同时也负责督查本地学官和生员的官员。学政全都是翰林出身,一般任期三年,没有固定品级。在京是几品那么下派到地方就是几品。


    这位钱学政是从四品,恰好比罗大人低一级。不过或许是因为出身京中,又或许是因为翰林清贵的缘故,使得这位钱大人看起来有些高傲,远不如罗大人和蔼可亲。


    当然,这种话谢易也只敢在心中腹诽。毕竟有时候连罗大人这个上官都得看这位钱学政的脸色,他一个功名全无的七岁小娃娃还是低调些的好。虽然在他这个年纪说句大实话还能被人当做是童言无忌,但落到有心人的耳朵里那可就变成祸从口出了。


    本次府试需要考三场,分别是帖经、杂文、策论,主要考记诵、辞章和政见时务,考题的范围均出自于四书。


    此时天气已经开始慢慢热起来了,但还远不到炎炎夏日那种难以忍受的地步。谢易提着考篮站在一长串的队伍中百无聊赖地发着呆,静静等候着队伍前进。此等淡然的模样与周围那些或是胸有成竹,或是肃穆,或是神情紧张的学子们相对比起来显得格外不同。


    当然,在周围一水的青年人中,谢易小小的个头也与人群中那些个白发苍苍的老童生一样显眼。似乎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小的孩子前来参加府试,一时间有不少人纷纷向他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当然,除了好奇与探究外,更多的则是震惊与嫉妒。


    世人对于少年天才大多抱着两种情绪,或是单纯的艳羡与敬佩,又或是阴暗爬行的妒忌与不屑。前者因为双方之间的差距令人望尘莫及所以反而能以客观的视角来看待,而后者多是些自命不凡的人,在见到了另一个可能挤占到自己位置的出头鸟后便生出了本能的警惕心。


    这样的待遇谢易在前世从未有过,如今反倒体验上了,一时间心情不免有些奇妙。


    不过大考在前,周遭的人即便再怎么吃惊、羡慕、嫉妒也终归还是将注意力放回到自己身上。


    当搜子一个一个搜完考生的东西后,学子们这才鱼贯进入了考场。


    随后大门缓缓合上,在铜锁落下的一刹那,所有人的心也不由随之一紧。在如此肃穆紧张的氛围中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抓紧了手里的东西。


    之后,在考官的指令下,众人排着队抽签。


    和县试时相比,府试的场地更大,号舍也更多。可即便如此,这里的号舍依旧狭隘,条件依然艰苦朴素。


    像谢易这样的七岁小儿在里头尚且还能忍受,换成那些身量高大的成年男子恐怕就不那么舒服了。尤其是被分配到茅房附近的学子,那可真就是物理与魔法的双重攻击。


    眼下天气还不算特别热,等到八月份的院试,若是与茅房面面相对,那滋味儿,想想都酸爽。


    谢易已经连续两次都抽到了离茅房较远的号舍,希望这样的好运气能够一直保持到院试吧。


    心中思绪发散,谢易面上不显。坐进了号舍后,他检查了一番桌椅确定没有出现问题后这才从考篮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抹布擦了擦桌子,将笔墨砚台摆上桌。


    随着钟声响起,十几个衙役穿梭于号房之中一一下发试卷。轮到谢易这间号舍,下发试卷的衙役甚至还多看了他两眼,似是惊异于他的年纪。


    当然,只有对方自己心里清楚,他只是单纯惊异于这位与罗大人相识多年的谢小大仙竟然也来考科举,甚至还已经考到了府试。


    在他看来,像谢小大仙这样的神仙人物迟早得回到天上去,还用得着考科举吗?


    当然,也许是他这等凡人见识浅薄了,兴许谢小大仙另有打算呢?


    无关紧要的想法在肚子里打了个转,衙役便进入到下一个号舍分发试卷去了。


    没过一会儿,试卷分发完毕。罗大人站起来扫了一眼众学子,随后重重地敲响铜锣。考试正式开始!


    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多年的寒窗苦读就为了眼下这一刻。


    一时间,号舍内一片静谧,只有研墨写字和翻阅纸张的声音。


    谢易扫了一眼题目,思索了片刻这才不疾不徐地提笔开始全身心地投入到答题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不知不觉间日头偏西。待到鼓楼的钟声敲响,衙役大喊了一声交卷。原本凝重的静谧气氛骤然被打破,所有人均放下了笔。不论有没有写完,这第一场考试的结果都已经尘埃落定了。


    之后的第二场第三场差不多也是如此。


    等到三场考试全部结束,谢易提着考篮走出考场便看到了许久未见的谢老九,一时间不由欢欣地迎了上去。


    “爹,您怎么来了?”


    谢老九一把接过篮子横了他一眼,“你不许爹来送考难道还不许爹来接你回家么?”


    “许许许,当然许!”谢易随即抱住他的胳膊讨好似的笑了笑,“连续啃了三天干粮,我都快饿死了。”


    见他这副模样,谢老九哪还能猜不出他心里的小九九,顿时笑道:“知道你这段时间辛苦,爹早就准备好了吃食,今晚咱们就吃你念叨了许久的糖醋排骨!”


    “那可太好了!”


    说说笑笑间,父子俩朝着谢易在府城租赁的小院走去。临近住处,却发现远处的大路上竟然围着一群人,熙熙攘攘的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走近一看,就见人群的中央,一个老妇人正坐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哭嚎——


    “阿水!我家阿水不见了!我的小孙孙!这可怎么办哦……”


    父子二人听闻对视了一番。


    看来是丢孩子了。


    谢老九悄悄问谢易:“这位大姐看起来怪可怜的,你能帮她找回孙子吗?”


    谢易看了一眼飘在老妇人身后的小男孩,无声叹息。


    “可以是可以,只是已经来不及了。”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新年快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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