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猫……猫妖?!”


    卢植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我家的铺子里怎么会有猫妖呢?”


    谢易歪了歪头,“可能是因为你们家的鱼羹好吃?猫不都喜欢吃鱼么?”


    谢易的一番话点醒了卢植。


    是了。


    现在回想起来,从店里最早丢失的是剩饭剩菜,到食材还有客人点的菜,不论被偷的是哪一种,里面都有鱼。


    不过当时并没有人往深处想。毕竟他们家开的是鱼羹店, 主打的除了鱼羹之外,也都是些鱼肉类的菜。因此后厨里准备的食材多是些鲜鱼或鱼干。


    也正是因为店里卖的都是鱼肉,所以即便丢了东西,也压根没人往食材的方面想。


    那偷儿为何会偷他家店里的菜?为什么不去别家的酒楼、食肆、糕饼店偷东西?现在想来那是因为别家店不像他们卢记鱼羹主打鱼肉菜啊!


    这也就是所谓的灯下黑。


    想到这儿,卢植豁然开朗。


    但很快,他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既然是猫妖,为何我家阿橘先前一点反应也没有?”


    阿橘指的是他爹娘先前抱进店里抓老鼠的橘猫, 因为通体橘黄所以就给它取名为阿橘。


    卢植想着,既然是猫妖,那与阿橘也算是同类。两只猫儿相见应当不至于毫无反应才对。


    却见谢易摇头表示:“非也。即便是同类,可那猫妖既已成了精,自然也就不可能与未开灵智的普通猫儿一同玩耍。这跟物以类聚, 人以群分是一个道理。”


    卢植一听, 恍然大悟。


    的确,就跟私塾里会读书的人都跟会读书的人玩儿,不爱读书的跟不爱读书的一块玩儿一样。


    譬如他与章愚, 他家开的是鱼羹店,而章愚他爹是福运酒楼的掌柜, 论起来都是在吃食类的行业里打转。或许正是因为这一层“家学渊源”,所以他与章愚才能聊到一处去。


    想来这猫妖也是如此。毕竟都已经是成了精的猫,哪能看得上他家又懒又馋的阿橘呢?毕竟连他爹娘都有些看不上这只抓不了老鼠的胖懒猫呢。


    就听谢易接着道:“况且那猫妖既然是来店里偷吃的,行事自然得静悄悄的,哪能让你们家阿橘发现?再说你们家阿橘是猫又不是看门狗。”


    卢植点点头,“你说得对。”


    他们家阿橘成日除了吃就是睡,能不动弹就不动弹,那猫妖想要瞒过它,那可太简单了。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卢植目光灼灼的看着谢易:“咱能抓住这偷鱼的猫妖吗?”


    谢易也没说能与不能,只掏出了一张寻踪符:“试试看吧。”


    说着,便用那一撮猫毛引燃符纸,细细的烟线凝结,随后延伸出了库房。


    离开库房,二人顺着烟线一路追踪,最终发现那烟线竟然蹿上了后院的屋顶!


    一时间,二人面面相觑。


    担心惊动猫妖,卢植凑到谢易耳朵旁压低声音询问:“怎么办?咱们要爬上去吗?”


    谢易摇摇头,将还未燃尽的寻踪符塞到对方手里。随后食指中指并拢掐诀,引动灵气绘制了一道震雷敕妖符。


    闪电纹的符头,下方绘制雷敕二字,符脚皆是雷云图案。


    若是掷出此符箓便能引发直径三尺的天雷,专克妖物邪祟。震雷敕妖符引发的“天雷”会让低级妖物陷入恐惧丧失战斗力。并且它还能自动追踪到方圆十里妖气最浓的地方。


    当然,谢易画的是阉割版。正经的震雷敕妖符需要将雷击木的粉末混入朱砂墨汁,并在雷雨天绘制引天雷入符。但眼下谢易只是想吓唬吓唬那只躲在屋顶上偷吃的猫妖,所以并没有动真格的。


    不过即便是阉割版的震雷敕妖符也足以让一只馋嘴偷吃的小小猫妖吓破胆。


    当谢易结印将这道灵符打向屋顶,乌云聚集,一道惊雷骤然响起。


    犹如被人踩了尾巴,下一秒便听见一声尖利的猫叫传来。


    冷不丁听到雷鸣声,正在前院铺子里来回徘徊的卢家夫妇不由一怔。


    “是要下雨了吗?”


    卢植他娘往窗户外瞧了瞧,并没有发现要下雨的迹象。正觉得奇怪时,却突然听到卢植他爹在后院大喊:“孩儿他娘!快来!”


    被丈夫急切的声音所惊动,卢植他娘忙不叠从前头的铺子赶来,“怎么了?可是出什么事了?”


    话音刚落便注意到后院的屋顶上不知何时竟聚集了一块乌云,电闪雷鸣的。而在乌云之下的屋顶上,一只浑身漆黑,四只脚爪雪白的小猫就跟被念紧箍咒的孙猴子似的在那儿来回翻腾,并且时不时从传来凄厉的猫叫。


    看到这幅景象,卢植他娘都惊呆了。


    这雷为何会聚集在他们铺子后院的屋顶上?还有,这猫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虽然内心满腹疑惑,但见到不远处仰头望着屋顶的儿子和谢易,夫妇俩便猜测这雷或许与谢小大仙有关。担心影响到对方办正事,夫妇俩便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没有出言询问情况。


    屋顶上的黑白奶牛猫似是终于受不了雷鸣,转头便从屋檐上跃下。


    而此时,已在下方守株待兔许久的二人随即张开了一方白麻布,将那只奶牛猫妖一团包起。


    这麻布还是方才谢易在仓库看见让卢植取回来的。原本是罩在干货上防灰尘防潮的,却被谢易临时起意用来捉猫妖了。


    当然,普通的白麻布自然是困不住猫妖,于是谢易又在这布上用灵气绘制了一道缚妖咒。如此一来防尘的白麻布就成了困住猫妖的牢笼,使其挣脱不开了。


    卢植还是头一回参与这种捉妖行动,又是激动又是害怕。激动的是自己竟然能捉妖了,害怕的是这白麻布的威力会不会不够,万一让猫妖挣脱,它会不会报复他们家?


    一时间,卢植的心里闪过了无数念头。想到这儿,手里的白麻布越攥越紧,生怕让好不容易抓到的猫妖跑了。


    白麻布里,猫妖疯狂挣扎。


    这一次传出来的就不止是猫叫声了,还有一个气急败坏的童声——


    “你们两个臭不要脸的小子竟然用假天雷吓唬姑奶奶,等姑奶奶出去定然扒了你们的皮!”


    猫妖的声音有点像后世短视频里流行的儿童版夹子音听着有些可爱,但说出来的话却不那么可爱了。


    听见猫妖奶声奶气的威吓,卢植不由打了个哆嗦。


    “莫慌。”


    谢易安抚地看了他一眼,对还在挣扎的猫妖道:“过奖。论起臭不要脸的程度还是你这小猫咪更胜一筹,都敢跑进入家的店里明目张胆的吃霸王餐了。相比较之下,我用假天雷引你出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说着,谢易扭头望向站在院子口的夫妇二人:“叔和婶子莫慌,已经抓到了这段时日在店里偷吃的小贼了,正是这只猫妖。”


    “猫妖???”


    头一回听闻此事的夫妇二人不禁露出了和先前卢植如出一辙的表情。


    “我们店里怎么会有猫妖呢?”卢大叔不可置信道。


    卢植倒是对店里有妖物一事逐渐接受良好了起来,在钳制猫妖的同时还不忘回答他爹一句——


    “因为我们家的鱼羹香呗,连猫妖都爱吃。”


    此言一出,夫妇二人不由一怔。


    似是没想到真相竟然如此简单,卢大叔愣了愣。随后,脸上接连露出了欣慰、喜悦和自豪的表情。


    厨子最想要听到的就是食客的赞扬,自己做的鱼肉菜竟然连猫妖都征服了,这事若是传出去多涨面子啊。


    和倍感自豪的卢大叔不同,卢婶子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合着这段时日在店里偷东西的小贼竟然是一只猫妖?而它之所以这么做纯粹是因为孩子他爹做的鱼太好吃了?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谢易知道这件事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够让人接受的,于是便给了夫妇二人一点时间让他们自行消化。


    看着白麻布里渐渐停止挣扎的猫妖,谢易蹲下身:“你既已成精又在人世间游走,就该遵守凡人的规矩。凡人在店里吃饭是要付钱的。你吃了这么多东西,就应该付人家餐食费。”


    “你说什么?付钱?”


    只见原本归于平静的白麻布顿时又闹腾了起来。那奶牛猫妖气急败坏,小夹子音跟机关枪似的砰砰往外蹦——


    “像姑奶奶这样可爱的小猫吃饭还需要付钱吗?”


    “姑奶奶想吃饭向来都是跑到人前喵一声,打个滚,再蹭一蹭裤腿,凡人就会主动把好吃的呈上来。”


    “若是还不行,便大发慈悲的准许人摸一摸,靠着这一招,姑奶奶在人间吃饭从来没付过一文钱!”


    “现在你却管姑奶奶要钱?姑奶奶可没有钱!”


    听见眼前猫妖理直气也壮的回答,谢易惊呆了。


    虽然知道大多数猫咪都挺不要脸的,但眼前这只猫妖着实突破了他对于这一种族厚脸皮程度的认知。


    面对这等吃白食不给钱又没法讨债的主儿,卢植有些不知所措。卢植的爹娘倒是拿出了生意人息事宁人的态度——


    “谢小大仙,要不然还是算了吧……”


    既然已经抓住了偷东西的小贼也算是了却了他们这些日子记挂在心头的一桩大事。再说这猫妖也没钱还他们。既如此,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必苦苦追究一只猫妖?左右它也只不过贪吃了些,并无伤人之举。


    然而谢易却摇头表示:“叔叔婶婶今日若是因为心善放过它,那么它永远也认识不到自己的错误,今后一定还敢再犯。这天上有天道,人间有法理,就算是在幽冥地界也有阎罗王的规矩。”


    “它既然已经走了人间道,自该遵守凡人间的规矩。”


    说着,谢易扭头看着猫妖:“现在放过你,你日后继续偷鸡摸狗指不定哪日就碰上硬茬子了。其他人可就没有那么好说话,他们指不定会请那些个厉害的道长过来斩妖除魔,把你这只小猫妖抓去炼丹呢。”


    谢易半真半假的说道,丝毫没有因为欺骗小猫咪而产生愧疚感。


    而这小猫妖自然也不会被谢易区区几句话就给轻易说服,只不以为然地轻哼了一声——


    “本姑奶奶这般可爱,有哪个人类能够抗拒?他们怎么可能会请道士来抓我。”


    就听谢易笑了笑道:“怎么不可能?我不就是吗?”


    “你?”


    听闻,白麻布里的夹子音似乎有些迟疑了。


    “我就是来收你的。”


    谢易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继续吓唬对方:“若你执意不肯还钱,我就只好把你送给道长们炼丹了。”


    “云龙山的三清观、雁山的伏虎洞,三茅山的三宫五观,我都熟得很。你想去哪一家的炼丹炉尽管提,我会替你打好招呼的。”


    此言一出,原本还有些不以为然的猫妖顿时定住了。


    良久,就听见那娃娃音微颤着声开口——


    “你……你该不会是骗人的吧?”


    “我有必要拿这种事来骗你吗?”


    谢易声音微扬:“三清观的现任观主云清道长还有他的弟子开阳开泰开明我都熟得很。”


    “除此之外伏虎洞的道一真人和他徒弟纯一也是我的好友。三茅山万福宫的执殿无为子道长,乾元观的蓬丘山人也都是我的熟人,前阵子我们才见过面呢。”


    听到谢易这番话,原本还是一副“你奈我何”的嚣张模样的猫妖顿时如同被霜打了的茄子变得蔫了吧唧。


    似是做出了艰难的决定,就听那娃娃音咬牙切齿道:“我给,我给还不成吗?”


    见目的达成,谢易也不再继续吓唬这小猫妖。只转头看向卢植的爹娘:“卢叔,婶子,劳烦你们算一下这段时间店铺里的损失。”


    夫妇二人被方才谢易的这番操作看得一愣一愣,冷不丁听到对方说要让他们算一算店里的损失一时间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爹,娘……”


    拎着白麻布的卢植出言催促。负责管账的卢婶子随即回过神。回想起这些天盘算的账目,很快便给出了一个大概的数值——


    “莫约有五两吧。”


    这还是她抹去零头估算出来的,没有算上先前因为菜品损毁而对客人支付的赔偿。


    谢易闻言点点头,看向白麻布里蠕动的生物:“都听到了?一共五两银子。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现在。”


    听到猫妖果断的回答,谢易挑了挑眉,“你不是说你没钱吗?现在就给,你该不会是故意框我的吧?”


    话音落下,就见那蠕动的白麻布陡然一僵。


    半晌,就听那娃娃音略显尴尬地笑道:“……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呢?


    谢易在心中腹诽。这小猫妖要是真有钱,真懂人间的规矩也就不会偷吃那么多天的白食了。


    它之所以这么说无非就是想让他放松警惕将它放出来,好让它逃之夭夭罢了。


    果不其然,就听猫妖瓮声瓮气道:“我先前不想给所以才会说没钱,可我现在改变主意了。你把我放出来,我立刻就还他们钱。”


    对于眼前猫妖略显急切反应,谢易看破不说破,点点头道:“行。”随后眼神示意卢植将手里的白麻布松开。


    卢植有些犹豫,真放开了,这猫妖若是逃了该怎么办?可谢易既然这么说了,那他作为打下手的也只能照做。


    正如卢植所预想的那样,在他松开手的一瞬间,白麻布里的黑白奶牛猫便如同闪电一般猛地窜了出来。


    随后,空气里传来了洋洋得意的声音——


    “哈哈哈一群傻瓜,谁要还钱啊!”


    就听那猫妖大放厥词:“想抓姑奶奶炼丹,下辈子去吧!”


    然而自鸣得意的猫妖还来不及高兴多久,飞在半空中的身体却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生拉硬拽住一般“啪叽”一下掉到了地上。


    只见白麻布上金光闪闪,先前绘制在上头的缚妖咒早就在与猫妖接触的过程中与其产生了联系。即便松开白麻布,上面的缚妖咒也依然对它起效。


    只是这小猫妖全然不知,还以为自己定然能够逃出生天。


    看着面前五体投地趴在白麻布上的黑白小猫,谢易蹲下身毫不客气地rua了它一把。


    “还跑吗?”


    此时,已然知道自己中计了的小猫妖不由气急败坏道:“你小子给姑奶奶等着!”


    无视了小猫咪的咒骂,谢易毫不客气的对着眼前的奶牛小猫上下其手,语气悠悠——


    “哦,我等着呢。”


    见谢易竟然直接和小猫妖玩了起来,卢植不由瞪大眼:“谢易,你……你不怕吗?”


    “怕?”


    就见谢易一把抓住小猫的两只前爪举起晃了晃,“看看这张脸,多可爱啊。怎么会怕呢?”


    先前离得远加上天色暗所以没看清,如今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这只黑白色的小猫妖,不仅爪子是白色的,就连脖子和肚皮底下也是白色的。圆咕隆咚的脑袋,配上圆溜溜的大眼睛别提有多可爱了。


    对上如此萌的脸蛋,原本还对猫妖心存警惕和畏惧的卢植突然感觉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突然击中,瞬间柔软一片。


    就见他用力点点头:“嗯,确实很可爱。”


    谢易逗弄着猫妖的下巴,原本还表现得十分抗拒的猫妖突然舒服得眯起了眼。卢植见了忍不住手痒,也跟着伸手摸了一把。滑溜的猫毛触手柔软,摸着非常上瘾。跟他家阿橘是全然不一样的手感。


    就在他摸得正上头时,谢易突然开口:“既然这么可爱,你们干脆就养着它吧。”


    卢植:“????”


    他不明白这话题为何跳跃得如此迅速。明明前一秒还在讨论这猫妖如何可爱,怎么一转头就说要养它了?


    就听谢易老神在在道:“我看它的样子也还不出饭钱了,既如此不如让它将功赎罪,替你们家看大门抓老鼠。反正你们家已经养了一只阿橘了,也不在乎多一只。”


    卢植眨了眨眼,有些没反应过来。被两人揉搓的小猫妖倒是猛地打了个激灵,尖声反驳——


    “姑奶奶又不是狗!才不替人看大门!”


    “反对无效。”


    谢易毫不留情地拒绝:“等你什么时候把欠卢植他们家的钱还上了,我就什么时候还你自由。”


    小猫妖没想到眼前的人类小娃娃竟然如此难缠,气愤之余却又无可奈何。


    眼见着自己真要被这破缚妖咒给困在这里任人摆布,它终于败下阵来——


    “我愿意还钱!”


    见谢易挑眉一脸狐疑地看着自己,明显不相信的模样,它咬了咬牙:“这次是真的!”


    谢易目光定定,“你哪儿来的钱?”


    他可不想为了让这猫妖还饭钱就逼着它去偷去抢。就算它拿着赃款赃物来还债,这卢家也不敢收啊。


    小猫妖却不知这些,只觉得自己被一个人类看扁了,当即嚷嚷起来——


    “我知道一个藏宝洞。那里有老多钱了。区区五两银子算什么。”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藏宝洞?


    作者有话说:


    姨妈痛真是要了老命了,但我还是坚持码完字了!


    第62章


    谢易:“什么藏宝洞?”


    就见黑白相间的小猫扬起毛茸茸的圆脑袋,神情得意:“我是在沿海的山崖边发现的。那里装着可多金银珠宝了!”


    沿海的山崖边?


    谢易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白峤县不沿海,但是作为州府的明州却沿海。想到这儿,谢易问——


    “你说的那个藏宝洞该不会就在明州府吧?”


    “是又怎么样?”


    小猫妖突然面露警惕:“你问这个做什么?那个藏宝洞是我的!”


    谢易挑了挑眉:嚯,没想到这只小猫妖竟然还是个守财奴呢。


    大抵是因为摸过了小猫妖的毛,卢植的表现倒是比先前大胆了些, 忍不住吐槽:“你说有藏宝洞就有藏宝洞?谁知道你是不是又在骗人?”


    小猫妖受不得这种激将法,当即发起了毒誓:“姑奶奶若是说谎,就让老天天打雷劈!”


    看着面前突然气愤得炸毛的黑白小猫,卢植悻悻然道:“不管什么藏宝洞不藏宝洞的,既然有钱你倒是快还啊!我们家是小本生意,因为你的捣乱最近店里的生意都变差了。”


    “催什么催?”小猫妖横了卢植一眼,像只高傲的花孔雀仰着脖子跟人讨价还价:“让他把缚妖咒解了,姑奶奶现在就去取。”


    卢植闻言有些纠结地看向谢易。谢易摇摇头:“那不行,真解了你就跑了。”


    虽然即便没了缚妖咒也还有寻踪符,但这猫妖到底是活物,能跑能跳的,追踪起来太麻烦。自己可没工夫一直追着它跑,相比较起来还是缚妖咒好用得多。


    见谢易油盐不进,小猫妖当即垮下小圆脸,语气不满:“你不解开姑奶奶还怎么给他们拿银子?”


    谢易环抱双臂,“这个简单, 你把藏宝洞的地址告诉我,我们自个儿去拿。”


    小猫妖一听气笑了, “别以为姑奶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丫的就是想将藏宝洞里的宝贝占为已有!姑奶奶才不上你这奸诈小鬼的当!”


    说着,眼前的黑白小猫当即摊开四肢躺平,一副“你们不解开缚妖咒就永远也别想拿到钱”的样子。


    见猫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卢植的爹娘面面相觑,一时间也不知是该劝谢易算了还是该坚持继续要账。


    说实在,藏宝洞不藏宝洞的他们也不在乎,毕竟像这种来路不明的横财就算送到眼前他们也没有胆子拿。虽然没怎么读过书,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夫妇俩还是懂的。


    从前也不是没听说过有人路上捡到一大包钱财想要据为已有,结果在半路就被劫道的贼匪给杀了的事。


    在夫妇二人看来,这钱还是自个儿挣来的心里踏实。不属于自己的钱,就算得到再多,拿着也不安心。


    反正已经知道店里出现怪事的原因是什么了,谢易也已经抓住了作为始作俑者的猫妖,其他的也就不是那么重要了。若是能拿到这五两银子的损失最好,若是不能也不强求。


    但谢易却不这么想,猫妖欠卢家的这五两银子是铁定要拿回来的。至于那藏宝洞,要说他一点也不好奇那自然是假的。不过如今吃喝不愁的他倒不执着于里面的财物,他只是单纯想知道藏宝洞的秘密。


    经历过那么多桩怪事的他本能的从中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想着,谢易一把将小猫捞起。猝不及防的举动让小猫妖顿时生出警惕心:“你做什么?”


    就听面前如仙童的小男娃淡声开口:“我想了个折中的办法,你来指路,由我带着你过去。”


    “做梦!”


    小猫妖当即咒骂:“别以为姑奶奶不知道,你这小娃就是在打姑奶奶藏宝洞的主意!姑奶奶才不会让你得逞!”


    “随你怎么说。”


    谢易用白麻布扎成了一个简易的布袋子,不顾猫妖的抗议将其放了进去。


    看着在白麻布中疯狂折腾的猫妖,卢植忍不住问:“这样有用吗?”


    这猫妖明显就是一副不愿意配合的样子。


    “没用的!”就听猫妖抢白道:“就算知道藏宝洞在明州,没有我带路你也找不到它!”


    “这……”


    看着猫妖一副气焰嚣张的样子,卢大郎欲言又止,“要不然还是算了吧。”


    却见谢易笑了笑道:“卢叔放心,这五两银子我铁定帮你们要回来。只是麻烦叔和婶子待会儿帮我跟我爹带句话,就说我今天晚点回去。”


    话毕,他便从猫妖的身上薅下了一撮毛引燃了寻踪符。


    冷不丁被人薅了一把猫毛,猫妖顿时气得骂人——


    “你这臭小子竟然敢拔姑奶奶的毛!我……我要咬死你!喵呜!!!”


    谢易充耳不闻,在猫妖混合着人声与喵语的咒骂声中,他引动灵气在虚空中画了一张缩地符。随后一手攥着寻踪符,一手拎着猫妖,就这样踏入了金光闪闪的符箓中。


    金光微动,眼前的一猫一人便不见了踪影。


    面对如此异像,一家三口惊得目瞪口呆。


    “不……不见了?这谢小大仙该不会真是神仙下凡吧?”卢大郎不由啧啧称奇。


    卢植揉了揉眼睛,心中震惊非常。虽然早就听说过谢易的本事,但今日之前他却从来没有亲眼见识过。原本以为对方用符箓引雷捉妖就已经足够厉害了,没想到他竟然还有这一手,今晚可算是彻底开了眼界了。


    卢婶子虽然同样叹为观止但要比家中两个爷们镇定许多。见儿子和丈夫仍是一副呆呆傻傻的模样,便拍了怕两人,催促道:“行了,人都走了,别跟个木头似的继续在这儿杵着了。咱们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卢大郎点点头:“行,不过回去之前得先去谢家知会一声。”


    毕竟谢小大仙走之前特意叮嘱过。


    都是当人爹娘的,哪能不理解谢易的用意?他这是怕他爹等急了担心他的安危呢。


    记得卢植在谢小大仙这般年岁可是贪玩得很。有一次甚至天黑了都还没回来,吓得他娘满大街找人。


    想到这儿,卢大郎不由看了一眼自家小子——


    同样是儿子,怎么人家就这么懂事呢?


    或许古往今来的家长们大多都有一种看旁人家孩子样样都好的滤镜在,因此总会对自家的孩子百般挑错。但卢大郎并不知晓,他眼中少年老成又懂事的谢易也曾干过和卢植差不多的事。


    并且,因为谢易总是先斩后奏,导致谢老九如今对于自家儿子时不时搞出一桩大事的现状都已经习惯了。


    这厢,当卢植一家闭店赶往甜水巷的时候,另一头的谢易一边顺着烟线追踪一边听着猫妖在那儿骂骂咧咧——


    “你小子给姑奶奶等着!等缚妖咒解除,姑奶奶定要让你好看!”


    猫妖简直快气炸了,她本以为只要自己不说,谢易就拿她没办法。没曾想这家伙不讲武德,竟然拔下她的毛用那劳什子追踪符追踪她残留的妖气!


    虽说她喜欢到处跑,在很多地方都留下了妖气。可问题是先前她都已经告诉过对方藏宝洞就在沿海的山崖边。白峤县又不靠海,隔壁的玉瓷县同样不靠海,只有明州府才靠海,这不就已经明晃晃的告诉对方藏宝洞就在明州吗?


    朝着明州沿海的方向走,寻找她残留下的妖气,虽然会花费一番功夫但想要找到藏宝洞的所在之处根本不是难事。


    想到这儿,猫妖万分懊悔自己方才为何要多嘴告诉他藏宝洞的方位。


    让你嘚瑟!让你嘚瑟!现在好了吧,白白便宜这个小鬼头了!


    小猫妖鼓着一张圆圆的小黑脸,眯起了翠绿色的猫眼。


    这凡人小童不过四五岁的模样没想到竟然有如此心机。人类果然奸诈!


    谢易不知道小猫妖心中的腹诽。经过这段时日的修炼,他引动灵气虚空画符的技术又精进了许多。画出的缩地符也要比半年前的效用更佳。原本需要一个时辰才能抵达的路程如今能够缩短了一大半!


    很快,谢易便带着猫妖来到了明州府的海岸线。循着那一缕若有似无的妖气,终于,他在一道险峻的崖壁角落发现了一个被杂草植被掩映的洞xue入口。


    见到猫妖一副心如死灰的表情,谢易便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


    端详着眼前的洞xue ,不仅位置隐蔽,通往这里的路更是人迹罕至,若不是有这一缕妖气引路,初来乍到的他怕是没那么容易找到此处。


    看着猫妖别过脑袋一副不愿意搭理自己的气愤模样,谢易顿时生出了逗弄对方的心思——


    “行了,别拉着个晚娘脸了。这藏宝洞本来就不是你的,里头就算有金银珠宝想来也都是来路不明的东西。再说你一个小猫咪占着这些不能吃不能喝的东西也没啥用。”


    听到这番冠冕堂皇的话,小猫妖顿时炸毛:“谁说没用?里头那么多金银都够我吃好几百年的鱼羹了!”


    谢易闻言斜了她一眼:“你在人间吃饭不是向来都不付钱么?”


    小猫妖顿时语塞。


    “先前也不知是谁说的,只需要在凡人面前喵一声,打个滚,蹭一蹭,凡人就会主动送上好吃的。既如此,你还要这些东西干嘛呀?”


    没想到谢易竟然用她说过的话来堵自己的嘴,小猫妖不服气地回怼:“里头的金银对我没用,难道对你就有用了?”


    “当然。”


    谢易说着便掀开了掩映在洞口的杂草,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拎着猫妖走了一路,他也累了。便将白麻布松开,让她自己走。


    因为缚妖咒还未解开,猫妖想跑也跑不了,只得硬着头皮跟人进去。


    这个洞xue从外头看或许不显眼,但是一进去却发现里头另有乾坤。不仅面积要比想象中的大得多,洞xue里的道路也是错综复杂,若是不熟悉这里很容易就会迷路。谢易一边走着一边暗暗记住路线并在洞xue的岩壁上留下标记。


    猫妖见状忍不住心中腹诽:这小鬼头是怕自己记不住路所以提前做准备吧?还真是有心计。


    谢易不知猫妖心中所想,在烟线的指引下,他终于来到了一处面积不过三十多平的小洞xue。只见里面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头箱子。


    见箱子没有上锁,他随手打开了一个,下一秒便被里头白花花的银子晃了晃眼。


    怔愣了片刻,他又打开了另外几十只箱子。里头无一例外全都是一块块银锭。


    猫妖也不知这小娃娃到底有什么毛病,非得打开所有箱子。这箱子里装的不都是银锭吗?


    不过眼下猫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事已至此猫妖也不再执着于将这个藏宝洞据为已有。她算是看出来了,这凡人小娃娃的手段不一般,自己不是对手。


    既如此倒不如遂了他的意,早早脱身。


    见谢易迟迟没有反应,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银子拿到了,现在总可以解开我身上的缚妖咒了吧?”


    然而谢易却没有回答她,只是拾起一枚银锭。


    在符箓模糊的光亮中,谢易隐约照见了一行字——


    大雍福州府平潭县征收库银。


    看到这儿,谢易恍然大悟。


    这是官银!


    只是这福州府的官银为何会在明州境内?


    隐约间,谢易感觉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福州府,平潭县……这个地名怎么感觉这么耳熟?


    “马大海。”


    脑海中,墨临的声音突然响起:“先前那个被官府通缉意外死在明州变成妖鬼的贼寇,他似乎就是在平潭县逃遁的。官府的通缉令上写着呢。”


    闻言,谢易顿时明白了。这些官银恐怕与马大海这些倭寇有关。


    马大海虽然死了,但在福州可不止他一个倭寇。


    虽然先前在那刘猎户的家中找到了被马大海盗走的财物,但实际上福州府那边还有一大笔赃银到现在都还没有追回。


    此事当时他隐约听到洛县令提过一嘴,但毕竟是发生在其他州府的盗窃案,再加上此事与张屠户被害一案无关所以便没有放在心上。


    只是没想到,此事竟然还有后续。


    那笔丢失的赃银如今就出现在他的眼前。


    既如此,那他得将此事报告给官府。只是先前答应给卢家的五两银子怕是不能从这里头拿了。


    想着,谢易一把拎起猫妖的后脖颈“恶狠狠”地威胁:“记住,从今往后,你的债主变成我了。”


    小猫妖:? ? ?


    这小娃娃怕不是脑子有什么大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什么意思?什么叫今后我的债主就变成你了?姑奶奶什么时候欠你钱了?”


    无视了脚边小猫妖咋咋呼呼的叫嚷,谢易在装着官银的洞xue入口处做了个隐晦的标记,随后便掏出了一张传音符。


    先前为了解决阿皎与莫怀周的事他悄悄跑去明州以至于让谢老九葫公他们急得漫山遍野的找人。自那之后谢易出门在外都会随身携带传音符,为的就是能够及时联络家里。


    而如今, 这传音符也有了别的作用。


    将想要说的话录下后,谢易双手翻飞灵活地叠出了一只纸鹤,并在纸鹤上附上了一道未曾使用过的寻踪符。


    寻踪符的使用方法谢易已经在传音符中说明了, 相信以罗大人的聪明才智应当能够顺利找到此处。


    从白麻布上抽出了几缕麻线捻在一起,谢易将一锭官银捆绑在纸鹤上作为凭据同时也作为寻踪符的引子。


    沉重的银锭并未如预想中的那样将纸鹤拖垮。明明是用薄薄的符纸叠成,可纸鹤看起来却十分坚韧。只见它煽动着翅膀,十分灵活地驮着那一锭银子飞出了洞xue ,飞向了夜空,朝着明州府衙的方向赶去。


    做完这一切后,谢易便拎着小猫妖折返回了白峤县。能做的他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就交给官府自己去解决吧。


    此时的谢易并不知晓,他发来的这只纸鹤会给明州府衙上下带来多大的震撼。


    折腾了一晚上,谢易回到家中已经是子时末了。出乎意料,屋子里竟然还亮着灯。


    虽然接到了卢家捎来的口信,但谢老九因为担心儿子所以一直没睡着。


    听到屋外的动静, 他忙不叠起身开门。果不其然下一秒便看到了儿子惊讶的小圆脸, “爹,您还没睡呢?”


    “还不是因为你小子。”


    谢老九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心中腹诽:旁人家的娃娃再怎么皮也没有像自家这么闹心的。三更半夜不睡觉,竟然跑出去抓妖怪。就算让人带话也不多留几句有用的,只说会晚点回来,连去哪儿了都不交代一声,这让他这个当爹的能不着急,能不担心么?


    虽然他知道谢易的本事大, 但为人父母还是免不了心中记挂。


    万一那妖怪更厉害,谢易力有不逮出事了呢?


    好在他担忧的事最终没有发生。


    想着,谢老九的目光突然瞟到了谢易右手提着的白麻布包袱上。也不知里面装着什么活物,从进门开始就一直蛄蛹。


    “这是……?”


    见谢老九问起,谢易忙不叠将白麻布抖落开,只见里面蜷缩着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猫咪。


    这一夜从白峤县到明州,又从明州返回白峤,来回折腾了一晚上这小猫妖终于困了。身体的本能大于理智,一时间她也顾不上追问谢易到底什么时候解开自己身上的缚妖咒,直接在包裹里睡着了。


    看着这只已经睡熟的小猫,谢老九悄声询问:“你从哪儿捡来的这只猫儿?”


    “卢植家的鱼羹店。”


    谢老九不知内情,闻言只当谢易这是问卢家要来的猫儿,正想说他两句,就见眼前的小猫突然翻了个身,咂了咂嘴,含含糊糊道:“臭小子……快给姑奶奶解开……解开缚妖咒喵~”


    冷不丁听见小猫口吐人言,谢老九猛然一怔。


    先前卢植他爹稍话来的时候自己追问过谢易的去向,然而当时对方只含糊其辞地说他抓妖怪去了,至于到底抓的什么妖怪却只字未提。


    或许是担心影响到自家的生意,谢老九当时也没多想。如今看到这只会说人话的小猫,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谢易本来也没想隐瞒这小猫妖的妖怪身份。毕竟日后他们若是生活在一个屋檐下,这种事想瞒也瞒不住。


    不过眼下这只闹腾的小猫好不容易睡着,谢易也不想将其吵醒。便对谢老九使了个眼色,悄声道:“待会儿再和您仔细解释。”


    谢老九点点头。左右儿子人都已经回来了,就算再好奇事情的经过他也能等得。


    谢易将小猫妖抱回了屋子里,找了件不穿的旧衣服临时给它搭了个窝。


    不过或许是已经习惯被白麻布包裹的感觉,当谢易想将布抽出来时对方却还紧紧抓着它不放。无奈之下,也就只好随它去了。


    安顿好了小猫,谢易这才开始跟谢老九说起今晚发生的事。


    在得知这段时间在卢记鱼羹店作祟的正是刚才被谢易抱回家的那只小猫妖,谢老九并未表现得如何意外。关于这一点他方才隐约有了猜测。


    相比此事,更让人惊讶的还是这猫妖发现了一个藏宝洞,并且那藏宝洞里竟然装着福州府先前丢失的官银!


    怔愣了片刻,谢老九不禁感叹:“这也太巧了。”


    谁能想到谢易只是帮着同窗调查家中铺子里发生的怪事,结果竟然意外发现其他州府丢失的官银?


    想到此事或许与马大海那帮穷凶极恶的倭寇有关,谢老九便不免担心:“你掺和进这件事不会有危险吧?”


    谢易笑了笑道:“放心吧爹,我和那小猫妖进入到洞xue里的时候并没有旁人。而且我也只是用传音符给罗大人去了封信,告诉他那里有福州府丢失的官银。至于旁的事我就没再管了。”


    毕竟像官银丢失这样的大案那都是官府自个儿的事,他一个小孩子能掺和什么呀?


    听谢易这般说,谢老九这才放下心来。


    “行了。时候不早了,赶紧洗把脸歇着吧,明个儿一早还要上学呢。”


    折腾了一晚上,谢易也确实有些累了,便从善如流地应下。


    短暂的假期很快便结束了。翌日,谢易又一次回到了平平无奇的学习日常中。


    上学之前,父子俩在外吃了一顿久违的早餐,之后谢老九亲自送谢易到安良馆,临走前嘱咐对方:“爹今日就回义庄了,这两日你就去李大哥家吃饭,爹都已经打点好了。”


    因为在县城买了宅子,谢易的住校生活只持续了不到半个月便结束了。先前缴的那一两银子的食宿费,谢老九没要回来,只让祝管事算到了来年的束修里。


    原本谢老九并不放心谢易一个人住在这新买的宅院里的。一是灶房还未修缮完毕,二是没有大人在一旁护着,谢易孤身一人住在这偌大的院子里万一遇到危险了可怎么办?哪怕他平日表现得再怎么成熟稳重也仍然是个小孩子。


    但谢易却说,家里如今养了一只猫妖,真要有贼人闯入那也是贼人更危险。


    谢老九说不过他,最终败下阵来。可到底还是放心不下,于是拜托李大强,同住在甜水巷的王婶子还有住在隔壁槐花巷的卢植一家帮着多照看一下,三家人无一不应。


    于是,谢易就这样从住宿生变成了走读生。对此最开心的莫过于李山和卢植。毕竟谢易不住私塾,下学后他们便能有更多的时间一块儿玩了。


    尤其是李山,他知道谢叔公因为不放心谢易一个人住,所以在临走之前曾经拜托爹娘帮着多多照看。既如此,他便产生了让谢易搬来和自己一块儿住的想法。


    这样谢叔公就能放心谢易的安全,而自己也能够因为谢易在家获得更多放松玩乐的时间。


    只可惜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李山的算盘终究还是落空了。


    因为谢易拒绝了这项提议。


    且不提眼下家中还养着一只猫妖,谢易也不可能放着宽敞的新宅子不住,住到旁人家里去。


    和李山的万分遗憾不同,卢植在得知谢易将那只猫妖养在了家中只觉得无比佩服。


    更让他佩服的是,对方竟然真要到了那五两银子。


    只是卢家人不知道的是,这五两银子其实是谢易自己垫的。毕竟猫妖找到的那堆银子可都是官府失窃的官银,自然得物归原主。


    反正谢易现在也不差银子,这五两就当是他花钱买一只猫了。


    想到这儿,谢易不由露出了兴奋的笑容。


    嘿嘿,如今他也是有猫的人了!


    而且还不是普通的小猫,是一只贪食的猫妖!


    小猫妖睡了一觉发现自己身上的缚妖咒竟然还没解开并且还身处在一栋陌生的宅院里,一时间快要气疯了


    好在谢易向来擅长顺毛撸小动物,在回家的路上不忘去卢记鱼羹店打包一份鱼羹回来讨好家中的小主子。


    原本还准备大发雷霆准备臭骂谢易一顿的小猫妖在看到了眼前香喷喷的鱼羹后便顿时忘记了骂人。


    趁着猫妖大快朵颐的时候,谢易便同她解释了自己为什么没给她解开缚妖咒的原因。


    在得知谢易将藏宝洞的银两尽数上交给官府后,眼前的小猫不由露出了“你怕不是个傻子吧”的表情。


    谢易也不恼,他知道这猫妖并不怎么懂得人间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于是便将自己为什么不动用那些银两的理由解释给她听。


    小猫妖听后虽然仍不是非常理解,但木已成舟也只能作罢。


    吃着香喷喷的鱼羹,猫妖心想:难怪这小子昨日突然告诉她,自己今后的债主换人了。


    只是,这债主换不换人的又有什么意义?


    如今藏宝洞里的银两都已经被对方上交给官府了,它哪儿还有银子还?


    想到这儿,小猫妖便摆出了一副“反正我已经没钱了,你爱咋地咋地吧”的咸鱼态度。


    谢易本来也没真的指望这小猫妖能变出银两还给他,于是便提出了以工抵债的偿还方式。


    “以工抵债?”


    闻言,小猫妖倏地抬起头,一双翠绿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姑奶奶可是一只猫,你竟然让猫来做工抵债?”


    这小子怕不是脑壳被夹了吧?


    “不要妄自菲薄,你可不是普通的猫,你都已经成精了。”


    谢易这话确实没毛病,猫妖顿时无语凝噎。


    “你想怎么样?像你们人类那样端茶倒水伺候人的活儿姑奶奶我是绝对干不了的。”


    见小猫的眼神里充满了警惕,谢易忍不住手痒rua了一把。


    “放心,用不着你端茶倒水伺候人。”


    因为缚妖咒的缘故,猫妖躲不掉只能任由对方揉弄。虽然心里不甘不愿,但是身体却很诚实地觉得这小毛孩的手挠得她还挺舒服的,便也就没说什么了。


    不过该问的正事还是要问清楚的:“既然不用姑奶奶端茶倒水,那你要我做什么?”


    猫妖不明白眼前的小童葫芦里到底卖着什么药。说实在的,谢易绝对是她见过的最不同寻常的凡人小娃娃,他的心思要比寻常人家的孩子深多了,这让她根本无法揣测对方的真实用意。


    一个年轻的修行者,会需要妖来做什么呢?


    很快,谢易便给出了答案——


    “你是猫,又是妖。出入一些地方要比人方便得多。我希望在有需要的时候,你能帮我打探消息。一年之后,债务还清,我便还你自由。”


    闻言,猫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狐疑,“就这些?”


    谢易点点头,“就这些。”


    “在这一年内,我会每日为你供应一顿卢记鱼羹店的饭菜。当然,将来若是你吃腻了想换成别家的吃食也成。”


    猫妖闻言瞳孔顿时放大。但很快,她又眯起眼:“就一顿?这也太少了。”


    “我们家是守义庄的不是开钱庄的。”


    谢易可没有真把眼前的猫妖当成主子的打算,只掰着手指算道——


    “一份鱼羹二十文,一条煎鱼十五文,鱼脍十五到三十文之间,烤鸡三十文。以一天最少十五文来算,这一年下来就是五千四百七十五文钱,换算下来也有五两四百七十五文钱了呢。”


    “明明是你欠我五两银子,结果我还得倒贴你五两四百多文的饭钱,这样看起来确实太不划算了。既如此那这一顿也省了吧,左右你们妖不吃这些饭食也能活。”


    猫妖:? ? ?


    汝闻人言否?


    你这说得是人话吗?我怎么觉着你这小娃娃比狗还狗呢?


    一时间,猫妖有无数脏话快要喷涌而出。


    但理智却阻止了她。因为她知道猫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就算为了那一日一顿的卢记鱼羹,她也得忍着。


    一改先前的嚣张态度,就见眼前的小猫低着头走上前蹭了蹭谢易的裤腿,随后扬起圆乎乎毛茸茸的小脸蛋,眨着一双水汪汪的碧绿猫眼望着他。


    谢易哪能不懂得她的真实意图?于是见好就收——


    “行了。少不了你一顿吃的。”


    闻言,猫妖这才放下心来。


    就这样,双方达成了还债的合作协议。


    在那之后,谢易又才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他一把抱起眼前的小猫,问:“你叫什么名字?”


    猫妖挣扎了一下没挣脱掉只得垮着一张小圆脸:“没有名字。”


    她原本就是一只野猫。因为某些机缘巧合这才开了灵智成了精。况且她一只猫独来独往惯了,也不需要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啊……”


    谢易面上不显,内心大喜过望,“要不然我给你取一个吧?汤圆如何?”


    “汤圆?”


    猫妖不会辨别名字的好坏,只警惕地看着谢易:“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谢易伸手摸了摸她圆乎乎又毛茸茸的脑袋,“因为你身上的颜色像极了芝麻汤圆。还有你脑袋圆圆,眼睛圆圆,全身看起来圆乎乎的,叫汤圆多合适啊!”


    此言一出,原本还没觉得有什么的猫妖顿时炸毛:“合适你妹!”


    “你才圆乎乎的!你全家都圆乎乎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无视了小猫咪的骂骂咧咧,谢易最终还是将汤圆这个名字变成了对猫妖的新称呼。


    就在谢易快快乐乐地过上了撸猫、上学和小伙伴玩耍的独居生活时,另一边的明州府衙却是一片魂惊魄惕。而这一切的起因皆来源于一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纸鹤。


    上任明州知府已有两个月的时间,因着倭寇逃窜至明州的事,罗松这段时间忙得是焦头烂额。


    好在他的继任者,那位新上任的白峤县县令是个有能耐的。


    也不知是他运道好还是运道差,上任第一天就遇上了一桩极其凶残的杀人碎尸案。后续经过调查发现, 杀人者正是那个从福州府逃逸被官府通缉的贼寇马大海。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马大海在逃窜的途中意外坠入山崖当场身亡,而他随身携带的赃物也被一个猎户捡走。也正是因为这个猎户,那位洛县令才找到了那包丢失的赃物和马大海的尸首。


    当然,这些都是案件公文明面上的说法。至于事情的真相是否真是如此也就只有写公文的洛长风自个儿知道了。


    毕竟自己先前在白峤县任职的时候可没少遇见怪力乱神的案件,为了让结案公文能够拿得出手,他当时可是颇费了一番力气。


    原本罗松对于一个逃到明州境内倭寇的死不甚在意, 直到今日一早他在府衙后院的书房中发现了一只凭空出现的纸鹤。


    一开始他以为是家中的小儿胡闹,未经允许私自进入书房将纸鹤放到他的书桌上。就在他准备将其丢掉的时候,却发现纸鹤边竟然还有一块银锭。待他看清银锭上面印刻的字样,脸上的淡然便顿时绷不住了。


    这竟然是福州府的官银!


    还不等他想明白这银锭为何会出现在明州府衙后院的书房里,眼前的纸鹤竟然开口说话了。


    不, 更准确来说, 是纸鹤里传来了谢易的声音。


    不过比起纸鹤能发出人声,更让人惊异还是谢易接下来透露的消息——


    他在明州府沿海的一处隐蔽的山洞里发现了一大批来自福州的官银。而他手上的这块银锭就是凭据。


    谢易发现这批官银后,第一时间便用纸鹤传讯给了他这个明州知府。并在纸鹤内部附上了一道寻踪符, 还说明了寻踪符的使用方法。让他用这块银锭作为引子去寻找其他官银的下落。


    关于福州府官银丢失的消息他先前也有所耳闻,但也仅仅只是耳闻。因为福州府一直对外宣称倭寇抢走的是当地富户乡绅的家财。至于福州府的官银是否丢失,谁也不知道。


    毕竟他一个明州知府可没办法把手伸的那么长,去插手其他州府的内务。


    直到这枚打着福州府印记的官银出现在他的书桌上,罗松这才确定传闻并非空xue来风。福州府怕是真的弄丢了府库里的官银。


    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福州府的做法,官银丢失的事若是闹大了,丢了官府的颜面倒是小事,更严重的恐怕会遭受上头的责罚。一个渎职懒政的帽子扣在头上,到时候别说革职贬官,抄斩都是有可能的。


    或许正是因为有所顾虑,所以福州府一直都在极力隐瞒此事。毕竟官银丢失的消息只是捕风捉影,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直到谢易用纸鹤捎来了这枚银锭,这件事才彻底瞒不住了。


    虽然不知道谢易究竟是如何知晓这批官银的下落的,但此事干系重大罗松不敢不重视。


    因为那批官银如今就在他明州府境内。此事若是不调查清楚,那么极有可能会牵连到他这个新上任的明州知府。想到这儿,罗松不免对谢易产生了感激之情。


    得亏谢小大仙送信及时,若非如此,等到将来事发自己成了旁人的替罪羊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前有谢老九,后有他的养子谢易,这一家子简直就是他的福星啊!


    不敢耽搁,罗松随即召集了府衙的大小官员,说明了此事。


    一开始,众人还对罗知府说的这件事并不十分相信。且不提福州府丢失官银的事尚且未有确凿的证据证明真假,即便是真,好端端的福州的官银又怎么会跑到他们明州来呢?


    直到罗松拿出了那枚印刻着福州府印记的银锭以及那只传音纸鹤,众人平静的表情这才被打破。


    不仅是因为那个自称谢易的孩子宣称来自福州的一大批官银眼下就藏在他们明州沿海境内某座山崖的山洞里,更因为眼前这只纸鹤竟然能够口吐人言!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跟着罗松一道从白峤县主簿升任至明州府主簿的叶林倒是对此见怪不怪。谢易的本事当初白峤县衙上下都是有目共睹的。对方小小年纪就已经能够缩地成寸,会千里传音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不过明州府的人没听说也没见过谢易,感到惊异也实属正常。


    比起这位年纪小小却身怀异术的孩子,眼下更让明州府上下官员放在心上的还是这笔官银的事。


    按照谢易教授的方法以银锭为引点燃了寻踪符,罗松随即便带着一队人马循着烟线的方向去寻找那批官银。


    就在明州府衙上下为了此事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谢易的生活却过得无比滋润祥和。


    因为上巳节到了。


    虽然这个节日在后世已经销声匿迹,但在古代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传统节日。


    上巳节俗称三月三,在这一天人们会结伴去水边沐浴,时人称之谓“祓禊”,意为除去灾厄。而在上巳节沐浴亦有净身消灾的意思。


    同时在这一日,一些讲究的文人雅士也会举办祭祀宴饮,搞些曲水流觞,去郊外游春踏青的活动。


    而比起洗澡和祭祀宴饮,出门踏青游玩才更受年轻人的欢迎。到了适婚年纪的青年男女会在这一日到郊外踏青从而相识定情,是以上巳节堪称真正意义上的情人节。


    不过情不情人节的对于还在上蒙学班的孩子们来说终究还是太早了,隔壁尚在风华正茂之龄的经学班倒是正正好。


    于是,自诩为文人雅士的宋先生便决定凑一凑节日的热闹,带着经学班的学子们去郊外踏青,吟诗作对,纵情于山水之间。若是能够顺带帮弟子们解决终身大事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至于蒙学班,干脆就放一日假自行去玩儿吧。


    得知明日不用上课,蒙学班的孩童们高兴得手舞足蹈。


    喜欢玩乐的章愚当即开始约起了班上的小伙伴,想要在上巳节那日去云龙山游玩。


    “为何是去云龙山啊?上巳节不应该去白峤河上泛舟吗?”


    与章愚并称为安良馆蒙学班“卧龙凤雏”的赵金表示不解。毕竟上巳节向来有去水边祓除畔浴的习惯,去白峤河玩水多好。


    章愚翻了个白眼,“白峤河有啥好玩的?大家年年都去,早就去腻了。况且明日水边一定很多人,人挤人的一点意思也没有。”


    赵金回怼:“云龙山人难道就不多吗?一堆人都等着去三清观进香呢。”


    一旁,卢植插了句嘴:“灵山的保国寺应当也是。那里的香火一年四季都挺旺的。”


    “那照你这么说,咱们干脆别出门了呗,哪儿都是人。”章愚气呼呼地说着,扭头看向谢易:“阿易你觉得呢?”


    帮卢植解决了店里的怪事后,也不知后来他私下跟章愚赵金说了些什么,如今这二人对待他的态度竟然比以往更加热情了。


    就好比眼下,谢易都不晓得这个话题是怎么突然跳到自己这里来的。本想回一句“既然人多,干脆哪儿都别去在家待着算了”,但见着二人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一副希望让他来评判对错的模样,便只得把话咽了回去。


    “……都行。”


    反正去哪里都是人挤人,可不就是都行么。


    不过这样敷衍的回答却没有得到两人的认可。闻言,二人只败兴地“嗐”了一声,摇头直呼“没意思”。


    谢易也不恼,写完一张大字放下笔晾了晾,问章愚:“你去云龙山是想去三清观上香吗?”


    闻言,章愚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别扭的神情:“倒也不是。”


    “我阿姐不是下半年要出嫁了嘛,听说三清观的姻缘符挺灵的,就想给她求一张。”


    谢易:“……”


    三清观的姻缘符灵验吗?他怎么不知道。


    不过这似乎不重要,先前从盛京回来的时候,纯一师兄还给护国公府的年轻侍卫推荐他们伏虎洞的姻缘符呢。想来这姻缘符是每个道观都会做的生意。


    至于这效果……见仁见智吧。


    见谢易问起,章愚便产生了误解:“你想去吗?”


    对上男孩闪烁着光亮的双眼,谢易想了想,摇摇头:“还是算了吧,爬山太累了。”


    虽然他有缩地符,但是像这种郊游踏青的户外活动如果也使用缩地符就不免失去了许多欣赏自然风光的意趣。


    可若真靠着双腿爬山,他怕节日回来后自己的两条腿会酸疼得打摆子。


    谢易并不是那种喜欢没苦硬吃的人。即便是在最有限的条件下,他也会尽可能的让自己过得舒服。


    在他看来,与其出门人挤人,不如买些好吃的躺在家中的小院里一边吃吃喝喝一边撸猫,多惬意啊。


    当然,这种属于成年人的平淡快乐是眼前这帮小鬼头目前无法理解的。


    在他们这个朝气蓬勃的年纪,自然得出去多放放风。让他们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这本来就是一种拘束。


    见谢易表露出了死气沉沉的宅男属性,赵金便更想将他拉出门玩耍了。


    “难得上巳节不用进学,在家待着多无趣?不如和我一道游湖泛舟。可比跟着这家伙爬山上香轻松多了!”


    眼见着谢易快要被班上的学渣抢走,自诩与他关系最好最密切的李山当即表示:“不行,上巳节阿易要来我们家玩。”


    谢易:? ? ?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


    其余人不知内情,一时间齐刷刷地看过来,似乎想要从谢易这里得到肯定的答案。


    谢易本想都给拒了,但转念一想这样似乎不太好,于是只得改口:“其实……去白峤河泛舟也挺好。”


    说起来到大雍快四年了,他还从未在白峤河上泛舟游玩过呢。


    李山难掩失望,赵金大喜过望,章愚因为先前被拒绝了一时间也插不上什么话。


    “要不然大家一块儿去泛舟得了,爬什么山啊,累得慌。”赵金趁热打铁劝说章愚:“你阿姐是下半年成婚又不是下个月成婚,急什么?反正三清观就在云龙山上也不会跑,你改日旬休再去也来得及。再说端午节咱们不也得放假吗?”


    章愚原本对泛舟没什么兴趣,但见其他人比起爬山更愿意泛舟,而他又不想一个人孤零零的去爬云龙山,于是只得做出退让。


    仔细想想,赵金说的话也有道理。左右距离阿姐出嫁的时间还很充裕,去三清观求姻缘符也没必要非得卡在上巳节。


    就这样自我开解着,章愚对于去白峤河泛舟也就少了几分抵触感。


    虽然年年都去白峤河,但是像现在这样大家一块儿去的情况还是从未有过的。


    见章愚终于应了下来,赵金又问其他人有没有要去的。当然,也包括与谢易关系好的李山。


    李山原本想请谢易来家中玩也是存着有客人在自己就可以不被他娘压着读书的想法。而如今谢易答应了和赵金他们泛舟,他若是不答应,上巳节这一日十之八九就是在家读书习字。既如此,他岂会有拒绝的道理?


    于是,在赵金的一通吆喝下,蒙学班有大半数的人都答应了邀请。


    赵金家是开金铺的,家里不差钱。上巳节那日,他直接让家里包了一艘画舫,邀请同窗好友一同泛舟游览白峤河。


    此时的画舫还只是指代装饰漂亮的游船,并不像后世那样被秦楼楚馆影响沾染上了些风月场所的意味。


    赵家的管事做事妥帖,除了画舫还在船上准备了许多吃食和小儿郎们喜欢玩的玩具。为了确保安全,船上还安排了好几个小厮看守着。


    谢易对于那些小孩儿玩的东西没有多少兴趣,便将自己的钓鱼竿也一同带了过来。赵金他们没钓过鱼,见到谢易钓鱼便也忍不住手痒。一旁,赵家的管事见状忙不叠让人去问附近的渔民租借了几根鱼竿好让少爷他们钓着玩。


    不过赵金耐性不足,钓了好一会儿也没见鱼儿上钩便丢下鱼竿跑去和其他人吃吃喝喝了。


    李山倒是和谢易一样喜静,虽然此前从未接触过钓鱼,但却钓得格外起劲。


    静坐了好一会儿,他突然看到远处的浮标动了,不由激动:“阿易快看!是不是有鱼咬钩了?”


    谢易连忙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将钓竿往上抬,慢慢收线。


    李山屏住呼吸正欲照做,却听见对面的画舫突然传来一声惊恐的大喊——


    “不好了!有人落水了!”


    作者有话说:


    书里谢易过上巳节,书外咱们过元旦节。各位元旦节快乐呀!


    第65章


    被那声音一吓,李山手一抖,鱼也因此脱钩了。


    “啊!我的鱼!”


    好不容易钓上来的鱼没了,李山惊呼了一声, 语气遗憾难掩。


    不过到底还是小孩子, 很快又被对面的热闹给吸引了注意力。


    只见远处的河面上停着一艘比他们更大的画舫,上边的栏杆全都挤满了人,所有人紧盯着水面,又是焦急哭喊,又是神色惊骇。船上,几个会水的舟子脱掉衣裳一猛子扎进了水里。


    “有人落水了?”


    “谁落水了?”


    对面嘈杂的声音也将赵金章愚他们吸引了过来。一时间,原本还在玩乐的孩子们纷纷挤到栏杆边。这可把赵家的管事和小厮们急坏了,连忙劝说赵金他们不要挤在栏杆上,这样做很危险。然而赵金我行我素惯了,哪里会听他们的?


    就在这时,只听谢易幽幽开口:“我听说水鬼都喜欢趴在船舷旁偷窥活人,一旦有谁将身体伸到船外,就会被对方拖下水。一命换一命,抓了活人的交替后,那些水鬼也就能够离开水上岸投胎了。”


    此言一出, 原本还扒在栏杆上看热闹的孩童们顿时虎躯一震,纷纷远离了栏杆。


    这要是换做其他人说这话,赵金他们或许还会反驳一下对方, 说那人危言耸听。可说话的人是谢易,不久前他才帮卢植他们家的鱼羹店抓住了一只偷吃东西的猫妖。


    以往谢易的事迹都只流传于旁人的口中, 他们虽然惊异但到底没亲眼见过。可如今身旁的同窗好友不但亲眼见识过,甚至还和对方一块儿抓过妖!甚至据卢植所言,谢易不但会画符捉妖, 还能引动天雷、飞天遁地无所不能!


    如今听谢易这么一说,谁还敢冒着被水鬼抓走的风险看热闹?又不是嫌命长!


    说不定方才落水那人就是因为离水太近所以才会被水鬼给拖下水!


    赵家管事没想到这帮好说歹说都不听劝的小儿郎竟然只因为谢易的一句话就乖乖听话,其中甚至还包括自家一身反骨的小郎君,心情复杂之余又不免生出了几分感慨——


    谢小大仙不愧是谢小大仙啊。


    谢易并不知道自己一番吓唬小孩儿的话竟然获得了赵家管事和小厮们的好感。望着远处一片混乱的画舫,他不由皱起了眉。


    已经过了好一会儿了,那几个下水捞人的舟子到现在都还没有从水里出来,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偷偷联络阿皎,让她出面帮忙之时。水面上接连冒出几个脑袋,正是那几个下水的舟子。只见他们捞出了两个男人。


    一个穿着雪青色的绸缎袍子,另一个穿着赭色的粗布衣衫,看打扮以为是一主一仆。可对面画舫上的人见了却不由奇怪。


    “怎么捞上来两个人?不是只掉下去娄兄一个吗?”


    “那人是谁啊?” “不知道啊。”


    见雪青色衣袍的男子被捞上来,船上有不少人焦急地围了过去,看起来似乎是他的亲友仆从。


    而另一位被打捞上来的粗布赭衣男子却无人认识。虽然不认识,但到底是一条人命,船家随即让人按压他腹中的积水进行抢救。


    过了好半晌,此人缓缓睁开眼,神情呆滞看起来有些恍惚。见人转醒,众人顿时松了口气。


    有人落水,这泛舟游河也就没法继续下去了。画舫靠岸,落水的两位男子随即被送去了医馆。


    被此事影响了心情,赵金他们也没了游船的兴致。


    眼见着快到饭点,赵金便做东带着一群人去福运酒楼吃饭。其间,章愚左躲右闪生怕被他爹看见,引得赵金好一顿笑话。


    毕竟此举不过就是掩耳盗铃。他一进店,酒楼里的伙计恐怕就已经注意到了。儿子和同窗来酒楼吃饭的事儿恐怕瞒不了章掌柜。


    闻言,章愚愈发笑不出来了。


    和担心出去疯玩被亲爹痛批的章愚不同,难得有人请客下馆子,谢易十分专注地吃着桌上的美食。


    作为白峤县知名的高端酒楼,福运酒楼的菜自然是好吃的。尤其是这酥皮烤鸭,表皮酥香,肉质软嫩,谢易一连吃了好几块。


    吃饱喝足后,谢易啜了口蜂蜜饮子,摸着圆溜溜的肚皮心满意足地想:下一回一定要带谢老九和葫公他们过来尝一尝。


    话说另一头,将那两个落水的男人送去医馆救治后,船家意外发现那位无人识得的赭衣男子竟然出现在官府方告示上。


    原来对方竟是被官府通缉的倭寇,从福州潜逃而来的王万仇!


    想到官府悬赏的银两,船家立刻跑去了县衙举报。得知百姓发现了潜逃的倭寇,洛长风随即命衙役去医馆拿人。


    可谁曾想,官府的人还没赶到,那王万仇竟然从医馆逃了!不仅打伤了医馆的伙计,还打晕了那个同样因为落水而被送去医馆救治的男子,将人身上的钱财洗劫一空!


    急匆匆赶到的洛县令这才得知,那个落水后又被人打的倒霉蛋正是福运酒楼的少东家娄进荣。


    娄进荣年方弱冠,是福运酒楼东家娄正德的独子。今日上巳节,娄进荣约了一众好友出门游船,却不料意外落水。好在被人及时救上来这才没有性命之忧。


    可谁能想到,幸运躲过了溺水一劫的他,却又被官府通缉的贼寇打了一顿,甚至还被抢走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


    娄老爷得知儿子落水后险些被贼寇所害,一时间都顾不上生意的事,急急忙忙赶了过去。少东家出事,连带着章愚他爹都没有心思去管儿子和同窗到处疯玩的事了。


    得知消息,赵金等人不禁咋舌——


    “被捞上来的其中一人竟然是倭寇?”


    “早知道这样就别救这人上来了。”


    “可不是嘛。”


    少年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此事,谢易则陷入了沉思。


    又是倭寇……


    前有马大海,后有王万仇,这帮倭寇怎么都喜欢往白峤县跑?若是为了那笔官银也应该去明州才对。


    难不成……这人也跟马大海一样其实是从明州方向逃过来的?


    虽然不知前因,但正如谢易所料,王万仇的确是从明州逃过来的。


    也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他带着手下人去运银两的时候却发现明州府衙的人已经出面将那一大笔藏在山洞中的官银搬空了!


    更气人的是褚老三那个蠢货打草惊蛇,害得他们被明州府衙的人发现,一时间只得仓惶逃窜。


    得亏他反应及时,趁着官府满山搜捕的时候跳进了河里。本想等人走了之后再上岸,却不料河水湍急,他很快便失去了意识。等到再次醒来已经被人救上了岸,甚至还到了白峤县!


    如此变故让他根本没想到。


    从福州逃出来后,官府就在通缉他。是以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四处躲躲藏藏,并且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这一次为了躲避明州府衙的追捕他跳进河里,脸上的易容都被河水冲刷干净了。这种情况下在外头行走指不定会被人发现。


    他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毙。


    是以在被人救上岸送入医馆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好了要溜。可谁能想到和他一同被捞上来的那个小白脸醒来后一直盯着他看。


    王万仇心下顿时一咯噔。


    他不会是认出自己了吧?


    混江湖这些年,王万仇一直秉持着宁可错杀绝不放过的做法。趁着医馆的伙计去熬药,他本想一不做二不休将这小白脸做掉,但转念一想自己如今形单影只又在全然陌生的地界,将事情闹大反而对他不利。


    于是便退而求其次将那小白脸打晕,抢走了他身上的银钱想要悄无声息地离开。可谁曾想竟然被医馆里的伙计看见,眼见着他要喊人,他当即将人捂住了嘴痛打了一顿迅速逃离。


    躲在幽暗的巷子里,听着街上四处传来的搜查声,王万仇脸色铁青。


    事情终究还是闹大了。


    他必须得尽快离开这里。只要能回到海上,就还能有一线生机。


    他一定要查出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要不然官府是如何查到那批银两的?


    他们当中肯定有内鬼。


    忍住内心的愤怒与暴虐,他悄无声息地穿梭在狭窄的巷子里,拿走了旁人家晾晒在院门口的衣裳,给自己换了身行头。戴上斗笠,王万仇朝着渡口的方向走去。


    只是此时的他并不知晓,不论自己逃到何处,官府依旧能够掌控他的下落。


    在得知王万仇逃了之后,洛长风一面派人去追一面让李大强去找谢易帮忙。


    他知道谢易有寻踪符,对他来说想要找到一个通缉犯应当并不难。


    谢易这厢还在福运酒楼和赵金他们聚会,一转头就被李大强找上了门。李山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自家亲爹,一时不免心虚。好在李大强并未追究儿子与这帮纨绔子弟聚会玩乐的事,只说了洛县令找谢易有要事。


    于是,谢易便顶着同窗们好奇的目光跟着李大强走了。


    “县令大人找阿易所为何事?”


    待到二人离开,赵金他们随即冲李山挤眉弄眼,企图从他这儿获得内幕消息。只可惜李山一无所知。


    众人不免失望,只得盘算着等明日回私塾上课后再问谢易具体情况。


    谢易被李大强请到药铺后,第一件事就是问他们有没有王万仇身上遗留下来的东西。


    寻踪符寻人寻物虽然好用,但必须得依靠引子。也就是说,你得让寻踪符知晓你要找什么人找什么物才行。而引子起的就是这样的效用。


    说来也巧,被王万仇打伤的医馆伙计在反抗对方的暴行时候曾经不小心扯下了他衣角上的一块布。因为担心官府可能会索要物证所以他一直都将这块碎布片紧紧攥在手里。


    “干得好!你有心了。”


    被洛县令这么一夸,伙计顿时憨厚一笑。不过因为肌肉牵扯到了伤口不免疼得龇牙咧嘴。


    有了碎布头,谢易随即引燃寻踪符,细细长长的烟线凝结很快便延伸出了医馆。


    李大强见状随即带着衙役们循着烟线延伸的方向去找。半个时辰过后,便传来王万仇在渡口落网的消息。


    谢易帮了县衙一个大忙,洛长风便做主从官府的通缉悬赏中分出了二十两赏银给他。本着做好事的心理行了举手之劳没曾想还能顺带赚到钱,谢易自然是开心的。


    不过被抓的王万仇却感觉整个人都不太好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被官府发现的。明明他都已经换了一身行头,行事小心再小心了,为什么还是会被抓住?


    甚至那帮衙役出现的时候都没有去旁的地方搜查,反而就像是笃定了他一定就在这里一般!


    王万仇虽然想不明白但也没有机会细想了,因为接下来他将会被移交至明州府受审,然后送至刑部。


    就在王万仇落网的同时,另一边的明州,罗松也抓住了那日在藏银洞附近徘徊的几条漏网之鱼。


    一番审问过后,众人这才得知原来这帮倭寇先前从福州府衙盗取官银后便以运送泔水的方式将银两转移到了城外。将其搬上船后便出海开到了明州地界。因为此地并非渡口,加之位置偏僻罕有人至,他们的老大便做主将这些官银藏在了这个洞里。


    本想趁着最近外面风头小了好将银子悄悄转移融了,可没曾想竟然被明州府衙抢先一步。一时间,这些倭寇的盘算便功亏一篑。


    听完这几个小喽啰的交代,罗松的眉宇瞬间拧成了川字——


    “你们是如何从福州府库盗取的官银?”


    要知道州府的府库看管严格,外人根本进不去。这帮贼子竟然能从福州府的府库里盗取了这么多银两,若说府衙里没有人里应外合他是绝对不信的。


    被问到此事,这帮贼寇随即低下了头,显然不愿意坦白真相。这让罗松非常不满,“来人啊,再打二十大板!”


    此言一出,几人身躯陡然一僵。


    他们被官府抓了之后先前已经经历了一番严刑拷打,短时间再打二十大板只怕命得丢在这里。


    顾不得其他,只见为首的那个黑胖子褚老三忙不叠开口——


    “是福州府的司库!若不是有他的配合,我们怎么可能突破府衙库房的层层守卫将银两盗出呢?还望大人明鉴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听到褚老三的招供,罗松眉头骤然紧拧:“到底怎么回事?速速从实招来!”


    褚老三忙不叠吐露:“当日是那福州府衙的司库武通提前支开了原本巡逻的守卫,让我等假扮成府库的守卫悄悄进去搬运银两的。”


    司库是地方府衙里负责管理库银的官吏。除了接收、存储、记录和发放外,他们还需要确保库银的安全并且准确地记录每一笔收支交易。除此之外还需要定期向知府汇报库银的情况。


    这样一个与库银息息相关又干系重大的职位若是想要插手干些什么,确实要是比府衙内的其他人来得更方便。


    更何况司库作为一介地方小吏, 俸禄低微。因此以权谋私收取贿赂那是常有的事。天高皇帝远,天子远在盛京城又哪里管得了地方小吏的事?


    不过朝廷对于地方官员贪污的事也不是全然没有遏制手段。为了防止库吏监守自盗谋取私利,朝廷会定期的派遣官员下到地方进行监察,若是发现问题将会对其进行严厉的处罚,甚至可能剥夺官职。因此也在一定程度上遏制了这些地方官员的腐败行为。


    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即便有京官下巡监察也依然无法全然杜绝这种情况。


    就好比这福州府的司库,难以想象他为了谋取私利竟然和倭寇搅和到一起,这可是死罪!


    虽然都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但命都没了要这么多财又有何用?


    大丈夫知可为而为,知不可为而不为。这人就算再贪财总不至于这么蠢吧?


    ……难不成他其实有什么难言之隐?


    想着,罗松倏地瞪圆了眼睛,目光如炬地盯着跪在堂下的几人——


    “他一介府衙的官吏好端端的为何会与你们这些贼子勾连?是不是你们威胁他了?”


    被罗松怒目一瞪,堂下几人随即大喊冤枉。


    褚老三在堂下磕了几个重重的响头,声音颤抖:“大人冤枉啊!若不是那武通找上我等, 就算借给我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动官府的银两啊!”


    此言一出, 堂上一片哗然。


    竟是那福州司库武通自己找上这群倭寇的?


    这怎么可能?


    除非这武通是疯了或者活腻味了,要不然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堂上的官吏和衙役们在心中疯狂腹诽,罗松也觉得不可思议。


    他本以为是这群倭寇找上武通威逼利诱, 这才得以盗取府库的官银,却没想到事情竟然截然相反。


    究竟是什么样的利益竟然能让这武通甘愿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去做这种事?总不至于是此人吃了熊心豹子胆,笃定上头不会发现此事吧?


    感觉百思不得其解的罗松并未在第一时间相信褚老三的话,只目光犀利地盯着对方的脸:“若无证据证明此事,你可知攀咬诬告官员的罪名?”


    褚老三闻言顿时慌了, 当即辩白:“小人绝非诬告!小人方才说的都是事实啊!大人若是不信,大可传唤那武通上堂与我等对峙!”


    罗松本以为褚老三会拿出实质性的证据,却不料眼前的黑胖子竟然想让他传那武通来明州府衙对峙,一时间不由气笑了。


    那武通是福州府的司库,又不是他明州府的司库,他如何能随意将人传唤过来?


    见堂上的罗大人冷下脸,俨然动了真怒。褚老三身躯一抖,黑胖的脸上不由冷汗直流。不敢有所隐瞒,他当即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抖漏了出来——


    “王万仇!他的手里一定有证据!其实武通一开始找上的人是他!我们不过都是听命行事,至于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勾当真的一概不知啊!”


    不论是偷得库银后将银子悄悄运去明州,还是那日去洞里取银子全都是王万仇的主意,哪曾想恰好撞见了明州府衙的人。若非如此,他们也不可能被抓。


    说实在的,他都忍不住怀疑是不是王万仇这小子在故意坑害他们。要不然为何被抓的偏偏是他们,这小子自个儿却逃之夭夭了呢?


    见褚老三攀扯出王万仇,其余几名贼子也都纷纷将此事推到了王万仇的身上。


    罗松不会轻易相信这些人的一面之词,毕竟那王万仇目前还未落网呢。况且此人本身就在官府的通缉令上,债多不愁,谁知道会不会是这些人为了减轻罪责故意推诿甩锅?


    说实在的,若非这些贼寇在他明州府落网,若非福州府的官银出现在他明州的地界,他才懒得掺和进这趟浑水里。


    可事情已经发生,眼下即便他不想管也不得不管了。毕竟福州府衙内有人监守自盗,为了避嫌,自然不能让福州府内部自行解决此事。但他一个明州知府插手其他州府的案子,而且还是如此敏感的库银失窃案,多少有些于理不合。


    好在发现福州府失窃的官银后,他即刻上了道折子送往京中。虽然目前还未收到回讯,但用不了多久朝廷一定会下派官员调查此事。不是监察院的御史就是刑部或者大理寺的人。


    在这之前他只要控制好局面,等上头的人来接手即可。


    不过这也并不意味着这段时日他只需要当个甩手掌柜什么事也不干。


    王万仇是必须得缉拿归案的。且不提他本身就在官府的通缉令上,就凭他与福州府库的官银失窃案密切相关,还有可能证实那个司库武通与倭寇勾结这两点就足以证明他的重要性。


    只不过这人到底逃去了何处呢?这两日他让底下人都快把附近的山头翻了个遍也没找到此人。


    ……要是谢易在这儿就好了。


    有他的寻踪符在,应当不难找到此人。


    就在罗松寻思着要不着人去请谢易来府衙一趟帮帮忙的时候,白峤县那边却传来了一个大好的消息——


    王万仇落网了。


    不仅如此,洛长风甚至已经命人将犯人押解至州府,就等待府衙收监了。


    打瞌睡来送枕头,洛长风此举无异于解了罗松的燃眉之急。


    一时间,罗松不免对这位继任了白峤县县令之位的年轻后生产生了几分好感。


    负责押解王万仇的也是个老熟人。面对已经升任知府的前上官,李大强态度恭敬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了一遍。


    得知抓住这个王万仇,谢易当居首功后,罗松既意外又不那么意外。


    不意外的是帮助官府抓住王万仇的人是谢易,他本就本事过人,寻人的事根本难不倒他。意外的是洛长风一个初到地方任职的愣头青竟然会请谢易一个小孩子做事。


    不过转念一想,谢易在白峤县盛名在外,全县衙都见识过他的手段。即便洛长风一开始不相信,时间久了自然也会转变态度。


    只要他是个脑子灵光眼睛不瞎的正常人的话。


    被押解至明州府衙的大牢,在看见褚老三他们几个后,王万仇心下顿时一紧。


    以他对这帮蠢货的了解,他们绝对会在他不在的时候,将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抖露出来,甚至还会将一切全都推到他的头上。


    但不幸中的万幸,这帮人知道的并不算多。


    果不其然,当他被明州知府传唤至堂上的时候,对方开口的第一句便是——


    “听闻你与那福州府衙的司库武通勾结合谋偷取库银,可有此事?”


    王万仇没有回答。


    见状,罗松重重地拍了一下惊堂木,“本官问你话,到底是与不是,速速从实招来,否则大刑伺候!”


    本以为大刑伺候这等对付其他贼子屡试不爽的手段能够让王万仇屈服,却不料对方肩膀一垮,眉目低垂,整个人充斥着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甚至还说——


    “大人既然已经知晓此事那就应该知道是那武通主动找上的我。”


    言下之意,你该找武通去。毕竟策划偷取库银的主谋是武通,他顶多算个从犯。


    罗松许久没见过如此嚣张的犯人了,一时间不由气得胡子翘起。


    这小子这是算准了自己一个明州府的官吏动不了福州府的人,所以在故意拖时间吧?


    在明州发现福州府失窃库银的事恐怕已经传到福州去了。过不了几日,那福州知府吴怀仁应该就会派人上门为此事说项。


    这武通毕竟是他手底下的人,对方捅出这么大的篓子,作为顶头上官,作为知府的吴怀仁说不定也会受到牵连。


    只不过……


    看着王万仇这般有恃无恐的模样,罗松不免在心里嘀咕起来:他这般无所畏惧难不成是因为知道有人能保他性命?


    仔细想想,此事还有不少疑点。就好比这武通在那吴怀仁的眼皮子底下搞出这么大的事,对方当真一无所知?


    那他这知府当得跟傀儡有什么区别?


    虽说地方官与地方官之间不尽相同,既有能干的喜欢亲力亲为的,也有喜欢垂拱无为而治的,当然也有欺上瞒下喜欢欺压百姓为非作歹的。可谁也不能保证那吴怀仁一定与此事毫无干连。


    毕竟能干到州府之长之位要么确有真才实干,要么极会钻营背后有人扶持。不论哪一种,都不可能是个蠢货。


    想到这儿,罗松不免对那位还未谋面的福州知府开始生出了几分警惕与怀疑。


    若吴怀仁真的与此事有关,若武通其实是受上官指使,那么福州府背后的水深可不是他一个小小的明州知府能掺和的。


    想到这儿,罗松只觉得无比头大。


    这下真成光手逮刺猬——下不了手了。


    就在罗松为自己接到这块从天而降的烫手山芋而感到头痛之时,得知消息的福州知府吴怀仁同样也感到头疼不已。


    他万万没想到,那批失踪的库银竟然会出现在明州!更没想到,武通竟然有如此大的胆量去勾结倭寇盗取库银!


    事情就发生在他的治下,要说他这个州府之长没掺和进此事说出去谁信啊?


    这下真成黄泥巴掉□□,不是屎也是屎了!


    但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吴怀仁不想因此被拖下水只能先下手为强,将武通抓起来候审以此撇清乾系。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等他派人去武通家拿人的时候,对方已经悬梁自尽了。


    死无对证之下,吴怀仁身上的嫌疑便又多出了一层。


    一时间,吴怀仁再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避嫌不避嫌,当即去信给明州知府罗松,陈情说明了此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罗松原本还在纠结要不要继续调查此事,结果吴怀仁竟然告诉他,武通死了?


    这是打算搞一个死无对证来警告他不要继续查下去吗?


    而另一边的吴怀仁一直没能收到罗松的回信心里愈发忐忑不安。


    所以这罗松是笃定了他与此案有着莫大的嫌疑所以不愿搭理他么?


    一时间,立场不同的两位知府大人开始猜忌起了对方的真实用意。


    官场上的暗流涌动并不能影响到谢易平静的日常生活。


    经过一番修整,如今他家的新宅子算是彻底装修完毕了。看着焕然一新的灶房和院子,父子二人皆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今后咱们就可以在新家开火做饭了。”


    谢易说着巴巴地盯着谢老九看:“许久都没吃爹做的菜了,儿子都馋了。”


    谢老九哈哈一笑,道:“这有何难?爹早就已经准备好了。”


    这次来县城,谢老九特意先去集市逛了一圈,买了新鲜的鱼和肉回来,准备给许久不见的儿子做一顿好吃的。


    谢老九做菜有一手,即便是最普通的食材在他的手中也能变成别样的美味。嗅着灶锅上香气扑鼻的香辣煎鱼块,不只是谢易,汤圆也不由咽起了口水。


    原本对于谢易不肯解除缚妖咒,将自己强行扣押在身边的做法,汤圆是非常气恼的。但经过这段时间的投喂之后,她慢慢开始对眼前的凡人小童改观。


    如今闻到谢老九做的鱼,汤圆突然觉得就这么在谢家住着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谢老九不知脚边黑白小猫心中所想,见它眼巴巴的盯着铁锅便知它八成是饿了,便挑了一块煎好的鱼块放到碗里递到它面前。


    汤圆也不跟他客气,当即大快朵颐了起来。


    看着眼前吃得正欢的小猫,谢老九的脸上不由露出了柔软的笑容。虽然是猫妖,但这样看起来与普通的狸奴好像也没什么分别嘛。


    忍不住心痒在小猫咪的头上摸了一把,谢老九看向谢易:“阿易,下个月初便是你的生辰,你想要什么生辰礼?”


    突然被问到这个问题,谢易一时有些答不上来。


    过去三年因为年纪还小,加之当时家境拮据,所以也就没有什么生辰礼不生辰礼的。


    加之原身的生辰本就是谢老九从黄历上挑了个良辰吉日选出来的,并不是自己真实的生日,所以谢易对于过生辰这种事一直也无所谓。


    如今谢易兜里有钱了,想买什么随时都可以买。倒也不需要像寻常人家的孩子那样盼着过生辰,让家人送自己心仪的礼物。


    可既然谢老九有心,谢易也不想拂了他的好意,于是便回答:“爹送什么我都喜欢。非要选的话,我想吃糯香居的糕点!”


    “行!”谢老九笑道:“到时候你想吃多少爹给你买多少!”


    见谢老九这般兴致勃勃,原本对生辰并无太大兴趣的谢易突然间萌生出了想要好好过一次的想法。


    毕竟今年与往年相比可大不相同了。不仅兜里有钱了,谢易还交到了许多新朋友。


    兴许,这一年的生辰会过得格外有意思也不一定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汤圆在灶间接连吃了好几块鱼肉后心满意足地舔了舔毛,晃晃悠悠去到院子里打算睡个午觉。


    然而刚一走出灶间就看见院子斜对面角落新搭建的驴廄里,一头灰色的小毛驴正歪着脑袋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看。


    一时间,她倏地拱起了脊背, 一双翠绿色的猫眼眯起, 神情警惕。


    不过小毛驴显然看不懂眼前黑白小猫对他的戒备,依旧用那双睫毛长长水汪汪的大眼睛无辜且好奇地望着她。


    被一头驴这般盯着瞧,汤圆非常不自在,当即对着小毛驴龇了龇牙:“喵!看什么看?”


    却不料对面的小灰驴突然仰起头对着小猫妖发出了非常夹子的叫声:“啊(ē)啊(ā))——”


    此举顿时把汤圆吓了一跳。


    看见小猫咪炸毛的样子,小毛驴喷了个响鼻,当即发出了咴儿咴儿的笑声。


    汤圆气急,她竟然被一头驴给嘲笑了!


    她可是妖啊!虽然还未修成人形,但这个灵智未开连人话都还不会说的驴子又有什么资格嘲笑她?


    一时间,汤圆磨了磨锋利的爪子, 一跃而上驴廄的栏杆,准备给眼前这头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毛驴一点颜色瞧瞧。然而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谢易冷不丁冒出的声音给打断——


    “汤圆, 不要欺负驴打滚。”


    “!!!”


    闻言,正准备伸爪子挠毛驴一脸的黑白小猫不由打了个趔趄。也不知是不是听懂了谢易的话,一旁的驴打滚当即凑上前对着谢易的手蹭了蹭,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看起来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汤圆被眼前这头驴的无耻做派给震惊到了,她丫的明明都还没动手呢,这小子装什么可怜?


    就见驴打滚掀起眼皮看了汤圆一眼,随后往谢易身后一躲,这般瑟缩的模样像极了后宅里那些被主母欺压躲到老爷身后请求他为自己做主的小妾。


    只可惜汤圆并未接受过后世宅斗文和影视剧的熏陶, 不然此时铁定会冒出一句死绿茶。


    被谢易阻拦,汤圆也没法继续找小毛驴的茬。


    不过因为没能得手,她到底还是不免气愤地轻哼了一声:“好猫不跟驴斗!”


    谢易安抚似的摸了摸小毛驴的头, “别怕,继续吃饭吧,驴打滚。”


    见小主人制止了那只黑白小猫,驴打滚这才安心地继续埋头吃草料。


    “驴打滚?”


    听到谢易对这头驴子的称呼,汤圆不由愣了下神,“你别告诉我这是它的名字。”


    “这就是它的名字啊。”谢易不理解汤圆的反应,只一脸自豪地扬起小圆脸:“这名字也是我起的,不错吧?”


    似是为了附和谢易的话,原本正在埋头吃草料的驴子忽然仰起头昂昂叫了两声。那自豪的眼神仿佛这是什么绝佳的好名字似的。


    小猫妖顿时沉默了。


    驴打滚……这是什么破名字?简直比她的汤圆还要不着调。


    看来谢易的取名水平确实不太行。和驴打滚比起来,还是她的汤圆好听多了!


    因为这偏移的关注点,原本还在气愤谢易偏帮驴子的汤圆突然间消了心中的火气。


    她才不跟一头顶着蠢名字的蠢驴一般见识。反正就凭谢易给她取的名字也是她赢了。


    就这样,养宠家庭中“一胎”和“二胎”间的小小矛盾最终因为一个名字而消弭于无形。


    谢易并不知晓汤圆心中所想,只觉得原本气呼呼的猫咪突然间变得平和了许多。见她不再揪着驴打滚不放,心中骤然松了口气。


    第二日回私塾上课,课间休息时,章愚突然和谢易说起了福运酒楼的少东家娄进荣。


    原来自打前两日上巳节落水后,娄进荣的状态就有些不大对。


    原本他爹娄正德以为儿子是接连遇到落水、贼人等一系列麻烦事所以受惊过度,一时间没缓过来。直到当晚娄进荣开始发烧疯狂说胡话,娄正德这才彻底被吓到了。


    娄进荣的这场高烧来势汹汹,请了大夫来家里看过后灌了两贴药这才慢慢褪去。可在那之后,娄进荣整个人就像是丢了魂一样,躺在床上直勾勾地盯着床帐一言不发,一动也不动。不论家里人如何喊他,如何叫他,都像是木头人一般。


    为此,娄老爷几乎请了全县最知名的大夫为儿子看诊,结果除了受惊过度什么也没看出来。


    章愚他爹见东家为了少东家的事食不下咽,突然想起了谢易,便提出要不然请谢小大仙帮忙看一看。既然大夫看不好,换成“大仙”来看兴许就能看好呢?


    病急乱投医,娄正德还真就听进去了章掌柜的建议。于是便让章愚在学堂同谢易代为说项。


    谢易自然没拒绝,答应了今日下学就去娄家看看。


    因为谢易是被娄家请去的,所以午间在收到了章愚传来的口信后,娄府的管家便早早带人驾着马车候在了私塾门口。


    娄家住在城东的平安巷,距离私塾安良馆相隔四五条街。县城里许多有头有脸的大户都住在这一片。


    作为白峤县的富户之一,娄家的宅子自然不差。虽然比不上已经把生意铺设到州府的林家,但也算得上宽敞明亮。


    谢易一下马车,便看见一个膀大腰圆的富家翁匆匆忙忙迎了上来。来人正是福运酒楼的东家娄正德。在他身后,还站着一个身穿梅红色对襟褙子的中年妇人。虽然面上敷了粉,但神情间还是能看出些许憔悴。对方正是娄正德之妻林氏,娄大郎君娄进荣的亲娘。


    说起这林氏倒与谢易有那么几分渊源,因为她正是林记米粮铺林大老爷的族妹。虽然到了这一代,两家的亲缘关系相对疏远了,但到底还有着生意往来。福运酒楼内的米面粮油全部都是在林记采买的。大抵是因为有了这么一层关系在,林氏对待谢易的态度也较为亲切。


    虽然内心焦急儿子的事,但娄正德到底是在生意场上混迹的体面人。请人办事总不好让人空着肚子,于是便想先请谢易用了晚膳再行事。


    不过谢易却十分善解人意的拒绝了:“还是先看看大郎君吧。看完了再吃也不迟。”


    似是没想到眼前的孩童竟然如此通情达理,娄正德就像是看到了救星连连点头。


    说实在,在来的路上谢易就曾疑惑过这娄大郎君的症状。寻常人家落水也不会是这么个后遗症。不过娄进荣后续又遇上了穷凶极恶的匪徒,因此并不能用常理来解释。


    不过,等谢易看到躺在床上的娄进荣,便顿时解开了心中的茅塞。


    难怪会变成这样,原来是丢了魂儿。


    想着,谢易扭头对娄正德道:“娄老爷放心,娄大郎君只是丢了魂。只要把魂儿叫回来就行了。”


    其实在乡间地头,丢魂儿这种事并不少见。不过一般都是小孩子丢魂比较多,像娄正德这样的成年男子丢魂实属罕见。说到底,丢魂就是因为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所导致的。因此那些大夫说受惊过度倒也没毛病。


    丢魂这种事娄正德虽然听说过但却从来没亲眼见过,闻言忙不叠询问该如何喊魂。


    谢易随即列了个单子,娄正德扫了一眼便立刻着人准备。


    在此期间,谢易便在娄家吃了顿晚饭。


    作为白峤县餐饮行业的龙头,娄府的菜色自然和福云酒楼一样味美鲜香。不过或许是惦念着儿子,娄正德只随便对付了两口便不动筷子了。见主人家这样,谢易也不好意思多吃。


    吃了七八分饱后,管家恰好带人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赶了回来。


    “谢小大仙,您看这些可以吗?要是不够的话我再让人去买。”


    谢易扫了一眼篮子里的烧鸡、猪头肉、鸡蛋、香烛和纸钱点点头道:“可以。麻烦再给我找一处空旷的地方,待会儿做法事要用。”


    “好。”


    管家的办事效率极高,很快便让人在后院收拾出了一个祭桌。


    除了鸡蛋、烧鸡、猪头肉等贡品外,桌上还放置了香烛和纸钱,这些都是按照谢易的吩咐提前摆好的。


    谢易看了一眼祭桌,对管家道:“麻烦您将前两日大郎君落水时穿的那套衣裳取来。”


    管家身旁的一个小厮闻言转头就跑,没一会儿就拿来了那件雪青色的衣袍。


    谢易让人帮忙叠好放在桌案上,双手掐了个决,随后便开始念咒叫魂。


    往常主持叫魂的多是些神婆看事先生之流,要么就是道观的道士,像谢易这般年岁的孩子在这儿叫魂看起来多少有些奇怪。


    不过眼下娄府里没人在意这些,包括管家在内,娄府上下的仆役全都伸长了脖子或是好奇或是紧张地盯着谢易。娄正德更是如此,只见他跪坐在火盆边,白胖的双手紧攥着纸钱,神色中带着无尽的紧张与担忧。


    另一边,娄夫人则守在娄进荣的屋子里寸步不离,手帕紧绞着,生怕错过儿子苏醒的那一刻。


    “老祖传牌令,金刚两面排,千里拘魂症,快入本性来!”


    “娄进荣!魂兮归来——”


    谢易一边喊着,一边让娄正德在火盆里丢纸钱。这些纸钱是给路过的孤魂野鬼的,若想找回娄进荣丢失的魂魄少不得得靠着这些鬼祟帮忙。因此娄正德一边烧着纸钱一边念叨着感谢的话。


    这场法事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直到供香和纸钱烧尽,一阵幽幽的凉风吹过。谢易隐约看见了一道身子颐长的年轻虚影。


    没过一会儿,在娄进荣院内守着的小厮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


    “老……老爷!大郎君醒了!”


    娄正德闻讯大喜过望,差点就要给谢易跪下。谢易哪能受长辈如此大礼,连忙拦住对方。大恩铭记心中,娄正德道了几句谢便匆忙起身跟随小厮去到娄进荣的院子里。


    林氏听见声音从屋子里走出来,一看到谢易便迎上前连连道谢。


    就在几人说话间,一个年轻俊秀的白面男子披衣拖着虚软的步子从屋子里走出来,正是娄进荣。对比先前如植物人般呆滞的状态,眼下的他看起来好了许多。


    见儿子恢复正常,娄正德激动地与之抱头痛哭。谢易见怪不怪,经历过大喜大悲的人大多都会如此。


    哭了一会儿,林氏和娄正德揩了揩眼角的泪花,拉着儿子到谢易面前:“荣儿快谢谢谢小大仙,若非谢小大仙替你喊魂,你到现在都还在床上躺着呢。”


    娄进荣从善如流地应下,并没有因为谢易年纪小而轻视他,一脸郑重地给他行了个礼。


    “多谢谢小大仙。”


    谢易抬手虚扶了对方一下,示意他不必客气。事情既了,娄正德也不免好奇儿子当日在水下究竟看见了什么竟然把魂都给吓跑了。


    想到阿皎的事,谢易随即咳嗽一声,接过话茬:“兴许是水鬼吧。每年在白峤河游玩的人那么多,总有不少淹死的。”


    话音刚落,就见娄进荣连连摇头:“不是水鬼!是大蛇!一条大白蛇!莫约有十来丈长!脑袋比咱家后厨的水缸还大!”


    听到儿子这番话,夫妇俩面面相觑——


    “儿啊,你该不会是烧糊涂了吧?这白峤河里哪有那么大的蛇啊。”


    “就是啊。在河里若是真有那么大的白蛇,早就被人发现了。”


    见爹娘质疑自己说的话,娄进荣急了,连忙辩驳:“爹,娘,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亲眼看见的,不会有错!”


    “记得我落水之后没多久便看到了它,当时还把我吓了一跳,呛了好几口水呢!”


    “那时候我还以为自己死定了,好在有一群人及时把我救上来,等我再回过头看那条白蛇就不见了。”


    知晓内情的谢易闻言轻咳了一声,开始替阿皎找补:“大郎君看到的那条白蛇应恐怕是白峤河的守护神。它应当没有恶意,只是看到你落水便想过来救你,没曾想反而将你吓了一跳。后来见有旁人来救你所以便离开了。”


    娄进荣闻言不由感到诧异:“谢小大仙,你说的是真的吗?那大白蛇真的是白峤河的守护神?”


    “千真万确。”


    阿皎虽然没有位列仙班,但因为莫怀周的事被天庭惩罚镇守白峤河,四舍五入一下确实也算是白峤河的守护神吧。


    想着,谢易便心安理得地为阿皎美化了一个新身份。


    得到谢易的保证,原本还因为在水下看见大白蛇而心有余悸的娄进荣顿时松了口气。


    见对方态度释然,看起来不打算深究此事,谢易也就放下心来。


    阿皎先前本就因为吓死了莫怀周从而导致了后续一系列麻烦事的发生,甚至为此受到了惩罚。如今前面的债还未还完,可绝对不能再惹上新的麻烦了。


    从娄家出来已是戌时过半,娄老爷派人用马车将谢易送到了家门口,临走前还为谢易备了一份谢礼。从匣子的重量来估计,里头装着的应当是银票。不过当着旁人的面谢易并没有打开来看。


    等回到家中一查看,果不其然,匣子里竟然装了五百两!


    娄老爷出手还真大方。毕竟他只是帮忙喊个魂而已,这种事乡间的神婆就能做。


    不过谁会嫌钱多呢?


    摸了摸新到手的小金库,谢易心满意足地想:要是这种轻松赚钱的机会今后再多一些就更好了。这样将来他就能多买几亩田地,和谢老九一起当个富家翁了。


    不过饭得一口一口吃,有些事急不来。


    毕竟如今的他还小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三月的脚步匆匆, 时间一转眼便临近农历四月。此时的天气也已经全然变暖,春季进入了尾声,同时夏季也奏响了轻盈的序曲。


    万物都浸入到一片饱满苍翠的绿光里, 风已褪尽料峭, 开始变得暖润而蓬松,就像是被阳光烘过的丝绸, 拂过面颊时留下了草木蒸腾的清新气息。


    绚烂的桃李海棠已成追忆,取而代之的是枝头悄然结出的青涩幼果。田野里麦子抽了穗,青青的麦田在微风中起伏,让人一望便觉得内心安稳。


    在这渐渐热闹的季节里,人们渐渐褪去了薄厚适中的春装,换上了更加轻薄透气的夏衫。而谢易也在这个绚烂的时节迎来自己在大雍朝的四岁生辰。


    如今谢老九每旬都会有两三日来到县城陪儿子,剩下的时间不是在守义庄就是在忙别的活计。因为最近谢易的生辰快要到了, 所以即便还未到私塾的旬休日谢老九便已经来县城了。


    换上谢老九让人新裁的夏布衣衫,谢易端端正正的坐在桌前执笔撰写请帖。这可是他穿越到大雍朝后第一次正儿八经的过生辰, 自然得正式一些。


    虽然一封一封的书写请帖确实有些麻烦,但谢易却喜欢这种仪式感,因为这让他有一种自己在认真生活的感觉。


    他曾在后世的一本书上看到过一句话:仪式是一种能够让我们从平凡的生活中挣脱出来的神奇力量。


    虽然从严格意义上来说,踏入修行之道的他如今已经和平凡的人生轨迹产生了些许分歧,但除此之外他的日常生活和这个时代大多数的孩童没什么分别。每日除了上学下学完成先生布置的功课外,在家也会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儿。


    写完了给私塾里几个关系较好的同窗的请帖,谢易又给他的妖怪朋友们写请帖。


    除了河伯、大壮、阿皎他们三个外,也给芝麻和许娴她们送去了一份。汤圆本来就在他家住着,因此也就省去了一张纸。


    不过汤圆却对此有些不满, 表示旁人有的她也想要。谢易闻言掀了掀眼皮,轻飘飘的问了一句:“你能看得懂请贴上的字吗?”


    小猫妖顿时语塞。


    不过向来傲娇的猫咪可不会低下高贵的头颅,“我看不懂他们难道就看得懂吗?”


    汤圆指的不是谢易的那帮人类同窗, 而是指谢易提到过的妖怪朋友们。她不相信同样是妖怪他们难道就能看得懂请贴上的字。


    却不料谢易摇头叹息,“他们一个个都在人世混迹了不下数百年,你说他们识字不识字?”


    别说爱好风雅的河伯了,就连喜好黄白之物的金蟾大壮也不会目不识丁。


    还有芝麻,虽然她和汤圆一样还未化成人形,但这只小八哥跟着许娴耳濡目染,字还是识得一些的。


    也就只有汤圆这只成妖短短几十年,不久前才“转正”为家猫的小野猫还是个妥妥的大文盲。


    明明身边还有自己这个读书郎在,但汤圆向来不耐烦听这些之乎者也的东西,更是对谢易书房里的大字全然不感兴趣。要不然也不至于到现在都还大字不识一个。


    汤圆作为一只受不得激的小猫闻言当即表示自己从今往后也要学习识字。


    对于她豪情万丈的发言,谢易笑笑不说话。以这家伙的三分钟热度,别看现在说得认真,日后真让她好好学习只怕屁股生疮根本坐不住。


    将全部请帖写完,谢易把给同窗的和给精怪好友的分成两拨。前者等到了学堂再给他们,后者谢易打算用纸鹤给他们送过去。


    请帖一分为二,谢易的生辰会自然也被他分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时间段。像同窗这样的人类好友则被安排在了谢易明面上的生辰四月初一。等到第二日便轮到了河伯大壮他们这样的妖怪好友赴会了。


    人有人道,妖有妖道。一拨宴请一日,两拨客人互不打扰。


    这样做也是为了避免双方产生因缘命运上的牵扯,以防出现像当初阿皎与莫怀周这样的情况。


    毕竟他的那些同窗好友都是普通人,和他这种踩在阴阳分界线上的修行中人不同。他们与妖类牵扯过多可能会影响到自身的命运轨迹。


    将纸鹤送出后,第二日上学,谢易将剩下的请帖送给了李山卢植他们。几人收到帖子纷纷表示一定会去。


    在那之后,谢易也开始忙活起了生日蛋糕的制作。


    当然,动手的人主要还是谢老九,谢易只提供配方和负责在边上打下手。


    因为材料有限,像后世那种复杂的翻糖蛋糕慕斯蛋糕自然是没有条件完成的。因此谢易便仿制了后世的电饭锅蛋糕,让谢老九用面粉、鸡蛋、白糖用烤炉制作了一个蛋糕胚。


    说起来这个烤炉还是先前灶房重建时谢易主动提起要搭的。有了烤炉不论是烤肉烤饼还是烤面包都方便得很。


    而事实证明,谢易的决定是正确的。最起码眼下烤生日蛋糕胚就用上了。


    将烤好的蛋糕剖开,在里头装饰上各式各样的水果。


    因为没有现成的奶油,谢易就让谢老九提前去集市上买了些牛乳回来发酵制作成酪。之后将酪用纱布包裹好悬挂起来控干酪中的乳清。控干后便成了古人所谓的酥,也就是后世的奶油。


    后续若是将酥倒入锅中用文火熬煮搅拌至黄色的半液体半颗粒状态再将其过滤,剩下的液体便会凝结成醍醐,也就是所谓的黄油。


    不过谢易这次不打算做这么复杂,直接在酥里混入了融化了的糖浆。之后将调好甜度的奶油涂在蛋糕上抹匀称,再在上面装饰几颗樱桃和桑葚果子,一个简易的古代家庭版生日蛋糕就完成了。


    过两天生日就意味着要准备两个生日蛋糕。不仅麻烦,材料费算起来也不便宜。不过谢老九疼儿子,一想到谢易直到四岁才开始正儿八经的过这一回生辰,便也就随他去了。况且朋友多是好事,不论这些朋友是不是人,只要底子是善良的,是人是妖还是鬼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等到四月初一,向来安静的谢家小院开始变得热闹起来。


    离谢易家最近的卢植是来得最早的。除了一盒卢老爹炸的鱼肉丸外他还送了谢易一管湖笔。李山是第二个到的,大抵是因为他爹李大强陪在边上,所以看着要比平日在私塾里拘谨许多。他也送了谢易一块墨锭。


    到目前为止,谢易收到的贺礼都是文房四宝一类。直到章愚赵金这俩卧龙凤雏出现,画风才开始变得不一样起来。


    财大气粗的赵金直接送了谢易一小块金子打造的八卦盘,穿一根红绳子就能挂脖子上。章愚则送了一套样式精美的碗碟,一看就知道是他爹章掌柜准备的。


    之后,其他同窗也都带着贺礼陆陆续续的来了。


    待到人员到齐,谢易便端出了一个提前做好的大号生日蛋糕。


    在此之前,小儿郎们从未见过造型如此别致的糕点,一时间不由啧啧称奇。


    赵金忍不住询问:“你这糕点哪儿买的?改日我娘生辰我也给她准备一个。”


    “不是外面买的,是我自己做的。”


    虽然如今谢易与同窗们关系交好,但若是告诉他们蛋糕是谢老九做的,难保不会有人介意。毕竟谢老九是做与死人打交道的活计的。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谢易便厚颜的将功劳揽在了自个儿身上。反正老爹在做蛋糕的时候,他也帮忙了呀,这蛋糕上的水果还是他点缀的呢,说是他做的也没毛病。


    众人闻言不免惊讶,没想到谢易不仅会捉鬼降妖,就连做点心的手艺也这么厉害。


    一时间不由感慨:不愧是谢小大仙啊!


    水果奶油蛋糕不仅好看同样也好吃。松软的蛋糕胚搭配上清新酸甜的水果和细腻的奶油,不论在什么年代都是小孩子的最爱!不过须臾片刻一大块蛋糕就被分得差不多了。


    除了蛋糕,谢易还在福运酒楼定了一桌席面。一群小儿郎聚在谢易的房间里吃吃喝喝好不热闹。


    而像谢老九、葫公、李大强这些大人们则在院子里另开一桌。大人有大人的交际,小孩有小孩的话题,双方之间互不干扰。


    待到夜幕降临,宴席散场,谢易看着被父母仆从依次接走,依依不舍和他告别的同窗,脸上不禁露出了笑容。


    谢老九喝了二两酒,面颊有些红扑扑的,见状笑呵呵地抬起蒲扇似的粗糙大手揉了揉谢易的脑袋:“开心吗?”


    “嗯!”谢易重重点头,道:“爹做的蛋糕很好吃,一上来就被他们抢光了。好在我眼疾手快,偷偷留了一块在灶间。”


    说着,谢易小跑至灶房将那块提前留下来的生日蛋糕取出来,“爹快尝尝!”


    谢老九看着眼前切得十分工整的蛋糕,笑着接过。虽然蛋糕是自己亲手做的,但儿子的这份心意却难能可贵。


    甜蜜蜜的蛋糕混合着奶香水果香,有别于市面上能够买到的任何一种糕点。谢老九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吃到如此美味。不知不觉间便将一块蛋糕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蛋糕,谢老九捧着一杯提前煮好的山楂茶小口啜饮着,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问谢易——


    “这个叫做蛋糕的方子难道也是神仙传授给你的?”


    谢易面不改色地点点头:“嗯。”


    谢老九咂摸了下嘴,似是在回味方才蛋糕香甜的余韵。


    他就说嘛,这样好吃的糕点只有天宫里才有。


    先前谢易总是时不时的教给他从未听说的饮食方子,他当时好奇地问起他是如何得知的。谢易都只说是神仙传授给他的。


    如今又多了这个叫做蛋糕的东西。这样看来他们的日子过得也和神仙差不离了!


    妙,实在是妙啊!


    同样被蛋糕征服的还有第二日前来赴宴的河伯大壮他们。若非蛋糕不能碰水,二妖还想带一块给不能来谢易家赴宴的阿皎尝尝。


    事后阿皎在听到两妖对蛋糕的夸赞后,不免对这种自己未能有幸尝到的美味食物产生了不小的怨念。


    和阿皎一样与蛋糕无缘的还有因为受到封印的束缚无法离开义庄的墨临。虽然无法直接吃到,但谢易的身上存在着墨临的一缕神识,因此倒也能与之共用五感,四舍五入勉强也算是尝到了味道。


    只有汤圆不喜欢这种黏黏糊糊甜了吧唧的东西。作为一只猫,她依旧对鱼肉爱得深沉。


    这厢当谢易在白峤县度过了热闹温馨的四岁生辰之时,与之相隔千里的盛京城朝堂之上却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大皇子义王勾结倭寇,养匪自重,常年借着围剿倭寇的幌子讨要军费。如今甚至还把手伸到了府库缴纳给朝廷的税银这儿。官家对此震怒非常,当即命人彻查此事。


    一时间,原本平静的朝野不由一片震动……


    作者有话说:


    前两天姨妈痛,这两天坐骨神经痛,这身体还能不能好了


    第69章


    就在盛京的朝堂被此事搅得天翻地覆的时候,作为将官银失窃案捅到明面上的始作俑者,谢易此刻却一脸悠闲地帮着谢老九做乌饭麻糍。


    乌饭麻糍一种南方地区的一种传统时令小吃。前世谢易的老家也会做,甚至在老家的周边县市还有四月初八专门制作乌饭麻糍并食用的习俗。据说在四月初八,人们会让耕牛休息,并用乌饭麻糍犒劳耕牛,以表示对耕牛的敬意。


    当然,关于耕牛是否真的能吃麻糍这种糯叽叽的食物谢易一直都心存疑惑。不过到底是老底子的习俗,谢易也没有计较传闻的真假性,反正就算耕牛不吃,人也是要吃的嘛。


    乌饭麻糍的主要原材料就是糯米和乌叶。这种乌叶色红形如茶叶,使用时选取最新鲜的嫩叶将其捣碎或者煮成汁水,然后用这种汁液浸泡糯米,蒸熟后再将糯米放入石臼中捶打,直到糯米变成一块柔软且富有韧性的糯米团便大功告成了。


    之后就是将捣好的糯米团擀成薄片,再在上面撒上松花粉切成方块或者卷成卷状。前者不包任何馅料,后者裹豆沙馅或者红糖馅。


    随着时代的变迁,后续也有一些人对这种传统时令美食进行了改良,往里头加芝麻、花生碎、核桃碎、葡萄干一类的小料。


    不过谢易还是喜欢未经改良的最传统的那种版本,毕竟那才是小时候的味道啊。对于谢易来说,食物不仅仅是一种口感,也承载着他对于过去的回忆。


    将做好的方块状乌饭麻糍放入铁锅用素油煎至两面焦黄,煎到两面的表皮由柔软变得硬脆就可以吃了。


    一口咬下去,酥脆的表皮混合着内里糯米香甜软糯的口感,松花粉和乌叶的香气在嘴里交织融汇,奏响了一曲来自初夏的自然乐章。


    糯米不容易消化,谢易人小胃口也不大,一个乌饭麻糍下肚便已然饱腹感十足。


    如今气温逐渐升高,家里没有冰箱更没有冰窖,剩下的乌饭麻糍须得尽快吃完。于是谢易在征求了谢老九的同意后便分出了一部分乌饭麻糍打算送给自己的朋友们。


    李山、卢植、赵金和章愚这些同窗那里送一份,河伯大壮这些要精怪好友那里也送一份。


    还有不能跟着自己一道来县城的墨临。他的那份由谢老九亲自带回去,省得他时不时在自己脑子里碎碎念。


    想到这些日子在脑海里控诉自己吃独食的墨临,谢易不由无奈。想当初两人刚认识的时候,墨临还端的是一副高冷的神仙模样,哪曾想后续竟然变成了一个吃货。


    要知道吃货的怨念是很大的,天天看着旁人吃,最多只能通过那一缕神识感觉味道,没法亲自大口咀嚼体会美食下肚的满足感。一次两次倒也还好,时间久了怕是得憋出病来。


    好在谢老九明日便要回义庄了,墨临这一次倒不用等太久。


    将刚做好的麻糍放进篮子里,谢易同谢老九打了声招呼便出门了。赵金和章愚家离得稍远,所以谢易决定明日去学堂上课时再送。今日就先给离得最近的卢植还有相隔不算远的李山家送。


    眼下距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卢记鱼羹店的生意倒也没那么忙。


    做餐饮的人吃饭时间一般都是和食客错开的,往往都是在客人们用完饭后才有功夫顾上自己的五脏庙。是以当谢易赶到的时候,卢植一家正在吃迟来的午饭。


    谢易也没打扰太久,只将乌饭麻糍放下和卢植卢大叔他们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不过走之前,卢婶子还是热情地塞给了他几块热气腾腾的南瓜饼。南瓜饼个头小小,不足小娃娃的一个巴掌大,谢易谢过后一边啃着饼子一边往李家走。


    李山正在屋子里预习功课,听到谢易叫门,不等他娘从灶间出来便迅速跑出去开门。


    “你怎么来了?”


    对上李山欣喜的目光,谢易将篮子里的乌饭麻糍递了过来,“今个儿刚做的,给你们送来尝尝。”


    李山刚一接过,身后李大嫂恰好走了过来。看到谢易送的乌饭麻糍顿时笑了:“这不是巧了么,我们家今个儿也做了这个,不过是裹了豆沙馅的。”说着便要让谢易尝一尝。


    谢易来之前吃了一块乌饭麻糍,刚刚在路上又啃了两块南瓜饼,眼下哪里吃得下。于是李大嫂便将做好的带馅麻糍装好放在谢易的篮子里让他带回去慢慢吃。


    谢易从善如流地谢过后,便被李山拉到了屋子里。


    这般年岁的男娃正是最爱玩的时候,哪怕李山平日里大多表现出一副成熟稳重的小大人模样,但见到小伙伴来家里,哪还有心思继续应对枯燥的功课?李大嫂自然看出了儿子肚子里的小九九,不过眼下有客人在,倒也随他去了。


    毕竟有句话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谢易不是那种不学无术整日只知道疯玩的小皮猴。与之相反,他有能耐得很,山儿喜欢和这样有本事的孩子玩儿也是件好事。


    李山不知他娘心中所想,见她没有让自己继续读书写功课只觉得松了口气。


    诚然他是想在先生面前好好表现,可就算是拉磨的驴也总有歇息的时候,而眼下他正想要歇息。


    说是放松玩耍,其实两人也不过就是在屋子里坐着说话。


    想到先前卢植他娘给的还未吃完的南瓜饼,谢易便掏出来给小伙伴分享。李山不久前才吃过午饭眼下不饿所以也就象征性的拿了一个尝尝。一边吃一边和谢易说起下个月放田假的事。


    农历五月是田里麦子成熟的时节,不少学生的家里都有田地,除去一些家境优渥的富家子弟,绝大多数人家的孩子都需要帮家里干农活,比如下地割麦子打稻谷晒稻谷之类的。


    虽然在穿越之前谢易确实听说过什么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说法。可实际上在以农耕为经济基础的古代,教育与劳动其实是分不开的,即便是学生也要参与到农业生产的活动中。


    因此,每年的这个时节,民间的私塾、书院和学堂都会给学生们放田假。短则十余日,长则一个月。具体情况由各地书院自行决定。


    李山一家虽然如今住在县城,但在谢家村也是有田地的。田地平日由留守在村里的老人帮忙耕种,直到农忙时村里人手不够,一家人才会回到村里帮忙干活。


    对李山来说农忙虽然累,但闲暇时却可以和村里的小伙伴自由自在地奔跑在宽阔的田野里肆意疯玩。这对于平日闷在私塾里埋头苦读的读书郎们来说绝对是一件值得期待和放松的好事。


    想到同为谢家村人的谢易,李山便主动约他到时候一块儿出来玩。


    虽然李山是好心,但谢易只能遗憾拒绝。原因无他,谢老九在谢家村并没有田地。


    说没有田地其实并不准确,因为曾经的谢老九也是有的。只不过当年家中出现了变故,谢老九为了给母亲治病就把地给卖了。后来经过一番辗转,他拜入了黄冠散人的门下,后续又成为了义庄的守庄人。


    因此虽然明面上说是谢家村的人,可实际上谢老九早就搬离了谢家村,与村子里的大部分亲戚也都断了来往。所以像这种农忙时节,作为谢老九养子的谢易也是无从参与的。


    李山原先不知晓,所以才会多此一举询问此事。如今得知内情虽然有些失望但也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不免感觉到不好意思。


    不过谢易也不在意这种小事。虽然现在没有田地,但他相信不久后的将来他们家也会有的。


    尽管不参与农忙,但谢易却答应了李山到时候去谢家村找他玩,李山闻言这才转忧为喜。


    在李家坐了一会儿后,谢易便起身告辞。虽然李山还想再留他一会儿,但谢易知晓自己要是再不走,他怕是无心继续读书了。于是李山只得依依不舍地目送他离开。


    第二日上学,谢易将昨日做好的乌饭麻糍送给赵金和章愚。这种时令小吃算不上什么金贵的东西,但胜在一个心意。二人收到后不免欣喜,为此,两人事后又回赠了谢易类似的节令糕点。


    这些暂且按下不表,待到几日后的旬休,河伯大壮他们拎着作为回礼的河鲜上门时,谢易这才得知义王养寇自重勾结倭寇作乱中饱私囊的事。事实上,这件事已然在县城的茶馆里被那些有着一腔抱负的读书人讨论过好几轮了。但因为谢易平日除了去私塾读书就是在家逗猫,极少上街闲逛,因此并不知晓。


    作为妖怪,河伯大壮他们对于发生在凡人朝堂上的这些风风雨雨自然没有什么太大感触,纯粹就是抱着看热闹的心理点评两句。


    可作为生活在大雍朝的普通百姓,同时也作为与此事存在着一定关联的始作俑者谢易却不免心生感慨:没想到汤圆当初发现的“藏宝洞”竟然能够牵扯出后续这么多事情来。


    事实上当初若不是卢植因为店里发生的怪事找上自己,若不是他抓到了偷吃东西的猫妖,又怎么会发现藏宝洞里的官银?


    只能说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啊。


    不过朝堂上的风起云涌与皇子间的明争暗斗到底离谢易这样的升斗小民实在太远,除了感慨之外他也没有能力做些什么。


    同情了一把这些年因为匪寇作乱过得并不如意的福州当地老百姓,谢易不免也为自己生活在平静祥和的白峤县而感到庆幸和感恩。


    投胎果然是件技术活,当初要是穿越在福州府,只怕日子就过得不像现在这样幸福了吧。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的过着,一转眼便到了农历五月。


    私塾放了一个月的田假,谢易也获得了久违的休憩时光。


    虽然不用农忙,但谢易也不是全然将心思放在玩耍上。


    毕竟距离那位僵尸老祖宗被封印已经过去了将近四十九日,在这期间并未发生异动,若是之后几日没有出现变故便可以挑选个地方重新下葬了。


    为了解决此事,父子俩放弃了在县城过端午节的打算,决定先回义庄一趟。


    同样惦念着这件事还有当初将僵尸老祖宗进行二次封印的无为子和蓬丘山人,临近七七四十九日的时候他们两个也赶来了。


    无为子表示:“送佛送到西,既然已经插手了这件事,总得有始有终才行。”


    于是,两位道长便领着门下弟子重新检查了一番封印。见一切如常,便决定后日也就是端午节后的那一日进行安葬。


    可没曾想就在此时,意想不到的变故又一次发生了。


    因为就在端午节当日,这位安静了一个半月多的僵尸老祖宗竟然复活了!


    没错,不是诈尸而是复活。


    说是复活似乎也不完全准确,因为他依然没有心跳和呼吸。可除此之外,他如今的模样却和活人几乎一模一样。干瘪的皮肤血肉不仅重新变得充盈起来,甚至还会开口说话!


    若不是见过四十九天前他被麻布和符箓包裹前的模样,实在难以想象眼前的俊秀青年竟然就是那具一脸死气的僵尸。


    “请问……此地为何处?各位又是何人?”


    望着矗立在众人面前一副态度彬彬有礼模样的僵尸,谢易怔愣了片刻哑然看向一旁的无为子和蓬丘山人——


    你们三茅山的封印竟然还有返老还童活死人肉白骨的功效?


    无为子瞪大双眼,一脸震惊地指着僵尸身上消失不见的麻布条和符箓惊呼:“麻布呢?符箓呢?怎么全没了?”


    年岁更长的蓬丘山人倒是比无为子稍稍镇定些,不过从他青白的脸色来看,其内心的震撼恐怕也不比无为子少。


    憋了许久,就见他拍着大腿嚎道:“完了!这怕不是彻底尸变了啊!”


    韩菘蓝见状不由皱了皱眉,自己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莫名其妙的被人用白麻布裹了一身的黄纸条,本以为有人能够为自己答疑解惑,却不料他们竟然是这样的反应。


    这帮人怕不是一群疯子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一觉醒来韩菘蓝发现自己躺在一口陈旧的棺材里,全身还被白麻布紧紧包裹着。因为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束缚感,他便挣扎着将布条都扯开了。


    然后,他惊讶地发现自己身上竟然贴着许多长长的黄色纸条,上面还画着许多他看不懂的图案和文字。除此之外,他的衣服上还沾着许多的白色的米粒。


    ……为何他的衣服如此陈旧,如此破烂不堪?


    作为韩氏一族的长房嫡孙, 他自小便是锦衣玉食,从未如此落魄过。


    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自己会躺在一口棺材里,甚至还打扮成这样?


    韩菘蓝竭尽全力回忆然而却无济于事。因为他发现,关于过去的事自己竟然完全记不起来了。


    他只记得自己的名姓,只记得自己是韩家的嫡长孙,其余的记忆就像是被笼罩上了一层雾气,变得模糊不清。


    就在韩菘蓝为眼下的状况感觉到手足无措时,忽然间他听到了隔壁院子里传来的争论声——


    “哪有往粽子里包肉的?应当包红豆和红枣!”


    “怎么没有?除了咸肉还有包咸蛋黄的呢。”


    说包红枣红豆的男人年纪稍长,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而反驳他的声音却明显幼态,似乎是个孩童。


    难道是一对父子?


    就在韩菘蓝这般想的时候,第三个声音插了进来:“大过节的不要吵架,两种都包不就行了?爱吃荤的吃荤,爱吃素的吃素,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劝解二人的似乎是一位老人,不过这一大一小似乎并不打算就此放弃争论——


    “粽子当然要吃甜的!我就没见过包肉的!”


    “那是您少见多怪!”


    “甜粽子好吃!”


    “肉粽子才好吃!”


    韩菘蓝在隔壁听了半晌两人无意义的争论,最终从棺材里爬起身向着院外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一口棺材里醒来,但眼下周遭也无旁人可以询问, 兴许外头这些人知道他的遭遇,能够为自己解答疑惑呢。


    本着不耻下问的态度,韩菘蓝礼貌询问隔壁院子的住客,却不料这些人一个个却都跟见了鬼一样。


    一时间,韩菘蓝不由怀疑这群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见韩菘蓝表露出警惕的模样,道长们不免更气了。


    他们都还没有因为对方“死而复生”的事感到畏惧,这僵尸反倒害怕起他们来了,就仿佛他们是一群歹人似的。


    “你不记得了吗?”看着眼前表情懵懂却又带着戒备眼神的僵尸,谢易突然开口:“其实你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此言一出,面前高大的年轻男子就像是遭遇雷劈了一般,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这怎么可能呢?我明明……”


    我明明什么来着?


    韩菘蓝语声微滞,大脑一片空白。


    就像是得了失忆症的老人他开始敲打自己的脑袋试图回忆起那些被遗忘的过往。然而此举并没有任何作用。


    因为韩菘蓝很快便发现自己似乎没有了痛感。一时间,双手不由自主的垂落,两眼放空木然地望着远处。


    意识到眼前的僵尸并无恶意,并且似乎可以沟通,道长们的不满与警戒心这才慢慢减小。


    见他确实一无所知,众人一番眼神交流后这才将这段时日发生的事告知了对方。


    包括他诈尸从荒山的坟墓跑出来被雷劈,而后溜进县城找谢易被发现,最终又让道长们给封印了的事全都交代了一遍。


    韩菘蓝的表情也从呆滞慢慢转变成“你们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最终又变成了不可置信。


    原来他不仅死了,而且还死了很多年,甚至如今的他竟然还变成了一具僵尸?


    这一桩桩一件件事情叠加在一起就像是天方夜谭。他很想怀疑这些人说的话,然而醒来时所躺的棺材,身上陈旧破败的衣衫,贴在全身的那一张张符纸,还有身体莫名消失的痛感、停止的脉搏和心跳,这些都在预示着他这一切很可能都是真的。


    看着对方面如死灰的茫然眼神,谢易叹了口气:“你若是还不相信,我可以带你去到你的墓地走一走,兴许这样你就能够回忆出什么。”


    韩菘蓝闻言眨了眨眼,下意识的想要拒绝。但是对上面前孩童沉静且专注的目光,最终他竟莫名其妙的同意了对方的提议。


    明明是初次见面,可不知为何,他在这个叫做谢易的孩子身上感觉到了一股久违且莫名的亲切感。


    就这样,韩菘蓝跟着谢易还有他身后的一众道人来到了他的长眠之地,也就是那个叫做荒山的地方。


    荒山山如其名,确实荒凉得很。不仅荒无人烟,就连山上也少有活物,树木花草看起来也是一片萧瑟。如今明明已经到了农历五月,这个时节本应该万物生长枝繁叶茂,但荒山上的草木却不知怎的,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吸干了精气一般,一片枯黄凋敝。


    时隔许久再次来到荒山,看着矗立在墓门前的年轻男子,谢易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或许荒山之所以会是眼前这番萧索的景象,恐怕与这位僵尸老祖宗脱不开干系。


    先前所有人都奇怪荒山的风水明明并不好,却为何能养出一具僵尸来,殊不知就是为了养出这具僵尸这才使得这座山的风水变成了眼下这番枯槁的模样。


    布局的人将他埋葬在此,耗费了数百年吸干了此处地域的全部灵气,这才得出这样一具和生人高度相似的活尸。


    他相信,若非清明时节的那场大雨破坏了此地原本的布置,对方也不会那么早从坟墓中跑出来。毕竟韩菘蓝如今的模样与他刚被发现时的样子堪称天差地别。很显然是因为尸体埋藏的时间不足,养尸养得不完全所导致。


    虽不知究竟是谁布局的这一切,但以一山的生灵为代价,此法逆天且狠毒,幕后之人必然不是个善茬并且所图甚大。谢易推测,幕后之人的计划可能并不会因为朝代的更叠而消失,要不然韩菘蓝如今也不会复活。


    只可惜对方已经不记得生前的许多事了,要不然兴许还能从中获得些线索。


    站在墓门前看着石碑上的铭文后,韩菘蓝悬着的心彻底死了。不仅仅是因为上面篆刻的名字,更因为这里让他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墓道中的壁画,石碑上古朴的纹样,还有石料上带着明显岁月痕迹的青苔。这些无一不预示着一个可怕的现实。


    看来,是他真的死了啊。而且死了很多年。


    他熟悉的大梁国已经不复存在。如今距离他生活的那个年代已经过去了将近五百年。眼下他正处于一个名叫大雍的朝代。


    望着韩菘蓝茕茕独立的瘦削背影,道长们或是摇头叹气,或是摸着胡子若有所思。


    换位思考一下,对方如今这番反应其实也不难理解。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不但已经死了,还变成了一具僵尸,就连所处的时代也变成了数百年之后。亲友故旧全都没了,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不人不鬼的留在这个世界上。更惨的是他甚至还失去了过往的一大部分记忆,这些事着实需要莫大的勇气去接受。


    不过理解归理解,但问题还是得解决的。如今这具僵尸……哦不,应该称之为活尸了,这具活尸不仅再次起尸甚至还恢复了神智,如此一来自然也就不可能继续将其安葬了。


    那么问题来了,接下来该拿他怎么办呢?


    一时间,几位道长面面相觑,似乎都想要从其他人那里获得一个妥善的解决方法。


    带去道观?


    这似乎不是一个好主意。因为不论是乾元观还是万福宫平日里都是需要对外接待香客善信的,将这具来历不明变化古怪的活尸带去道观万一哪天出事了那可怎么办?


    可若是就这样放着不管似乎也不太行。


    就在几人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就听身旁的谢易突然对着远处的身影开口——


    “你若是无处可去要不然就留下来帮我爹一块儿守义庄吧。”


    无为子&蓬丘山人&众位道长:“!!!”


    让一具尸体来守义庄? ? ?亏谢易这小子想得出来!


    虽然道长们震惊于谢易独出机杼的提议,但转念一想,眼下确实想不到比这更合适的办法了。一时间不由屏住呼吸,眼含期盼地望着远处的瘦长身影。


    “义庄?”就见韩菘蓝身躯一怔,显然有些莫名。


    “就是你醒来时躺着的那个院子。专门用来存放客死他乡暂时无人认领的尸体的地方。”


    随后谢易便开始跟眼前的活尸老祖宗科普什么是义庄以及义庄的用途,介绍起来简直比谢老九这个义庄守庄人还要专业。


    韩菘蓝在听闻义庄就是存放尸体的地方,义庄守庄人干的是看守死人的活计后原本是想要拒绝的。


    就算变得不人不鬼,但他作为世家子弟的风骨还在,怎么能够为了头顶有片遮头的瓦去做这种事呢?


    可眼前的孩子却像是看穿了他内心的不屑与傲慢,冷冰冰的揭穿了一件让他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以你现在的状态,即便离开了这里也没有合适的地方可以去。”


    闻言,韩菘蓝喉头一紧,渐渐冷静了下来。


    是了,他现在不是活人。


    动动脚指头想也知道自己如今的境况是不容于世的。


    若他不同意留下,又还能去哪儿呢?


    是被重新埋入地下?还是被人当成妖怪打死?亦或是被火烧成灰烬?


    这些韩菘蓝都不想经历。与之相比,留在义庄反而是他目前最好的选择了。


    韩菘蓝虽然骄傲,但却不是个没脑子的执拗愣头青。


    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沉吟了片刻,他终究还是点头应承了下来:“好。”


    听到对方肯定的回答,几位道长顿时觉得松了一大口气,连带着望向谢易的眼神也多出了几分敬佩。


    谢易不像他们想得这般复杂,他只是基于现状做出了最优选择。


    更何况,他也想知道韩菘蓝尸变的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对方与原身之间是否真的存在着血脉相连的关系。


    这些问题只有通过韩菘蓝才能找到答案,虽然他如今已经失去了过往的大部分记忆,但记忆这种事可说不好,指不定哪天就能想起来呢?毕竟连死人都能复生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不过谢易心知这些秘密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探究完,便也只能暂且放下。


    眼下还是回去包粽子更重要,他还想吃咸肉蛋黄粽呢。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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