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当谢易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的从荒山回到义庄包粽子时候,韩菘蓝仍然有些没反应过来。
毕竟眼前这群人的画风过于欢快,这让不久前才经历了一番重大现实打击的他颇有些不适应。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包粽子啊。”正在包蛋黄肉粽的谢易闻言给了他一个疑惑的眼神,“你们过去不过端午吗?”
话虽然这么问,但谢易又恍然想起这个世界的很多节日习俗虽然都与他所处的那个世界的一样,但是两边的历史线却截然不同。
在他生活的那个世界,有关端午节最广泛的认知是为了纪念楚国诗人屈原。但实际上端午二字最早出现在晋代的《风土记》, 而端午的习俗在此之前就已经存在了。也有学者认为端午节最早起源于战国之前江浙地区的百越族。除此之外也有源自天象崇拜,由上古时期的祭龙转变而来的说法。毕竟端午也有龙舟节的叫法,用龙舟竞渡也是一种祭祀之俗。
谢易觉着这个世界端午节的起源应当和屈原没啥关系了,至于是来源于祭祀龙神还是来源于某地百姓,他也不知道。反正只要有好吃的粽子吃就成。
不过如今听韩菘蓝这般问,兴许这位活尸老祖宗生活的那个年代还没出现端午节也不一定。
就在谢易这么以为的时候,只见眼前风姿特秀如玉山上行的老祖宗不由面露疑惑:“为何端午节要包这个东西?不应该包角黍吗?”
正在包蜜豆红枣粽的无为子道长闻言不由一愣, “这就是角黍啊!只是时人的叫法不同罢了。”
“不对,角黍是牛角状的所以才叫做角黍, 你们包的这些……”
韩菘蓝欲言又止,这些长得跟三角锥子似的东西与他认知中的角黍实在相差甚远。
“你说的那种都是过去的老黄历了。”蓬丘山人手指灵活地包了一个三角粽,“如今都时兴这个样式的。里头包的米也不再是过去的黍米, 而是改成了糯米, 就连叶子也从芦苇改成了箬叶。因此如今也不叫角黍了,都改名叫粽子。”
“粽子?”
似是对这个名字有些不解,韩菘蓝微微偏头, “为什么改成了这个?”
“因为粽子音同中子、众子啊,寓意一举得子,也寓意人丁兴旺,所以不少人也会将其送给新婚的夫妇。又因为粽和中音近,端午又在科举前,所以考科举的学子都会吃粽子,寓意一举中的。”
韩菘蓝闻言愣了愣神。这些习俗与他过去熟识的端午并不一样。
但不一样的又何止是端午?这个时代,还有眼前的这帮人于他来说也是全然陌生的。
注意到他眼神中的茫然和深藏其中的不安,谢易放下了手里的粽叶,擦干净手解下腕间的长命缕,带到了韩菘蓝的手腕上。
谢易猝不及防的举动让韩菘蓝不由一怔。凝视着眼前用五条彩绳编织而成的手串,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费解似是不明白对方的用意。他偏过头望着眼前的小童:“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一旁,帮着包粽子的几位道长见状顿时笑了。
“别说,他戴着还挺合适。”
看着拨弄着腕间五彩长命缕的活尸,无为子不禁想:失去了过往的记忆,跟张白纸似的 ,这不就等同于孩子吗。
见到几人脸上的笑,不知为何,韩菘蓝感觉到了一丝微妙。但他没有询问对方为何这般笑,而是直勾勾地盯着谢易,企图从他这里获得合理的解释。
谢易眉眼弯弯,“就当是节日的祝愿吧。虽然你可能也不需要。”
长命缕是端午节传统的厌胜佩饰,亦称续命缕、五彩缕。以象征五色龙的五色丝结而成索,或悬于门首,或戴小儿的项颈和手臂上,或是挂在床帐、摇篮处,据说能够使人免除瘟病、益寿延年。
不过韩菘蓝如今的样子也不必益寿延年,这长命缕于他来说也就是讨一个节日的好兆头,避灾祛瘟罢了。
谢易想得很明白,自己既然邀请了韩菘蓝加入了义庄,自然就得好好欢迎对待人家。毕竟今后他还得和谢老九一块共事呢。谢老九一开始对于谢易将一具再次诈尸的僵尸留在义庄的决定颇有疑虑,但见到韩菘蓝一副彬彬有礼知进退的模样后也就没有再说什么了。
恰逢端午佳节,亲朋好友欢聚一堂,正是欢迎新成员的大好时机。
但作为一具没有心跳没有脉搏的尸体,韩菘蓝是吃不了粽子的。既如此也就只能从其他地方补足了。长命缕就正好。
韩菘蓝虽然不能理解这串五色手绳的具体含义但也能感觉得出谢易对他释放出的好意,于是便从善如流地收下。
“谢谢。”
吃不了粽子,在包粽子一事上韩菘蓝也插不了手,因此只能在边上看着。
对于这种名叫粽子的改良版角黍,他不免觉得稀奇。不仅仅是因为形状,更因为里头的馅料。不论是蜜豆红枣还是肉与蛋黄,全都是他之前从未见过的。在他的记忆里,角黍里包的都是黄黄的黍米,并没有放其他的东西。
看来在他所不知道的时间里,外界的变化远比想象中的还要大。
一只只翠绿色的三角粽子被人整整齐齐的码进了蒸笼里,看起来可爱极了。
不过更让人喜爱的是它的味道。上火蒸半个时辰,粽叶的香气与糯米馅料交织融汇,一口咬下去便能吃到咸蛋黄以及鲜香味美的咸猪肉。
自己家里包粽子自然不用计较成本,谢易都是尽可能的往粽子里塞馅料。只要能包得下蒸的熟,爱包多少包多少,爱包多大包多大。
见谢易一脸满足地啃完了一只咸肉粽,无为子也不由眼馋起来:“这玩意儿真的好吃么?”
“好吃呀,您要不也尝尝?”
看着谢易推到面前的咸肉蛋黄粽,无为子犹豫了一番便捡起一只吹了吹,剥开热气腾腾的粽叶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有别于蜜豆红枣粽的软糯香甜,咸肉蛋黄粽鲜香四溢带着荤肉的油香,味道并没有如预想中的怪异。糯米与咸肉还有蛋黄就像是天作之合,共同奏响荤肉的乐章。
见无为子神色变得舒展,谢易不由乐了,一脸“我之前说什么来着”的表情。
此刻他算是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喜欢卖安利了。安利成功的成就感莫过于炎炎夏日里的冰镇西瓜,一口下肚通身爽快得很。而眼下他成功的将肉粽子安利给了一位甜党。
小小的骄傲了一番后,谢易又从刚刚蒸好的粽子中拿了一甜一咸,放置在麒麟石像前。从粽子上锅后,墨临就时不时地在灶房门口转悠。想来怕是等急了。
趁着道长们坐在饭厅吃粽子,谢易提着竹篮,装了一部分蒸好的甜咸粽子跟谢老九打了声招呼便出门去了。
目送谢易蹦跳离开的背影,韩菘蓝久久才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咸粽子,他也没吃过。只可惜再也没机会吃了……
抬手抚摸着手腕上的长命缕,腕间的脉搏如冰块一般静止,韩菘蓝摇摇头不做他想。
在乡间地头,你蒸几个馒头送到我家,我送几个鸡蛋作为回礼那是常有的事。自谢易去了县城,谢老九在家已经许久都没有像这样认真张罗吃食了。难得过节包一回粽子,自然得给交好的人家送去。
首当其冲的就是葫公。
谢易提着篮子到翠竹林的时候,陈大婶正好也来给葫公来送茶叶蛋。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谢易也从中得了两个蛋。茶叶蛋用红色的网兜装着,看起来像是某种精致的装饰品。收到好吃的食物自然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于是谢易也回送了陈大婶两只粽子,一甜一咸,正正好。
给葫公留了两个粽子后,谢易又接连跑去了王家、周家送粽子。
这一次王家大哥倒是没送他小弹弓了,反倒是王家二哥给了他一只小兔子。
“这是我昨日进山掏兔子窝抓来的。这么小的兔子也不能吃,干脆就给你拿去玩吧。”
小兔子的皮毛灰扑扑的但却蓬松柔软,因为年纪还小又离了兔妈妈,所以胆子有些小,被谢易抱在怀里一动也不敢动。谢易见状心生怜爱,轻轻抚摸小兔子的皮毛,温声安慰:“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似是听懂了谢易的话又像是觉察到了他并无恶意,小兔子僵硬的身躯微微放松,开始用头轻轻拱了拱谢易的手指。
谢易笑嘻嘻地同王二哥道了句谢,便抱着小兔子带着剩下的粽子又去到了周家。
周家阿叔去地里了,梅香正坐在院子里编长命缕。看到谢易来送粽子,她刷的一下站起。待看到被谢易抱在怀里的小野兔,小姑娘的眼睛倏地一亮。
“哪儿来的兔子?”
“王家二哥送的。”
闻言,梅香的眼中闪过了一丝艳羡:“真好啊。我能摸摸它吗?”
“当然可以。给梅香姐姐抱会儿吧,正好我抱了它一路手也酸了。”
说着便不由分说的将小野兔塞到梅香的手上,自个儿则提着竹篮转到了灶间。
“周婶子!”
正在灶台旁烙饼子的周婶子闻言当即探出头来,待看清来人的脸,她的面上随即带出了温柔的笑:“这不是阿易嘛,今个儿怎么过来了?”
“端午安康!我给您送粽子来了。””好好,端午安康,端午安康!”周婶子一边擦手一边从灶台后头绕出来,顺手抓了一大把炒米糖塞到谢易手里。
谢易道谢后乖乖接过吃了起来。
吃完了炒米糖和茶叶蛋,在周家坐了一会儿,眼见着时间不早,谢易便在梅香依依不舍的目光中抱着小野兔告辞离开。
回到义庄,看到谢易抱回了一只野兔,谢老九不由问:“哪儿来的兔子?”
“王家二哥送的。”谢易说着对谢老九眨了眨眼:“我不在,爹一个人在义庄里也怪寂寞的。养只小兔子在这儿还能陪您玩玩儿。”
“我可不寂寞。我还有驴打滚陪着呢。如今又有那具……咳,那位韩郎君在。你爹有啥可寂寞的呢?”
说着,谢老九一脸揶揄地看着谢易,一副“其实就是你自己想养着玩儿吧,爹知道,但爹不拆穿你”的表情。
谢易厚颜嘻嘻一笑,抓着谢老九的胳膊轻轻晃了晃,“爹——”
“知道了,知道了。爹也没说不让养。”
谢老九看着被谢易抱在怀里的兔子抬手摸了摸,表情放软,“不过得关在笼子里养,要不然它定然会把咱家的菜园子给啃了。”
“那是自然。”
这厢,当父子二人和三茅山的道长们以及刚刚被收留的活尸老祖宗韩菘蓝在义庄里共度别具一格的端午佳节时,另一边正处于农忙时节的谢家村却发生了一件怪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农忙时节, 不论是大人还是小孩都变得极其忙碌。
毕竟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八九岁左右大的娃娃差不多就能当半个大人用了。不过到底年纪尚小,干不了太重的体力活, 因此只能在边上搭把手, 亦或是干些捡麦穗、给家里大人做饭送饭的活计。
而孩子们一边帮家里干着活一边心痒难耐地盘算着等活儿干完了该如何偷偷溜出去和小伙伴玩耍。
谢茂正是其中之一,如今已经九岁的他倒是比堂哥家刚刚学会走路的小侄儿更爱闹腾。小堂侄阿宽虽然年纪小小但却是个好静的, 即便大热天被母亲抱到田地里也是一动也不动的乖巧模样。
与之相反,谢茂顶着炎炎烈日弯腰在地里捡了不到半个时辰的麦穗后便已经心心念念的想要呼朋引伴跑去小溪边摸鱼了。
谢茂是谢盛二叔谢阿豕的小儿子,他还有一个嫡亲大哥叫谢荣,今年十九,比谢盛还小三岁,去岁刚刚成的亲,目前还没孩子。也正是因为如此, 谢茂便成了家里除小堂侄外最受宠的孩子。
眼见着老爹、叔伯、大哥和堂哥他们都在忙着收麦子,没人注意到自己这边。谢茂眼睛滴溜溜一转便弓着腰静悄悄地退出了麦田。
待他顺着田垄路过隔壁李家的田时,注意到李山正弯着腰笨拙且吃力地学着大人的样子收割麦子。他刚要嘲笑对方两句却见李山他爹李大强走了过来一把接过儿子手中镰刀。也不知他和李山说了些什么,就见对方颇为丧气地转过身朝着田边挪步。
“山子,一块玩儿去呗?”
冷不丁听到有人唤自己,李山愣了愣神,一脸疑惑地抬起头,随后便看到了谢茂那张机灵劲十足的脸。
闻言,李山眼睛骤然一亮,但很快的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摇摇头,“不了,我还得回家书呢。”
“放假了还读书?你累不累啊?”
听到读书二字,谢茂的脸顿时皱在了一起。他这人最不耐烦读书了,好不容易放了假, 他实在不理解李山不去玩儿反而蹲在家里读书的做法。
如今年景好了,村子里不少人家都会送家里的孩子上学堂,谢茂家自然也是如此。只是和李山家不同,谢茂是在附近村子里的义塾上的学。如今义塾也放了田假,谢茂自然也得回来干活。
虽然谢茂同样不喜欢干农活,但是和读书相比较起来他宁可选择前者。
就见李山微红着脸,嗫喏着道:“是我爹让我回去读书的。”
谢茂心眼子多,见他这副做态哪儿还能不明白?李山这家伙明显就是想玩但又碍于他爹的淫威不敢玩罢了。
谢茂正愁没人陪自己一道儿呢,于是连忙游说道:“你爹和我爹他们都在田里忙呢,咱们偷偷溜出去不会被人发现的。”
“可是……”
李山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谢茂打断,“咱们就去玩儿一小会儿,只要赶在他们收工之前回家,谁也不知道咱们出去过。”
虽然感觉好像还有哪里不对但对上谢茂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快到嘴边的拒绝话语到底还是没能说出口,最终李山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应承了对方的邀约。
找到一个玩伴,谢茂并不知足,带着李山在村子里转悠了一会儿,很快便又拉到了两个小伙伴。
一行人跑去了村子附近的一条小溪边捉鱼玩水摸螺蛳,玩得不亦乐乎。
就连惦记着只玩一小会儿就回家的李山也在周围小伙伴的影响下逐渐忘记了时间。
眼见着日头偏西,李山这才想起了要回家的事。一时间急得连摸来的螺蛳也不要了,着急忙慌的穿上鞋就要走。
见到有玩伴要回家了,其他人的兴致也受到了影响。到底担心撇下应该干的正经活计跑出去一通疯玩会挨家里人的骂,此时的谢茂等人也不由感觉到了一丝后怕。可不回家又不行,于是只得磨磨蹭蹭的收拾东西,拖拖拉拉的跟在后头。
初夏的夜晚降临得很慢,等到太阳下山已然是酉时过半了。不出所料,四人一回到村子便听到大人们四处寻人喊人的声音。一番面面相觑后,四人不由瑟缩了一下身子,飞快地朝着各家所在的方向奔去。
李山他们三个回家后有没有挨揍挨骂谢茂并不知道,反正他回家的时候挨了爹娘好一通训斥,若不是大哥大嫂拦着,只怕得被他爹抽得屁股开花。
有了此事作为前车之鉴,等到第二日谢茂他爹下地干活便把小儿子看得紧紧的,生怕他一不留神就跑出去玩儿了。
被老爹看得这般紧,谢茂自然也就不能再像昨日那样溜之大吉了。于是只得跟在老爹大哥还有一众叔伯的身后乖乖干活。
虽然嘴上骂谢茂这小子调皮贪玩不省心,但当爹的到底还是疼小儿子,眼见着日头上来如同火烤一般,便也不再强压着谢茂在田里干活,而是让他先回家歇息吃午饭,待会儿再给他们到田里送饭。
谢茂如蒙大赦,忙不叠道了声好便拔腿往家里赶。
看着他跑得比兔子还快的背影,谢阿豕和谢荣不由摇头失笑。果然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啊。
另一头,谢茂满心欢喜地跑回家中,一进院子便在大水缸舀了一大勺凉水咕嘟咕嘟地往肚子里灌。顶着滚烫的日头晒了一上午,他的嗓子都快冒烟了。
喝饱了凉水给身体降了会儿温,他这才抹了抹脸上的汗,大步跨进屋内:“娘,中午吃啥?”
然而他娘却没有回应他,屋子里静悄悄的。疑惑间,谢茂掀开门帘往里屋看了看,只见不远处的床上侧躺着一个人,不是他娘又是谁?
“娘,您身体不舒服吗,怎么这个点睡觉?”
也不怪乎谢茂这般想,在他的印象中他娘陈翠花是个能干勤快且强悍的女子。她精力旺盛,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做饭、喂鸡喂鸭、洗衣裳、打理菜园子,鲜少有见她停下来休息的时候。
谢茂虽然贪玩,但也是个孝顺的孩子,见亲娘这般忙碌也想让她少干点活儿能够多休息休息。但陈翠花本就是闲不住的性格,真让她干坐着什么也不干,她自个儿都感觉浑身不自在。别说大白日睡觉,就连去邻居家串门嗑瓜子闲聊都少有。
而如今,他娘竟然连午饭都没吃就躺在床上睡觉,可别是生病了吧?
担心娘亲的身体,谢茂随即走进里屋想要询问一下陈翠花的身体状况。可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了一声熟悉的斥责——
“谢茂!你小子又偷喝缸里凉水!又想闹肚子了是不是?”
娘?
谢茂愣了愣神,门外的声音确实是陈翠花无疑,那里屋躺着的这个人又是谁?
一时间,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他僵直着身体扭过脖子。
然而身后的床上空无一人,就仿佛方才在床上看到的那道人影只是他的幻觉罢了。
可那真的是幻觉吗?
不等他想明白,屋外的陈翠花已然撸起袖子走进了屋里,见到面色发白的谢茂一时不由皱了皱眉,“怎的了这是,好端端的见鬼了不成?”
陈翠花本就是一句无意的调侃,却不曾想恰好戳中了谢茂最害怕的事。
可不就是见鬼了吗? !
要不然他怎么会看到两个娘?甚至其中一个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谢茂越想便越瘆得慌,脸色也变得愈发难看起来,连带着陈翠花跟他说了什么都没听见。一时间,惹得他娘愈发不满。
“娘刚才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吗?”
“哎娘!疼疼疼!松手快松手!我方才真的见鬼了!”
听到儿子这话,陈翠花不由松开了手。谢茂顿时捂着被揪疼的耳朵龇牙咧嘴。
“到底怎么回事?你要是不解释清楚,今天中午也别吃饭了,干脆吃竹笋炒肉吧!”
对上亲娘不善的面色,谢茂瑟缩了一下脖子,这才将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在得知谢茂方才在屋子里看到了自己,陈翠花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她刚才一直在菜园子里摘葱呢,一回来就看到水缸周围湿哒哒的,顿时便来了气。正当她准备好好教训谢茂这小子时,却看见他一脸惨白的模样,甚至还告诉自己家里竟然发生了这样一桩怪事。
一时间强悍如陈翠花也不由心头突突一跳,“会不会是你眼花了?”
“不可能!”
被亲娘质疑,谢茂顿时叫嚷了起来。
他怎么可能眼花?他方才明明看得清清楚楚!
若不是她娘突然在外头喊他,他或许就能够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可转念一想,若不是娘亲突然出现,屋子里那个不知道是不是鬼的冒牌货还不知道会做些什么。这样想来,一种迟来的后怕感顿时蔓延至全身。
不过陈翠花到底没有与屋子里的冒牌货打过照面,因此对于儿子心中的恐惧并不能感同身受。
再怎么害怕,那个冒牌货顶着的也是她陈翠花的脸。她陈翠花可是他谢茂的亲娘,这小子有什么可害怕的?
此时的陈翠花虽然对于儿子所言的怪事心有戚戚,但并没有太当回事。只催促他快点收拾一下准备吃午饭。待会儿还得去田里给他爹和大哥送饭。
因为亲家母病了的缘故,大儿媳妇这两天回娘家了,所以眼下也就只有母子两人在家中。
大抵是因为刚才遇到的那件怪事,向来好胃口的谢茂颇有些食不知味。草草扒了两口饭便吃不下了。
陈翠花刚想骂他浪费粮食,谢茂便已然乖觉地将剩饭扒拉到了给亲爹带的饭碗里。见状,那些训斥的话语便又咽回了肚子。
虽然埋汰了些但却也是个解决的办法。反正也没吃两口,当爹的理应不嫌弃儿子吃过的饭才是。
于是,谢阿豕就这样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吃了儿子的剩饭,并且还大肆夸赞了一番陈翠花的手艺。
谢茂遭遇的这桩怪事就像是一颗投入河水里的小石子,虽然惊起了一圈波澜但很快又归于平静。若不是同村的李山、张丰他们同样也遭遇了怪事,谢茂怕是很快就将这日的遭遇抛在脑后。
就譬如这日李山在家中写功课,突然听到爷爷在屋外头喊自己,于是便放下笔出门,结果并没有看到人。正疑惑不解之时却见爷爷和他爹扛着锄头从远处的大路走来,显然是刚刚忙完田里的活计。
那么问题来了,方才在屋外头喊他名字的人到底是谁?他真的是人吗?
与李山、谢茂二人的遭遇相比,那日和他们一块溜去溪水边玩耍的张丰所遇到的怪事就显得刺激多了。
张丰的奶奶是村子里的神婆,虽然不会像正经道士那样画符算卦,但谁家有小儿受惊丢魂了都会找她收惊喊魂。
说来也巧,张丰那日和谢茂他们偷溜出去玩儿,回家的时候正好撞见来找张丰奶奶给孩子收惊的邻居刘大郎。
他家的小儿子从前日起就啼哭不止,都已经闹了两三日了,看了大夫也不管用。实在没办法了这才想到了作为邻居的张神婆。
张神婆应付这种事称得上轻车熟路,一番操作后刘大郎的小儿子很快就停止了哭闹。一家人留下谢银后便欢喜得抱着孩子离开了。
见偷溜跑出去玩儿的孙子终于舍得回家,张神婆并没有像孩子他爹那样上来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通臭骂,而是神色古怪地扫了张丰一眼,问他白日到底跑去哪儿玩了。
张丰担心会被家里人一直揪着此事不放便含含糊糊地交代了去小溪边玩的事。然而张神婆却对他的回答并不十分满意,“只去了小溪边?旁的地方没去过?”
“当然。”
张丰对他奶奶有些发憷,被对方用如此怪异的眼神打量便愈发不安。好在张神婆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没有再说什么。
张丰见状顿时松了口气。
就在他以为此事翻篇了的时候,当天晚上他便听到了有人敲他屋子的窗户,并且夹着嗓子喊他出来玩儿。
张丰原本睡得正熟,冷不丁的被这声音吵醒正要发作时却突然身躯一顿。
方才在屋外喊他出去玩的声音不正是谢茂么?
可眼下夜半三更的,谢茂又怎么可能跑来找他玩儿?
在屋外喊他的恐怕不是人!
意识到这一点,他身上的瞌睡虫瞬间惊飞了。他连忙缩到了墙角,极力想要忽视外头呼唤声。
然而那个敲窗声却仿佛不知疲倦,不仅越来越用力,甚至原本夹着说话的嗓音也变得愈发尖利刺耳。
张丰很是害怕,他很想起身出去喊爹娘喊奶奶,但又怕一开门会撞见极其可怕的东西。因为他住在西边的侧屋,爹娘、奶奶他们住在东边的主屋,想要出去找人势必得开门穿过院子。
眼见着那声音已然开始从窗户转到了他屋子的正门口,张丰整个人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他不明白,为何屋外的动静这么大,对门的爹娘和奶奶却跟没听见似的,竟然都不出来看一眼。
不敢出门也不敢出声喊人求救的张丰只得咬紧牙关硬熬了一晚上。直到第二日天明,鸡鸣声响起,屋外的怪声这才消失。几乎快要吓尿了的张丰哪还顾得了其他,当即推门而出跑去找奶奶。
张神婆昨日睡得深沉,压根就没听到外头的声响,如今听孙子这么一说,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你老实交代,昨天除了小溪边,你们到底还去了什么地方玩?”
张丰此时已经被吓得魂不守舍,哪儿还敢隐瞒,“我们确实只去了小溪边,只不过在回来的路上我们几个走错了方向稍稍绕了一圈远路。”
“只是绕了远路?没做过旁的特别的事?”
对上奶奶犀利的目光,张丰似是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那个……我,我们几个比赛踢石子玩儿,然后不小心踢到了一座孤坟的墓碑上了。这……算特别吗?”
张神婆听闻胸膛的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
她昨日就觉得奇怪,孙子的身上怎么会萦绕着一股不详的黑气,原来这小子的脚这么寸!没事竟然跑去招惹那孤魂野鬼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你啊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
张神婆很想臭骂一顿不懂事的孙子, 但见到他一副蔫头耷脑可怜巴巴的样子便又不忍心斥责了。毕竟他也是无心之举,并非有意招惹对方。
只是眼下这般境况,那被惹怒的孤魂野鬼怕不是那么好说话的。得想办法平息对方的怒火,将其送走才是。
想着,张神婆看向张丰:“你去找谢茂、李山他们,既然当时是你们三个一块儿招惹的那位先人,没道理人家就只找上你一个。若我猜的没错,他们八成和你一样已经撞客了。既如此,就得一块儿向对方郑重赔礼道歉解决此事。”
事已至此,张丰岂敢不应?就见他连连点头,慌里慌张的就要出门寻人。看着孙子脸上还没擦拭干净的眼眵,张神婆无奈地叹了口气,“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把脸收拾干净再去。”
这要是让张丰顶着这样一张脸出门,旁人定然觉得他们家埋汰。
就在张丰转头准备洗漱之时却突然脚步一顿, 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怪异,“您方才说你们三个?可我们明明是四个人啊。”
闻言,张神婆的心不由咯噔了一下。
“可昨日你们回来的时候, 我和你爹还有隔壁你刘叔他们都只看到谢茂那小子还有李山, 并没有看到第四个人啊。”
“这怎么可能呢?会不会是你们记错了?”
张丰记得清清楚楚,昨日是谢茂带着李山率先找上他的,然后他们又接连去了王家、赵家,因为王聪和赵四都不在,于是他们又找了……找了谁来着?
明明是才发生不久的事,但张丰却感觉记忆模糊,怎么想也想不起那个跟他们三个玩了一下午的人究竟是谁。
注意到大孙子古怪中又带着一丝惊恐的表情,张神婆心下一沉。
先前她还以为只是因为张丰欠打, 踢石子玩不小心踢到了人家的墓碑所以才会被孤魂野鬼报复捉弄。可如今听他这般说,事情似乎并没有她以为的那样简单。
在张丰的记忆里他是被谢茂、李山他们邀请,之后又找了第四个人一块儿玩的。可如今问起他那第四个孩子是谁,他却根本记不起来了。
思及此,张神婆心下一沉。
恐怕在村子里的时候那个“东西”就已经盯上他们了。
张神婆脸色铁青。她不明白,好端端的这帮孩子是怎么招惹上脏东西的?
百因必有果,要是知道因她才能针对眼下的果做出应对之策。可眼下她连铃铛到底是怎么系上的都不清楚,更别说找出能够解铃的系铃人了。
想到这儿张神婆就不免感到头疼。
鬼魂缠着生人一般是因为有着未尽的执念,或是爱或是恨,总归脱离不了贪嗔痴。可张丰、谢茂和李山三个家里父母亲长俱在,而且年纪又小,哪里能与那些阴魂产生这样的情缘关联?
思来想去,张神婆觉得还是得让张丰先去问问谢茂李山二人,了解得越多也就越能够找到应对之策。
于是吃完早饭后,张丰就跑去了谢家。然而谢茂今日却跟着他爹还有兄长叔伯他们下地干活去了,并不在家。因此他只能掉头先去李家。可不巧的是,他去的时候李山正在写功课,他娘就在边上看着,如此一来张丰也不便打扰。
就这样抓耳挠腮地在村子里闲逛了大半日,直到下午他恰好撞见干完零碎活计先行归家的谢茂这才找到了机会询问对方。
谢茂原本以为张丰喊住他是想约他出去玩儿,却不料对方上来就问——
“你昨日回来后有没有遇见过什么奇怪的事?”
此言一出,顿时让不久前才在家中撞见冒牌亲娘的谢茂吓了一大跳。
“你问这个做什么?”
注意到谢茂眼神中的警惕,张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心中顿时了然。就听他压低声音问:“你该不会也遇到了吧?”
谢茂听他说了一个“也”字,神情顿时肃然,“你难道也……”
张丰点点头,忙不叠将昨晚遇到的怪事告诉了他。得知小伙伴昨夜回家后就撞鬼了,甚至还是在他奶奶张神婆的眼皮子底下撞鬼了,并且那鬼还冒充了他的声音欺骗张丰喊他出去玩,谢茂顿时觉得遍体生寒。
更让人畏惧的是,张丰的奶奶还说昨日她与张丰的爹娘和邻居都只看见了他与李山二人,他们当中并不存在第四个孩子。可他明明记得昨日他们是四个人一块儿玩耍的。
“你也记得有四个人吧?”张丰目光灼灼的看着他,“那你可还记得第四个人是谁吗?”
“我……”谢茂刚想回一句当然记得,但话到嘴边却又突然卡壳。
那第四个人是谁来着?
他为何不记得了呢?
张丰见谢茂一脸茫然便知道他与自己一样当是不记得那第四个孩子的事了,于是便也不再深究此事,只问他到底遇到了什么怪事。
和张丰昨夜的遭遇相比,谢茂午间在家中遇到的真假娘亲一事就显得小巫见大巫了。因此他也不再隐瞒,只将自己遇到的怪事告诉了对方。
大抵是遇到了拥有类似经历的同病相怜者,如今谢茂说起此事便愈发感到一阵阵后怕。感慨之余,他忽然想起了李山:“也不知道李山有没有遇见怪事。”
“李山在家中读书,我上午去的时候他娘就在边上也不好问他。”张丰顿了顿,“要不然咱们待会儿再去李家看看?”
“行。”
说着,二人便往李家的方向走。临近李家的菜园子,突然瞧见李山一脸心事重重的握着水瓢在那儿给菜地浇水。见状,两人随即小跑了过去。
“怎么了这是?一脸闷闷不乐的。可是因为昨日偷溜出去玩挨骂了不成?”
谢茂并未一上来就提及怪事,而是旁敲侧击地打探对方的反应。
“是你们俩啊。”
李山掀了掀眼皮,神色恹恹。
不同于他们俩,李山这人总是喜欢把事藏在心里,若是不主动提,他一般也不会主动往外说。不过他这人面上掩饰的功夫到底还是差了些,即便不说,二人也看出了他遇到了难以对外人所言的烦心事。
于是两人便也不再兜圈子直接说明了来意。在听闻两位小伙伴所遭遇的怪事后,李山顿时变了脸色。
“我也遇到了。”
之后李山便将自己方才听到有“东西”冒充他爷爷的声音在外头喊他的事说了出来。
三人一合计后这才发现,虽然他们每个人遭遇怪事的时间不一,情况也不同,但有一点是一样的——
那就是有“东西”在冒充他们熟悉的人,或是朋友,或是亲人。
并且,怪事在他们昨日去溪边玩耍之前就已经发生了。
他们三个人当中没有一个记得那个和他们一块儿玩耍的孩子是谁。
一群人聚集在一起虽然能够互相壮胆但也能扩散恐惧。谢茂心知他们可能摊上事了不免感到紧张,他问张丰:“你奶奶怎么说?”
张丰挠了挠头,“她让我先来找你们问问情况,至于怎么解决她倒是没说。”
“要不咱们去问问谢易吧?他一定能有办法解决此事。”
李山突然开口,那双向来内敛沉静的眼睛里闪烁着让人费解的光芒。
“谢易?”
听到李山提到这个名字,谢茂愣了愣神,好一会儿才想起对方是谁。
“你是说老九堂伯祖父的儿子?”
李山点点头,随即将谢易先前在县城帮助同窗家捉妖的事向同村的小伙伴宣扬了一遍。
谢茂闻言不由陷入了沉思。
他们家虽然和谢老九沾亲带故,但平日里却没什么来往。对于谢易这个人,他先前也只听说过却不曾见过面。毕竟谢易此前并没有来过谢家村。可即便如此,他也曾在旁人那里听说过“谢小大仙”的大名。
可传言终究是传言,他又没有亲眼见识过所以先前也没太当回事。但李山不同,李山在县城读书,并且还和那谢易在同一家私塾。再者,李山这个闷葫芦也不是那种喜欢胡吹的人,他说的话总要比旁人可信一些。
就在谢茂准备应承下来时,却见张丰不以为然的翻了个白眼,“咱们何必舍近求远?你们可别忘了我奶奶是干什么的。”
张丰他奶奶可是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神婆,在他看来谢易这个“谢小大仙”再厉害也没有他奶奶厉害。
毕竟昨日回家的时候他奶一眼就看出了他身上的问题,今日让他去找谢茂李山他们两个打探也是他奶奶的主意。
他不明白李山为何宁可去找那个谢易也不去找他奶奶求助。
或许是因为护短的心理,他觉得谢易之所以名气大纯粹是因为他在年龄上占了个便宜。就跟私塾里先生总是会更偏爱那些年纪小但会读书的学生一样。
谢茂见张丰一脸不服气的表情便知道他这是拧巴上了,一时便想打圆场。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李山这个呆头鹅竟然一脸耿直道——
“那鬼昨夜都跑到你家里去了,甚至还折腾了你一晚上,就这样你奶奶都没发现,找她真的能行吗?”
谢茂闻言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有道理啊。
虽然是大实话,但这话落在张丰的耳朵里却无异于一记耳光啪啪打他的脸。一时间,张丰不由涨红了脸——
“你要去找谢易那就去啊!有本事以后别找我奶奶!”
说着,便怒气冲冲地回家去了。
目送对方离开的背影,谢茂不由抓耳挠腮,“你说你,白读那么些书了。说话怎么也不知道委婉些?”
怎么能当着张丰的面质疑他奶奶呢,这多不给人留面子啊。
李山抿了抿唇不说话。虽然没替自己辩解也没反驳谢茂,但心里确实不觉得自己方才说的话有什么错。
在他看来张神婆要是真有那个本事昨晚就应该抓住吓唬张丰的那只鬼了,也不必让他这般慌慌张张的跑来找他们商议。
李山虽然没有亲眼见识过谢易的手段,但卢植见识过。福运酒楼的娄老爷、林记米行的林大老爷都见识过。还有已经升任知府的罗大人,新来的洛县令,他们都见识过谢易的手段。
而且因为他爹在衙门做事,是以李山在过去可没少听他讲述谢易的传奇故事。
因此他觉得,若是真想要找一个能够替他们查明真相并解决此事的人,那必然得是谢易。
不过眼下太阳快要落山了,爹娘他们是不可能同意让他在这个时间点去义庄找谢易的,更何况他自己一个人也不敢去。思来想去也只能去找他爹,让他明日有空便去义庄寻人。
谢茂倒是无所谓找张神婆还是找谢易,在他看来只要管用不论找谁都行。不过和他们两个相比,张丰遇到的“东西”显然要更厉害些。
毕竟他们俩也就是听到或看到有“人”冒充他们的亲人,而且也只是短短一瞬并没有持续多久。可张丰却是被对方骚扰了一整晚,甚至连张神婆都没有发现昨晚孙子的屋外有脏东西。
如此一来,恐怕还是张丰更紧张且更想要解决这件事。
正如谢茂所以为的那样,张丰眼下害怕极了。
虽然如同奶奶所料,李山和谢茂他们俩也遇到了怪事,但和自己不同的是,这二人遇见的“东西”却远不如他昨晚遇见的可怕。
这也让他不禁产生了一种担忧,难不成他才是他们三个人当中真正被盯上的那一个?
那他今晚还会遇见那东西吗?
张丰怀着满腹心事地回到家中,同奶奶交代了从两位小伙伴那儿打听到的消息。
张神婆活了一辈子此前从未遇到过如此怪事,听完二人的遭遇后不免产生了和张丰一样的忧虑——
那东西真正盯上的人该不会是自己的孙子张丰吧?
张神婆严肃着脸强打着镇定安抚了孙子两句,随后便掏出了一把用红线缠绕的剪刀递给了张丰。
“今晚睡觉的时候把这剪子放到枕头底下,应当没事的。”
张丰紧紧攥着剪刀用力点点头。
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他奶奶这么厉害一定能够解决那个脏东西。
虽然心中这般自我安慰,但夜间枕着红绳剪子入睡前张丰却又不免想到白日里李山说的话,一时感觉到惴惴不安。
奶奶昨夜都没发现家中的不同寻常,如今就只给了他一把剪子,这东西真的管用吗?
就这样一脸忐忑地枕着剪子,迷迷糊糊间他就这样睡去了。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耳旁又一次响起了敲窗声。
可这一次,张丰并没有醒来。或许是因为昨夜一晚没睡加上白日也没补过觉的缘故,今夜的他睡得格外深沉。
外头的声音接连唤了张丰许多声都没有得到回应后便停止了呼喊。
悄无声息地,那东西便从窗户移动到了大门。
“哆哆哆——”
敲门声接连响了三下,睡前被张丰插上的门栓开始缓缓移动。过了片刻,就听见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
紧闭的木门被人推开,似乎有什么东西进入到了屋子里。
然而张丰对此一无所知,他依旧双目紧闭睡得黑甜。
黑暗中隐约响起了“踢踏、踢踏”的脚步声并且朝着木板床靠近。蜷缩在墙壁一侧熟睡的孩童并不知晓他的床边出现了什么,也不知道对方是用何种眼神注视着他。
过了半晌,那东西悄悄弯下了身凑到张丰的耳朵边吹了口气——
“别睡了,快起来陪我玩啊……”
就像是寒冬腊月睡在温暖的被窝里突然被严寒刺骨的冷风冻醒,正处于睡梦中的张丰一个激灵瞬间睁开了双眼。
直觉告诉他必须得快点离开这里,然而身体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一般竟然无法动弹!
惊惶间,他不由想到了过去奶奶曾经告诉过他的关于鬼压床的故事,心中不免更害怕了。
因为在奶奶讲述的故事中,遭遇鬼压床的当下并没有立竿见影的解决办法。由于身体动不了所以他只能干等着,等到身体慢慢恢复知觉。
可张丰还没来得及等到那个时候就已经感觉到身后的床板一沉,那东西似乎爬上了床并且就躺在他的背后!
意识到这一点,张丰紧紧闭上双眼开始在心中疯狂默念: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或许是因为他内心的求生欲过于强烈,又或许是因为睡前压在枕头底下的那把剪刀起了作用。就在张丰感觉那东西真的要贴上自己的后背时,那股令人发颤的寒意却突然消失不见了。
随后,原本不听使唤的四肢也慢慢能动了。
或许因为惊吓过度,骤然放松了神经的张丰只觉得困意铺天盖地的袭来。浑浑噩噩间,他就这样莫名其妙的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想起昨晚惊险的一幕,他不由感慨奶奶给的红绳剪子还真管用。
心情愉悦的他正准备起身找张神婆却冷不丁看到床头的地面上密密麻麻的写着歪歪扭扭的字——
陪我玩陪我玩陪我玩……
一时间,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
就像是被大鹅撵被恶犬追,张丰吓得连鞋子都顾不上穿就这样夺门而出。
作者有话说:
说起鬼压床我以前遇到过,当时莫名其妙的突然惊醒而且感觉毛骨悚然,身体不能动,好在缓了一会儿就慢慢正常了。
第74章
“奶奶!奶奶——”
正在院子里喂鸡的张神婆冷不丁听到张丰惊慌失措的叫喊,心头突的一跳,连带着手一抖将簸箕里的米糠抖掉了一大半。
看着在脚边疯狂争食的鸡崽子们,张神婆怔了怔,一转头便对上了孙子惊恐的表情。
“出什么事了?”
张丰没有回答,只拉着她匆忙往屋里走。
待到她看到地面上那密密麻麻的文字后,不由皱起了眉:“这是……”
“是那个鬼留下的。”张丰几乎快要哭出来了, “它昨晚就躺在我边上!”
红绳剪子竟然不管用?张神婆闻言眉头紧拧。
“……这上头写了什么?”
正准备向长辈哭嚎的张丰突然顿住,他这才想起他奶奶张神婆并不识字。
“陪我玩。”张丰强忍住内心的恐惧道:“它让我陪它玩。奶奶,你说它该不会就是那日和我们一起玩的第四个孩子吧?”
越说张丰越觉得毛骨悚然。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当时岂不是一直在和鬼玩?
“怎么办啊奶奶?它……它好像缠上我了。”
张神婆看着瑟瑟发抖的孙子沉默了许久,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别怕,有奶奶在。”
说着,张神婆也顾不上继续喂鸡,转头拿来了香烛、纸钱和火盆。接着又去厨房拿来了碗筷、鸡蛋、红糖还有前两日包的粽子。
就见她在家中转悠了一圈,选定了张丰屋子斜对角的方位将火盆放下。又拖出了一张四方木桌,将鸡蛋、红糖这些吃食呈品字型摆在了桌案上。桌子的两端各摆着一只香炉,上面各插了三炷香。而在祭品的正前方还摆着一口陶琬,里头装着满满一碗水。
就见张神婆双手合十紧夹着一双筷子不住地念叨着,也不知到底做了什么,下一秒这双木筷子便笔直地树立在碗中。
见木筷子没有倒下,张神婆顿时松了口气。
随后便搬了把小马扎坐在火盆前一张一张的引燃纸钱,嘴里还絮絮叨叨地念叨着什么。
张丰一脸专注地看着张神婆做法,心中忐忑不安。
这么做真的管用吗?奶奶真的能阻止那个鬼今晚继续找他吗?
张丰不知道, 其他人也不知道。唯独李山觉得张神婆可能解决不了此事。
昨日与二人分道扬镳后,他便将自己与两位小伙伴遭遇的怪事告诉了他爹,企图让他爹带他去义庄找谢易帮忙看一看。
但李大强想着李山与谢茂的遭遇虽然诡异但却没有出现什么实质性的危险,便觉得没有必要去麻烦人家。
张丰的遭遇尽管骇人,可他的奶奶到底是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神婆。既如此,说不定张家能够自行解决此事也不一定呢。
而事实也正如李大山所预料的那样,张神婆在得知孙子被鬼缠后便拿出了看家的本事在家中做法。本以为能够让张丰彻底摆脱被鬼缠的困扰,却不料在做完法事的第二日,张丰竟然昏睡不止,不论旁人怎么叫都无法喊醒他。
张神婆一查验这才惊恐地发现,原来孙子的身体里竟然少了一魂一魄!
先前做的法事不仅没将那个小鬼送走,反而还让对方勾走了张丰的魂魄!
一时间,张家上下人仰马翻。好不容易才在县城忙完了主家的活计归乡和家人团聚的张丰他娘得知消息后瞬间哭晕了过去。
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即便李大山不想麻烦谢易,张家也不得不向谢易求助了。
*
在确认了韩菘蓝确实不会威胁到活人的安全后,无为子和蓬丘山人便带着三茅山三宫五观的道友们离开了白峤县义庄。
谢老九原本对于义庄里多了一位“住客”颇有些不习惯,但转念一想这位韩郎君除了能说话能动弹之外,其实和隔壁停尸房里的那些逝者似乎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想通了这一层后也就慢慢适应了。
唯独让人看不惯的还是他的那身衣服。在地底经历了数百年的岁月,这些日子又经历了风吹日晒和雨打,看起来早就跟梅干菜没什么区别了。
不仅作为讲究“人”的韩菘蓝自个儿看不惯,就连不是讲究人的谢老九也看不惯。于是便翻箱倒柜的给他找了一件干净的旧衣裳让他换上。
虽说是旧衣裳,但事实上这衣服也是去年裁的,谢老九拢共也没穿过几回。干着与死人打交道的活计,谢老九一般不常穿新衣裳,主要是担心干活的时候把衣服弄脏弄破,不免心疼。
不过谢易当时说自己有新衣服穿可爹却没有这并不公平,便嚷嚷着要让谢老九也做两身新衣裳。
谢老九磨不过他便也在铺子里买了两套成衣。不过到底不是请裁缝量体制作的,因此上身总感觉有些地方不完全合身。见韩菘蓝身量颇高,谢老九便忍痛将自己没穿过两回的衣裳送给了眼前的活尸。
看着眼前这件颜色暗沉,布料略显粗糙的短打,韩菘蓝下意识的想要拒绝。但是对上谢老九依依不舍的眼神,还有谢易那双明亮闪烁的大眼睛,快要跳出嘴边的挑剔话语顿时又咽回到了肚子里。
罢了。
今时不同往日,他已经不再是世家大族里被仆从们前呼后拥的贵公子了,自然也就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过着侯服玉食的日子。
和身上跟抹布一样又脏又破烂陈旧的衣衫相比,谢老九给的衣服虽然粗糙了点、难看了点,但最起码是干净的。
见韩菘蓝默默接过衣衫进屋换上,谢易放心地松了口气。他原本以为这位一看就出自焚香列鼎之家的老祖宗会一脸嫌弃地将衣服丢开表示不穿,却不曾想对方要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婉婉有仪许多。
没过一会儿,韩菘蓝便穿着一身粗布衣衫走了出来。
虽然俗话常说人靠衣装马靠鞍,但或许是因为韩菘蓝的样貌气质过于出众,即便穿上了谢老九的衣服也依旧不改其高华的气度。
被父子俩这般盯着看,韩菘蓝颇有些不自在,“为何这般看我?”
就见眼前的小娃娃一副小大人的模样点点头道:“果然,脸和身材出挑的人哪怕披着一块破麻布都好看。”
此言一出,谢老九顿时不乐意了,“怎么说话的?爹这身衣服再怎么着都不能被叫做破麻布吧?”
谢易轻咳了一声,拽着谢老九的衣袖轻轻晃了晃,“只是打个比方嘛。”
这厢父子二人正说着话,一旁的韩菘蓝突然望向不远处的院门,“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就听门外传来了李大强的声音——
“阿易!阿九叔!”
闻言,二人不由一怔。
眼下正是农忙的时候,附近的村落都在忙着收麦子,李家自然也是,李大强怎么会在这种时候上门?
难不成县里又出了新的人命案?
疑惑间,父子二人随即走出院子。就见义庄外,李大山领着一位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站在门口。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对方的神情看起来有些焦虑。
谢老九倒是认识来人,当即和对方打起了招呼。
“阿朗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张丰的爹,张朗。也不知道张丰的爷爷当初是怎么想的,竟然给儿子取这样一个名字,换成一个有口音的人念这名总会让人想起某种名为小强的生物。
不过谢易并不知晓眼前这位长辈的姓名,只是谢老九让他喊张叔的时候乖乖喊了一声。
张朗本就是有求于人眼下又哪敢摆长辈的谱?闻言连连应声让他不用这么客气。
谢易却摇头表示:“这怎么能叫客气呢?这是做人基本的礼貌。您是长辈,咱们又是头一回见,我喊您一声叔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见眼前的小娃娃乖巧懂礼又会说话,张朗应承着扯了个笑容,心中不由感慨:小小年纪就这般懂事聪慧,老九叔可真是好福气啊。
想到自家昏睡不醒的儿子和急火攻心晕过去的妻子,张朗便将心中无关紧要的思绪抛开,直言提出了想请谢易帮忙的事。
谢易打量着张朗的脸,观其面相,他的子女宫本应该丰厚平满,光润无滞,可不知为何竟有一种皮肉干枯隐隐低陷的趋势,这明显是一副子女健康有碍的样子。
正如谢易从对方面相中所看出来的端倪一样,张朗所求的也正是他儿子的事。
听完了张朗和李大强讲述的前因后果,谢易点点头,“先容我准备一下,随后便跟你们一道去看看。”
见谢易应承下来,张朗大喜过望连连点头。
说是准备,其实也就是带了几张新画的符。因为不知道那张丰的魂魄离体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造成的,也不知道普通的叫魂方式能不能起效,所以为了保险起见,谢易便将最近刚学会的引魂符也给带上了。
将这些符箓装进了谢老九给他缝制的小布包里,谢易便跟着二人去了谢家村。
谢家村距离义庄六七里路,说远不远说近也不算近。若是走路恐怕得走上好一会儿。因为张朗急着请谢易去救人,因此特意赶了一辆驴车过来。
谢易见他如此急切便拿出了缩地符“啪叽”一下贴在了驴屁股上,下一秒前方的驴子便如同赛马附体,四只蹄子开始迅速捣腾。
张朗哪里见过这等奇术,一时间不由惊得瞪大了眼睛。
倒是李大强此前曾见识过谢易展露的这一手,于是便非常有经验的抓紧了屁股底下的木板车生怕一不留神就被疯狂奔跑的驴子给颠了下去。
就这样顶着呼啸的山风,一转眼的功夫谢家村就到了。
村口的大石碑边上,李山和谢茂老早就在边上蹲守着。见到李大强回来,李山腾的一下站起身。
“谢易,你可算来了!”
看到李山,李大强不由皱了下眉,“你不在家里读书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李山挠了挠头,不敢当着他爹和张叔的面直言说自己好奇心重想要看谢易做法的事。倒是一旁的谢茂机灵,一把拉过李山正色道:“张丰是我们的朋友,眼下他昏迷不醒,我俩担心他所以就想跟过来看看。”
李大强看了二人一眼,心中腹诽:只怕关心倒是其次,想看热闹才是主要目的吧?
毕竟他们俩要是真那么关心张丰的身体,眼下就应该在张家待着而不是在村口蹲点。
不过他到底没有戳穿这俩小子肚子里的小九九,只叮嘱了一句“待会儿不要捣乱”便带着谢易和张朗一块儿朝着张家的小院走去。
二人从善如流地应下,静悄悄的跟在两个大人身后。
时隔数日再次见到谢易,李山显然有些兴奋。若不是眼下情况不合适,他都想拉着他大聊特聊了。
和李山相比,向来外放的谢茂这一次倒是显得内敛许多。因为是第一次见到传闻中的“谢小大仙”,他的眼神中带着些许好奇。只可惜碍于前面两位大人在场,他也不方便和对方随意搭话,因此只能暗暗地打量着眼前不过四岁的小男娃。
注意到谢茂的目光,谢易回过头冲着他笑了笑。孩童白白嫩嫩的脸蛋犹如一只柔软的糯米团子,配上那张可爱的笑颜让人的心顿时便化了。
谢茂没有弟弟妹妹也从来不觉得弟弟妹妹有什么好的,但眼下他突然觉得有个像谢易这样可爱的弟弟似乎也挺好的。
张家靠近村尾,一行人走了好一会儿这才到地方。
这是一户普通的农家一进小院。左右两边各一栋侧屋,正中间一栋主屋。灶房紧挨着东边的侧屋,西边的侧屋外头则堆放着一摞半人多高的柴火,院子的正中央晾晒着刚收割下来的麦子。
谢易认真感受了一下这栋宅院的气息,随后隐约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那是一阵淡淡的鬼气,闻起来潮潮的带着一丝深埋于泥土中的陈旧腐朽气但又夹杂着一股莫名其妙的香火味儿。
一旁的张朗迅速交代了昨日发生的事。谢易也由此得知张神婆昨日在院子里做法的事,而他此刻所站的位置正好是昨日张神婆给那小鬼上香烧纸钱的地方。
在征得了张朗的同意后,谢易走进了西边的侧屋,也就是张丰住的屋子。
推门而入的一瞬间,正坐在床边的老太太闻声回过头。
谢易知道对方正是张丰的奶奶,那位知名的张神婆。
张神婆身形瘦小,但一双眼睛却非常有神。与谢易四目相对了片刻,她便起身让到了一边。
“拜托你,救救我家阿丰。”
明明二人之间年岁差距如此之大,但张神婆却丝毫没有为有求于一个孩子而感到羞耻。
谢易安抚似的冲她点点头:“阿婆放心,我会尽力的。”
说着,谢易便观察起了这间屋子。
眼下正处于初夏,天气理应炎热,但不知为何,这间屋子却有一种森森的阴凉感。
并且,他也在这里嗅到了和屋外如出一辙的鬼气,并且气味更浓郁。
走到床边,只见一个八九岁的男娃娃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地躺在木板床上。
谢易扫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这张丰明显就是丢了爽灵,剩下的七魄中,尸狗也不见了。
尸狗主要负责警觉,若是在睡梦中听到异常的响动就会惊醒。可以说它是生存本能的第一道防线。
一般尸狗丢失会出现两种极端现象,要么变得极其迟钝要么变得过度敏感,前者对于危机毫无察觉,后者一遇到风吹草动就会紧张得不行。
而三魂中的爽灵代表着人的神智,丢失了爽灵无异于失了智。
也正是如此,眼下张丰才会是一副沉睡不醒的模样。因为他根本觉察不到外界的异动。
魂魄离体太久很有可能会受损,谢易不敢耽搁,随即掏出了引魂符贴在张丰的额头上,并让张神婆和张朗在屋外呼唤张丰的名字。如此双管齐下,也不怕那一魂一魄找不到回家的路。
趁着张家的大人们帮着喊魂之际,谢易将目光投向了床头地面上那一摊黑色的痕迹。
说是痕迹也不十分准确,因为那是一团由鬼气凝结而成的残留物。
很显然,这是那个缠上了张丰的小鬼留下的。
以灵气引动那一团残留的鬼气点燃了寻踪符,一条细细的黑色烟线凝结缓缓延伸出了屋子,随后没入到远处的深山中。
盯着远处的山林半晌,谢易让张家人继续在家中喊魂,自个儿则打算带着寻踪符进山查看。李大强不放心他一个人去,非得要跟着,谢易拗不过只得同意。
见状,李山和谢茂两个小的顿时坐不住了,便也嚷嚷着要去,生怕对方不同意什至还主动提出可以帮忙带路,却不料被二人果断拒绝。
“带路就不必了,你们俩还是在张家待着帮张叔他们一块儿喊魂吧。”
说着,谢易便抓住了李大强的衣衫,缩地符一贴,下一秒二人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中。
眼睁睁的看着两个大活人不见了踪影,不只是李山谢茂两个小孩子,就连见惯了乡野奇闻的张神婆也不由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这个叫做谢易的孩子果然不是一般人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正午时分,日头高挂。太阳烤得树叶蔫耷耷的打着卷,夏蝉在山间聒噪地鸣叫着,给人心底平添了几分燥意。
明明是最炎热的午时, 可不知为何, 眼前的山林却有一种森然的凉意。
那股湿哒哒又带着泥腥味与香火味的鬼气又出现了。
或许是公门中人的嗅觉,又或许是因为李大强不是第一次和谢易调查诡异事件的缘故, 眼下面对周遭不同寻常的氛围他便同猎犬一般骤然警觉。
一旁,谢易像是有所感应,目光突然朝着远处被树木掩映的高坡一瞥。李大强见状随即顺着他目光所示的方向望去,只见几棵高大的柏树底下一座坟冢孤零零的立在那里,在树荫的遮蔽下看起来愈发阴森。
可能是因为这一片浓郁的鬼气,此处的草木就像是蒙上了一层灰,总给人一种幽暗之感。仿佛被千年寒冰所覆盖,以至于炎炎烈日明明就在头顶但却无法将其融化。
“是那座坟有问题吗?”李大强轻声询问。
谢易微微颔首问李大强:“那是谁家的坟?埋的也是谢家村的人吗?”
这个问题瞬间把李大强问住了,他虽然是谢家村人但已经搬离村子好些年了。况且这坟一看就是上了年头的, 突然问起他这坟是谁家的他还真答不上来,或许村里的老人家知道。
不过从孤坟前什么字也没刻的墓碑来看,这墓的墓主人应当是个早幺的孩童。因为只有一生下来就死了又或者年纪轻轻就意外离世的孩子才不会立碑刻字。有些人家甚至连葬礼也不会办就这样草草下葬。
之所以这样做据说是因为担心孩子年幼身亡, 父母如果上坟祭拜, 会折损孩子的阴德。因此除了不给孩子立碑,那些父母同样也不会去给孩子扫墓。
而眼前的孤坟前虽然竖着一块充当墓碑的木板,但上面什么也没写,就是个无字碑,因此也符合早幺孩童之墓的情况。
想到张丰先前遭遇的怪事,很显然缠着他的鬼就是一个孩子,要不然也不会执着地让张丰陪他玩。
谢易没能得到李大强肯定的回答也不纠结,径直朝着远处的山坡走去。
就在谢易踏入高坡的一瞬间仿佛进入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领域。
眼前的孤坟不见了, 柏树也不见了,取而代之是一片幽暗的树林。
“嘻嘻……”
耳边隐约响起了孩童欢快的笑声,但却带着几分缥缈的失真感,给人一种鬼影幢幢的感觉。
远处的树后突然探出了一张苍白的小脸。见到谢易后,那张贫乏寂寥且毫无神彩的脸上顿时绽放出了惊喜的光彩。
“过来玩啊……一起玩啊……”
仿佛没听见没看见似的,谢易无知无觉地继续笔直朝前走。
那孩子被谢易无视并未生气,反而锲而不舍地跟在他身后继续游说。然而不论对方如何磨破嘴皮子恳求谢易留下来陪他玩,谢易也没有多分给对方一个眼神。
似是不甘心,那孩子想要去抓谢易的胳膊。但当他的手指触碰到谢易胳膊的一瞬间,空气里金光浮动,犹如被放到铁板上的烤肉,那孩儿鬼的手指便在一声“刺啦——”中被消融掉了一块。
伴随着凄厉的尖叫,那小儿鬼怨愤地瞪了谢易一眼便消失不见。
谢易全然不在意方才想要捣乱的小鬼径直走到前方的一棵大树后。就见树下蜷缩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孩子,正是张丰无疑。
“张丰。”
听到有人呼唤自己,张丰瑟缩了一下扭头看去。
“你是谁?”
眼前正是张丰丢失的那一魂一魄——爽灵与尸狗的结合体。
尸狗主管警觉心,突然见到出现在身旁的陌生孩童,他本能地产生了警惕。
谢易笑了笑,“我是李山的朋友。你奶奶还有你爹娘他们正在到处找你呢,你该回家了。”
张丰将信将疑地点点头,正准备起身之际,周围顿时刮起了一阵阴风。
“不许走!”
只见先前拦着谢易的小儿鬼不知何时竟又出现了。一张脸苍白如纸,眼睛黑黢黢的,周身荡漾着森森鬼气,一打眼瞧过去阴沉可怖。
张丰吓得猛然一抖。
谢易挡在他的身前,食指中指夹着一张黄色的符箓,符箓上的朱砂漾起了一道金红色的荧光。下一秒,符箓脱手径直朝着那孩儿鬼的面门飞去。
感觉到了危险,那孩儿鬼惊恐地闪躲开来。张丰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幕震惊,看起来仍然有些怔愣。却听见谢易回头冲自己大喊——
“快回去!”
张丰又惊又急,他也想啊!可他要怎么回去?
就在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下一秒,他的双脚离地,就像变成了一只鸟,他竟然飞了起来了!
张丰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他还没来得及惊呼,周围阴暗的景象竟然飞速倒退,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他便堕入了一片深沉的黑暗当中。
正当他为眼前突如其来的变化而感到恐惧的时候,却突然听到了爹娘和奶奶的呼唤声——
“张丰!归来兮!”
张家小院,张神婆和张丰的爹娘按照谢易的指示一直在屋外呼喊着孩子的名字,一边呼喊一边甩着白色的布条。
如此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后,突然听到西边的侧屋里传来了趿拉着鞋子的脚步声。
只见张丰揉了揉眼睛扶墙站在门前不解地看着爹娘和奶奶——
“爹、娘、奶奶,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见儿子终于恢复了清醒,担惊受怕了近一日的张丰他娘不由喜极而泣。张郎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也不由湿了眼眶。
或许是性格使然,张神婆对于张丰的情感虽然不如这俩当爹娘的那般直白外露,但此时也不免背过身揩了揩眼角的泪花。
一家人抱在一起哭了一会儿,张神婆又问起他昨夜到底发生了何事。
张丰只隐约记得自己在床上躺着,突然间觉得很困。睡到一半时,也不知怎么的,突然被一个小孩子推醒。
他原本有些不耐烦,可一对上那孩子的眼睛就莫名其妙的没了怒火。在那之后,他跟着那个孩子一路上山来到了一片阴沉沉的林子和对方玩耍。说来也奇,当时的他竟然全然不感觉到害怕。
直到刚才,他突然被一阵尖叫声惊醒,意识这才变得清明起来,之后便遇到了谢易。
说到谢易,张丰这才想起了自己先前和李山赌气的事,不免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先前觉得人家名不副实,结果人家却跑来救他,这事想想都觉得臊得慌。虽然谢易本人可能并不知晓。
另一边,将张丰送走后,谢易环抱双臂紧盯着对面哭嚎不止的孩儿鬼。明明是他干出拐人魂魄的事,结果现在却露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满脸控诉地看着他。
谢易不由啧了啧嘴。
所以说他最烦熊孩子了。
“行了,别哭了。”
“别说死的时候就比我大,算上死后的这些年,你一个真实年纪加起来恐怕都能当我爹的老鬼还这么哭哭啼啼的,也不觉得不好意思。”
话音落下,谢易的脑海里冷不丁传来了墨临声音:“你不也一样么,两辈子加起来都要三十岁的人了平日里不也还是跟你爹撒娇?”
墨临适时的吐槽让谢易不免有些尴尬,不过眼前的小鬼听不见,于是他咳嗽了两下权当耳旁风。
不过对面的孩儿鬼在听到谢易这番话后顿时炸了毛。可他到底打不过谢易,也不敢出言挑衅,只能用一双黑黢黢的眼睛瞪着他。
谢易丝毫不怵,只见他双手掐诀,周身灵气震荡,没一会儿眼前幽暗的森林便消失不见。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座孤零零的坟冢。而他就站在那块没有刻字的木质墓碑前,身旁就是那棵高大的柏树。
鬼气消散后,炎炎烈日透过树枝间隙照在了土坡上,将方才的严寒阴冷尽数驱散。树上的夏蝉也发出了比先前更有力的嘶鸣。
身后相隔不过七八步远的地方,李大强如梦初醒,显然对方才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坟墓边上,那孩儿鬼青白着一张脸,目光警惕:“你想怎么样?”
谢易端详着对方的魂体,确认没有牵扯上人命因果后,这才回答:“你在这个人世已经逗留很久了,该去投胎了。”
“我不!”
孩儿鬼的回答在谢易的意料之中,毕竟大多数在阳间逗留的幽魂多是心存执念的类型。这类人没法放下内心的执念安心投胎,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也总是会与活人发生这样或那样的牵扯。
若是因为复仇沾染上人命官司,别说投胎,恐怕还得打入地狱受刑。
眼前的孩儿鬼虽然并不是因为复仇的原因而去纠缠活人,但他的所作所为却险些酿成大祸。若是张丰因为他死了,他的身上也就不可避免地背上一条人命债。
对于这等执迷不悟的鬼,用言语规劝显然并不管用。虽然不知道死了多少年,但这个老鬼的心智却显然还停留在孩童阶段。这个年岁的小孩子大多都是任性不懂事的,想要什么便会不管不顾一定要得到。如果不将其解决,日后兴许还会有别家的孩子倒霉。
谢易反手从身上的布袋子里掏出了缚鬼符,符箓上的灵炁荡漾,带着强势的法力。
感觉到了危险,那孩儿鬼顿时变了脸色转瞬便闪现到了十米开外的树林里。可谢易又怎么会让它有逃脱的机会。
就见他往符纸里包了一颗小石子,将其架到弹弓中央,随后用力一拉。石子带动符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中了前方的小孩鬼。
只听一阵尖利刺耳的叫声响起。下一秒,眼前的孩儿鬼就被符箓上灵炁所化的灵绳所绑缚。被灵符五花大绑的孩儿鬼双目眦裂,死死地盯着谢易。
“瞪什么瞪?你一个险些害了人的小鬼竟然还有脸了?”
谢易嫌弃地皱了皱眉,说话毫不客气:“你自己不愿意投胎也就罢了,竟然还敢勾活人的魂魄出窍。若是再晚个几日,只怕人就没救了!”
“我今日若是放了你,你改日指不定还会再犯。”
说着,谢易从小布包里掏出了一只折纸小青蛙。抬手掐诀,下一秒被缚鬼符束缚的鬼影便不见了。而谢易手中的折纸小青蛙却开始发出了咒骂。谢易嫌他聒噪又对着纸人念了一道静音咒,耳边顿时就清净了。
这折纸小青蛙的内里有谢易绘制的镇邪符文,有这道镇邪符在,量他今后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就是张丰在经过一次离魂后恐怕会影响到自身的体质,接下来指不定会看到什么脏东西。不过只要多多晒太阳多补补阳气应当也不是什么大事。
至于这家伙该怎么处置,谢易觉着还是得将其送回九幽请阴差将他接走为妙。
不远处,李大强亲眼目睹了谢易一番利落果决的操作后不由晃了晃神。
“这就解决了?”
“嗯。”谢易点点头笑道:“回去吧哥,李山他们怕是都等急了。”
李大强点点头,二人随即返回谢家村。
张丰这一次的遭遇算是有惊无险。或许是因为刚刚经历了魂魄离体,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蔫蔫的。谢茂见小伙伴遭了这份罪,便也心有余悸不敢再像过去那样到处疯玩了。
倒是李山私下好奇地问过谢易,当初他和谢茂在家里听到看到的那个假祖父假娘亲是不是就是勾走张丰魂魄的那个小鬼假扮的。
谢易便解除了静音咒让那小鬼自己回答,结果李山和谢茂就被那小儿鬼一通臭骂。
从其愤怒不已的表现来看,此事应当不是他干的。
闻言,李山不由皱了皱眉,“不是他的话那当时到底是谁假扮的我祖父呢?”
“兴许是山野里的精怪吧。”谢易挠了挠头,“偶尔会有这种闲着没事干的小妖精喜欢跑出来捉弄凡人取乐。你要是不放心,我给你们俩一人一道护身符,这样那东西应该就不敢来靠近你们了。”
李山忙不叠应下。
给了李山谢茂两道护身符后,谢易又叮嘱了张朗让张丰这几个月多晒晒太阳,别去阴暗偏僻的地方,更不要参加葬礼,可以多吃点韭菜生姜、牛羊肉之类的东西补补阳气。再不济还可以喝几帖四逆汤,原料也不复杂就是附子、甘草和干姜,夫妇二人一一记下。
张丰看着正和他爹娘说着注意事项的谢易,又看了看想找谢易说悄悄话的李山还有拿到护身符如获至宝的谢茂,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跟他们搭话。
倒是谢易意有所感抬眼冲他笑了笑。这下,张丰愈发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谢谢你。”
好不容易憋出了一句谢谢,对面的孩子却颇具高人风范地摆了摆手,“不必客气。”
张朗拿了一个装了银钱的荷包一把塞到谢易手里。谢易掂量了一下,估摸着不算太过贵重这才收下。
和葫公给人看诊执行的两套标准一样,谢易看事同样也因人而异。从富人那里收取的报酬会多些,面对普通人家不过就是意思一下收点跑路费。
张家人将谢易送到了村口,眼见着就要将他一路送回义庄,谢易随即谢绝了对方的好意表示自己可以一个人回去。
张朗还想再劝,却不料谢易拿出了缩地符,下一秒便踏入虚空不见了踪影。
张朗不由瞪大了眼睛。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谢易展示缩地成寸的本领,脸上的兴奋有些止不住。
“爹,娘,谢易好厉害啊!感觉比奶奶还要厉害!”
身后的张神婆:“……”
张朗觑着自家老娘平静的面孔,心中暗骂这小子会不会说话。虽然谢小大仙确实比娘的厉害,但也不能当着人的面儿这样说啊。
倒是张神婆语声淡然:“这孩子的身上附着仙灵,自然不同寻常。”
闻言,众人骤然一惊。想起县里流传的有关谢易是天界仙童下凡的传闻,心中感慨——
原来传言是真的啊!
而另一边,谢易离开了谢家村之后并未立刻赶回义庄而是选在了一处荒无人烟的空地停了下来。
就见他双手掐诀,口中喃喃,不过须臾片刻便打开了阴门。
那看守的阴差冷不丁看到一个活人小娃娃出现在眼前不由惊了一跳。
还不等对方斥责驱赶,谢易便从布袋子里掏出了那个折纸小青蛙。解除了上面的禁锢后,那小儿鬼便晃晃悠悠地出现在了两位阴差的面前。
“这小儿鬼贪玩,在阳间勾了小孩的魂魄险些酿成大祸。我将其捉了送还给九幽地府,劳烦两位大人将他带回去吧。”
说着,谢易又掏出了两锭纸折的银元宝烧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拿到了跑腿费,那两位阴差面面相觑了一番便也不说什么了。就见其中一位一把提溜起那小儿鬼对着谢易微微颔首随后便转身告辞。
那小儿鬼没想到谢易竟然这么快就把他交给了阴差,一时间快要气炸了。但它此刻却落在了阴差的手上,哪怕再气愤也压根不敢动弹分毫。
转交了地府出逃的幽魂后,无事一身轻的谢易便蹦蹦跳跳地朝着义庄的方向走去。
回到义庄,谢老九正准备做晚饭。
因为前两日才包了不少粽子,加上如今天热,那些粽子若是不早些吃完便容易坏,所以这两日父子俩吃的都是粽子。
谢易本以为今天还是继续吃粽子,却不料谢老九竟然做起了凉粉。
晶莹剔透如白玉般的凉粉切成条块状,淋上由姜蒜末、酱油、醋、盐、糖、花椒调配而成的酱汁,再撒上葱花、花生末和青瓜丝,酸辣爽口,好吃极了!
吃完了凉粉,再配上一杯甜甜的绿豆汤,解暑又爽口,白日的燥热尽数消散。
韩菘蓝没法吃东西只能眼睁睁的在边上看着父子俩大快朵颐。
注意到对方渴望的眼神,谢易不免产生了逗弄的心思,大声道——
“这凉粉可真好吃啊!真想再吃一碗,可惜没了啊!”
对于谢易的幼稚举动,韩菘蓝偏过头不去理会,大有一副眼不见心为静的架势。
谢易也见好就收,毕竟将老祖宗真弄生气了也没意思。
之后的几日,生活归于平静,没有发生任何波澜。
直到五月初十那日谢易去河边钓鱼,河伯一脸神秘兮兮地告诉了他一桩惊天大八卦——
东海龙王的小女儿竟然和凡人私奔了!
谢易闻言不由啧了啧嘴。
虽迟但到。
神仙/妖怪爱上凡人的剧本果然还是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这事还得从上巳节那日说起。
这位龙公主早就听说了三月三是凡人的青年男女到野外踏青游玩、谈情说爱的大好时节, 只可惜往年没有机会上岸一探究竟。今年恰好寻到了机会,于是这位天性好奇又爱热闹的龙九公主便偷偷上岸,打算混到凡人堆里玩一玩。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与岸上的一名凡人男子看对眼了。之后,二人便时不时地相约着私会。
那龙九公主活了近千年却是头一回爱上一位男子,并且情窦初开的对象还是个凡人。一时便如同老房子着火,哪怕再怎么压抑控制,心中的情感却如同喷涌的海底岩浆,一发不可收拾。
“公主心知自己与那凡人的事不会被龙王乃至天道所容,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和那个男子私奔了。”
河伯摇头叹息,“若非她留了讯息给侍女,龙宫那边恐怕到现在都还一无所知。”
“眼下龙王十分震怒,派手下四处寻找她。但因为龙宫的那些虾兵蟹将没法长时期待在岸上,所以只能委托陆地上的人脉去寻找女儿。”
谢易闻言眉眼微扬,“所以您就是那个被委托的人脉之一?”
“你也是老朽的人脉。”河伯摩挲着下巴上的胡子笑道。
闻言。谢易顿时便明白了, “您是想让我帮您找到那位龙九公主?”
“然也。”
河伯正色道:“陆地上的事我亦多有不便,我知你有寻人寻物的本事,如今只得将希望寄托在你身上。”
“拜托了。”
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说实话谢易并不怎么想插手这种棒打鸳鸯的事。类似的人妖恋、仙凡恋他已经在后世的影视剧、民间传说故事中看过不少了,用脚指头想都能猜出后续的发展过程。谢易并不想成为“王母娘娘”中的一员,如果可以,他只想当个无关紧要的路人旁观者。
但面对朋友的请求,他也不好直接回绝。仔细想想,为了找回私逃的女儿,东海龙王肯定是遍地撒网重点捞鱼,自己也不过就是被拜托的人脉之一。既如此也没必要抱太大的心理负担,反正找公主的人那么多,也不一定会让他先找着。
更何况那龙九公主的本事肯定比自己大多了,人家既然都敢给家里留信明目张胆的说自己私奔了,想必也有办法躲过龙王派出去的追兵。
思及此,谢易也就抛开了心理负担,从善如流地应下了。
吃瓜不仅是人类的本能,作为非人物种的精怪同样也喜欢。稍稍晚来了一会儿的大壮和阿皎他们在得知自己差点错过这么大的瓜,便暗自庆幸还好来得及时,要不然可能就看不到谢易施法追踪找人了。
对上俩妖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河伯有些无奈但到底没说什么。
虽然他是受友人之托,可他与那东海龙王又不熟。龙王既然托了陆上的关系去寻女儿,就得做好背地里被人家指指点点看热闹的准备,毕竟做出和凡人私奔丑事的可是他的女儿。
谢易掏出了寻踪符问河伯,“不知可有那龙九公主平日惯用的随身物品?若是没有,从与之血脉相连的龙王那里拔一根龙须或者龙鳞也是可以的。”
河伯听闻不由抽动了一下胡子。
随身物品也就罢了,但龙王的龙须和龙鳞?
这些东西可都是无价之宝啊。谢易这小子可真够敢想的。
好在自己早有准备。
就见河伯从怀里掏出了一根红珊瑚发簪,“这是龙九公主用过的发簪。先前友人找我帮忙的时候我特意问他要的。似乎是让公主的侍女从她的妆匣里拿的,公主从前甚是喜欢这支簪子。”
谢易接过发簪看了看。簪身通体朱红呈现出微微波浪的线条状,簪头保留了珊瑚原生的树枝形态,边上镶嵌着珍珠以及雕刻成海浪形状的贝母。
简而言之,这就是一支造型精贵华美又带着几分热烈活泼和不羁的簪子。这位龙九公主的性格也大致可以从簪子的设计风格中窥探出一二。
有了引子,之后的事情就简单多了。
用灵气引出发簪中残存的主人的气息以此引燃寻踪符,不过须臾片刻,一道混合着点点碎金的青灰色烟线凝结而成。
谢易用寻踪符寻物寻人那么多次却还是第一次烧出这样好看的烟线,一时不由啧啧称奇。
“这碎碎点点的金光该不会就是传说中的龙气吧?”
一旁的大壮顿时抚掌大笑:“有眼光!这可是纯正的真龙之气!”
“这种真龙之气和凡间天子的那种真龙之气可不一样,凡间帝王的真龙之气一般都是紫色的,而龙族身上所散发出的龙气却是金色的。”
谢易闻言恍然点点头,正当他循着那烟线的延伸方向张望时却听见大壮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这烟线里头怎么红红的?”
顺着大壮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被点点金光包围着的青灰色烟线中还混合着一丝若隐若现的淡红,就像是一根血线。因为那一抹红线太细太淡,若是不仔细看很容易就被忽略。
一时间,谢易的表情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阿皎问:“可是这红线有什么问题吗?”
“这红线代表着血光之灾。”
谢易顿了顿,语声渐沉:“这龙九公主怕是遇到麻烦了,而且还是性命攸关的大麻烦。”
此言一出,三妖神情大变。河伯万万没想到,自己只是想请谢易帮忙找条龙,结果却算出这位与情郎私奔的东海龙族九公主性命堪忧。这与他最初的设想截然不同啊!
这龙九公主到底做什么了?怎么就突然有血光之灾了呢?
不仅是河伯,谢易与大壮阿皎他们也同样好奇这一点。
一阵沉寂过后,阿皎突然冷不丁冒出一句——
“这龙九公主该不会遭遇仙人跳了吧?”
仙人跳是后世乃至时下经常发生的一种诈财圈套,往往由男女二人串通,一般由女方用色诱骗被害者陷入圈套,再由男方出面捉奸,并强行勒索。也被人称为“扎火囤”。
不过仙人跳主要是针对男子的诈骗方式,针对女子的诈骗圈套在后世有另外一种叫法——
“杀猪盘。”
谢易顿了顿,“也有可能那龙九公主遇到了杀猪盘。”
阿皎不解,“何为杀猪盘?”
谢易这才想起杀猪盘是基于后世互联网诈骗而兴起的专有名词,作为古代妖怪的阿皎并不知晓。于是便给她解释了一番。
所谓的杀猪盘往往都是骗子给自己立人设,用编造的身世背景来获取目标对象的信任,接触期间不断给对方投放糖衣炮弹让她们以为自己和骗子真的陷入到了一段恋爱关系。殊不知自己其实已经变成对方圈进猪圈里的一头待宰猪猡。
虽然目前还不能百分百确定这位龙九公主遭遇了古代版的杀猪盘,但谢易觉得,她的那个情郎应当与龙九公主的血光之灾有着不小的关联。
听完了好友们的一通分析后,河伯那张本就皱皱巴巴的脸变得愈发像张晒干的橘子皮了。
作为一条活了近千年的龙,那龙九公主不说法力绝顶高强,但也不可能这么轻易的栽在一个凡人手上。
是以,河伯对于阿皎谢易所谓的“仙人跳”、“杀猪盘”一说并不十分相信。可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那龙九公主真就阴沟里翻了船,遇上了一个图谋不轨的骗子呢?
想着,河伯随即催促:“不论此事是否如你们说的那样,当务之急是得赶紧将公主找回来。”
谢易闻言点头,“那是自然。只是我一个人势单力薄,若龙九公主的情郎真是一个坏人,我一个小孩儿恐怕打不过他。”
话说到这儿,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得有谁陪我一块儿去。
此事本就是河伯受友人所托,如今事情有了眉目甚至情况还颇为复杂,于情于理都不该让谢易一个小孩子去。
河伯也颇为干脆,直接从水里招来了一条七星鲈鱼,让它带信给东海的友人说明此事,让对方得知消息后尽快加派人手支援。之后自己则跟着谢易循着烟线延伸的方向一路朝着明州的方向追去。
事发突然,没能钓成鱼的谢易便嘱托大壮帮忙把钓竿和木桶带回义庄,再顺便给他爹带个话以免他老人家担心。
望着眼前一溜烟就不见了踪影的一人一妖,提溜着鱼竿和木桶的大壮不由摇头:就算给你爹带了话他老人家也还是会担心啊。
谢易自然也知道,不过眼下他也确实顾不上谢老九那边了。因为烟线中那缕淡淡的红线开始慢慢变深,并且也比他们最初见到的样子粗了不少。
如果说先前还只能说对方是有血光之灾的预兆,那么眼下,血光之灾恐怕已经开始逐步应验了。
思及此,谢易又往身上加贴了一道缩地符,带着河伯速速追赶。
在两道缩地符的数百里加急之下,一妖一人很快便抵达了烟线所指引的终点。
这是一户坐落于明州府城东颇为气派的宅邸,五进的院落,黑底漆金的匾额,门口的石狮子威风凛凛,一看就知道主人家非富即贵。
然而比起这栋气派的宅院本身,更引起谢易注意的还是匾额上的字——
韩府。
姓韩,会不会与活尸老祖宗有关呢?
想到这儿,谢易圆圆的包子脸顿时皱成了一团。
如此高门大户,想要进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是他是孙悟空就好了,孙大圣不仅能七十二变还会隐身术,区区一栋宅邸根本难不倒他。
就在谢易为如何进入韩宅而为难的时候,眼前紧闭的大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了。
见状,一妖一人随即闪身躲进了一旁的巷子。
就见宅院里走出一道熟悉的人影。只见罗松被韩府的下人恭恭敬敬地送上了马车,没过一会儿马车便踢踢踏踏地驶远了。
河伯见谢易紧盯着那辆马车,便问:“你认得那人?”
谢易颔首,“那是白峤县先前的县令罗大人,今年年初已经升任明州知府了。说起来他上任明州时我还送过他一道护身符。”
河伯顿时了然。
既然是能送护身符的关系,那两人肯定熟。
“你是想让这位罗大人带你进韩府?”
谢易摇摇头,“眼下他才刚从韩府离开自然不可能马上带咱们进去。根据寻踪符的指引,那龙九公主眼下十之八九就在这韩府,既如此她的情郎应当也是这韩府里的人。可咱们又不会穿墙术,既如此也只能通过其他的方式打探里头的消息。”
河伯明白了,合着谢易是想从这位罗知府那儿打探韩府的消息。
谢易点点头,“比起初来乍到的咱们,关于这韩家的底细自然还是罗大人知道得更多。”
即便罗大人并不知晓那韩府的郎君与女子私会的事也不要紧。像这样的大户人家出门在外必然显眼,假若龙九公主的情郎真是这韩府的郎君,那么两人私会的时候也必定会走漏风声。即便那郎君手下的仆从守口如瓶,也总会有路人瞧见。
更别提那龙九公主后来为了这人抛弃爹娘留信私奔,即便岸上的人不知道这背后的故事也应当知道有一个姑娘进了韩府。
罗大人作为州府的长官,手下肯定有差役、线人在坊间打转,指不定就有留意到的。再加上韩府那么大,里头的下人肯定不少,这天底下就没有密不透风的墙,指不定能从中这些人的口中打听到什么。
“可是这得花费不少时间吧?”
河伯看了一眼不远处重新关闭的府门,欲言又止。等他们迂回地通过罗知府,通过韩府的下人打探到消息,恐怕黄花菜都凉了。
先前说龙九公主有血光之灾的明明是谢易,怎么眼下到了地方他反而却不急了?
就在河伯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只见谢易伸手指了指寻踪符上的烟线,不知何时,那原本快要变成深红色如毛衣针般粗的血线竟又变回了如牛毛般细小的淡红色!
河伯不由一怔,“这……”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代表着血光之灾的红线确实变淡了。尽管危机还没有完全消除,但眼下龙九公主应当是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了。”
将手里最后一截快要燃尽的寻踪符丢弃,谢易拉着河伯走出巷子,“走吧,咱们去府衙。”
初来乍到,不认识路的谢易随意在路旁找了个看起来较为面善的路人大叔询问府衙该如何走。对方见问路的是一位老者和一个四五岁的孩子不免觉得稀奇。心中暗暗猜疑:这祖孙二人难不成是大老远跑来州府找知府大人请求伸冤的?
尽管思绪已经在肚子里打了好几个转,但面上还是和善地告诉了二人去府衙的路线。
谢易不知这位路人心中所想,道了谢后便跟河伯拐进了巷子。
随后,缩地成寸,不过须臾片刻便赶到了府衙。
“罗大人!”
坐着马车不紧不慢将将抵达府衙的罗松刚一下车便听到背后传来了清脆的童声,转过身一看不是谢易又是谁?
罗松又惊又喜,“谢易,你怎么来了?”
“受朋友所托来州府办事。”
闻言,罗松微微点头。想来谢易身后的这位老翁应当就是他口中的“朋友”了。
想着,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老者:鹤发鸡皮,精神矍铄,虽然衣着不算华丽但却有一种颇为出众的气质。
也不知是什么人。
罗松这厢思忖着,却听谢易突然开口——
“不瞒大人,我等这次来寻大人是有要事相求,还望大人能够拨冗会见,且听我等一言。”
见眼前小小个的孩童神情无比郑重,罗松随即正色将人请进了府衙。
府衙的差役见罗大人出去一趟竟然带回了不知是何来历的一老一小。言语间甚至还对那个小娃娃颇为敬重,一时间不由议论纷纷——
“这孩子是谁啊?”
“还能有谁?先前被咱们大人时不时念叨的谢小大仙呗。”
“他就是那个谢小大仙?这么小?”
虽然先前从知府大人的口中隐约推断出这位能人异士的年纪并不大,但却也没想到竟然这么小。
“所以好端端的,这位谢小大仙怎么来了?”
“这我怎么知道?”
府衙内差役们的议论并没有传到三人的耳朵里。罗松将二人请到了会客的书房,又让长随送了茶点过来。待屏退左右之后,这才出言询问——
“不知阿易此次寻我所为何事啊?”
谢易这才说明了来意。
得知他此次来明州是为了帮东海龙王寻找和情郎私奔的龙女时,正在喝茶的罗松顿时一呛。
“咳咳咳……什么?”
然而令人震惊的事还不止于此,因为接下来谢易又抛出了一颗重磅炸弹——
“我怀疑那龙九公主的情郎就是韩家的郎君,正是大人方才去的那个韩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似是怕罗松误解,谢易随即解释:“我们并非有意跟踪大人,只是先前通过寻踪符追踪到了韩府,恰好看到大人从里头出来……”
注意到罗松呆滞中略显茫然的神情,谢易歪了歪头:“大人,您怎么了?”
罗松回过神,咳嗽了一声道:“无事。只是方才你说的这些实在是有些……”
“有些匪夷所思?像是天方夜谭?”谢易主动将其想说的后半句话补全。
罗松点点头,终究没将那句“就像是坊间话本里的传奇故事”给说出口。若是旁人一上来就跟他说这些有的没的,他定然会生气,可偏偏说这话的人是谢易。
以他对谢易的了解,这孩子绝不是那种说话不着边际的信口开河之辈。因此,哪怕这件事听起来再怎么不可思议,罗松也决定先压下内心的震惊,确有其事地将其郑重看待。
给了罗大人一点时间适应情况, 见对方神色渐渐恢复镇定,谢易这才继续方才的话题:“事情大致就是这样, 不知罗大人可知那韩家郎君的底细?”
罗松摇摇头没有回答只反问了谢易一句:“你可知这韩府里住着的是什么人吗?”
见罗松一脸高深莫测,别说谢易,就连河伯也不由被吊起了胃口。
“是什么人?”
罗松看了他一眼道:“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韩相旬韩大人的幼弟韩相朝, 他如今担任明州的转运使。”
见面前的一老一小仍是一副呆愣莫名的模样,罗松这才想起此时和自己说话的孩子如今不过四岁。别说下场考过童生试,就连四书恐怕都还不曾读过,又怎么会知道官场上这些官员的名称,行使的职责以及其中错综复杂的关系呢?
于是便言简意赅的解释:“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入主政事堂,行使的是宰相之权。明州转运使主要负责明州一地的运输事务。顺带一提,他们一家都是颍川韩氏的主支。”
听到这儿,谢易算是明白了。合着这韩府跟当朝宰相是亲戚啊,而且似乎还是个世家大族。
既如此,这颍川韩氏是否与韩菘蓝出自同一脉呢?
罗松的心情倒是不免变得沉重起来。
转运使虽然是正五品比他这个从四品的知府低半级,但却掌握着一地钱粮运输的事务,关系重大。再加上他的哥哥又高居相位。同在明州的地界当地方官,他这个知府总是得与之小心谨慎地相处着。
若这位韩转运使家的郎君真的与那龙女产生了私情,罗松也不知道事情会如何收场。
毕竟按照坊间那些神仙精怪的话本戏文里所写,和凡人相恋的仙子、女妖大多都不会落得什么好下场。当然,那些凡人男子自然也是。
谢易倒是并不像罗大人那样想些有的没的,只问:“所以这位韩转运使到底有几个儿子?大人与他们家的郎君可相熟?”
这一次,罗松没有再像先前那样避而不答,回答道——
“这位韩大人一共有三个儿子,一位是原配正室所出的嫡长子,剩下两个是庶出的郎君。我与那三位郎君并不相熟,只是先前在韩府做客的时候有过一面之缘。只能说其样貌、风度皆是不俗。至于他们私下如何,我就不了解了。”
闻言,谢易若有所思。圆圆的包子脸上皱着挤出了一道道褶子,看起来就像是苦大仇深的老爷爷,让人见了忍俊不禁。
见谢易难得流露出如此可爱的神情,罗松不免心痒想要上手揉搓两把。他的子女如今年纪都大了,也不好再像小时候那样抱着玩儿了,还是像谢易这般年岁的最是可人疼。不过终究也只是在脑子里想想,不敢轻易造次。
谢易哪里知道眼前的罗大人觊觎着自己可爱的小脸蛋,在得知韩府竟然有三位郎君后,谢易便觉得麻烦至极。
这三个人当中到底哪一位才是龙九公主的情郎?
罗大人与这三位韩郎君并不熟悉,能给到的信息也有限。不过,有些事还是能打听一二的。
“那三人如今可有定亲?”
这个问题,罗松倒是能答得上来:“大郎君前两年已在京中成了婚,如今育有一子。剩下的二郎君和三郎君,听韩大人说还在相看中。”
闻言,谢易了然点点头。
既如此,便可排除掉成婚的大郎君了。那龙九公主就算再怎么任性妄为好歹也是龙王的女儿,是龙宫的公主。既如此又怎会放着一大把未成婚的翩翩小郎君不要,反倒看上已婚的男子?
除非对方是那种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美男子,要不然可不就是猪油蒙了心么?
心中有了调查的方向,谢易又问:“大人可知韩家二郎君和三郎君如今是多大年岁,是何模样,平日又常去什么地方呢?”
罗松想了想道:“我记得他们均生于章和三十六年,如今应当是十八岁的年纪。模样嘛……这对兄弟长得还是颇有几分相像的,都生着凤目直鼻,只是二郎君稍微高些,三郎君的右眼角下有一颗痣。”
“至于常去的地方……这我就不知了。不过他们都是读书人,听说功课甚佳,曾经参加过府学大儒举办的诗会、文会。”
谢易这段时间在学堂学了不少有关大雍朝历史的基础知识。他知晓章和是先帝的年号,这位帝王在大雍近百年的建朝史中是在位时间最久的,足足三十九年。那韩家的两位郎君出生于章和三十六年,而如今的天元帝已经在位十五年了,这样算来确实是十八岁。
这样的年岁与正值青春貌美的龙九公主应当是最容易产生情感纠葛的吧。
只是这诗会、文会……
谢易突然想到上巳节那日,宋先生也曾带着安良馆经学班的学生们以郊游踏青的名义举办过诗会,据说还引得不少年轻小娘子频频侧目呢。难不成这龙九公主也在上巳节那日偶遇了正参加文会诗会的韩家郎君,被对方的才华和样貌所折服,由此产生了情愫?
谢易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只是眼下,这些已然不是重点。
寻踪符将他指引到了韩府,这就说明龙九公主一定在韩府里。
可是方才罗大人言语间似乎并不知晓韩家郎君带陌生女子进府的事。
这只能说明两点——
要么是韩家下人隐瞒得好,不让家丑外扬。要么就是那位韩郎君把人带进府的时候便是偷偷摸摸的,没让任何人知晓。
如果是后者,那龙九公主要么就在那位韩郎君的房间,要么就是被对方藏在不为人知的密室里。
以谢易在后世看过的那些影视作品和小说的经验来看,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毕竟韩府那么大一家子人,府上郎君的屋子里多了一个陌生女人的事又怎么可能瞒得过旁人的眼睛?别说下人了,作为一家之主的韩大人,当家主母的韩夫人也不可能是个耳聋眼瞎之人。
更何况那龙九公主也只有在受制于人的情况下才有可能遇到血光之灾。
只是眼下还不知晓拥有法力的龙九公主为何会任由一个凡人捏圆搓扁,让自己陷入到危险的境地。更不知晓那位韩郎君究竟想对龙九公主做什么。
想到这儿,谢易就觉得头大。
罢了,还是等河伯的好友带帮手过来吧,说到底这终究是他们东海龙宫内部的事。他答应了河伯帮忙寻找对方的下落,如今已经有了眉目,剩下的还是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打听到了想要的消息,谢易又拜托罗大人请手下人多多留心韩家的事,之后便起身准备告辞。
眼见着谢易要走,罗松随即挽留让他在府衙先用了饭再离开。
谢易本想拒绝,但听见罗松说今日后厨做了酥皮烤鸭并准备用面皮裹着鸭肉、青瓜丝、葱白丝、甜面酱做成烤鸭卷吃,便顿时改变了主意。
没办法,吃货就是这么没有原则。
于是乎,谢易跟河伯便留在了知府的后衙蹭了一顿晚饭。原本罗大人见天色渐暗还想让他们在府衙住下,但河伯考虑到好友不久后会带着东海龙宫的虾兵蟹将赶到明州与他们汇合,便谢绝了罗大人的好意。
离开了府衙,日头已然西沉,一人一妖迅速赶往沿海。
说来也巧,这厢他们刚刚抵达海边,河伯这边便收到了好友的传讯。
和谢易的传音符不同,河伯与那位身处东海龙宫的好友是用海螺联系的。
海上明月高升,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浮现出亮光点点。突然间,平静的海面上荡漾出了一圈圈波纹。
随后,一大群奇形怪状的黑色影子缓缓从水面底下升起。月光下,谢易看到了一个身材矮小脊背佝偻的老人站在了队伍的最前方。
看到岸边的河伯,老人顿时脱离了队伍迅速朝着岸边赶来。
也就是这时,谢易这才注意到这老人之所以看上去身形佝偻是因为他的背上还背负着一个巨大的龟壳!
谢易恍然大悟,原来河伯在东海龙宫的那位神秘好友竟然是传说中的龟丞相!难怪他能收到鲛珠还有那样华丽的盆子作为礼物。
一时间,河伯在他眼中的形象顿时从喜欢附庸风雅的普通文艺老头变成了拥有强大人脉背景的厉害妖怪。
“一收到你的消息我便带着手下赶来了。”
龟丞相一脸焦急地抓着河伯的衣袖追问:“你们找到公主的下落了吗?先前说她可能遭遇血光之灾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闻言,无关的感慨顿时便被谢易抛在了脑后,他与河伯随即将白日调查到的东西告诉了对方。
当然,为了避免这帮东海水族冲动行事在陆地上惹出大乱子,谢易到底还是提前给他们打了个预防针,只说这一切都是他的猜测,目前还没有掌握实质性的证据。
龟丞相作为一只龟,而且还是一只活了近万年的龟,自然不是那等容易冲动的性子。哪怕再怎么忧心九公主的安危,他也知道必须得顾全大局行事。不然若是惊动了天界,只怕不仅是九公主,整个东海龙宫都会受到责罚。
是以,不过须臾片刻,龟丞相又恢复到了往日那般镇定自若的模样。
问清楚了那韩府大宅所在何处后,龟丞相便让大部分虾兵蟹将在原地留守,自己则带着几位手下上了岸同谢易河伯一道儿认路寻人去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寻人心切,龟丞相一行的速度竟然并不慢。甚至比谢易的缩地成寸快上许多。几息之间,他们便站在了韩府的大门口。
望着眼前气派宽阔的门脸,龟丞相眯起了眼,神色愈发凝重。
“确实隐约嗅到了九公主的龙气,不过……”
“不过什么?”河伯追问。
“不过这里的气味似乎有些淡。只能说她曾经在这里停留过。”
闻言,谢易河伯面面相觑,似是没想到龟丞相竟然得出了这样一个意想不到的结论。
谢易不敢置信,当即掏出了那根红珊瑚簪子引动灵气再次使用寻踪符寻找。这一次燃烧出来的烟线却并没有像白日那样直指韩府,而是拐了个弯朝着城外的方向延伸。
并且,闪着点点金光的青灰色烟线里,红色的血线又一次变深变粗。很显然,在他们不知道的时间里,这位龙九公主的命运似乎再一次发生了转折。
顾不上追究那位让龙九公主与之私奔的韩郎君到底是谁,龟丞相随即用海螺传讯给在海边待命的虾兵蟹将,之后便跟着谢易河伯一道沿着寻踪符的烟线一路追到了城外。
黑黢黢的山道上,有一支镖队正押着几口大箱子一路朝着北面的官道行去。
吴通海晃晃悠悠的骑在马背上,时不时的用皮鞭抽打一下马背,心中把托镖的客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做他们这一行的,在过去也不是没遇到过奇怪的客人,但他却还是头一回遇到如此奇怪的客人。
要求十日之内必须将这趟镖送达盛京不说,竟然还让他们连夜赶路尽快离开明州地界,为此甚至多加了五百两银子。
吴通海是个实诚人,既然已经接了这趟镖,镖头又已经收了对方的银子,那他自然也不会做出阳奉阴违之事。不过即便如此,却也不妨碍他背地里将那个神秘兮兮的托镖客狠狠骂一通。
大半夜的连觉也不让人睡,还让人披星戴月地在荒郊野岭赶路,简直脑子有病!
又不是给皇帝押送荔枝,这么着急做什么?赶着投胎啊!
心中愤骂着,渐渐的他将目光投向了身后的箱子。
也不知道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镖局接镖有明镖和暗镖两种,前者打明招牌,光明正大的走镖,所运的一般也都是不怎么贵重的物品。
后者因为运送的物品贵重且距离更远,所以押镖的镖师也会给自己和货物进行一番乔装打扮,尽量以不引人瞩目的方式来运送。而这一单就是暗镖,他们伪装成贩卖茶叶的商队,带着这几口大箱子一路北上。
因为曾经有押解暗镖的镖师监守自盗,将客人押运的东西尽数私吞,所以后来朝廷定下了规矩:凡是镖局押暗镖,走镖的镖师都无权知晓所押运的货物究竟是什么。
而注明起运地点、商号、货物名称数量、镖利多寡等信息的镖单会在双方盖完印章后,以一式两份的形式交给委托押运的雇主和镖局的主人留档,作为这一单暗镖的凭据。
也正是因为如此,吴通海并不知晓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兴许里头装的真是和荔枝一样金贵的果子吧,要不然为何如此着急呢?
吴通海心中腹诽着,将视线转移到前方的官道上无声叹气:夜间赶路到底还是不如白日方便,虽然打着灯笼,但终究不敢走得太快。毕竟山野里除了夜行性的野兽,偶尔也会有稀奇古怪的诡异之事发生。为此,必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很多时候坏事都禁不住念叨,往往越是害怕什么,就偏偏会遇到什么。
就在他心无旁骛地赶路之时,突然听见一声微不可查的“咔——”,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卡住了一般,身后板车竟戛然停止。
起初他以为是车轮出了问题,便命镖队停下检查。可当队伍里负责驱赶马车的陶小六弯下腰去查看车轮的时候却猛然顿住了。
只见木板车底下竟然盘亘着一只巨大的八爪鱼!
它那八条粗壮有力的腕足牢牢地抓着四只车轮,而在车轮的外侧,四只澡盆大的螃蟹用比他胳膊还粗的蟹钳死死地钳住了车轮的轮轴不让它动弹分毫!
看见眼前这幅不可思议的景象,陶小六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注意到人类视线的窥探,那八爪鱼和那四只螃蟹纷纷转动眼球,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被十只非人的眼睛这般盯着,陶小六心跳突的漏了一拍。待到意识回笼,惊恐的尖叫已然从嗓子里冒了出来——
“有怪物啊啊啊啊啊!”
被陶小六的尖叫所惊动,镖队众人这才注意到了押运货物的马车底下竟然还藏着这样一群可怖的东西!一时间吓得四散开来。
被这帮凡人发现了,八爪鱼也不隐藏了,直接大大咧咧地爬到板车上四处搜寻。随后,便听见一句——
“丞相!找到九公主了!”
这……这八爪鱼竟然能口吐人言! ?
即便再怎么佯装镇定,吴通海苍白的脸色依旧出卖了他心底的恐惧。
走镖这些年他也曾遇到过不少危险,但一般都是拦路劫财的盗匪之流。哪像眼下,竟然与这帮怪物打上了照面?
这可如何是好!
还不等他想到解决之策,黑暗中突然浮现出三道身影——
两个老叟以及一个四五岁的孩童。
只见为首的那位老叟身形佝偻,仔细一看他的背后竟然驮着一只巨大的龟壳!
好家伙,光是八爪鱼和螃蟹精还不够,眼下竟然又来了一只王八精!
天要亡我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就在吴通海因为眼前的景象惊骇到不知所措的时候,镖队里也不知是哪个傻大胆突然间大嚎了一声——
“兄弟们,咱们跟这帮妖怪拼了!”
狗急了跳墙,兔子急了咬人。被眼前凭空出现的怪物吓到,感觉生命受到威胁的镖师们在听到这话顿时就像是注入了一针强心剂。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赌一把,万一能打赢呢?
一时间,包括吴通海在内, 所有人都拔出了刀。
然而还不等他们壮着胆子对车上的八爪鱼和那四只大螃蟹下手,耳边骤然响起了一阵声如洪钟的“住手——!”
被那洪亮的声音一震,镖师们只觉得胸口间的气血翻涌,喉头涌上了一股腥甜。
呼吸急促间,陶小六恰好与那八爪鱼铜铃大的眼珠子四目相对。似是被那非人的目光所震慑,他那紧握着砍刀的双手竟不由软了下来。只听见一声“咣榔”,手中的刀子脱力瞬间掉到了地上。
犹如在沸水中投入的巨大冰块,这声响动顿时将原本躁动的场面变得一片死寂。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仿佛破了洞的气球,众人好不容易积攒出来的那一丁点勇气刹那间便化为了泡影。
然而,比起那震如响雷的“住手”, 更让他们感到畏惧的是自己竟然动不了了!
就像是中了志怪话本中的定身术, 如今他们每个人身上唯一能动的地方也就只剩下了眼睛。
人群中那个最先叫嚣着要与这帮妖怪决一死战的镖师此刻也如同木头人一般僵在原地,眼神变得无比惊恐。
一片静谧中,就见那个背着龟壳的老者对着众人拱手行了一礼:“我等无意惊吓各位,此番所为实属不得已而为之,还望各位海涵。”
话音落下, 对方便看向那八爪鱼。那八爪鱼心领神会,当即便用蛮力震断了箱子上的锁。
亲眼目睹了这一切的镖师们只觉得眼前一黑。
完了,遇上劫镖的了。甚至劫镖的还不是人,是妖怪!
这下要怎跟托镖的雇主交代啊!
难不成告诉对方半路冒出来一群妖怪把货劫走了吗?这种事说出去谁信啊!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然而,镖师们还没来得及为自己口袋里还没焐热的订银感到惋惜,却不由被箱子里的东西吓了一跳。
只见那一米多长半米多宽的箱子里竟然蜷缩着一个女人!
众人大惊失色。
吴通海先前就好奇过箱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金贵货物,那雇主竟然这么着急。原本以为里头装的是不能久放的金贵果子,谁曾想里面竟然装了一个大活人?
他们险些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犯下了人口买卖的重罪!
本朝开国皇帝宽仁,废除了前朝的奴籍和买卖奴隶的制度,将其改成了雇佣制。即便是需要上门帮人做工才能维持生计的贫人也是自由民。因此,人口不得像前朝那样随意买卖。
一旦发现,轻则徒刑三年、流放三千里,重则绞刑、斩立决。
而在他们镖局押运的货物里竟然出现了一位姑娘,这事若是传出去,那他们岂不是完了?
此时,惊恐万分的镖师们显然忘记了方才那八爪鱼见到龟壳老人后所说的话。
对方称呼他为丞相,还说“找到九公主了”,很明显箱子里的女子也非凡人。只可惜这些镖师被吓破了胆忽略了这一重要信息,以至于自己吓自己将事情往愈发糟糕的境况想,为此忐忑不安。
谢易不知晓这帮镖师心中所想,见龟丞相以及一众东海水族纷纷围上前大喊“九公主”,便不由松了口气。
再看寻踪符快要燃尽的烟线,那一缕红色的血线已然消失。很显然,龙九公主的这场血光之灾已经悄无声息的化解了。
另一头,也不知龟丞相他们做了什么,陷入昏迷状态的龙九公主慢慢转醒。一睁眼看到东海龙宫里的那些熟悉面孔,九公主顿时“呜哇”一声哭了出来——
“丞相呜呜呜,你们可算来了……”
一见到小公主哭,别说龟丞相,一旁的八爪鱼和螃蟹精也急了,连忙七嘴八舌地安慰。
龟丞相原本还想对九公主私奔的行为说教几句,但见着她这番可怜巴巴的模样,话到嘴边又改成了——
“老臣救驾来迟,还望公主恕罪。”
谢易和河伯是第一次见这位东海龙族九公主,没想到对方竟然是这样的性子,一时不免吃惊。
大抵意识到了自己已经平安脱险,九公主便也不再继续哭嚎,而是开始重新捡回她那已然变得稀碎的公主形象变得端然起来。
见龙九公主恢复了镇定,龟丞相这才开始询问事情的经过——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九公主您为何会被人关在箱子里?”
事实上,他更想问对方和凡人私奔的事是真是假,但眼下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他也不好问这种问题。
而且,比起那种事,如今还是公主为何会被凡人绑架的事更为重要。
一提到这事,龙九公主的脸色顿时便不太好看了起来。
“都是韩瑜这个龟孙!这小子竟然敢骗我!”
听到龙九公主直白且粗鲁的咒骂,谢易既意外又不那么意外。看来,这龙九公主不仅活泼外放,还是个快人快语的爽利性子。
龟丞相倒是对龙九公主的“大放厥词”见怪不怪。不过他到底还是抓住了其中的关键,“韩瑜是谁?”
该不会他就是九公主的那位凡人情郎吧?
果不其然,就见龙九公主俏脸一红。
龟丞相见后哪还有不明白的,瞬间便沉下了脸。
还不等恨铁不成钢的龟丞相好好说教这位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任性小公主,便听见了对方脆生生的咒骂——
“韩瑜是个长得好看但却包藏祸心的狗东西!”
见九公主一脸咬牙切齿已然全无方才小女儿家的娇羞之色,龟丞相这才放下心来。
九公主虽然任性妄为,又活了近千年才情窦初开,可她到底是东海龙王的女儿,不是个拎不清的傻子。她可以喜欢好看的郎君,但却不能像个无脑的花痴在被人害了之后还在替凶手说话。
已经决定和对方断情绝意的九公主很快便将这段时间的经历告诉了龟丞相。
原来上巳节那日她偷偷溜上岸玩耍无意间与那韩瑜相识。初次见面,龙九公主便对样貌俊美如同浊世翩翩佳公子的韩瑜心生好感。而对面的韩瑜在见到了风华绝代的九公主后似乎也惊为天人,对其展开了猛烈的追求。
俗话说烈女怕缠郎,更别提活了近千年才对情字开窍的龙九公主了。于是很快,她便拜倒在对方强烈的攻势之下。
之后,两人开始三不五时地私会。
因为龙九公主是隐瞒了身份偷偷上岸的,而韩瑜家中似乎也管得颇严,所以两个多月以来,他们前后见面的时间也不过五次。
听到这儿,龟丞相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
前后见面不过五次就和对方私定终身了?甚至还学凡间的话本和人私奔?
别说龙王大人,他一个臣子听了都得气出好歹来。
不过龟丞相到底是九千岁,本体神龟的他旁的功夫不提,一个忍字功就已经胜过了这世上绝大多数的妖怪和神仙。尽管内心再怎么生气,他的面上却依然还是一副镇定的模样继续倾听。
韩瑜说想要娶九公主,九公主便信了,在水晶宫里留了信后就上岸去见情郎。
然而此时,韩瑜却说他得先征得父母的同意才能娶她。九公主觉得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人不喜欢自己,于是便提出了要去韩家亲自和韩瑜的爹娘说明此事,韩瑜当时也答应了,于是便雇了一辆马车带龙九公主回韩家。
期间,韩瑜以路途遥远可能会饿为由递了块糕点给她让她垫垫肚子。因为是情郎给的,所以龙九公主不疑有他,当即便接过吃了。
可没想到吃完之后,她便开始莫名其妙的觉得困倦。当时她也没想太多,就这样睡了过去。
直到再一次醒来后发现自己竟然被关在了一个暗无天日的密室里,并且她的四肢还被铁链锁上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龙九公主才知道自己上当了。
她想要用法力震碎这些铁链,但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使不出法力了。
再仔细一看这些铁链,上头篆刻着许多她没见过的符文,很明显就是用来专门压制她的。
此时,龙九公主这才知晓那韩瑜对她不过就是虚情假意。什么想要和她一生一世一双人,他明明就是另有所图曲意逢迎!
然而即便知道了这一点她也无力改变现状。因为之后的那段时日,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在那暗无天日的密室里,她唯一能见到的就是偶尔给她来送食物和水的仆从。也不知他们在里头放了什么东西,每次吃完她都感觉浑身无力想要睡觉。
意识到食物有问题后,她便不再碰。可她是海龙,修行近千年她的确可以不吃人类的食物,但却不能长时间不喝水。
因此,即便龙九公主再怎么控制自己减少饮水的次数,也依旧改变不了被这些人下药迷晕的命运。
前不久,她喝下了仆从送来的水又一次陷入了沉睡。
本以为自己会被他们继续关在暗无天日的密室里,却不料醒来后自己竟然处于一个极其黑暗极其狭小逼仄的地方。
她尝试着想要打破桎梏,只可惜失败了。而后,体内的药力发作,她再次晕厥。
等到再次醒来就看见了龟丞相他们。也就是在这时,她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先前竟然被人装进了一口箱子里。
看到九公主被衣袖覆盖的手腕处竟然还烤着一对纂刻着神秘符文的玄铁锁扣,龟丞相这才明白为何九公主先前无法动用法术。
这上面刻着的是锁龙咒啊!
这是从上古时期流传的法术,后来随着龙族升天位列仙班,此术便被天庭列为禁术。
只是这等在天界已经销声匿迹多年的禁术为何如今会出现在凡间?甚至还为凡人所用?
直觉告诉龟丞相,这背后必定藏着不可告人的阴谋。
听到这玄铁锁扣上刻着的符文竟然是专门对付龙族的锁龙咒,龙九公主气得嚼穿龈血。
都怪她非得学凡人凑那上巳节的热闹,本以为遇上了良人,却没曾想对方竟然心怀鬼胎。
恐怕他早就知道了自己是龙族,所以才会对她展开如此热烈的追求。若不是付出了真心,她也不会如此不设防地中了对方的阴谋诡计!
龟丞相沉吟道:“锁龙咒在凡间现世绝非小事,看来此事必须得向天庭禀报了。”
这等禁术被凡人所掌握于龙族来说无异于一把悬在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刀刃,即便东海龙王再怎么好面子也不可能替女儿隐瞒此事。
更何况整个东海也没有谁会解锁龙咒,想要让公主恢复自由也只能求助于天庭。至于天庭那边自然也不可能坐视不理。
就在现场的气氛一片凝重之时,一个清脆的童声冷不丁响起——
“所以,对方将九公主殿下抓去到底想要做什么呢?总不会是想要借着公主身上的真龙之气造反吧?”
听到谢易这番话,包括龙九公主在内的一众东海水族一阵恍然。
但九公主很快又反应了过来,疑惑地打量着谢易问龟丞相:“这凡人小娃娃是谁?”
龟丞相随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得知是对方找到了自己,九公主的脸上顿时露出了笑意。
“多谢!”
“九公主殿下客气了,我也只是受好友所托。九公主殿下能够平安无事是您吉人……哦不,吉龙自有天相。”
见这凡人小娃娃一脸煞有其事的表情,九公主不由乐了:“你这孩子着实有趣。这样吧,等此事了了,我请你来东海水晶宫玩儿。”
一听要去海里的水晶宫玩儿,谢易脸上的笑容顿时少了几分客套多了些真心实意。
“那就多谢九公主殿下了!”
“这有什么的。”龙九公主摆了摆手,“你也别叫我九公主殿下了,那么多字叫着也不嫌累得慌。”
“我姓敖,小字明珠。今后你就唤我一声明珠姐姐吧。”
谢易看了一眼龟丞相,见对方没有制止龙九公主,这才从善如流地应下。
找到了名为私奔实则被人绑架的龙九公主,甚至还多认了一个龙姐姐,谢易此行不可谓不顺利。
不过对于一旁被东海水族突然“劫道”的镖师们来说,这一趟镖堪称霉运罩顶。
方才这些妖怪说话的时候压根就没有避讳他们,这也让他们听到了不少密辛。
没想到这箱子里的姑娘竟然是东海龙王的女儿,而她被一个凡人男子所欺骗,对方早就知晓了她龙女的身份所以另有所图!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会变成货物出现在他们押解的箱子里。甚至这件事的背后还可能牵扯到某位贵人想要谋反的惊天秘密。
一时间,吴通海不由吓得冷汗直流。
知道的越多就越危险。
他们如今还能有活路吗?
弄丢了雇主的货物,还知晓了雇主的秘密,他们怕不是会被灭口!
不对,再被那些贵人灭口之前,眼前的这帮虾兵蟹将也不可能放过他们!
一时间,吴通海不由面如死灰。
倒是镖队里个别不懂得看清形势和眼色的人在听到了九公主他们的对话后两眼放光,露出了一副偷听到惊天大秘密的震惊与亢奋。
吴通海的脸都快要黑成锅底了。命都快没了,这帮蠢货竟然还有心思去听旁人的八卦?
就在吴通海为前路感到忧虑不安时,这帮妖怪终于将注意力转移到了他们身上。
“这些人该怎么处理?”
一时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是生是死,在此一举了。
“放了吧。”就听那个小娃娃开口:“他们应当是镖局的人。就算抓了他们也得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此言一出,众人的眼睛里瞬间流露出了惊喜与激动。此刻他们若是能说话能动的话指不定得跪下来对眼前的小娃娃道谢并高呼小爷英明。
龟丞相见状皱了皱眉,抬手一挥间便解除了这帮人的噤声术。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公主为何会被关在箱子里?若是不老实交代,你们就等着被丢进海里喂鲛鲨吧!”
命悬一线,镖师们哪敢隐瞒,一群人七嘴八舌随即将自己知道的不知道的全都给抖漏个干净。
得知他们此行的目的地竟然是盛京的紫云观,谢易不由皱了皱眉。
因为和云龙山、三茅山、雁山等宫观的道长们熟稔,他自然也听说过紫云观的大名。据说这座道观距今已有千年的历史,在前朝甚至还成为了皇家道观,出了好几任国师。直至今日,紫云观仍然屹立于天下道统之巅。
这样一个闻名于世的大道观竟然会与此事有所牵扯,谢易既意外又不那么意外。
只是他目前还不得而知,那个韩瑜,还有他背后的韩家在这件事中扮演的究竟是什么样的角色?
最底层的执行者?还是策划者?
亦或是二者皆有?
想到如今已经变成活尸的韩菘蓝,谢易觉着一定是后者。
只是先前随口一说的造反论可能就站不住脚了。
韩菘蓝死了五百年,这段时间都出现了两次朝代更叠,若韩家真有问鼎之心不可能到现在都还没成事。
记得前世某些朝代的历史上,世家大族甚至是可以凌驾于皇权之上的。毕竟皇帝可以换人当,但是世家却可以百年千年地传承下去,屹立不倒。
谢易觉着,幕后主使所图的应当不是皇位。
可若不是皇权,那他图什么呢?
不腐的尸体、活尸、真龙、万岁……! ! !
该不会是长生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仔细一想,不论是在荒山上布局致使韩菘蓝尸变成僵,变成如今的活尸,还是有预谋的捕捉敖明珠这条真龙,似乎都与长生有着隐隐的联系。
前者尸身不腐, 哪怕已经死去了数百年如今却也依然能够重回人世。虽然,按照严格意义上来说, 他已经不能够算是人了,但不死不灭却是真的。这又何尝不是一种长生呢?
至于后者,龙本身就是一种极其长生的物种,传说中活个上万年全然不是问题。要不然人间的帝王也不会总是自诩为真龙天子也不会让人高呼万岁了。
想到这儿,谢易突然产生了一种奇妙的猜测——
或许幕后之人是在做实验,在做有关如何长生的实验。
韩菘蓝只是其中一项实验的实验品,而敖明珠是最新一项实验的耗材。
为了达成长生的目的,对方应当尝试过许多不同的办法并且似乎已经实验了许多年了,只不过似乎还没有达到满意的状态。
不论真相是否如他所想,自打东海水族劫了这趟镖将敖明珠救出恐怕就已经打草惊蛇了。背后的人若是不蠢,短时间内都不会再有所动作。盛京城路途遥远,即便现在追过去调查,恐怕对面早就已经处理好了一切根本查不出什么。
对方埋伏了这么多年,想要抓住他们的狐狸尾巴绝非易事。再者,这徐家树大根深有权有势,一时半会儿恐怕也动不了他们,所以只能徐徐图之。
只是……
谢易有些同情地看着眼前这帮镖师。
货物被劫对于镖局来说绝对是一记重创,不过与赔偿金还有镖局的声名这种身外之物相比,更糟糕的恐怕是丢命。
押了一趟镖结果踏进了意想不到的阴谋,幕后之人若是知晓秘密暴露会放过这些人吗?
想来也不会。
没法看着这帮人走上绝路,谢易对镖师们道:“建议你们不要再继续走这趟镖了,离开明州后找个地方隐姓埋名的生活吧。走的时候别忘了稍信给你们的镖头,让他最好把镖局关了,否则性命难保。”
吴通海忙不叠点头称是。
事已至此这趟镖也确实是没办法继续走了,既如此大家伙儿也只能及时止损另寻出路。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这孩子因何特意提点这一句,对方这是怕他们被卷进是非里丢了命。他们虽然身处江湖有着一把子力气,但这趟浑水可不是像他们这样的草根能趟得起的。
对着谢易郑重行了个江湖中人惯用的抱拳礼,吴通海便决意带着弟兄们趁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眼见他们要走,谢易叫住了吴通海,从怀里掏出了一只折纸小人。这是他最近根据折纸成兵术改良制作的折纸小人。所用的纸张因为刷了一层桐油所以能够防水,相对更耐用。不过到底是纸做的东西,不防火。
见眼前的小娃娃突然给他这个东西,吴通海有些莫名。
谢易只道:“把它带在身上,遇到危险时或许能够救你们一命,不过这东西怕火,得小心存放。”
看着掌心的折纸小人,吴通海怔了怔,突然想到了传说中折纸成兵的术法,眼神中流露出了几分不可思议。
回想起方才那位疑似龟丞相的老朽对他的称呼,吴通海陡然想起先前在坊间听到的一件传闻。据说在明州府下辖的白峤县有一个谢姓的孩子,听说拥有通晓阴阳、捉鬼降妖的本事,因此被当地人戏称为“谢小大仙”。
难不成他就是传闻中的“谢小大仙”?
思及此,吴通海心中一阵激荡,随即将手里的折纸小人珍而重之地收进怀中。
“多谢!”
送走了这帮镖师,东海水族也赶忙带着敖明珠打道回府,毕竟她的身上还有锁龙咒留在岸上并不安全。更重要的是,此事必须得尽快告知龙王并上报天庭。
这厢,敖明珠和龟丞相等东海水族为如何解开锁龙咒而感到心焦,另一边功成身退的谢易则与河伯趁着夜色赶回了义庄。
不出意外,义庄的门口挂着一盏灯笼,大门也没插栓。推门往里一看,小院里灯火通明。
尽管谢易每次外出办事都会提前告知谢老九,但这个固执的老人却依然改不了为他留灯等他归家的习惯。
橘黄的灯火在寂静的夜色中摇曳,看起来格外温暖,也让孤身一人在异世漂泊的谢易找到了家的归属感。
静悄悄地跨入小院,谢易往正屋里探头,只见谢老九双目紧闭躺在摇椅上,时不时地发出粗重的鼾声,显然已经睡着了。
隔壁停尸的偏院,听到动静的韩菘蓝陡然探出墙头。见谢易站在院子里正要开口却见对方伸出食指抵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姿势。见状,韩菘蓝只得将话咽了回去。
第二日,一觉醒来的谢老九在看到正在院子里擦拭麒麟石像的谢易不由大吃一惊。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夜子时。回来的时候看见爹睡得正香就没叫醒您。”
谢易说着煞有其事地皱起了眉,“不过爹的鼾声到底还是大了些,我先前在书中看到,鼾症可能是痰瘀互结,也可能是肺脾气虚或肾气不足、阴盛阳虚所导致的气道运行不畅。若是坐视不理,长此以往身体可能会出现危险。”
“爹,您得重视起来了。”
见儿子一脸严肃,谢老九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应当没那么严重吧?”
“怎么不严重?”见谢老九还抱着侥幸心理,谢易便语重心长地将其中的道理说与他听:“您想啊,就是因为气道运行不畅您睡觉才打鼾吧?这说白了不就是气短么?若是一口气没喘上来那人不就彻底睡死过去了吗?多危险啊!”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小病不重视将来可是会变成大病的!”
谢易一脸认真道:“爹,您还得长命百岁长长久久地陪着我呢。”
闻言,谢老九的表情变得柔软了几分。不过老头到底还是要面子,只咳嗽了一声道:“知道啦。下次去县城让医馆的大夫看一看总成了吧?”
谢易嘻嘻一笑,“那您可千万别忘了。”
“忘不了。”
田假一转眼便过了大半。这段时日,谢易在家除了写宋先生布置的功课外也不忘修习法术。除了惯常的符箓和折纸成兵术,如今墨临也开始锻炼他的体术了。
毕竟与妖邪战斗也不可能全靠符箓术法,还得学会逃命,学会与之对抗。
不过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作为修行之人哪能少得了与妖邪对战的法器呢?
和尚有禅杖、降魔杵,道士也有桃木剑、铜钱剑和三清铃。
当墨临问起谢易想要一个什么样的法器时,他顿时便被问住了。
除了以上这些,谢易的印象也就只剩下神话传说中那些神仙的法器。譬如孙大圣的如意金箍棒,哪吒的乾坤圈混天绫与火尖枪,李天王的七宝玲珑塔。
且不论这些法器的具体作用是什么,但大多都与他们的主人之间存在着一段大有来头的故事。
想到这儿,谢易不禁产生了幻想——
会不会他其实也有一个与自己有着特殊缘分的法器呢?
“你想要与你有特殊缘分的法器?”
察觉到谢易心中的小九九,墨临沉吟了片刻突然开口:“倒也不是不行。”
闻言,谢易倏地来了兴致,巴巴地蹲在麒麟石像前等待着对方的后文。
“不过在此之前得先确定你想要什么类型的法器。是武器进攻型的,还是防御型的,亦或是百宝袋这种可随身携带的储物型的。”
谢易想了想,“那还是武器型的吧。”
防御他已经有太上金光咒了,虽然算不上法器,但对上那些心怀鬼胎的妖魔鬼怪却意外好用得很。
百宝袋这种储物型的法器他自然也想要,不过人不能太贪心。更何况万一有朝一日真和厉害的妖邪打起来了,储物类的法器也不能变成武器和对方战斗。谢易是个实用主义者,两相比较之下,他觉得还是选择武器类的法器更重要些。毕竟眼下他人小力薄,有了强力的武器自然也就多了一份底气。
“确实是个明智的选择。”
墨临微微颔首露出了满意的表情,随后抬手指着麒麟石像后方的地面,“从这儿往下挖三尺,你要的武器就在里面。”
谢易:“!?!?”
这么突然的吗?
“顺带告诉你一句,若你方才选择另外两类法器,我可能就没办法了,因为我这里也没有。”
见墨临两手一摊表露出一副“你的运气真好”的神情,谢易愣了愣,不由失笑:“原来你早就准备好了,既如此那还问我做什么。”整得好像他能够专门定制似的。
就见墨临不甚赞同地摇摇头,“是你说想要与你有特殊缘分的法器的,我这也是为了满足你的心愿。”
谢易顿时语塞。
确实是挺有缘分的,谁能想到这法器就埋在自家的院子地下呢?
挖坑这种事谢易干不来,于是喊来了谢老九帮忙。听说谢易要把麒麟石像后面的空地挖开,谢老九原本还有些不愿意,觉得他这么做有些冒犯麒麟大仙了。
最终还是谢易解释是这位“麒麟大仙亲口吩咐让他把土挖开取出里头埋藏的东西这才将信将疑地开工。
谢老九干活的时候,谢易则一脸兴致勃勃地蹲在边上看。
到底是什么法器呢?
见父子俩都缩在小院中忙活,在隔壁守尸觉得颇为无聊的韩菘蓝也不由趴在墙头好奇地张望。
过了好一会儿,当院子里的坑挖到近三尺深的时候,谢老九手中的铲子突然间好像敲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了一声“铮——”的嗡鸣。
把土拨开一看,只见里头躺着一柄铜铸的如意。外观乍一看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像谢易在后世的博物馆里看到的那样雕工繁复,也没有镶嵌着五颜六色的宝石。可以说是一柄平平无奇的如意。
一时间,谢易眼中的期待不由消失,“这东西是武器?”
他虽然读书不多,但也知道如意一般都是作为屋子里陈设的摆件来使用的。而在成为摆件之前,如意的前身就是痒痒挠。
如果痒痒挠也能算武器的话……那也行吧。
听出了谢易话语里的嫌弃,墨临也不气,悠悠道:“你再仔细看看上面写着什么?”
谢易随即将铜如意拿起,只见上面印刻着一列古朴的篆体,仔细辨认,发现竟然是“上清灵宝天尊”!
灵宝天尊是道教“三清”尊神之一,在“三清”之中位尊第二,这柄铜如意难不成是他的东西?
“孺子可教。”
这柄如意确实是灵宝天尊的东西,是他当年下凡前从上清真境禹馀天宫的库房里顺手拿出来的。
虽然当时他拿着这东西也只是为了挠痒痒,但拿都拿了也不能随便扔了。后来又发生了种种过往,总之这柄铜如意最终便随着他一道被深埋在地下数百年。
得到了墨临肯定的回答,谢易乐得见牙不见眼。他隐约记得灵宝天尊的法器好像就是一柄如意,眼下这柄上面刻着上清灵宝天尊想来就是了。
一时间,小娃娃笑得如同偷到了灯油吃的小老鼠,摩挲着手中的铜如意感慨:“没想到我竟然拿到了灵宝天尊的法器。”
听到谢易这话,墨临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了一丝尴尬,“那什么……这柄如意虽然属于灵宝天尊,但却不是灵宝天尊的法器。”
“不是?”谢易有些意外。
“不是。灵宝天尊的法器是一柄玉如意,名为碧玉瑶光如意。你手中的这柄……”
墨临咳嗽了一声,“大约是他曾经用过的痒痒挠吧。”
谢易:“……”
兜兜转转还是痒痒挠。
怕谢易嫌弃这痒痒挠,墨临随即补充了一句:“虽然是痒痒挠,但它作为武器还是很好用的。”
随后便开始跟他大力推销这法器的优点,谢易听闻无奈地叹了口气。
罢了,痒痒挠就痒痒挠吧。到底也是神仙曾经用过的痒痒挠,和市面上卖的那些大路货不一样。
这样一想也就释然了。
一旁,谢老九见谢易时不时地对着空气说话心知他许是在和麒麟大仙商量正事,便按捺住性子没有开口询问他把这东西挖出来打算做什么。
好在谢易很快就和墨临说完了正事,转头和谢老九解释起事情的前因后果。
在得知这柄如意是麒麟大仙赐予谢易的法器,据说还是某个绝顶厉害的神仙用过的东西,谢老九便恨不得立刻给它供起来,好在被谢易及时制止这才没闹出笑话。
这如意若只是装饰性的摆件也就罢了,可它的外形如此朴素就是个痒痒挠啊。就算是神仙的东西也不能把痒痒挠供起来啊,毕竟这样做也不可能让它挠痒痒挠得更舒服。
将地上的土坑重新填平,谢易便开始按照墨临所教授的口诀试着操控使用这只新到手的法器。
事实证明墨临并没有诓他,就算是痒痒挠也可以当武器使用的。不过三两日的时间,这柄铜如意便被谢易当成了打狗棒舞得虎虎生风。别说打妖怪打恶鬼了,就算拿来揍人也得掂量着点以免闹出人命。
对铜如意的使用越发得心应手,谢易也渐渐喜欢上了这个曾经被他嫌弃的法器。
别说,这东西其实还挺好用的。
不仅能挠痒痒,有些时候还能充当自己的手臂往高处够东西用。唯一不好的就是有点重。不过等他年岁再大一些或许就不这么觉得了吧。
谢老九见谢易如此随意地对待这神仙之物,有好几次都忍不住摇头叹气。尽管谢易和他说了这就是一个痒痒挠,但谢老九却不敢苟同。不过这到底是麒麟大仙赠予儿子的法器,既然对方都没说什么,那他也就没必要多管闲事了,干脆眼不见心为静吧。
就这样一边修习着法术一边写着学堂布置的功课,愉快的假期一转眼便过了。
再一次回到私塾,不少同窗都黑了一圈,就连李山也是如此。大抵是因为这段时间天天帮着家里干活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单纯长了身量,和上一次见面相比,他的身板竟然变得高大壮实了许多。
谢易看了看自己仍旧细骨伶仃的小胳膊,无奈摇头。
路遥且长啊……
长假刚过,不少人都还没有把心收回来,连带着上课的时候都显得心不在焉的。等到宋先生考校功课的时候,一个个更是如丧考妣,几乎都快要哭出来了。
好在田假的这段时间谢易没有将功课放下,这才顺利通过了考校。
宋先生满意地点点头,温声让谢易坐下,又斥责了那些个在假期贪玩全然不曾碰过书的学生,让他们多跟谢易学学,这才将此事揭过。
宋先生如此“踩一捧一”的做法得亏是放在谢易身上这才没有引起同窗的不满。毕竟在蒙学班一众孩子的心中,谢易可是有大本事的人。人家连捉鬼降妖都会,会读书又算得了什么?
“谢小大仙”是个神童,这种事多正常啊!
是以,虽然在课上挨了一顿骂。但下课后章愚、赵金他们照样不以为意地朝着谢易围过来,约他去附近新开的一家冰饮子店吃冰雪冷元子。
所谓的冰雪冷元子就像是古代版的绵绵冰,用碎冰打底,淋上豆沙、蜜糖,撒点干果,实乃夏季消暑好物。
谢易来到大雍朝后还没吃过这东西,被二人说得不免心动,便决定跟他们去试试。
等到下学,谢易刚把东西收拾好,便见赵金一脸激动地从外头跑进来,“经学班那边有人吵起来了!”
闻言,蒙学班还未离去的几个学生顿时跟打了鸡血般一窝蜂地往外涌。
谢易虽然不想凑这热闹,但到底还是被赵金他们拉了过去。
只是让人没想到的是,这热闹的主人公竟然是他认识的人。
只见他曾经的室友之一傅端黑着脸指着一位身着宝蓝绸缎圆领袍的少年厉声呵斥——
“陈起元!你无耻!竟然剽窃我的策论!”
此言一出,现场一片哗然。
谢易闻言微微挑眉: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没想到竟然赶上了一趟大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被唤做陈起元的少年神色不耐, 显然没把对方放在眼里。
“你说我剽窃你的策论,有证据吗?”
“证据?”傅端简直要被气笑了,“这篇策论我昨夜就已经写好只是还未来得及交给先生看。结果今早你交上来的文章内容竟与我写的分毫不差, 你当如何解释?”
陈起元也笑了, “你昨夜写的策略我如何能看得见?我又不似你住在舍寮内。难不成我还能大半夜偷偷翻墙进来,将你的文章偷了不成?”
此言一出,先前还叫嚣着要让陈起元给个说法的傅端顿时愣住了。
的确。他做事向来小心,昨夜写好的策论即便是与他同屋居住的柳道全都不曾看过,这陈起元又是如何看见的?难不成他真的夜半翻墙进学舍来偷自己的文章了吗?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陈起元见他说不出话便冷笑道:“我看你是犯了癔症,胡乱攀咬人。”
“你胡扯!”傅端回过神不再与他争辩对方是如何偷的文章,只将怀中藏着的那份还没来得及上交给宋先生的策论掏出甩到众人眼前:“若不是你剽窃我的文章,缘何能够一模一样?”
众人接过文章一扫眼,神色惊愕——
“嘿, 还真是一模一样啊!”
“仔细一看其实个别遣词造句还是不一样的,但内容确实如出一辙。”
“这到底怎么回事?难不成陈兄真的抄了傅兄的文章么?”
面对周围人的议论和质疑,陈起元似乎全然无畏,就见他下巴微扬:“如出一辙又如何?别忘了我根本没有作案的时间。昨夜我一直待在家中,阖府上下都能替我作证!再者,你们又如何能肯定剽窃文章的人是我而不是他傅端?”
陈起元这话让所有人瞬间闭上了嘴。
原因无他, 因为真的没法断定。
若陈起元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也就罢了,可他偏偏不是。陈起元虽然算不上才高八斗,但也不至于连篇文章都写不出。傅端虽然勤奋刻苦, 但也绝非那种惊艳绝伦的天才。
这篇策论虽然写的不错,但也仅仅是不错而已, 还远达不到令人惊艳的上乘水准。
既如此,又如何能断定陈起元才是那个剽窃策论的人?
事实上在经学班,与他们年岁差不多的学生当中, 惟有柳道全能够当得起一声“天才、鬼才”。
其余人要么是资质平平的庸才,要么就是对读书缺根弦的蠢材。前者不甘于平庸,想要坚持举业。而后者则是迫于家里的压力,硬着头皮才来上学的。
好巧不巧的是,傅端与陈起元都属于前者。既然大家同为资质平平的庸才,缘何能断定是谁抄袭谁的文章?
陈起元见他们说不出话来,便冷笑了一声:“我还是方才那句话,你有证据证明是我抄袭你的策论就尽管拿出来,若没有,就乖乖闭嘴别对着人狗吠。”
话毕,也不管对面人是何脸色便带着身后的一众跟班扬长而去。
而其余人见陈起元走了,傅端又拿不出除了这篇文章以外的其他证据,便纷纷散开了。惟有个别与傅端较为熟悉的同窗劝他不要与那陈起元硬碰硬,毕竟陈起元家境富裕,他爹又是县衙的典史,若无实质性的证据证明对方剽窃文章,他这么做很容易得罪人。
傅端死死攥着那篇文章,唇角紧绷一言不发。那人见状心知怕是劝不动对方,无奈之下只得摇头离去。
见没有热闹可看,赵金有些遗憾,“这就完了?我还以为他们会打起来呢。”
一旁,章愚赞同地点点头,“就算不打起来也该找宋先生主持公道啊。”
“可没那么简单。”谢易摇头道:“除了那篇文章之外又没旁的证据,即便宋先生来了也没法主持公道。”
“何止啊。”
蒙学班中年龄最长的杜儒闻言忍不住插了句嘴:“以宋先生的脾气若是知道此事,说不定两人各打二十大板,让他们把文章拿回去重写也不一定。说白了这就是一桩无头公案。”
到底是隔壁经学班的事,蒙学班的孩子看看热闹也就过了。毕竟这里的大部分人都还没决定今后要不要考科举呢,来学堂读书也不过是顺从家里的安排,方便以后长大了找活计干。至于剽窃不剽窃的哪有玩儿重要?
将此事抛在脑后,一行人蹦蹦跳跳地出了门,朝着那家新开的潘记小食店而去。
潘记小食店就开在距离安良馆两条街开外的一间临街铺子里。这里原先是一家卖烤饼的小店,两个月前那烤饼店的老板在下楼的时候不小心摔断了腿。伤筋动骨一百天,再加上他如今年事已高,身体大不如前,再也没法再像从前那样忙活店里的生意,于是便生出了要将铺子卖出去自个儿回乡下养老的打算。
这铺子在牙行那儿挂了两个月,终于在上个月卖了出去。据说卖给了一个年轻的寡妇,姓潘,人称潘娘子。
这潘娘子接手了这间铺子后进行了一番整改,便成了如今的潘记小食店。
至于店里明明卖的是冰饮子为何店名却叫潘记小食店,据当时经手的那位牙人王婶子所言,原来这潘娘子打算夏季在店里卖冰饮子,冬季改卖热腾腾的小食,所以才取了这个名。
潘记小食店开张距今不过十日,但其店里的冰雪冷元子却一炮而红,颇受食客的欢迎。
不过夏季冰块不易得,这冰雪冷元子好吃归好吃,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吃得起的。因此,除了冰雪冷元子外,潘娘子还在店里兼卖些消暑的冷饮子,譬如绿豆汤、酸梅汤和紫苏饮,只需三五文就能饮上一大杯,颇受平民百姓的欢迎。
也正是因为如此,最近潘记小食店的门口日日排着长队。
就因为下学的时候多看了一会儿隔壁经学班的热闹,等到赵金他们带着谢易赶到的时候,队伍已然从店门口排到了巷子口。
看着眼前的长队,赵金顿时发出了哀嚎——
“早知道这样方才就不该看热闹。耽误的这些时间咱们能往前排好几个位置呢!”
谢易见状不由笑了,“左右也无事,排就排呗。难不成那冰雪冷元子还能跑了不成?”
赵金摇头叹息:“你不懂,那冰雪冷元子每日只限量卖出三十份,去晚了就卖完了!”
闻言,谢易恍然。
好家伙,竟然还搞限量供应这种饥饿营销的手段,这潘记小食店的店主该不会也是个穿越的吧?
赵金和章愚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对于好吃的食物执念颇深。排队的过程中,他们双手合十,嘴里絮絮叨叨地念叨,祈求老天保佑那冰雪冷元子千万不要那么快就卖完。
也不知是两人发愿得太过虔诚,一炷香后,轮到他们三人时,那冰雪冷元子竟然还剩下五份!
赵金当即豪气地掏钱将剩下的那五份都给包圆了。除了他们三个人的份外,剩下那两份让人送到家里权当孝敬他爹娘了。
来到大雍朝之后,谢易还是第一次吃这种类似冰淇淋的冷饮。
和先前听说的版本略有差异,这潘记小食卖的冰雪冷元子是在碗底铺设了细细的刨冰,再在上面铺上用黄豆糯米粉搓成的小圆子,然后淋上糖浆和牛乳,远远望去像是一个个雪团子,可爱极了。
一口咬下去,糯叽叽、甜蜜蜜又冰冰凉,解暑得很!
就这样一口接着一口,不知不觉间,一碗冰雪冷元子就□□完了。
赵金咋摸着嘴有些意犹未尽,可店里最后那五碗冰雪冷元子都已经被他包圆了,眼下再想吃也没得吃了。
想到这儿,赵金不免有些后悔,方才应该多留一碗下来的。至于爹娘,二老年纪大了又不能多吃冷的,孝敬一碗足矣。
不过这个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送出去的东西自然也没有要回来的道理。于是赵金也只能对着铺子望洋兴叹。
吃了消暑的点心,三人又沿街逛了一会儿。直到太阳西下,天边隐隐挂上了一轮月亮,这才互相道别各回各家。
因为不久前才吃了冰雪冷元子,谢易并不怎么感到饥饿。但考虑到家中还有一只小猫咪还在嗷嗷待哺,于是又绕路去了卢记鱼羹店,打包了一份鱼羹回去。
先前放田假,谢易因为要回义庄所以提前在卢记鱼羹预留了一个月的伙食费,让卢大叔每天都做一份鱼肉菜定点送到家门口以免汤圆饿着。
而卢植一家自打收到了猫妖拖欠的那五两银子的餐费后也开始慢慢对其改观,再加上谢易如今又收养了它,于是也就欣然接受了给猫妖送饭的活计。如今田假结束,投喂猫咪的任务又重新落在了谢易这个主人头上。
想到这儿,谢易不禁感慨:难怪后世那些养宠物的人不敢轻易出远门,主人一走,这家中宠物的吃喝拉撒都是问题啊!
得亏自己养的不是寻常的猫,而是开了灵智的猫妖,要不然得更操心。
心中腹诽着,谢易拎着鱼羹回到小院。一开门,汤圆便从屋顶一跃而下——
“你怎么才回来?都快饿死姑奶奶了。”
将鱼羹摆到这小姑奶奶的面前,谢易突然瞟到了她的胡须,只见上头还隐隐沾着一根肉丝呢。
见状,谢易顿时笑了,“你不是才吃过肉吗?怎么又饿了?”
闻言,正埋头吃着鱼羹的汤圆不由一顿。圆咕隆咚的脑袋越来越低,几乎快要把脸埋进碗里。
显然,她这是心虚了。
不过小猫妖的心虚并没有持续太久。下一秒,她便咋咋呼呼地逼逼赖赖起来:“还不是你!一天就给一顿饭,这哪儿够吃?简直饿死喵了!”
谢易却不为所动,“你都成精了,一天一顿我还担心你营养过剩呢。”
“什么营养过剩?姑奶奶听不懂!总之你不给姑奶奶吃饱饭,姑奶奶就自己去外面找吃的了。”
见这小猫理直气也壮的样子,谢易无奈叹气,“说吧,你又跑去谁家偷吃东西了?”
若是情节严重,他指不定还得赔钱给人家。
谢易这厢做好了可能要跟人赔礼道歉的准备,却见对面的小猫妖一脸骄傲地扬起小脑袋,“姑奶奶这么可爱,哪用得着偷吃?我不过就是跑到那个女人的面前喵喵叫了两声,她就主动送了好吃的过来。真上道!”
谢易:“……”
万恶的小猫咪,总是能那么轻易地拿捏住人类的心。
看着眼前油光水滑的小胖猫,谢易到底没忍住,伸手往她的头上撸了一把。
冷不丁被摸头,汤圆有些不悦,但一想到自己如今还吃着人家的鱼羹便也就悻悻然的忍下了。
吃饱喝足,小猫咪伸了个懒腰,跑到谢易为她准备的猫窝休息。看着正在屋子里点灯的谢易,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猫妖冷不丁开口——
“今天我在外头溜达的时候隐约嗅到了一股妖气。”
谢易对此没有什么反应。
妖而已,又不是没见过。眼前不就蹲着一只么。
虽然在过去他也曾疑惑过小小的白峤县怎么会有这么多妖怪。但后来因为那位诈尸老祖宗的事他也渐渐想明白了,兴许这一带在过去是个人杰地灵的风水宝地,所以才会有这么多动植物成精吧。
汤圆难得有心和谢易分享八卦却没有得到对方的捧场一时不免忿忿然。以为他不相信,又高声强调:“我说得都是真的!就在县衙的那个陈典史家!”
闻言,正坐在桌案前磨墨准备完成先生布置功课的谢易不由一怔。
陈典史……这名儿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拧眉回忆了一番,他这才想起白日被傅端指责剽窃文章的陈起元。
记得当时两人不欢而散后,傅端的一位同窗曾说那陈起元的爹是县衙的典史,劝他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最好不要和对方正面硬刚以免惹上麻烦。
想到这儿,谢易不由眯起了眼。
陈起元上交的文章与傅端昨夜在学舍里写的文章近乎相同。可陈起元自称昨夜并没有来私塾的学舍偷看那傅端的文章,甚至还暗暗引导是对方剽窃。
只是这种事可能吗?
因为和傅端短暂相处过一段时间,谢易觉得像他这样心高气傲又规行矩步的人是万万做不出剽窃他人策论的事的。
既如此,那剽窃文章的只可能是陈起元。
但陈起元又是如何做到的呢?
难不成他长了一双千里眼?又或者跟傅端长了一模一样的脑子?
想到方才汤圆说在陈家嗅到了妖气……难不成与此事有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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