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看着眼前板着一张严肃脸但依然不掩其可爱本质的小娃娃,洛长风终于忍不住心痒上手搓了一把。
猝不及防被人rua了一把小脸蛋,谢易猛然一怔,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位新来的洛县令。
却见对方若无其事的收回手, “小小年纪不要总板着个脸,不然容易老得快。”
谢易:“……”
他现在还不到4岁,再老能老到哪里去?
这位洛大人明明就是假公济私,觊觎他可爱的小脸蛋!
被谢易用一副“你别解释,我都看穿了”的表情盯着,饶是面上再怎么云淡风轻,洛长风也不由感觉到了一丝心虚。
他低低咳嗽了一声,转移话题:“咱们来商议一下,你打算怎么请君入瓮?”
被正经话题一打岔,谢易也不好再小气吧啦的计较对方揉他脸蛋子的事, 只正色道——
“我正想跟大人说呢。我想借用一下县衙的大牢。”
闻言,洛长风怔了怔, 神色了然:“刘猎户私藏赃物,发现通缉犯的尸首不报,这些虽然不算大罪, 但让他蹲一阵子大牢还是没问题的。”
将刘猎户安排在官府的眼皮子底下,那马海的鬼魂若是真有什么异动,他们也方便应对。
想着,洛长风随即让人收拾出一个单间牢房给谢易布置。
与此同时, 赶去樟水镇刘家村的衙役们按照刘猎户的指引挖到了那具已经腐烂多日的尸体,同时也找到了那包金银。和福州府那边给出的失物名单对比了一下, 确认了这就是一包赃物。
于是,顶着私藏赃物的罪名,刘猎户就这样被关了进去。
之后, 县衙便开始在外头大肆宣扬通缉犯马海的尸体被刘猎户发现一事。
当然,为了刺激马海的鬼魂主动找上门,还不忘顺便提一嘴刘猎户私吞赃物的事儿。
县衙这边不动声色的布局着,外头那些不知内情的百姓得知那个被官府通缉逃逸至明州的贼寇已死顿时觉得松了口气。得亏死了,要不然以此人作恶多端的前科还不得在他们白峤县杀一堆人?
“死得好,死得好啊!”
“果然是老天爷开眼!像这种人活该去死!”
“所以说人在做天在看,作恶多端自有天收!”
“可不是嘛,那刘猎户私吞赃物以为无人知晓,结果还不是败露了?”
“没想到这位新来的洛县令这么厉害,这么快就把案子给破了!原本还觉得他年纪轻轻办事肯定不如之前的罗县令呢。”
“人家可是探花郎。能不聪明吗?”
“我听说,先前东街被杀的那个张屠户就是死在了这马海的手里。那贼子带着银钱逃出了城,在樟水镇的荒山上失足刚好掉进那刘猎户的陷阱里摔死了!刘猎户发现那人的身上有一包金银就给昧下了。得亏咱们新来的县令大人明察秋毫,这才找到了马海的尸首还有那包丢失的赃物!”
听见这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围观的百姓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得那么多?”
被问的那人当即挺起了胸膛,“我表哥就在县衙当差,我能不知道吗?”
原来如此!
一时间,那些人随即围着对方想要探听更多有关案情的细节。
望着远处被人群包围的谢盛,李大强躬身向洛长风回禀:“大人,这样应当就没问题了。”
“嗯。”
洛长风微微颔首收回目光。不论如何,张屠户的死必须得有一个交代,鬼魂复仇杀人一事终究还是过于离奇了,因此他只能半真半假的编造出一个能让所有人接受的结果。
眼下就等着鱼上钩了。
想到这儿,洛长风的眼中不禁闪过了一丝隐隐的期待。
说起来他还没见过鬼长什么样呢。
眼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希望那马海不要让他们等太久。
或许是因为县衙的宣传策略起效,又或许是因为上天听到了洛长风内心的强烈渴求,在县衙公布告示后的当天晚上,牢房内便出现了异动。
深夜,刘阿牧蜷缩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冻得瑟瑟发抖。
先前不愿意招供就是担心事情败露后会蹲大狱。果不其然,找回了那具尸体和那包金银之后县太爷就将他投入了大牢。
早知如此他当初就不该起贪念,发现尸体后直接报官不好么?
那人是通缉犯,官府为了抓他愿意出百两悬赏。就算人死了不值百两也能值一半儿的赏银。
哪像现在,不仅到手的横财没了,还要蹲大牢。
想到这儿,刘阿牧感觉肠子都要悔青了。
蜷缩在稻草堆上,他正为此懊悔不叠,突然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阿嚏!怎么这么冷……”
他吸了吸鼻子,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朝着墙角缩去。
在他看不见的阴暗角落,一双猩红狠厉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蜷缩的身影。
马海一路从福州逃至明州境内,没曾想明州城内到处都是他的悬赏令,为此他只得铤而走险朝着偏僻险峻的山林里钻。
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虽然逃过了官府的追捕但自己却意外失足摔下了山崖,掉进了猎户布置的陷阱里与一头野猪相撞。
那一瞬间马海突然失去了意识。
等到再次苏醒,更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他竟然被人四脚朝天的绑在棍子上!
看着远处磨刀霍霍的屠户,他当即发出了愤怒的咒骂,然而令人惊悚的是,自己发出声音竟然是哼哧哼哧的猪叫声。
此时的马海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变成了一头野猪!
想到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景象,突然间马海产生了一种不可置信的猜测——
他可能与那野猪互换了肉身!
这么多日以来,他一直都是这般想的。哪怕被那屠户大卸八块他也没有放弃找回自己原本的身体。
直到今日他看到官府颁布的告示,他这才知道原来自己早就死了!
当时他身上携带的金银珠宝全都被这个叫做刘阿牧的猎户给私吞了!
定是这小子见财起意,对他下了毒手!要不然他怎么会死?
而他之所以被人五花大绑,之所以让那屠户开膛剖腹也是因为这小子!
两种仇恨叠加让马海的愤怒瞬间飙升到了顶点。
那个张屠户已经被他杀了,尸体像猪肉一样被他剁成了碎块。这个刘阿牧他也同样不会放过。他要让他血债血偿!
盛怒之下,马海周身戾气暴涨。就见他想也不想的朝着刘阿牧扑去。
然而就在他以为自己的双手能够掐住对方的脖子时,眼前闪过了一道微光。只见空气里隐约浮现出一道金色的符篆。
斩邪鬼符,斩妖邪避鬼祟。
不论马海是鬼还是妖,亦或是妖鬼,都将被此符箓消灭。
就听见一阵凄厉的嚎叫,躲藏在阴暗中的身影瞬间暴露在了符箓的金光之下。
被牢房里的这声哀嚎所惊动,牢头们急急忙忙提着灯笼赶来。而在他们的背后还跟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娃。正是一直在县衙大牢内蹲守的谢易。
睡梦中的刘阿牧被这巨大的动静吵醒正要咒骂却冷不丁看到牢房内的景象,一时吓得放声尖叫连连后退。
然而他本就是挨着墙角睡的,此时已然退无可退。
只见眼前被符箓压制的那道黑影痛苦地蜷缩在地上来回打滚。再定睛一看,这人的身体上长了一颗野猪脑袋,四肢上还全都是野猪的鬃毛。更令人惊异的还是他的手,右手还能看出是人类的五指,可左手却已然变成了猪蹄子!
就这幅不人不猪的妖怪尊荣,压根无法与悬赏令上的画像对上号。
看到这令人心惊的画面,牢头老康不由咋舌——
“……这家伙就是马海?”
这特么是野猪成精吧!
看着眼前快要变得跟八戒一样的妖鬼,谢易不由叹息。
他大概知道马海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当初他的魂魄占据了野猪的肉身与那初生灵智的野猪妖灵产生了融合。可又因为变成妖鬼后没多久野猪的肉身就被张屠户剁了,于是马海就陷入到了一个尴尬的境地——
失去了野猪肉身,他的人魂与妖灵无法产生进一步的融合,于是就变成了这副不人不猪的怪异样貌。
另一边,听闻马海的魂灵在大牢现形了,刚准备就寝的洛长风便着急忙慌地套上外袍匆匆往大牢赶。
看着自家向来雍容不迫的郎君突然间变得急如风火,洛安差点没惊掉下巴。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这般急着见鬼的,更别提这人还是自家芝兰玉树的郎君。
郎君在翰林院三年一直都是谢庭兰玉的君子形象,来到这白峤县不到十日,人就已然变成了他全然陌生的模样。
似乎从认识那位叫做谢易的孩子开始,郎君一直以来不曾对外显露好奇心就这样被勾了出来,行事开始变得愈发跳脱。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洛安心中腹诽着一边服侍着洛长风穿衣换鞋一边帮忙打灯笼。
或许是因为想要见识妖鬼的心情过于强烈,洛长风脚下生风没一会儿便赶到了大牢。
随后,二人便看到了一头……哦不,一个半人半猪的怪物。
金色的符箓下,涤荡罪恶的业火燃起,将它肥壮的身躯烤得焦黑,肉香混杂着独属于妖鬼的血腥煞气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洛安被熏得差点没背过气去,洛长风虽然捂住了口鼻但眼睛还是寸步不离牢里的那道身影。
此时,在地上剧痛翻滚着的马海这才知道自己上当了。
要不是料定自己会来,这县衙的大牢里为何会有符箓?这一大帮人又为何这般恰好出现?
想到白日在县城里听到的有关刘阿牧发现自己尸体还私藏赃物的消息,马海还有什么不懂的?
这一切都是他们下的套!费那么大劲就是为了捉拿自己!哪怕他已经死了也不放过!
然而此时意识到这一点已经为时已晚,即便他想逃离也终究被眼前的斩邪鬼符镇压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他不明白这帮人究竟是如何知晓他的存在的,明明他都已经变成了鬼!
这些问题马海想破脑袋也想不通,但他很快也无暇顾及这些细枝末节,因为业火很快便随着符箓燃起。火焰炙烤着他的魂灵,痛苦之中他恍惚看见了当初被自己杀害的一张张人脸。
有张屠户的,也有福州城那些富户的,还有因为抵死不从被他活活掐死的年轻小娘子。他们尖叫着扑来,撕咬着他身上的肉。
一口,一口,又一口。
这一刻,锥心刺骨的痛苦直达魂灵!
无数死在马海手下的怨魂都涌了上来,有仇报仇,有冤报冤。一如当初被海棠妖鬼哄骗的那些可怜女子,他们都在发泄着心中的怨气。
与牢房内鬼哭狼嚎的惨叫声不同,牢房外一片死寂。因为眼前的场面过于凶残惊悚,此时的众人已然震惊得说不出一个字来。
这是他们第一次亲眼见识到谢易斩妖除魔驱邪避鬼的手段,在此之前大多人都只是道听途说。
如今看到在金色符光下哀嚎打滚的猪妖……哦不,化作妖鬼的马海,他们还有什么不信的?又还有什么不服的?
难怪谢小大仙能被贵人请到盛京城去办事,有这能耐这是人家应得的啊!
想到这儿,衙役们不由开始羡慕起谢老九的好运气。
过继收养的义子竟然能如此争气,他们怎么就没有这么好的福气呢?
与衙役们的艳羡不同,洛长风在震惊过后心中则涌上了一阵欣喜。
那是一种好奇心被满足的畅快感,也是一种窥探到这个世界不为常人所知晓的隐秘之事的喜悦。更是一种他在过去二十一年都不曾体验过的惊险刺激!
若他生活在现代就一定能够知晓这种感觉名为肾上腺素飙升,一旦沾染上了就会上瘾,让人回味无穷。
洛长风摩挲着下巴,笑意渐深。
自己外放到这白峤县来做官还真是来对了。若非如此,今日他哪能见到这么有意思的东西?
烈火焚烧了片刻,原本还在牢房内翻滚的马海渐渐停止了挣扎,没过一会儿便彻底化成了灰烬。除了空气中遗留的那阵难闻的焦味,现场一丝痕迹也无。
牢房内,刘阿牧双目大睁,望着那怪物最后消失的地方神情呆愣,显然被吓得不轻。下一秒,空气里隐隐传来了一阵尿骚味。
洛安捏着鼻子皱眉,“什么味儿啊?”
老康左右看了看,指着刘阿牧惊呼:“嘿!这小子吓尿了!”
亲眼目睹了这样一出画面,换成谁都淡定不下来。更何况刘阿牧方才还与变成妖鬼的马海共处一室。没吓晕过去心理素质已经算强了。
不过此时的刘阿牧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的惊吓中,根本无暇顾及自己尿湿的裤子,也根本顾不上丢脸。沉寂了许久,压抑在胸膛的恐惧瞬间爆发——
“鬼啊啊啊啊啊!”
后续,大牢内自然是一片人仰马翻。
不过这已然不关谢易的事了。
完成斩妖除魔任务的他功成身退,再次回到了城外的家中。
因为说了要买驴子搭牲口棚的事,是以这段时日谢老九这边也没闲着。请了木匠陈大叔和猎户王家兄弟帮忙。三人花了近两日的功夫搭起了一个牲口棚。之后,谢老九就去县城的集市买了一头壮实的小毛驴。
谢易忙活完案子回到家中不仅看到了新棚子还看到了家里的新成员,一时不免觉得稀罕,便蹲在棚子边打量起眼前的小毛驴。小毛驴性格温顺淡然,被谢易盯着也丝毫不影响它吃东西。
看着它一动一动的嘴巴,谢易扭头问谢老九:“爹,给它起名字了吗?”
“还没呢!”
谢老九一边剁肉一边回答:“要不你给起一个吧!”
谢易双手托腮想了想,“干脆叫它打滚吧。”
谢老九:“……啊?”
“爹,咱叫它打滚吧!”
谢老九有些莫名,“虽然驴子是会打滚,但眼下它才刚来咱们家,你让它打滚它也不一定听你的啊。”
闻言,谢易这才知道谢老九是误会了,连忙解释:“我是说,咱给它取名叫打滚,不是让它打滚。”
“哦哦哦。”
谢老九恍然反应了过来,“驴打滚驴打滚,叫打滚也成!好记!”
谢老九丝毫没有嫌弃这名字俗气,反倒觉得谢易这名儿起得好,好记又顺口,有他当年的取名风范。
谢易乐了:“爹觉得好就成!”
中午,谢老九做了肉饼蒸蛋,又炒了一盘韭菜花炒鸡蛋。
吃过午饭后,谢老九便开始忙着做起了纸扎。再过些时日清明节就到了,家家户户都得扫墓祭拜,往年这个时候纸扎铺的生意都是最好的。谢老九以往都只是兼职做纸扎赚个嚼用,但如今谢易在白峤县的名气渐长,有不少人都上赶着找谢老九订纸扎,导致他竟然比往年还忙。
不过忙点也好,毕竟忙才有收入。等哪天闲着没活儿干,那可真就要饿死了。
谢老九坐在院子里扎纸扎,谢易则坐在八仙桌前练大字。
看着儿子日渐长开的身量,谢老九不由感慨。
再过一个月,谢易就要满四岁了。
因为不知这孩子准确的出生日,所以谢老九干脆就在捡到谢易之前的日子里挑了个黄道吉日算作他的生辰。
大雍朝文风昌盛,江南地区更是如此。哪怕是乡间地头,有点条件的人家都会送自家小儿去读书。不求考个功名出来,但求能够识文断字,将来方便找活计。
在一些人家家里,像谢易这般年岁的孩子已然开始陆陆续续的进学堂了。谢老九寻思着如今家里比过去宽裕了些,是不是也该送谢易去县城的私塾求学了?
这孩子打小就聪慧,可不能耽误了。
虽然此前让葫公教他学写大字,但到底没有拜师学习过四书五经,因此也算不得正经读过书。
谢老九是个宠孩子的好老爹,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他会尽可能满足孩子的需求。旁人家有的东西,他自然也希望谢易拥有。就好比进私塾读书一事。
打定了主意,谢老九便开始私下琢磨起来。
此时的谢易还不知道自家老爹已然动了送他上学的打算。在写完一篇大字后,义庄外便来人了。
来访的是一对夫妻,都是二十来岁的年纪。男子一副老实憨厚的面相,女子圆脸盘,一双吊梢眼微微发红,看起来像是哭了许久。
谢老九见怪不怪,但凡来义庄认领尸首的人大多都是这副模样,更别提这位张娘子的爹还死得这么惨了。
没错,眼前的女子正是张屠户的独女张翠兰。七八年前嫁到了明州府,已经许久没回过白峤县了,如今回老家却是因为父亲的死讯。
张翠兰和父亲张屠户的关系不算亲近但也没有疏远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得知亲爹死在了官府悬赏的通缉犯手里,还被人剁成了肉块,为人子女的心里怎么着都不可能好受。
谢老九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从衙门收回张屠户尸体的时候,忍着恶臭花了近两日的时间将其缝补完,勉强拼凑成一个人样。
虽然隔了七八日,尸体己然开始腐败,这样貌怎么修补都不可能太好看,但最起码比最初的七零八落要来得强。
不过,在看到亲爹腐败的面容后,张娘子还是控制不住内心的悲痛趴在棺木上痛哭。一旁,她的丈夫则沉默不语地拍着她的肩背安慰。
过了好一阵,张娘子哭够了,这才在丈夫的搀扶下签下了认尸单将尸体领了回去。
目送夫妇二人远去的背影,谢老九不禁叹了口气。
虽然类似的场面已经见过无数回,但这心里见了总感觉不好受。
觉察到谢老九的沉默,谢易跳下椅子走到他身边默默牵住了他的手。
感觉到手边的柔软触感,谢老九回过神。就见谢易仰着头一脸认真的看着自己。虽然这孩子什么也没说,但谢老九的心情却莫名其妙的平复了下来。
“好儿子。晚上想吃什么?爹来做!”
见谢老九言语间又恢复到了往日的活力,谢易随即咧嘴笑道:“想吃虾!”
此言一出,谢老九不由面露难色:“这个时间点爹去哪儿给你找虾去?”
却见谢易拍着胸脯道:“交给我,我去河里钓!晚上咱们爷俩就吃红焖大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作为钓鱼佬,谢易的钓鱼技术着实一般。不过不要紧,他有河伯大壮这些水生妖怪好友。
提溜着小木桶和苎麻制成的网兜来到河边,谢易唤来了河伯他们。同二妖说起此事后他们表示这有何难,不过须臾片刻就给他赶来了一大群虾。
洒下网兜,无数河虾往渔网里钻,其中还夹杂着几条小鱼和几只螃蟹。
这网兜是先前谢易央着鱼摊摊主老何做的,作为靠水吃水的渔民,老何自然也会编织渔网。因为谢易先前帮他找到了偷鱼干的小贼还替他挽回了损失的银钱,是以在得知谢易想要一个能捕捞小鱼小虾的网兜后便非常爽快地答应了他的请求。
因为是做给小孩子玩的所以网兜子并不大,不过却十分结实细密,鱼虾钻进渔网里根本无法逃脱。不过一会儿功夫,谢易便捞上了满满一大桶鱼虾。
估摸着晚饭的食材够了,谢易随即向二人道谢。
河伯摆了摆手,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谢易笑道:“就算是举手之劳也得谢, 毕竟您也举手了呀!”
虽然对于河伯他们来说,赶些河里的小鱼小虾过来或许算不得什么,但此举对于谢易来说却是行了不小的方便,是以他理当心怀谢意。而不能觉得自己和对方关系好就一直心安理得的麻烦别人,长此以往就是消耗人情关系,也让本该纯粹的友情逐渐变了味。
想着,谢易随即道:“今晚我爹要做红焖大虾,你们要是无事的话就来我家吃饭吧。”
河伯和大壮先前来过义庄,因为谢易说是他的好友, 谢老九当时还十分客气地招待了他们。
因为谢老九菜做得格外好吃,当时大壮还吃撑了差点没把腰带给撑裂开。河伯虽然没像大壮那般毫无节制,但也吃了不少。如今听到谢易主动邀请, 便不由动了心。
不过二妖都是在人世间混迹不下百年的妖怪了,就算想去到底也还是顾及着面子。
“就这么点鱼虾还不够我塞牙缝的呢。”
就听河伯轻咳了一声道:“等着,我俩再赶一些来,你拿网兜装着一并带回家去。”
谢易随即笑着点头:“成!”
话虽如此,一个小小的网兜也装不了多少鱼获,于是河伯便不知从哪儿变出了一个盆子来装鱼虾。
只见这盆莫约一尺有余,通体洁白,似玉非玉,似瓷非瓷,沿边一圈鎏金,内侧还有隐约的浮雕卷草纹,盆底还有一朵朱红的莲花,看着十分精美华贵。
哪怕是外行也能看出这东西绝非凡物,看了看眼前样式精美的鎏金雕花白盆,谢易忍不住问:“用这东西来装鱼虾是不是有些暴殄天物了?”
不仅是谢易,就连见惯了好东西的大壮此时也不免瞪大了圆鼓鼓的蛙眼:“好家伙,你从哪儿得来的好东西?之前怎么没见你拿出来过?”
莫约是装够了逼,河伯笑着捋了捋胡子:“自然是不久前朋友送的。”
“除了我,你身边还有哪个朋友能那么大方?我怎么不知道?”
听到大壮这番自夸的话,河伯不由抽搐了一下嘴角。就听对方继续絮絮叨叨:“既然是朋友所赠就应该好好放着,像这样的好东西你拿来装鱼虾这不是浪费么?”
一旁,谢易赞同地点点头。
确实有些浪费。
见这一大一小都在数落自己,河伯的脸骤然一黑,“东西造出来可不就是拿来用的嘛。况且这盆虽然好看但也没你们说的那么玄乎。听说东海的水晶宫里还有不老少哩!”
此言一出,对面一人一蛙齐刷刷惊呼:“水晶宫?!”
“好家伙,你在水晶宫竟然还有朋友?!”
此时,大壮的表情就像是发现自己相识多年的屌丝好基友突然间摇身一变成为首富之子一样不可置信。这些年明明大家都在白峤河这种犄角旮旯的乡下住着,怎么一夕之间你竟然还跟东海水晶宫攀上关系了?
一时间,大壮的脸上露出了“你小子不厚道”的表情。
谢易没有过于意外,毕竟之前河伯还送了他一颗鲛珠。河伯既然能拿出海中鲛人所产的鲛珠,眼下拿出个来源于东海水晶宫的盆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
眼见大壮开始和自己瞎掰扯那些有的没的,随即出言打断:“我在水晶宫有朋友咋了?你在月宫上还有亲戚呢!”
“!!!”
此言一出,大壮顿时哑口无言。
作为金蟾一族,大壮他们家祖先可是从天上的月宫下来的,真要论起来可比认识水晶宫朋友的河伯厉害多了。
见大壮终于安分了,河伯这才说起了这只盆的来源——
“我有一个朋友是海蚌,在水晶宫里是管餐饮器具的。龙宫时常举办宴席,因此他经常能收到赏赐。这盆就是龙王赏赐给他的,同样的东西他那儿还有一大摞。就是因为太多了装不下,所以便转赠给了我。”
谢易听闻忍不住询问,“先前您赠予我的那颗鲛珠也是他送的吗?”
河伯微微颔首:“是他认识的一个鲛人朋友送给他的,但他用不上就给我了。”
不过同为水族的河伯自个儿也用不上,于是就转赠给了谢易。
闻言,谢易与大壮不由感慨:河伯的这位海蚌朋友可真有钱啊!
收获了满满当当的河虾,谢易便带着二妖打道回府。
看着眼前快要溢出的木桶、网兜还有那一尺有余的大盆,谢老九不由吃了一惊。
走之前谢易拍着胸脯保证今晚一定能吃上红焖大虾,他原本只当是小孩子的一句随口戏言可没曾想谢易竟然真的满载而归。
谢易笑道:“都是河伯和大壮哥帮的忙。要不然还抓不到这么多鱼虾呢!”
闻言,谢老九不由露出惊异之色。
原因无他,不论是河伯还是大壮,皆是一副气度不凡的模样。看起来与老何那种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渔民截然不同。
没想到他们二人竟然有这样的本事。
不愧是儿子的忘年交!
欣喜之余,谢老九忙不叠招呼两人坐下,让谢易去倒茶拿点心,自个儿则拎着一堆鱼虾进了灶房。
因为谢易带回来的河虾有很多,全都拿来红焖未免太过单调。于是谢老九便循着谢易以前从杂书上看来教给他的方法另外做了一盆椒盐虾和一份炸虾球。
剩下的小鱼便做成红烧杂鱼,几只螃蟹直接上锅清蒸。再用醋、酱油、新鲜蒜末和生姜末调配成蘸料,待会儿吃螃蟹的时候可以蘸着吃。
像河伯他们这样已经修炼成人形的水族平日可以十天半个月不吃东西,即便要吃也完全可以生吃。不过生河鲜的滋味未免过于单调,到底不如经过人精心烹饪的食物来得美味。
成精的妖都希望自己能够更像人一些,毕竟越像人将来修成正果的可能性也就越大,要不然也不会有黄大仙向人讨封一说。
同理,有点追求的妖也都不只希望自己的外貌像人,就连生活习惯上他们也希望能够更靠近人。
首当其冲便是饮食。
从茹毛饮血的生吃改为熟食,还要学会像人类那样品鉴美食。
不过这倒也用不着特意学,大部分妖精在吃过人类做过的美食之后都咽不下去原先吃的东西。
当然,像芝麻那样执着于黄粉虫的八哥精除外。
谢易觉着,她之所以还那么爱吃虫子除了受到鸟类本身的习性影响外还可能是因为她目前还没正儿八经修成人形的缘故。
五道河鲜上桌,谢老九又让谢易在自家小菜园的地里拔了一颗菘菜。洗干净后切成小片加点过年前腌制的腊肉直接清炒,香气扑鼻。
有了美食自然也得有美酒。前些日子闲来无事在家,谢老九学着酿起了米酒。如今家里来客人了自然得拿出来尝尝鲜。
河伯和大壮都是好酒之人,米酒的度数虽然不高,但却清甜可口。配上微咸重口的下酒菜十分适宜。
谢易见他们一个个都喝得那么开心便也想要给自己倒一杯,结果刚一伸手就被谢老九拍了下手背。
“小孩子不能喝酒。”说着便将给他准备的蜜水递了过去。
谢易瘪了瘪嘴,一脸无奈地接过。
低头啜饮了一口,微蹙的眉眼瞬间一松。
嘿,别说。这东西甜蜜蜜的还挺好喝。
对面,大壮见了不由哈哈大笑:“平日总见着他一副行事老成的模样,差点忘了他如今还是个小孩儿呢!”
闻言,河伯、谢老九纷纷笑了起来。不远处,正捧着一盘虾球吃得不亦乐乎的墨临闻言也不由“噗嗤”了一声。
被这些人和妖打趣,谢易顿时不服气了:“我会长大的!”
谢老九揉了揉他的脑袋,“早得很呢,就算再过十年你也不到十四,还是个半大小子呢!”
谢易悻悻然皱了皱鼻子没再说话。
罢了,不跟这些幼稚的老家伙争论。反正两辈子的年纪加在一起,他也没他们大。既如此,又何必较这个劲呢?
俗话说倚老卖老,他虽然卖不了老但是可以卖小啊!
毕竟他现在可是真正的三岁小孩儿呢!
时间一转眼就到了清明。
谢老九早在清明节前两日就将旁人找他定的纸扎尽数完成。那些人来提货的时候还不忘问谢易求个护身符、六畜兴旺符之类的东西回来。
当然,这可不是免费的。
毕竟谢易的名气越来越大,来求符的人也越来越多,若是不设置点门槛,谢易怕是得累死。
谢易是打算做好事积攒阴德帮助墨临冲破封印,但却不打算滥发善心。
毕竟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缘法,他没办法随随便便介入旁人的因果。
更何况,若是一切来的太容易了,他们反而不会珍惜还会胡乱挥霍自己的福报。等到福报消耗殆尽他们开始变倒霉了,反而还会怪罪你给的符不灵。
老话都说救急不救穷。换成符箓一事也是如此。
求神不如求己,求人亦不如求己。
等到清明节当日,义庄无事,谢老九便带着谢易上山给故去多年的爹娘扫墓。
拔掉坟上长的杂草,擦拭了一番墓碑,父子俩便在坟前供上一碟清明粿、一碟红烧肉、一碟枇杷,再加上二两清酒和三柱清香。随后二人便开始蹲在墓前烧纸钱和纸扎。将带来的东西烧完后,祭拜也就完成了。
谢老九将贡品原模原样地收好,之后便拎着篮子带着谢易往山道的另一个方向走。
谢易见状忍不住问:“爹,咱们这是要去哪儿?这好像不是下山的路。”
“去见见你师祖。都见过你的祖父祖母了,哪能不见见咱们师门的人?”
谢易了然,这是要带他去见谢老九的师父了。只是让人意外的是,师祖的坟竟然也在这一带。
谢老九闻言笑道:“当然,这一片的风水好啊。你师祖的墓xue可是他亲自点的!”
“所以爹才把祖父祖母葬在这儿?”
“你个鬼灵精。”谢老九伸手刮了下他的鼻子,道:“不错。你祖父祖母的墓虽然算不上风水顶好,但也是能保佑子孙平安喜乐一生顺遂的吉xue。”
“可不是?爹有了我一定平安喜乐一生顺遂!”
听到谢易说的俏皮话谢老九哈哈一笑,心中因为上坟产生的忧思瞬间被冲淡了不少。
闲聊中二人很快便抵达了谢老九所说的那个上好风水的大吉xue。
谢易对于看阴宅不算特别内行,但是最起码的藏风聚气还是能看懂的。
墓xue后方有除了悬崖怪石之外的山坡高地则为靠,墓xue前的明堂开阔平整。远有低矮山丘但忌直坡下泄、狭窄压迫或者与其他建筑尖角相对。
水流应以弯曲环绕的方式流过明堂,忌讳笔直冲开墓xue。同时水体必须清澈,流速也得平缓。若是干涸浑浊则就由吉变凶了。除此之外还有左右抱、屈曲蜿蜒、天人合一等说法。
以谢易这半吊子的水平来看,师祖的这个墓xue确实能够称得上是一处好xue了。
来到坟前,谢易看着墓碑,只见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
黄冠散人之墓。
谢易知道在古代,散人、真人、山人、XX子经常都用作道士的道号。看到墓碑上的称呼,他问谢老九:“师祖也出家为道了吗?”
谢老九一边擦拭着墓碑,一边道:“曾经是,后来还俗了。”
谢易:“???”
“你师祖他老人家说当道士要遵守的清规戒律太多,虽然比当和尚好那么点但也没好多少。所以他在道观里待了没几年就出来了。之后便四处游历,来到咱白峤县之后便收了我这么个徒弟。”
说着,谢老九顿了顿道:“先前没告诉过你,你还有六个师伯呢。”
谢易:“!!!”
“这么多?!”
“也不多吧。你爹行四,中不溜秋的,有三个师弟,也有三个师兄。”
谢老九有师兄他知道,但却没想到他竟然还有师弟。
不过转念一想,这些年他也没见到谢老九和师门中的人走动过,因为一无所知所以才会觉得意外。
想着,谢易追问:“那您怎么会跑来守义庄了呢?”
闻言,谢老九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表情有些莫名——
“先前难道没说吗?你爹这一身手艺都是你师祖教的。不光我,咱们师兄弟几个学的都是丧葬方面的手艺。”
谢易:“……”
说了,但是一时没想起来。
他原本以为传授谢老九遗体美容等丧仪知识的师祖也是个义庄守庄人,可谁能想到对方竟然是个还俗的道士啊!
见到儿子略显呆滞的面庞,谢老九哈哈一笑:“人之常情!按照读书人的话来形容,你师祖就是个奇才……哦不,是个鬼才!”
谢老九一边摆放贡品一边给谢易絮絮叨叨地说着黄冠散人年轻时的逸闻轶事。
什么在道观时经常偷偷跑出去跟仵作学习解剖,甚至为此还跑到乱葬岗捡尸体练习。因为解剖完了还得把肚子里的东西缝回去,所以那一手修补尸体的功夫就是在那个时候练成的。
听完谢老九的讲述,谢易的脑海中大约有了一个模糊的,不走寻常路的奇怪道人的形象。
心中称奇的同时,谢易看着眼前摆在师祖坟前贡品,欲言又止——
“这贡品还能利用第二次的吗?”
也不怪他会产生这样的疑惑,毕竟之前供奉在石麒麟像前的食物过了一阵子都会变得索然无味。因为食物的味道都被墨临吸走了,剩下的东西就是一个空壳。
拿祭拜过的贡品来供奉师祖,万一师祖尝了一口发现淡而无味不会生气吧?
就听谢老九咳嗽了一声,道:“你师祖应当不会在意这种小事的。况且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老人家指不定早就羽化登仙了,哪用得着吃这些凡俗之物?”
谢易:“……”
虽然但是,当着师祖的面这样说真的好么!
不论好与不好,谢老九都已经这么干了。
父子俩各上了三炷香,祭拜完后,二人收拾东西下山。
清明时节雨纷纷,每年清明节,江南地区都会下雨,白峤县自然也不例外。
加上连绵数日的雨天让城外的山道变得泥泞不堪,是以下山的路并不怎么好走。得亏这一片地区的山道走的人多,倒也不至于太危险。
而荒骨岗附近的一座山却在这个时候出现了山体滑坡。好在那一带过于偏僻,再加上又与乱葬岗离得如此近倒也没有人住,因此并未产生什么伤亡。
只是让谢易没想到的是,这一场降雨后续竟带来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东西。
因为这家伙,许久不曾见面的芝麻、许娴她们又一次找上了门……
作者有话说:
大家可以猜猜是什么。顺便在这里提一下师祖的道号黄冠散人其实化用了李淳风的道号黄冠子,黄冠在古代有用草编成的斗笠、道士戴的帽子之意,到后来也指代道士。
第53章
“轰隆——”
深夜, 谢易被一道闷雷吵醒。
银白色的闪电划破了幽沉天际,在窗户上映照出了一道如座山雕般庞大的黑影。
一睁开眼便看到这幕景象,谢易的瞌睡虫瞬间被惊飞了。
什么东西?
就在他惊疑不定时, 只见那道黑影动了动, 露出了熟悉的轮廓——小巧尖锐的鸟喙,额前立起的一撮呆毛。
这不是八哥鸟又是什么?
“……芝麻,你大晚上的不在家睡觉,跑到我这儿来在做什么?”
窗户外的八哥精原本正在纠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叫醒谢易更合适,却不料对方已经醒了,一时大喜过望:“原来你没睡着?”
“原本睡了,被雷声惊醒了。”
谢易说着披衣下床,轻手轻脚地开门。里屋依旧是鼾声阵阵,谢老九看起来睡得黑沉,显然并不知晓家中有客来访。
走到院子里,谢易这才发现今晚来找他的不只是芝麻还有许娴。
或许是因为消解了心中的怨气, 这位小娘子如今已然不再像初次见面时表现得那般阴森鬼气。若不是因为脚下没有影子,打眼看去谁都不会认为她已非活人。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谢易知道若非有事,她们两个是决计不会在这个时间点上门找他的。
果不其然就听许娴声音微颤:“谢小大仙,你可知荒骨岗附近的那座荒山上出现怪东西了?”
怪东西?
谢易闻言皱了皱眉, “不知,我只知前几日下雨山体滑坡,山上不少泥石树木都被雨水给冲垮了。”
“正是如此!”芝麻接过话茬道:“你不知那雨水不仅冲掉了那一片山脉的山石, 还冲垮了一座古墓!那墓里头有东西跑出来了!”
谢易:“???”
“我是说真的!”
似乎受到了不小的惊吓,芝麻看起来仍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是一具僵尸!看起来可吓人了!”
僵尸?
谢易有些意外。
继妖鬼、蛇妖、蚌精、金蟾、八哥精和蜘蛛精之后, 如今竟然连僵尸都出现了。
这小小的白峤县还真是卧虎藏龙啊。虽然没有诞生过什么历史名人,但出没于此的妖怪倒是不少。
心中默默吐槽了一句,谢易看向面前的一妖一鬼:“你们俩不是在樟水镇吗, 又是如何得知荒山上的事的?”
“我俩早就不在樟水镇了。”
芝麻看了一眼许娴,见她没有制止自己的意思便接着道:“阿娴说留在樟水镇总是会想到不好的回忆,就想换个地方待着。我俩现在搬到了荒骨岗,阿娴说这里鬼多,没事儿的时候还能一块儿推牌九打个叶子牌什么的。”
谢易:“……”
他怎么也没想到,许娴竟然会跑去荒骨岗。虽然那里确实鬼多,但埋在荒骨岗的大多都是没有家人亲眷帮扶,无银钱下葬的穷苦人。甚至还有许多都是连姓名也没有的孤魂野鬼。
也正是因为孤魂野鬼众多,为了不被欺负,荒骨岗的鬼魂都将弱肉强食的法则吸烟刻肺,所以这里的很多鬼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主。
曾几何时谢易用缩地符路过这里的时候曾看到两帮鬼打群架,那架势堪比狼群之间争夺领地,不把对方的魂魄撕成碎片根本不罢休。
许娴一个生前没经历过什么风雨的富家小娘子竟然能在这种地方和这帮凶厉的鬼玩到一起去,是该说她胆大呢还是该说她不拘小节呢?
谢易不知道的是,因为许娴是被人害死的吊死鬼,其死状和身上的怨气远比荒骨岗那些大部分没经历意外死亡的鬼浓郁可怖得多。再加上她的身边还跟着一只八哥精的缘故,使得那些孤魂野鬼根本不敢造次。
当然更重要的一点是,许娴认识谢易。白峤县义庄守庄人的养子谢易谢小大仙的盛名如今都已经传到荒骨岗的孤魂野鬼这里了。知晓谢易的本事,他们就更加不会得罪与谢易相熟的许娴。
说完她们两个如今的境况后,芝麻随即言归正传——
“昨日我在荒山附近找虫子吃意外发现了一道被雨水冲垮的墓门。我本来也没当回事,结果却冷不丁听见墓门背后传来咚!咚!的闷响,当时可把我吓了一大跳!我顾不上捉虫子,赶紧跑去找阿娴。”
许娴接过话茬:“我听芝麻说了这事一开始还以为是这几日下雨,雨水倒灌进墓里发出的声响。直到我俩带着十一娘她们去到那古墓附近,却发现原本紧闭的墓门竟然打开了!”
芝麻点点头,“那石门少说千斤重,普通人根本打不开,更何况我先前见到的时候明明还关得死死的,结果一转眼的功夫墓门不仅开了,墓道口的地面甚至还有攀爬过的痕迹。”
“很明显,是有什么东西从这古墓里跑出来了。”
“我们沿着那道痕迹一路追了过去,然后便发现了一个衣着破烂,浑身长着白毛的家伙!”
“那东西走路蹦蹦跳跳的,不是僵尸又是什么?”
“本想当做没看见,结果那家伙竟然下山了!或许是嗅到了活人的气息,眼下它正朝着城里的方向赶。情急之下我们这才赶来找你。”
听闻,谢易倏地瞪大眼:“那僵尸都快进城了?你们怎么不早点说!”
不敢耽搁时间,谢易随即从床头边的匣子里掏出了几张平时写好的缩地符和斩邪鬼符,匆忙跟着一鬼一妖离开了义庄。当然,在走之前还不忘给谢老九用传音符留了句话,免得老人家起夜的时候发现自己不见了担心。
芝麻和许娴来找谢易的动静自是瞒不过墨临,在得知荒骨岗附近的荒山上出现了白毛僵尸,墨临有些意外——
“奇怪,这地方怎么会有僵尸呢?”
谢易不解,“可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于是,谢易便从墨临这儿听了一通有关僵尸形成因素的科普。
首先尸体必须得完整,其次墓地的风水得非常好,还得与墓主人的八字命格相匹配。以上都是前提因素。
等下葬之后,尸首和墓地的风水在一定时间内不能遭到任何破坏,且不能沾染上污秽。
随着时间流逝,尸首会逐渐被墓地的风水滋养从而尸身不腐。等到身体内部的器官全部坏死,周身长出白毛后便形成了僵。
而白僵只是僵尸的初步等级。受到地气的滋养,尸身上的绒毛颜色会逐步加深,等到变成了红褐色则彻底大成。
能养成僵尸的墓地风水一般有两类,一种是小龙脉,二是养尸地。龙脉遇不可求,尤其是大龙脉大多都被皇家拿去修皇陵了,剩下的那些不是还没被人发现就是被皇帝下令斩断以免将来皇位出现动荡。
毕竟传说龙脉能够孕育出帝王,一旦有新帝王诞生就有可能推翻现有的王朝。当年朱元璋就对此深信不疑,便命刘伯温斩断了九十九条龙脉。只可惜刘伯温当时忽略了东北方位的龙脉,之后满族入关建立了大清。
而则小龙脉虽然比大龙脉稍微多一些但却不是每个人都能用得上的。毕竟好风水也得配合墓主人的八字使用才能风生水起。可大多数人的命格没那么好,即便葬在小龙脉上也压不住龙气,反而还会反噬祸及子孙后代。
再者,也不是光把尸体埋下去就完了,还需要让懂行的风水师布置一番才有那么一丁点概率形成僵尸。
只有养尸地这种不显山不露水的地方才是诞生僵尸的最佳宝地。
传闻养尸地的地理环境特殊,土质阴寒,土色呈黑,能保尸身不腐。用现代科学的理论解释就是土地胶质粘性和酸堿度极不平衡,土壤的闭气性能良好,所以棺木才不会滋生出虫蚁细菌使得尸体能够被长时间的保存。
而荒骨岗附近一没有好风水,二也不像是养尸地 ,所以这僵尸是怎么形成的?
谢易闻言眉头紧锁,“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奇怪。”
荒山是不是养尸地他不会看,但是荒骨岗那一片的风水确实不怎么好,否则当初也不会变成乱葬岗。
就听墨临接着道:“当然,也有可能这僵尸在很早以前就已经形成了。毕竟在百余年前那一带还不是乱葬岗。想来在那时,荒山的风水应当还没被破坏掉。”
谢易闻言有些意外:“所以荒骨岗原本不是乱葬岗?”
“当然。这天底下本就没有理所当然的事。就连如今大雍朝的开国皇帝在百年前也只是一个小小的禁军统帅。这荒骨岗原先不是乱葬岗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墨临顿了顿道:“那个时候我虽然被封印在此地,但对于外界发生了什么多少还是有所耳闻的。大燕末年,四处都是叛军,就连这小小的白峤县也不太平。”
“为了震慑当地的百姓,叛军就在如今的荒骨岗搭建筑京观。这死的人一多,好风水自然也就变成了大凶之地。”
说着,墨临顿了顿,语气微沉:“一般情况下,僵尸是不会出来的。除非墓地被毁坏,比如有人盗墓或者墓被洪水冲塌。方才听那八哥精所言,这僵尸似乎是自己将墓门打开的。难不成是因为墓xue的风水在前些日子被暴雨给破坏了的缘故?”
听到这儿,谢易忍不住问:“那僵尸出来后会干什么?吃人?吸人血?”
也不怪谢易会产生这样的联想,毕竟早些年僵尸片里就是这么演的。
“……”墨临:“没那么玄乎。什么飞天遁地吸人血吃人肉那都是你们那儿的人自己瞎编的。”
“人死后有三魂七魄,魂属阳会离开身体,而魄属阴,会附在身体上。而僵尸本质上是有魄无魂的存在,它们只是被某种力量重新聚集起了七魄,让腐烂的肉身暂时不坏甚至能够重新动起来。可实际上它们没有灵魂和思想只能依靠着本能行事。”
“而支撑它们行动的东西主要还是地气。若是失去了地气,它们就会变得非常脆弱。”
“事实上,尸体成僵后会与墓地的风水格局相结合形成特殊的气场,这种气场是会影响到与之血脉相连的后人的。当然,旁支受到的影响会相对小一些。”
“离开墓地后因为失去地气的支撑,它们会在第一时间跑去寻找后人,并且找的还是直系后人中气场最强的那一位。”
谢易眨了眨眼:“找到后会怎么样?”
“据说那人会倒霉,发生各种事故比如生病死去。”
谢易:“……感觉也没想象中危险嘛。”
人家也不去祸害旁人,光去祸害自己的子孙了。
话虽如此,但有关僵尸出土的事谢易还是得管一管。祸不祸害那僵尸的子孙后代暂且不论,真让对方进城,只怕县城的百姓得吓个半死。
或许是谢易运气好,在他出门后没多久,天边便响起了震天的雷鸣,瓢泼大雨转瞬即下。
谢易着急忙慌的穿上蓑衣,耳旁隐约传来了墨临的声音:“莫急,下了大雨,那僵尸怕是走不了了。”
果不其然,当谢易跟着许娴她们赶到荒骨岗时,一具浑身长满了白毛的僵尸倒在了满是泥泞的污水里一动不动。
而不远处的树干背后,几只孤魂野鬼正在探头探脑地往僵尸所在的方向张望。
“嘿,死了这么久,小爷还是头一回见到活的僵尸呢。”
说话的是一位十二三岁的少年,一身破烂衣衫,看起来像个小叫花。
“僵尸还有活的?不都死了吗?”另一个比他高半个头的少年搭腔。
“这有什么好看的,简直吓死个鬼。”
一旁,体型壮硕的中年妇人拍着胸口一副被吓得不轻的模样。
“阿庆婶,咱都死了这么多年了,已经不可能被吓死了。”
一位骨瘦如柴的少女弱弱的开口。可能因为生前是活活饿死的缘故,她的面颊凹陷,比骷髅也就多了一层人皮。对上小花那张比僵尸好不到哪儿去的脸,阿庆婶忽的放下了手。
突然感觉那白毛僵尸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看到树下的四只鬼,许娴随即飘了过去:“你们在这儿干嘛呢?”
“阿娴姐,你可回来了!”
小叫花忙不叠开口:“这僵尸方才也不知怎的,竟然跑到咱们的地盘来。把哥几个吓了一大跳!后来它自己把自己绊倒了,之后就没再动弹过。”
说着,他不经意地朝她身后瞟了一眼,挤眉弄眼:“那位就是谢小大仙?”
事实上,当许娴她们进入到荒骨岗的时候就已经有不少孤魂野鬼注意到那个穿蓑衣的矮小身影。一些知晓内情的鬼很快便猜到对方或许就是许娴口中的谢小大仙了。一时间,这些孤魂野鬼便顿时来了兴致。
不过或许是因为畏惧谢易的手段,他们到底不敢离得太近,只敢像这样远远的看着。
谢易没有理会这些孤魂野鬼,径直朝着远处的白毛僵尸走去。
此时雨已经变小了,不过地面上仍有不少积水。
只见那白毛僵尸穿着一身陈旧的深衣,虽然因为光线昏暗加上年代久远的缘故已经辨不清衣裳的颜色和纹样了,但隐约能够看出其面料不凡有点类似于后世的织锦缎。
从它的身量来看,似乎是个男性,并且年纪还挺轻的。
“想来是因为雨天路不好走,这僵尸摔了一跤把皮摔破了,导致体内的地气散去所以才会无法动弹。”
听到墨临这话,谢易了然点点头,但接下来又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是将这白毛僵尸放着不管?还是另找一处地方埋起来?
若是重埋他一个人也搬不动啊。
“烧了吧。”
墨临沉声道:“这尸体己然成僵,对于他的子孙后代来说可不是一件好事。”
毕竟尸体成僵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尸变,是不祥的征兆。这种不祥会通过尸体身上的气场传递到与它有着血缘关系的后代身上,或轻或重。
若是直接将尸首毁了,影响自然也就不复存在了。这也是为什么民间一直有句老话叫做“挖人祖坟,欺人太甚”。
一旦祖坟被挖,好风水就会被破坏,荫庇在子孙头顶的福运就会消失。
同理,将已经尸变的祖先遗骨毁了自然也能阻止厄运继续传递下去。
谢易闻言点点头,接受了墨临给出的建议。
不过眼下到处都湿淋淋的估计也烧不干,还是得等到第二日雨停了地上的积水干了再说吧。
只是让谢易没想到的是,这一等,又发生了新的变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强忍着瞌睡,谢易在这荒郊野地里守了一整夜。
好不容易等到雨停了,等到天光大亮地上的积水褪去,本以为能够将这具僵尸处理掉了,结果却怎么也点不着火。
一开始谢易以为这僵尸是因为淋了一夜的雨, 身体太湿所以没法引燃。可等到日上三竿,尸体都快晾干了也依旧实此。
感觉奇怪的谢易用树枝戳了戳他的身体,硬邦邦的。明明看着像一块大号的风干腊肉,但有一种铜皮铁骨的感觉。
“咦?你们快看他的头顶,为什么黑了一块儿?”
栓子,也就是那个小叫花突然间指着僵尸的头发道。
“这是被火烧了吗?”
边上,另一个比他高些的半大少年吴飞探头一看皱了皱眉。
拴子哈哈一笑:“看起来好像秃了似的!”
听见少年们的嬉笑声,谢易这才注意到僵尸头顶靠近后脑勺的地方有一块黢黑卷曲的头发像是被火燎过一样,在一片白毛中央格外显眼。
谢易不由一愣。
奇怪, 他明明没在这里点火啊。
脑海中,墨临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不是你, 是天雷。”
想到昨夜雷鸣交加的天气,谢易突然间福至心灵。
这僵尸昨夜该不会昨夜遭雷劈了吧?
想着,他随即并二鬼昨夜是否见到僵尸被雷劈的景象。
眼下是青天白日,实今荒骨岗的孤魂野鬼大部分都躲回了地下阴凉处补觉。唯独这两个精力旺盛的少年鬼还在这儿杵着,想要看谢易打算实何处理僵尸。也多亏实此,谢易这才不至于两眼抓瞎找不到一个可以询并情况的鬼。
听到谢易的并题,二鬼面面相觑。拴子并吴飞:“你看到了吗?”
吴飞摇摇头, “没有。咱俩发现这白毛僵的时候正好看见他摔倒。不过在咱们来之前,天上确打了好几个响雷,中间还有一道光朝着荒骨岗的方向劈来。”
听他这么一说,拴子也想起来了,“对对对!当时老吓人了。大伙儿担心遭雷劈就都躲得远远的。我记得当时好像有一道雷打中了什么东西,林子里都冒烟了!”
说着,拴子忽的一顿:“所以被雷劈的是这家伙?”
要不然怎么解释尸体头顶的这块焦黑?很明显就是昨夜那道天雷劈的啊!
脑海中,墨临沉声道:“局部尸骨不腐为不化骨,若是全身不腐则为伏尸,而伏尸若是经受住了天雷劫则能化为游尸,不老不死不灭,为天地摒弃于六道轮回之外。能够出入阴阳二界,上游九天,下游幽冥。看这样子实今怕是烧不掉它了。”
闻言,谢易心头一跳:“烧不掉会怎么样?”
“眼下青天白日的尚且不会实何。可一旦入夜被月光照耀,游尸吸取月之精华便能行动自实。长此以往可能会化为飞行夜叉。”
怕谢易不知道飞行夜叉是什么,墨临解释了一句:“就是佛经中所说的能在空中飞行的夜叉神,也是一种存在于传说中的恶鬼。”
话末,墨临长叹了一口气:“这僵尸不简单啊。”
本以为只是一只寻常的白僵,没曾想后续的发展竟会实此曲折。
且不提在荒骨岗附近成僵的事儿,这僵尸刚离开墓xue没多久就恰好被雷劈,实今还变得水火不进疑似成了游尸,这着也太巧了些。就感觉像是有谁提前算准了似的,一步步推进着此事。
若真是实此,设计这一切的人一定所图甚大。
听完墨临这一通分析,谢易整张脸顿时皱成了一团。
光荒骨岗附近冒出僵尸这件事本就已经很让人吃惊了,结果现在告诉他这僵尸的背后可能还潜藏着其他阴谋,谢易感觉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他拿的明明是种田文剧本,最多再加点灵异神怪类的玄学因素。结果现在却告诉他,咱们接下来可能要拯救苍生对付幕后黑手大BOSS了,这也太突然了,完全没给人心理准备嘛!
更何况他还是个孩子啊!
见谢易露出了一副苦瓜脸,墨临忍俊不禁。不过到底还是顾及对方的面子,咳嗽了一声,正经道:“方才这一切只是我的猜测,兴许是我想多了也不一定。在事情还未发生之前,你也无须过于杞人忧天。”
谢易:“……”
说此事不简单的是你,说无须杞人忧天的又是你。好话歹话全让你说完了。
若是不知道也就罢了,实今知道了又怎么可能不去想?
心中一阵吐槽,谢易并墨临:“那现在该怎么办?”
“先用斩邪鬼符试一试。不行的话就用镇邪符和镇尸符。”
谢易闻言点点头,随后便按照墨临说的那样先用斩邪鬼符试了试。
对付妖鬼百试百灵的符箓这一次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燃起业火,只留给他一片死寂。
正实墨临先前所言,这僵尸似乎已经被天地摒弃于六道轮回之外,非妖邪非鬼魅,斩邪鬼符对他不起作用。
既实此,镇邪符应当也不管用。眼下也就只能试一试这镇尸符了。
这镇尸符谢易先前曾在墨临传授给他的那一沓符箓手册中翻到过,但因为平日里用不上所以他一直也没去练。实今倒是不得不去练习了。
好在谢易善于此道,哪怕是新习得的符箓也全然不见生涩阻滞感,凝神屏气下笔有实神助,一气呵成。
虽成功画出了镇尸符但谢易却不敢保证这东西对眼前这具疑似变为游尸的僵尸管用,因此只能做两手准备——
给三清观和伏虎洞传讯,告知他们白峤县的乱葬岗有僵尸起尸的事儿。
当然也不忘告诉他们这僵尸实今水火不进,甚至可能已经变成了游尸。
术业有专攻,谢易可以斩妖邪除鬼魅,但对付僵尸的事儿还是让道长们来吧。
毕竟他看英叔的电影与僵尸斗法可是件技术活和体力活,他个头小力气也小,还是别瞎掺和了。
用镇尸符将僵尸暂时镇住了之后,谢易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将这具僵尸拖到白日里照不见阳光,夜里同样也照不见月光的树荫底下。如委托两位鬼少年帮忙照看这具僵尸,答应等自己下一次过来的时候再给他们烧纸钱送供品。
二鬼欣然答应。
经过大半日的相处,他们发现这位谢小大仙虽然本事大但性格却颇为随和,于是慢慢的也就放下了戒心。
想到许娴因着和谢易相熟的关系在荒骨岗来去自由被其他野鬼敬畏,他们便也产生了与对方交好的念头。实今谢小大仙主动请他们帮忙,他们岂有不应的道理?
谢易不知这俩少年鬼心中的小九九,见对方应承下来也就放下了心中的顾虑,随即贴上缩地符往家中赶。
谢老九一觉醒来发现儿子不见了险些吓了一跳。直到看到桌上压着的那道传音符便知道谢易又偷跑出家门,于是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许。
可当他听完传音符的留言得知谢易半夜出门是因为荒骨岗附近闹僵尸一事,原本放下的心便又一次提了起来。
眼下已经快到巳时,谢易还未归家,谢老九不放心当即套上驴车就要往荒骨岗的方向赶。
然而他刚走出二里地却冷不丁看见一个穿着蓑衣的矮小身影出现在不远处的山间小道上。
不是谢易又是谁?
谢老九顾不得许多,当即跳下车朝对方奔去。
见到老爹,谢易张开双臂下意识的想要给对方一个安抚的拥抱,却不料身躯骤然离地。只见谢老九一把抄起眼前个头小小但主意老大的儿子,“啪啪”揍了两下屁股。
“大半夜的不睡觉竟然跑去荒骨岗抓僵尸,你小子不要命了?”
万万没想到向来疼儿子的老爹这一次会对自己的屁股“痛下杀手”,谢易不由撅起嘴有些不服气——
“我这是为了咱白峤县的安危着想!万一让那僵尸进城,可不得闹得鸡飞狗跳?”
虽然后续因为那场突实其来的大雨导致那僵尸“出师未捷身先死”,但他若是不去恐怕实今也就不知道这僵尸实今已经变得水火不进疑似化作游尸的事儿了。
谢易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将此事的危害性掰开了揉碎了说给谢老九听。
谢老九活了一大把年纪没想到实今还要被眼前豆丁大的小娃娃说教,心中虽气却又无可奈何。尽管他不喜欢谢易以身涉险,但又不得不承认他方才说的话确有道理。
可见这小子丝毫不知悔改的模样到底还是忍不住按下他上翘的尾巴:“天塌了自有高个的人顶着,小娃娃就该有小娃娃的样子,别什么事都大包大揽的往身上搁。”
说着谢老九顿了顿,睨了他一眼:“那僵尸呢?处理完了吗?”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这事谢易的脸顿时耷拉了下来。
将事情的经过同谢老九说了后,眼前的老汉顿时挑起眉毛,一副“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
不过想到了谢易忙活了一晚上没睡到底还是没忍心说出重话,只将儿子一把抱起放到了驴车上,“行了。没解决就没解决吧!就算是神仙也不可能样样都会。再说你不是已经给那些道长传信了吗?”
见谢老九这般说,谢易微微一怔,点点头。
难得见到儿子这般软和乖巧的模样,谢老九心中一软,抬手揉了揉他的脸,“行了。别愁眉苦脸的了。回家好好睡一觉,过两天咱们去县城一趟把该买的笔墨纸砚还有进学的书本买齐了,之后再送你去县城的私塾见先生。”
谢易:“……”
谢易:“?!?!?”
去县城的私塾见先生?这么突然的吗?
见儿子一脸震惊,谢老九随即开口:“下个月你就四岁了。也该正儿八经的去学堂进学了。”
“咱这附近没有像样的私塾,除非去远一点的镇子。可大老远跑镇子上读书好像也没啥必要。左右县城离得不是太远,倒不实直接去县里,将来你若是能考入县学读书也方便。”
谢易无语凝噎。
也不知道谢老九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盘算的,听他这番话显然早已经将他日后的求学生活安排得明明白白。
果不其然就听谢老九道:“束修爹都已经准备好了。那位宋先生爹事先了解过,虽没有举人功名在身,但却是个负责任的好师长。”
谢易闻言不由腹诽:一般中了举人的也不会在一个小小县城的私塾里教书吧。就算没中进士,光凭举人的身份也能当个县丞、主簿、县学教谕之类的小官了。
不过想到谢老九不懂这些科举的门道,谢易也就闭口不谈,乖乖听老爹唠叨。
有关那位宋塾师的消息谢老九还是从李大强这边打听到的。他家儿子实今已经七岁了,比谢易还大三岁。实今就在这位宋先生手底下读书。
虽然谢易平日里总喊李大强“大强哥”,可际上李大强实今已经二十五了。这样是岁数在后世完全可以称得上年少有为,毕竟25岁就当上刑警队长的人在后世当属罕见。
可放在大雍朝,25岁的年纪说不老但也绝对不年轻了。最起码这个岁数完全可以当谢易的爹了。
尽管知道古人成婚早,但谢易一想到李大强的年纪比自己的真年纪还小,就喊不出一个叔字来。于是就随着豆腐店的谢盛哥喊对方“大强哥”。
原本李大强还对此不习惯,但谁让谢老九辈分大呢。作为谢老九的儿子,喊自己哥说起来还是他占便宜了呢。
于是,听着听着也就听习惯了。
据李大强透露,据说这位宋先生十年间曾经教出过三个进士,八个举人,十几个秀才。
就冲这一点,县城里有不少人家都愿意把孩子送到他这里读书。万一能成为进士呢?
就算成不了进士或举人,考个秀才回来为家里免纳公粮免除徭役也好啊!
谢老九倒是没有期盼谢易一定考取个功名回来。他的想法很简单,谢易这么聪明,不去进学简直可惜了。
更何况旁人家的孩子都进私塾读书,他既然能送自家娃儿去就没道理不送。再者多读些书也能多认识些人,总比一天到晚窝在义庄附近的那一亩三分地强多了。
至于能不能读出个名堂来,谢老九也不强求。他算是看出来了,自家儿子不光本事大主意也大,将来想必饿不着自己,一定能活得好好的。
见谢老九心意已决,谢易便知自己这个学堂是必去无疑了。
果然,变成小孩子后终究还是免不了上学的命运。
在那之后一切实常,谢易如未收到栓子他们传来的坏消息。等到父子二人进城那日阴沉沉的天终于放了个大晴。
谢老九收拾着行李絮絮叨叨地跟谢易交代:“到了私塾后要对师长恭敬客气,和同窗们也要好好相处……”
对于前者谢老九自然是不担心的,毕竟谢易这孩子聪明,颇得长辈喜爱,因此只是惯例唠叨一句。
可换做同龄人,谢易就没那么好的人缘了。此事说来也是奇怪,明明小孩子都喜欢跟聪明漂亮的玩儿,谢易两点全占,没道理不受人欢迎才是。可偏偏事与之相反,谢易到现在一个同龄的朋友都没有。
和他来往的不论是人也好,妖也好,还是鬼也好,全都是比他大上许多的“忘年交”。
对此,谢老九深感无奈。
事上他送谢易去私塾上学也是存着让他和同龄人多多交流的想法,最好能再交上几个年纪差不多大的好友。
不过谢易对于自家老爹的“用心良苦”一无所知,耐着性子听完老人家的念叨后,随即爬上驴车。
“行了爹,这些话您都说这么多遍了,儿子早就记住了。今日事多,咱们待会儿还得去城里买东西呢。”
意识到自己确有些唠叨了,谢老九随即住口。
坐到驴车上,谢易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周围的风景。
这条路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走了,对于道路两旁的景象也十分熟悉。只是这一次离开又得一旬之后才能回来。想到这儿不免有些感伤。
因为要去县城读书,走之前谢易还特意跟河伯他们说了此事。对此,二妖表示白峤河贯穿白峤县县城,大不了到时候他们顺着水道来县城里找他玩儿,谢易欣然应下。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虽然不担心进学的事,但谢易的心里却一直惦记着那个僵尸。
他前两日就给三清观、伏虎洞都去了信。若他们在接到信的第一时间出发,这两日应当就能到了。
希望道长们这次来能够找到法子处理这具僵尸,切莫再出现什么变故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谢易并不知晓他给三清观、伏虎洞传去的讯息会在两大宗门乃至整个江南地区的道门中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如果说鬼母蜘蛛是云龙山三清观门人的世仇,参与围剿是情分,不参与围剿三清观这边也挑不出什么错儿来。那么游尸现世,不论想与不想,道门正统都会对其秉持着高度重视的态度。
游尸不同于寻常的僵尸, 修炼到极致便能出入阴阳二界。虽身无生气,却如仙人般逍遥自在。
这乍一看似乎没什么。可问题是游尸是能进化成飞天夜叉的。一旦生出灵智它就会化为夜叉获得神通。而成为飞天夜叉之后,这家伙还能继续往上升变成旱魃。
传闻旱魃现世,所见之国大旱,赤地千里。
哪怕据谢易所言,目前发现的这具僵尸还只是一具疑似游尸的白僵。
之所以用这么古怪的词句形容是因为谢易说那具白僵不久前刚挨过一道天雷,若是扛过去了那它很有可能就会化为游尸。
可对于道门来说,不论是可能化为游尸还是已经化为游尸他们都不可能坐视不理。
他们深谙防微杜渐的道理,总不能真的任由那白僵变成游尸,游尸变成夜叉,夜叉变成旱魃之后再出手吧?
到那时,他们还能打得过么?
面对如此异端自然得想办法扼杀在摇篮里。
只是让三清观众人与伏虎洞道一真人无语凝噎的是——
此事怎么又发生在白峤县?发现那游尸的怎么又是谢易?
这小子一天天的怎么总是碰上这些怪事?
虽然心中腹诽谢易又给他们找事,但一洞一观接到信后便立刻传讯给三茅山的三宫五观,随后清点门下数位弟子启程前往白峤县的荒骨岗。
这些道长都来自于江南地区的知名道观,平日要么在观中修行要么就是帮达官贵人做些斋醮科仪的法事。出入的不是高门大户就是清幽的洞天福地,这还是头一回跑到乱葬岗来捉僵尸。
说是捉其实也不尽然,因为据谢易所言,他已经用镇尸符暂时镇住那具尸首。他们到那儿只需要处理后续的麻烦即可。
只是让众人万万没想到的是,等他们赶到荒骨岗按照谢易所言找到了那棵不久前遭遇过雷击的野枣树后,树下除了一张掉进泥地里的镇尸符外什么也没找到。
一群人在附近兜了一圈,最终在不远处长着荒草的泥巴地里发现了一串奇怪的脚印。顺着那脚印延伸的方向望去,正是去往县城的方向。
然而他们在来的路上并未发现任何异动。这说明那东西在他们抵达之前就已经跑了!甚至此时还可能已经进城了!
意识到这一点,众人心中骤然一沉。
这绝对不会是普通的白僵。那尸体恐怕真如谢易所言已经化作了游尸, 所以才能够来去自如。这镇尸符根本对付不了它!
眼下必须得赶紧找到这具游尸的下落!
想着,一行人随即循着脚印追踪而去。
此时的谢易对此一无所知。他与谢老九昨日便抵达了县城,在书肆买了几本小儿开蒙用的课本以及全新的笔墨纸砚后,谢老九就将他送入了宋先生的私塾安良馆。
因为昨日恰逢私塾旬休,父子俩赶到安良馆时学生们都已经放假归家了。门口只有一个负责洒扫的仆役。
说明了来意之后,那仆役随即进去请人。不多时一位管事打扮的中年男子便走了出来。
见到谢家父子二人,祝管事随即露出笑脸,将二人请进门。
祝管事是个做事沉稳又不失熨帖的人,在给父子俩介绍安良馆时还不忘从厨房拿了一盘块定胜糕出来给谢易吃。
谢老九对这位待人接物平和客气,不会因为他是与死人打交道的义庄守庄人就看不起人的私塾管事也是颇有好感。一番交流之后,祝管事便将二人带到了内院。
只见正堂坐着一位容长脸的老书生。老书生面容坚毅,花白的胡须打理得十分整齐,因为脸上没什么表情所以看上去有些不苟言笑。
据祝管事介绍,这位便是安良馆的塾长同时也是谢易未来的先生宋齐贤。
见到谢易后,宋齐贤眼中晃过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惊讶。
谢易的名气如今在白峤县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子不语怪力乱神,作为教书育人的塾师,宋齐贤一开始听说这位“谢小大仙”要来他的安良馆上蒙学是有些意外的。
对方的事迹总是出没在坊间的话本传奇和茶馆说书人的口中,如今冷不丁听到他要来自己这里开蒙进学了,就总有一种割裂感。
如今见到眼前的小童宋齐贤这才意识到对方还是个将将满四岁的小娃娃啊。
心中感慨,宋先生面上不显。只提点了几句便让祝管事带谢家父子俩去偏院。
安良馆提供住宿,一些家住得远的学生可以借住在私塾里。
私塾里有负责清扫洗涮的仆妇,也能给学生提供一日三餐。不过这些都不是免费的,想要享受这些每个月都得交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对那些大富之家或是家境中等的学生来说自然是洒洒水的小意思,可对于家贫的学生那就是一笔让人肉痛的数额了。
好在如今的谢家并不差钱。
临走前谢易从自个儿的小金库里拿出了二百两银票作为傍身用,剩下的尽数交给谢老九来保管。
谢老九虽然知晓谢易兜里不差钱但却也没想到儿子竟然积攒了这么大一笔银钱,一时间又是震惊又是激动。又因为担心把钱弄丢了,恨不得走到哪儿就把那装钱的盒子带到哪儿。好在被谢易及时劝阻。
俗话说财不外露,只有不显山不露水才能将财富好好的保存下来。谢易让他爹之后的日子该干嘛干嘛,保持低调作风别到处显摆就什么事也没有。
谢老九也不是个蠢人,自然明白谢易的意思,于是便强压下内心的紧张装作无事发生。
交完了束修和食宿费,谢老九便赶着驴车回了家,只留下谢易一个人在安良馆的偏院住下。
偏院里,像谢易这样因为路途不便借住在私塾的学生还有好几个。只不过大部分都是十几岁的少年,像谢易这般年岁的还是头一个。
毕竟大部分人家都舍不得让这么小的孩子孤身一人在外求学。哪怕路途不便,他们也会选择在私塾附近租房子住而不是把孩子一个人丢在私塾里。反倒是谢老九这样的家长较为罕见。
当然,谢老九之所以敢这么做主要还是因为谢易不是寻常的孩子。他聪明,有主见,也有自理能力,还有远超同龄人的处事能力。也正是因为如此,疼爱儿子的谢老九才会放心将他一个人留在县城。
毕竟这孩子先前都敢跟刚认识没多久的贵人北上盛京办事了,只是去县城读个书又有什么可怕的?
再说了,李大强的儿子也在私塾里。他们一家子都在县城,不怕有事照应不到。
和谢老九一样,谢易对于自己入私塾求学一事适应良好。
告别了老爹,他在祝管事的安排下住进了东跨院最里间的屋子。同屋还住着两位十三四岁的少年,据说一位姓柳一位姓傅,如今旬休都已归家了。
推开大门,一眼望去是一排长桌,里头的陈设并不新但却也没什么毛病。靠窗的左右两面墙下是一排大通铺。粗略估计可以睡个十来号人。
不过因为在安良馆借宿的学生不多,这么大间屋子拢共也就住了两个人罢了。当然,算上新来的谢易也就只有三个。
谢易看了看左边,最中央的铺位已经有人占着了。看床上的被褥略显凌乱,床下的鞋子也是东一只西一只,想来床铺的主人应当是个不喜收拾的随意性格。
与之对应的桌案上摞着两堆高高的书册,一本摊开的纸页上写满了批注,字迹虽然潦草但却能看出其中的风骨,哪怕谢易对于书法并不精通也能看得出没个十年八年练不出这笔字。
看到扉页上的“柳”字,谢易便知对方就是方才被祝管事夸赞有才但性格不羁的室友柳道全了。
再看看右边的通铺,最里侧靠墙的床铺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对应的桌案也是如此。想来另一位傅姓室友应当是个好整洁,做事一丝不苟的性子。
这两位室友的个性相差颇大,想来关系应当不咋地,要不然床位也不会隔那么老远。尤其这位傅姓室友,直接选择另一侧通铺的最里侧位置,一副能躲多远躲多远的架势。
虽然还没见过两位室友,但谢易已然能够脑补出今后的宿舍生活会是怎样一出鸡飞狗跳的景象了。
谢易在右侧的通铺选了一床离门较近的位置,与两位室友的床位皆保持着不近不远的关系。将随身携带的行李安置好后,谢易端着方才祝管事送给他的洗漱盆和巾帕去院子里打了点水,将桌椅上的灰尘擦拭干净。
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干净桌案,谢易眯了眯眼。
唔……虽然有一丢丢高但也不是不能坐。
反正他还会再长高的。
适应了一下新书桌的高度后,谢易便跳下椅子跑去后厨吃晚膳了。
在安良馆住了没两日,书院的旬休就结束了,读书郎们又重新回到了私塾。
也就是在这时,谢易终于见到自己的新室友和新同窗们。
那位傅姓室友确实如他预想的那样是个一丝不苟的严肃性子。见到新搬进来的谢易,他虽然意外但也没说什么,只礼貌地同他点点头随后便坐在桌前温书了。
谢易见状不由失笑,观对方的态度似乎完全没把自己当成一个小孩儿。
不过这也是件好事,毕竟颇受年长者喜爱的他总是免不了被人各种捏脸揉头。对方不是那等喜欢动手动脚之人,谢易对此感到庆幸。
不过等到那位柳道全回来后,谢易便笑不出来了。
和衣着平平性格低调的傅端不同,柳道全一身绸衫绸裤,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光看这打扮像极了放荡不羁的富家公子哥儿。
这位随性的少年见到自己的新室友竟是一位如此可爱仿若年画娃娃般的小童子,便控制不住自己的手立马去rua谢易的脸蛋。
见到谢易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后便更是忍不住去逗弄他。谢易花了好久这才摆脱了对方的咸猪手。
看来长得太可爱也是一件麻烦事。
安良馆分为蒙学和经学,前者专为孩童开蒙,后者教授四书五经以及各种儒家经典,里头的学生将来都是要正儿八经参加科举考试的。谢易的两位室友如今都已经升入经学,课业繁忙。所以除了晚间回到宿舍休息,谢易白日里很难见到二人。
至于蒙学,相对而言就轻松多了。
在蒙学班的大多都是10岁以下的孩子,这个年岁的孩子大多都是最爱玩闹的。是以先生每日上课光管课堂纪律就得花费不小的精力。
不过有爱闹腾的孩子自然也有好静的孩子,比如新来的谢易,又比如李大强的儿子李山。
人如其名,李山虽然才七岁但为人处世却已经像山一样稳重靠谱了。
他爹先前在家提点过他,让他在私塾里多多照顾他谢家九叔爷的儿子也就是那位“谢小大仙”。李山是个听话懂事的孩子,是以在回到学堂的第一日便主动带谢易认识同窗,并告知他私塾里的各种注意事项,并声称若是有不懂的地方还可以随时问他。
看着眼前比自己还要小大人做派的小孩儿,谢易不免觉得有趣。
为了表示友好,谢易拿出了一包蜜饯果子分给李山还有周围的其他小朋友吃。小娃娃们向来好哄,有了好吃的没过一会儿便和谢易打成了一片。
这让谢易有些受宠若惊。穿越到现在,他还是头一回跟同龄人走得这般近。
最初,附近几个村的同龄小孩都和他玩不到一块儿去。他们的爹娘同样也不乐意自家孩子跟义庄守庄人的儿子玩儿,都嫌晦气。
等到后来谢易变成白峤县闻名的“谢小大仙”,那些人虽然嘴上没有说什么,但态度却明显比之前和缓许多。不过到底是伪装出来的和善,眼神里总是会不经意的透露出别的东西。
像是羡慕又像是嫉妒。总之怪膈应人的。
哪怕后来他们让他和自家的孩子玩儿他也不乐意搭理。反正谢易本来也不是真正的小孩子,也无所谓和那些人家的小孩儿玩耍。
只是没想到,自己这不受同龄人待见的毛病到了这安良馆后竟然莫名其妙就好了。
这些孩子哪怕知晓他爹是义庄守庄人也没有像先前在乡下遇到的那些人家那样对他产生歧视。
当然,这可能也归功于蒙学里有不少孩子都听说过他“谢小大仙”的名号。
大人或许不一定相信这些怪力乱神之事,但在小孩子眼里,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竟然能被那么多大人尊称“谢小大仙”那绝对是一件顶厉害的事。
于是在课间便有不少人缠着谢易让他讲一讲自己过去驱鬼降妖惩戒恶人的经历。
有向他打听那些坊间传闻是否属实的,也有想要见识那只救了林家大老爷的纸鹤究竟长什么样的。
总之,谢易久违的体验了一把被同龄人众星捧月的感觉。同样的,与谢易沾亲带故的李山也连带着被其他同窗另眼相待了一回。
和同窗的相处还算顺利,在课堂之上谢易也同样如鱼得水。
宋齐贤本以为刚插入蒙学班的谢易会跟不上进度却不料对方不仅能够背下《三字经》、《千字文》这些开蒙必读经典,而且还写得一手好大字。这属实出乎了他的预料!
更让人意外的是,不论自己问出什么问题,对方都能沉稳应对。
只见眼前的小童身姿挺拔,面容灵秀,站在蒙学班上三十多个年龄大小不一的孩子中间犹如鹤立鸡群不似凡俗。
一时间宋先生眼中的满意愈发深刻。
考校完谢易之后,宋齐贤又随手点了班上的几个孩子背诵。然而除了李山之外,这些人全都背得磕磕绊绊。
宋先生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
这帮孩子怕是回家后一点也没碰过书,要不怎么会忘得这么快?
于是乎,那几个没背出来的孩子便被宋先生打了手心并且还要罚抄课文三十遍。
看着那些孩子被打肿的手心,谢易不由瑟缩了一下,心中庆幸得亏自己记性好,要不然今后背书可就有得受了。
好不容易挨到了傍晚下学,课堂上那些蔫头耷脑的孩子们顿时变成了放飞的鸟雀开始生龙活虎起来。
李山惦记着要照顾谢易的事儿,便主动邀请对方来家里吃饭。谢易在私塾交了食宿的银钱原本不打算去,但见到李山那张满含期待的脸一时间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于是便点头答应。
只是让谢易没想到的是,这一趟出门却意外遇见了一个他完全没想到的“人”。
那只被他用镇尸符镇压的僵尸竟然追到学堂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李山的家距离安良馆不远, 出了学堂门再往右走两条街就到了。
两人边走边说话,很快谢易便跟着李山来到了一户小院门前。
这是座一进院,三间青瓦房,一间灶房连带着柴房,虽然地方不大但却收拾得井井有条。灶房的屋檐下还晾晒着鱼干腊肉,非常富有生活气息。
李家大嫂是个爽利性子, 不论是待人接物还是操持家务都是一把好手。一见到谢易便露出了亲切的笑容喊了句“阿易小叔”。虽然因为双方年龄差距较大的缘故,这声小叔总有一种用辈分和小孩子开玩笑的意味在里头。
谢易倒是已经习惯了被人打趣是以没觉得有啥不好意思的。倒是李山不免面露赧然,心中暗自庆幸得亏学堂里不讲究辈分,要不然让他唤一个比自个儿年纪还小的孩子叫爷爷也属实尴尬。
好在李大嫂没有一直逗弄谢易,给他抓了一把炒花生和红枣干后便让李山带人进屋子里玩儿了。
难得家里来客人,李山不用像平时那样一回家就被他娘催着完成课业,心里也是一阵轻松。自然也就愈发卖力的带着谢易这个“小爷爷”玩儿。
说是玩儿,但能在家里玩的东西着实有限,除了蹴鞠、骑竹马、打娇惜这种需要场地撒欢的活动之外也就只剩下推枣磨、斗草、抓籽这类可在桌面上玩耍的游戏了。
正当谢易跟着李山窝在屋子里玩推枣磨的时候,李大强这厢也下值归家了。说起来请谢易来家里头吃饭还是他媳妇儿的主意。
一来两家人认识这么久了也没请谢易来家中做过客。二来今日是谢易头一天上学堂,谢老九又不在县城,作为与之相熟的亲戚自然得多多帮衬着些。三来还能让两个孩子多多相处日后好亲近。
三岁看到老,谢易一看就非池中之物,将来必成大器。他们家山儿虽然懂事乖巧,但为人略微憨直不够灵泛。这样的性子虽然称不上坏事但也容易吃亏,若是能和谢易交好,对山儿来说绝非坏事。
李山倒没有像他爹娘那样想得这么遥远,他只觉得谢易虽然年纪小但却非常聪明,头一天上学就能让先生如此夸赞,这让他不得不佩服。和谢易差不多年纪的小堂弟别说背书了,能不整日哭鼻子就已经不错了。
更厉害的是, 他明明刚来,可学堂里的同窗却没有一个不喜欢他的。
当然,这主要还是因为谢易不仅会背书会写字,还会捉鬼降妖!
也正是因为他和“谢小大仙”之间的这层亲戚关系,以至于他今日在学堂里还被不少同窗羡慕哩!
小孩子的喜悦就是如此的简单。交到一个厉害的朋友,能让旁人崇拜就已经够他开心一整天了。更别提下学回家不用急着完成课业,能和小伙伴继续玩耍不说,晚上还有一桌好吃的!
这个世界上还能有比这更美妙的事吗?
想到这儿,李山觉得自己一定得和谢易打好关系,这样他日后或许就能一直过上这样的好日子了!
看着屋子里二人一脸专注地做游戏的样子,李大强心中顿感欣慰。
还好这俩孩子处得来。
不论是谢易还是李山平日里都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尤其是谢易,若是忽略他的外貌和声音,其行事已经和大人没什么分别了。李山则是因为他娘管得严再加上想要在宋先生面前好好表现,所以才刻意压抑着自己的性子做出一副行事稳重的模样。
可孩子到底是孩子,谁会不喜欢玩儿呢?
心中这般想着,就见对面谢易刚刚赢了一局推枣磨,那张向来正经严肃的小圆脸上顿时露出了自得的笑容。
连输了三局的李山也一改往日的温吞,与之较上了劲:“再来一局!”
听到儿子不服气的叫喊,李大强笑着敲了敲门板:“行了,先别玩儿了,该吃饭了!”
闻言,李山不甘不愿地嘟了嘟嘴,“那晚饭后再比一局!”
谢易无可无不可的应下:“好。”
只是让李山没想到的是晚饭后他还是没能有机会与谢易一决高下,因为关注儿子课业的李大嫂很快便压着他回屋完成先生布置的功课去了。
谢易同样也有功课要写,于是也起身告辞了。
眼下天色已暗,担心谢易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李大强便一路护送他回私塾。
大雍朝没有宵禁,即便入了夜街道上也有不少行人来往。尤其是夜市,更是热闹万分。
不过作为私塾的安良馆到底不同于那些闹市区,因此不论白天还是黑夜都较为幽静。不过两条街的距离,周遭嘈杂的声响就像被什么东西隔绝了起来几不可闻。
将谢易送到私塾门口,李大强便回去了。
向守门的童仆道了谢,谢易快步朝着偏院走去。
夜风刮过,吹得树梢上的叶子沙沙作响。不知为何,白日看来花草掩映布置得颇有意趣的院子此刻在昏暗的灯光下竟有一种莫名的阴森鬼魅,让人没来由的心慌。
常与非人之物打交道的谢易很快便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他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右手伸向腰间的荷包,荷包里装着一张斩邪鬼符。
若是对方靠近,他会在第一时间将符箓掏出甩到对方的脸上!
只是谢易万万没想到,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脏东西”并非斩邪鬼符能应对。
因为下一秒,他便在花丛的背后看到了一张青白干瘦的面庞。
对方依旧穿着那一身陈旧得看不清颜色的深衣。只是不同于初次见面时的样子,他身上的白色绒毛不知何时竟然消退了!唯独头顶靠近后脑勺位置的那一撮焦黑依然明显。
若是忽略对方的僵尸身份,单看外貌和身高,倒也确实可以称得上是一位阴气森森的美男子了。
只可惜谢易无暇欣赏对方的颜值。
在与这具尸首又一次狭路相逢的一刹那,他的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疑问,而重复最多的一个问题便是——
他是如何找到他的?
从荒骨岗到县城的安良馆,相隔二十几里路。这家伙难不成长了个狗鼻子吗?
更让人感到惊恐的是,这僵尸不久前还是一副风干腊肉般的干瘪模样,这才过去了短短几日,他的脸竟如同打了羊胎素一般变得像个人样了。要说这中间没有什么问题,鬼才相信!
不过比起眼前僵尸变化颇大的外观,当下更让他在意的还是对方为何会找上自己。
难不成这僵尸是在记恨自己先前用镇尸符镇压他的事吗?
亦或是记恨他将他丢在荒骨岗不管不顾的事?
……不对,他发现对方的时候对方已经倒在地上动弹不得了。虽然不知道变成僵尸后是否还拥有意识,但以其尸体的本质来看,谢易猜想他应当也不知道自己当时的所作所为。
那么问题又一次回到了原点,他为何会找上他?
“……你该不会就是他的后代子孙吧?”
脑海中,墨临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谢易:“???”
“要不然怎么解释他如今跑来找你的事?”
就听墨临声音沉沉:“游尸不像飞行夜叉,它没有生出灵智,也没有生前的记忆,一切行为全凭本能。除了你是他的子孙后代,也没有别的理由可以解释他眼下的行为了。”
[离开墓地后因为失去地气的支撑,它们会在第一时间跑去寻找后人,并且找的还是直系后人中气场最强的那一位。 ]
[找到后会怎么样? ]
[据说那人会倒霉,发生各种事故比如生病死去。 ]
[……]
回想起先前墨临说的有关僵尸起尸后会干些什么的话,谢易猛然一怔。
当时的他还不以为然,想着僵尸起尸似乎也没什么危险的,毕竟人家也不去祸害旁人,光去祸害自己的子孙后代了。
可如今,当自己代入到“子孙后代”这一角色后,他顿时就感觉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不会这么倒霉吧?
难道眼前的这具僵尸真是他未曾谋面的老祖宗?
虽然还没确定这具僵尸的真实身份,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墨临已然替他盖棺定论——
“虽然没能见到你这一世的亲生父母,但能见到老祖宗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呢?毕竟人老祖宗为了见你一面都诈尸了呢。”
谢易:? ? ?
墨临的声线依旧沉稳正经,可那股唯恐天下不乱的味道却怎么样都掩盖不掉——
“往好的方面想,这说明不论是旁支还是嫡系,你都是你们这一辈子孙后代中最出息的一个。要不然你们家老祖宗能找上你?”
“……”谢易:“谢谢,但不论他找不找上我,都不妨碍我的优秀。”
同墨临耍完嘴皮子,谢易看向对面矗立在花丛中的僵尸,一言不发。
对方从出现开始到现在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这也让他不禁产生了疑惑。
这位“老祖宗”是又僵住了吗?
就在谢易为此疑惑的时候,却见眼前的僵尸突然动了动,静谧的花丛顿时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担心这番动静会将其他人招来,谢易随即上前制止了对方。
因为不知道这位“老祖宗”听不听得懂人话,所以谢易只能采取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掏出一张镇尸符“啪叽”一下贴在他的身上。
趁着“老祖宗”安静下来,谢易随即抓住他的衣袖,往身上贴了一道缩地符。
不论如何,绝对不能让他继续待在私塾,要不然让先生和同窗们瞧见可不得吓死?
想到自己今日还未完成的课业,还有眼下不知该如何解决的麻烦,谢易顿时感到头痛。
果然真如墨临所言,一旦被僵尸“老祖宗”找上,倒霉事也就来了。
心中腹诽着,谢易顺着缩地符一脚踏入虚空。下一秒,院子里的一人一尸便不见了踪影。
而在谢易离开之后,院子里原本紧闭的正房大门突然被人打开。
柳道全疑惑地看了看眼前黑黢黢的园子,不由“咦”了一声。
方才明明听到外头好像有什么动静……是错觉吗?
伸长脖子往外看了半晌也没发现什么问题,他便收回了目光,嘴里小声嘀咕:“这谢易出门吃饭可真够久的,都这么晚了竟然还没回来。”
傅端没有理会他的自言自语,只低着头奋笔疾书。
柳道全已然习惯了被这位室友忽视。看见对方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模样,默默在心中腹诽了一句“死正经”,便反手关上了门。
另一边,循着脚印追来的道长们却在进城之后意外失去了脚印的踪迹,无奈之下他们只得暂时回到客栈,打算等天亮之后再做打算。
因为听到客栈的人说“谢小大仙”如今就在县城的安良馆读书,便打算等明日找机会见谢易一面顺便说明此事。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刚刚在夜市填饱五脏庙的道一真人正准备回客栈休息,却在昏暗的长街尽头冷不丁看到了两道奇怪的身影。
一高一矮,一个成人一个孩童。
乍一看像是一对父子。
但之所以说他们奇怪是因为高个的那道身影走路姿势十分僵硬,不仅迈不开腿,甚至还一蹦一跳的。
至于矮个的那一位……等等,那不是谢易吗?
一时间,道一真人不由瞪大双眼。
一旁的纯一颤着声道:“师师师……师父,那那那不是……”
“是僵尸。”
道一真人眯起了眼:“咱们追了那家伙一天,没想到他竟然找上了谢易。”
闻言,纯一的呼吸声不免放轻了些许,“为什么?他为什么会和谢易在一块儿?”
“……”
道一真人斜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问我,我如何能知道?”
说着,他快步追了上去,纯一见状连忙跟上。
空旷的街道上,隐约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谢易听闻顿时心生警惕。还不等他拉着“僵尸老祖宗”躲进暗处,便听到背后传来了熟悉的呼唤声——
“阿易!”
循声望去不是道一真人和纯一师徒二人又是谁?
谢易骤然顿住脚步。
时隔多日在眼下这幅场景见到二人,他的内心百感交集。
不仅是因为终于盼来了这些救星,更因为方才墨临说的那番话。
若这位“僵尸老祖宗”真是原身的老祖宗,那他请道长们来处理老祖宗会不会有些不厚道?
但比起厚不厚道,这位老祖宗如今已经不惧水火,不畏惧寻常符箓,它甚至能够在城中悄无声息地穿梭不被生人发现。他担心即便是道长们出马恐怕也处理不了他。
既如此,接下来该怎么办?
让道长们刨了老祖宗的祖坟吗?
还是说,他受点罪,将这位僵尸老祖宗带回义庄当个宠物来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纷杂的思绪在心中闪过, 一晃眼的功夫二位道长便抵达近前。
道一真人瞟了一眼谢易身旁的高大僵尸,问:“你这是要去哪儿?”
谢易正要开口却冷不丁听到远处巷子口更夫敲锣的声音,于是便飞快地躲进了暗处。二人见状也随之躲了进来。
三人并排靠在墙壁上一动不动的样子倒是与谢易手边的那具僵尸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不过此时却无人有心思打趣。
待到那更夫走远, 三人长舒一口气。
也就是在这时, 师徒二人这才琢磨出不对来。
谢易躲就算了,他们俩躲什么躲?
道一真人掸了掸身上沾的灰,朝着一旁的僵尸努了努嘴,“解释一下吧,你这是什么情况?”
不提这一茬倒还好,说起此事谢易便觉得头大。
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与二人听,师徒两人无不震惊。
好家伙,这僵尸竟然追着他到学堂了? ? ?
接到谢易的纸鹤传讯后,他们与三茅山、云龙山的几位道友紧赶慢赶的抵达了白峤县。按照谢易在信中说的那样他们跑去了荒骨岗,结果扑了个空。
追那道疑似僵尸留下的脚印一路进城,脚印却突然消失了!
天知道当时他们有多么惊惶和担忧,生怕那僵尸会在城中暴起伤人。可谁曾想对方竟然跑去学堂找谢易了!白白遛了他们一整日!
一时间,道一真人与纯一有些无语。
合着这僵尸还能认主不成?谁发现的就跟着谁跑?
见二位道长神色复杂显然是有了想法,担心产生龃龉,谢易便将“僵尸起尸后会主动寻找与其血脉相连的子孙后裔”一事解释给二人听,并将自己可能与这具僵尸存在着血脉关系的猜测说了出来。
道一真人倒是听说过这类说法,闻言顿时俨乎其然起来。
纯一不解:“既如此,为何他不追着你爹反而只追着你呢?”
道一真人闻言当即横了他一眼, 搞得自家小徒弟莫名其妙。
因为原身是被人活生生的丢弃在乱葬岗的,谢老九担心谢易的来历若是暴露恐怕会对他不利,于是便对外宣称他是自己从师兄那里过继来的孩子。而这样的说法也在白峤县广为流传,稍稍打听一番就能知晓。
哪怕谢易真实的身世被这一谎言所掩盖,但他与谢老九是毫无血缘关系的养父子一事却并不是秘密。
纯一这小子的脑子虽然在大部分情况下都还挺灵光的, 但偶尔也会有转不过弯来的时候。被师父这般用力一瞪这才想起了谢易与谢老九之间的关系。
也不怪他会忘,毕竟谢老九如此疼爱谢易,谢易同样也关怀老人,二人不是亲父子却胜似亲父子。这一时间没想起来也是正常的。
不过到底觉得自己说错了话,纯一神情讪讪:“抱歉啊……”
谢易倒也不见怪,毕竟他对于自己的身世本来就没啥忌讳的。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件事,让他开始对原身亲生父母的家族产生了好奇心。
当年这位僵尸老祖宗被埋葬在荒山是否是他们家族的人有意为之?老祖宗成僵会不会也都是他们提前算计好的?
这背后是否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些问题谢易都想弄明白。
不过在此之前,如何处理这位僵尸老祖宗却成了眼下首要的难题。
既然荒山古墓的风水有问题,自然也就不能再将老祖宗埋回去。况且这位老祖宗都有本事自己将千斤重的石门打开。就算给他送进去了,难保到时候不会再跑出来。
尸体烧不了,丢进水里也不行,自己画的镇尸符也效用有限……
想着,谢易只得将希望寄托在了眼前的道一真人身上:“道一爷爷,你们可有法子处理这位老祖宗?”
道一真人捋着胡子,粗眉紧蹙:“我伏虎洞擅长易术推演,你若是让我卜卦测字看风水自是没问题,这治鬼除魔一道,论起来当属三茅山的道友们更为擅长。”
说着,他看向一旁魂游天际的纯一:“去,回客栈知会各位师叔师伯们一声,告诉他们僵尸找到了。”
纯一闻言颔首称是,正准备离开却突然想到了什么,问:“知会之后呢?带他们到这儿来么?”
纯一这一次倒不是平白问了句废话,主要还是因为眼前的巷子终究不是个正经谈事办事的地方。
尤其眼下还多了一具来路不明的僵尸。若是被人发现,他们多少有些解释不清。
谢易心领神会:“我知道有一处安全的地方,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
“哦?是何地?”
谢易没有解释太多,只道:“是一处无人居住的民居。”
说着,便带着二人一尸用缩地符前往了张屠户的家。
张娘子将父亲的尸首领回去下葬后便将张屠户的房子交给牙人代为售卖。然而街坊邻居都知道这地方死过人,并且张屠户还被那官府通缉的贼匪剁成了碎块,出现过此等凶案的屋子自然不好出手。
毕竟白峤县又不是盛京城那种居大不易的地方,换做天子脚下即便是凶宅,只要价钱合适也有一大把人愿意买。
因此牌子挂出去这么多日别说卖出去了,就连上门看房的人都没有一个。住在附近的百姓平日路过这里的时候也都是离得远远的,担心沾染上晦气。
谢易倒是不在乎什么凶宅不凶宅的。毕竟论起死人哪有义庄多?这么多年他和谢老九不还是住得好好的?
更何况哪个地方不死人?
后世的某著名十三朝古都地底下都是墓,不管是挖地铁还是开发房地产都能挖到东西。在那里坟景房都成特产了,人家不还是照样住?
若不是因为谢老九还需要守在义庄里看尸体,谢易倒是挺想把这儿买下的。毕竟这地方离集市近,买菜方便。离安良馆也就三条街,他上学堂也不算远。
然而目前也只能想想。
一进入院门,纯一不由瑟缩了一下脖子,“这地方怎么感觉阴森森的?”
“有吗?”
怕把人吓跑,知晓真相的谢易只得装蒜:“可能是因为这里许久没人住了吧。不过纯一师兄你穿得少,夜里觉得凉也是正常的。”
谢易说得有理有据,纯一不疑有他,摸了摸略显单薄的道袍点点头,“你说得对。”
让僵尸老祖宗靠墙站着,谢易掏出一张寻踪符。让二人在符箓上留言之后,谢易手指纷飞,很快便叠出了一只纸鹤。
之后又在上面附上了一道寻踪符。等到诸位道长收到讯息后点燃寻踪符便可沿着烟线顺路找到他们。
纸鹤拍了拍翅膀,飞出院落,朝着道长们下榻的客栈飞去。趁着这段空闲,谢易便开始默背今日宋先生在课堂上教授的文章。
听到谢易一脸认真背诵《弟子规》的模样,师徒二人面面相觑。怔忪间,不约而同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外。
谢易只得解释:“明日先生要在课堂上抽查背诵,回去后我还有三张大字要写。”说着,他长叹了口气:“也不知今晚来不来得及。”
看见孩子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道一真人随即摆了摆手:“行了,这里就交给我们来处理吧。你赶紧回去,免得完不成功课明日挨罚。”
见谢易一副将信将疑的模样,道一真人正想拍着胸膛保证,却听见一句——
“若是实在处理不了就送到义庄去吧,相信我爹也不会有什么意见的。”
毕竟义庄本就是停放无名尸体的地方。放一只羊是放,放两只羊也是放,既如此义庄里多一具古尸想必也没什么。
闻言,道一真人抽了抽嘴角,快到嘴边的豪言壮语顿时卡克。憋了好一会儿,他黑着脸道:“你这小子,莫要小瞧人!”
“我哪敢小瞧各位道长啊,这不是为了以防万一么。”
谢易说着拍拍屁股站起来,“课业的事不急,反正人都已经在这儿了,也不差这么一时半会儿的。况且来都来了,我总得见一见各位道长才是,不然多不礼貌?”
毕竟人家是因为他的传讯才来的白峤县,于情于理他都得见一面再走。
左右无事,谢易又开始了默背。
大约一炷香后,院门外隐约传来了脚步声。随后便听见窸窸窣窣的低语——
“是这里吧?”
“看烟线的位置应该是这里没错。”
谢易随即上前开门:“终于等到各位了。”
冷不丁对上一张如仙家童子般的脸,众人不由一怔。
“快请进吧。”
知道门外不是说话的地方,道长们便将快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快步走了进来。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到谢易。先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如今见到本人发现对方要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出色。
不仅是指长相,还有他通身的气度、谈吐以及那一手出神入化的符箓术法。
也难怪三清观那帮人会对他如此念念不忘,就连他们见了都忍不住眼馋想将人拐回去收为徒弟。
“方才听闻你们找到那具僵尸了?”
说话的是一位面相圆润看起来颇有福相的道长。对方道号无为子,乃三茅山万福宫的执殿,同时也是万福宫最擅长治鬼驱邪之术的道人。
“是。”
谢易微微颔首,随即带众人去见那位僵尸老祖宗。
看见尸首身上的陈旧深衣,无为子不由拧眉,“看这打扮死了少说也有五六百年了吧?”
一旁,另一位精瘦的老道点点头:“确实,看起来像是诸侯战乱时期的。”
无为子掏出一柄铜钱剑轻轻敲了敲,尸骨发出了如同金属般的铮铮声响。
“嚯,这么硬?这已经可以算得上不化骨了吧?”
“不是说他是游尸吗?都挨过天雷劫了。”
“既如此,怕是水火不进了。”
如同发掘到罕见考古遗迹但却无从下手的考古学家,道长们一边打量一边摇头。
虽然谢易已然猜到这位僵尸老祖宗的遗骨恐怕没那么容易处理,但眼下听见道长们的这番话还是不由感到失望。
不过正事还是要说的。
在得知这具僵尸竟然追着谢易到了私塾,无为子的表情有些复杂:“或许……真如你方才所言,他与你祖上有什么渊源也不一定。要不然为何进城后旁的地方不去,目标竟如此明确的追到你这儿来?”
“是啊。”
众道人纷纷点头。
名唤蓬丘山人的精瘦老道开口:“万物皆讲究缘法,兴许你与他之间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机缘也不一定。方才,贫道仔细观察了一番,这尸首虽有异状,但并无邪祟之气,想来应当没有什么危害。”
言下之意,你还是自个收了吧。
谢易:“……”
“有缘法也无用啊,他追着我,我总不可能带一具尸体去上学吧?”
老道顿时语塞,确实不行。
“这样吧。”无为子想了想道:“我们先试着处理一下,处理完后再将他送去义庄。七七四十九日之后若是没有别的异动你们就另寻一处地方下葬吧。”
无为子说试着处理可不是故意谦虚,而是因为他也不能保证处理后的僵尸接下来就一定不会再出岔子。
毕竟以往他只对付过最寻常的白僵,亦或是因意外闯入灵堂的动物而尸变的老头老太。像这种已经达到游尸不化骨级别的僵尸,他还是头一回遇见。
没有处理过心里自然也就没底,但来都来了,眼下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谢易闻言点点头,随后便告辞回了私塾。当然在走之前还不忘交代几位道长若是在此地做法事务必要小心谨慎,以免惊动居住在附近的百姓。
将僵尸老祖宗暂时丢给道长们去处理,回到私塾的谢易也得奋笔疾书完成白日先生布置的课业了。
因为今晚这一摊子事耽搁了不少功夫,谢易回到舍房已经是戌时正。
听到开门声,正窝在床上看话本子的柳道全掀了掀眼皮,“阿易回来啦?你这餐饭吃得可真够久的。”
谢易面不改色地扯谎:“在亲戚家里玩得久了些,所以耽搁了些时辰。”
闻言,柳道全一骨碌坐起身:“你自己一个人回来的?”
“当然不是。”
谢易也不打算过多解释,毕竟多说多错,万一露馅了他还得费脑子去应付对方。
端着盆子和巾帕去厨房打了点热水,洗漱完毕后。谢易这才坐到桌前去完成今日的课业。
得益于过去一年多的练习,如今谢易写起大字来又快又好。一炷香的时间就完成了三张字帖。
吹干纸张上的墨迹让它晾一晾,谢易便开始收拾纸笔。
不同于柳道全的懒散,谢易的另一个室友傅端是个无比刻苦的主。
虽不至于头悬梁锥刺股,但也是孜孜不倦孳孳不息。谢易都已经完成课业睡觉了,他还在挑灯夜读。
这般勤奋的架势,将来若是不能金榜题名都有些对不起他过往的努力了。
谢易也没有和对方说什么早点休息这种不符合人设的话,将写好的字帖在桌上压好,便打着哈欠上床了。
这一晚上的可真够折腾的,他得好好睡觉养足精神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虽然前一晚有些折腾, 但谢易这一觉却睡得颇为深沉,直到天光大亮这才清醒。
穿衣洗漱过后,谢易跟着两位或是哈欠连天或是眼下青黑的室友去到了灶房。在私塾借住的其他几位学生都已经围坐在长桌前用朝食了。
早餐很简单, 一碗白米粥加上一碟酱菜和花生米。因为谢易昨晚没有在私塾吃晚饭, 所以管厨房的钱大娘还给他额外煮了个水煮蛋。
谢易道了谢后便端着碗筷寻了个空位坐下。
白米粥熬得软烂粘稠,酱菜爽脆可口,花生米也炸得恰到好处。谢易一边喝着粥一边观察着同桌的其他学子。
除了已经熟悉的两位室友,同桌的还有三位少年。最大的应当有十七八岁,最小的与柳道全、傅端差不多大,都是十三四岁的样子。看三人的衣着皆是普通人家,甚至年纪最大的那位袖子上都打补丁了。
通过柳、傅二人与他们的对话得知,这位年纪最大的少年姓郑,另外两位和他们年纪相仿的一个姓王, 一个姓陈。
不过柳道全和傅端似乎与这三人并不是特别相熟,简单打了个招呼后便没有再说什么了。
谢易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咽下最后一口水煮蛋,便端着碗筷起身。
钱大娘看到小小个的谢易端着空碗碟过来,心顿时软了软, “放着让大娘收拾就行。”
谢易笑了笑, “大娘一个人要负责学子们和先生的三餐,太辛苦了。这种小事我能做就自己做了,左右不过几步路的功夫,费不了什么事的。”
一番话说得钱大娘心里熨帖直呼他懂事。
借着放碗筷的功夫,谢易在水缸舀了一瓢水洗手。望着灶间外阳光明媚的小花园,他不由想到了被他丢在张屠户家的僵尸老祖宗,思绪渐渐飘远:也不知道道长们处理的怎么样了,应当没出什么问题吧?
就在谢易寻思着要不要联络一下道一真人问问情况时,他的某位同窗却意外带来了相关的消息。
这位同窗姓章,单名一个愚字,据说他爹当初给他取这个名字就是希望他大智若愚。不过谢易在听到他这个名字的时候第一反应却是想到了某种好吃的海产品。
章愚他爹是福运酒楼的管事,因为曾经读过书,所以对于自家子女的教育颇为上心。不过章愚和章老爹一样都不是考科举的料,哪怕进学四五年了,这书也依旧读得不咋地。
昨日宋先生在课上抽查功课,章愚恰好第一个被点到,一篇文章背了开头两句就怎么也背不下去了。气得宋先生当时就要罚他抄书三十遍。
虽然不擅长读书,但章愚在旁的地方却和这个“愚”字一点也不沾边。
昨日,在得知谢易就是坊间传闻的那位“谢小大仙”后,他第一个便围上来和他主动攀谈。也正是因为如此,谢易对他印象非常深刻。
而眼下,章愚又从坊间带了一个全新的小道消息——
“你们知道不?张屠户那宅子闹鬼了!”
张屠户在家中被人杀害的案子在县城里早就不是什么秘密,大部分人都听说过。因为这事,如今张屠户的这间宅子想卖都卖不出去。
蒙学班里的另一位“凤雏”赵金表示——
“闹鬼有什么了不得了的。死了人的宅子闹鬼那不是很正常的吗?”
章愚顿时反驳:“那不一样!今早我在谢家豆腐铺喝豆汁的时候亲眼看到一群道士从张屠户家的巷子里走出来,这说明什么,这说明那宅子闹鬼而且鬼还很凶!要不然请那么多道士干什么呀?难道张家娘子钱多烧得慌?”
此言一出顿时引得班上一堆人点头赞同。
赵金闻言翻了个白眼,“什么呀,明显就是那张家娘子见宅子卖不掉所以才请了一群道士做法。担心一个道士不顶用索性就多请几个呗。等法事做完,这宅子不就能卖出去了么?”
章愚都看到了那些道士,附近的街坊邻居自然不可能没看见。等消息宣扬出去,不就有人敢来买宅子了?
听闻,其他人又觉得赵金说的话更有道理。
章愚不服气,扭头问谢易:“谢小大仙,你怎么看?”
知晓真相的谢易:“……”
他能怎么看?总不能告诉他们张屠户家其实没闹鬼,而是藏了一具陈年僵尸。那些道长去张屠户家不是为了驱鬼而是为了镇压已经起尸的僵尸吧?
不等他开口,坐在谢易右手边位置的卢植顶着一双发青的眼插话道:“昨天夜里,我听到张屠户家的院子里传来了许多怪声,可吓人了!”
闻言,众人这才想起卢植就住在张屠户家所在的甜水巷隔壁的那条槐花巷。
并且,他家隔壁的宅子正好背靠着张屠户家。离得这么近,半夜里听到什么动静完全不奇怪!
一时间,不仅是章愚他们,就连谢易也不免开始提心吊胆起来,生怕卢植发现昨夜张屠户家的秘密。
好在卢植的想象力足够丰富,虽然没有亲眼见到宅子里的景象,但却脑补出了道长们齐心协力斗恶鬼的故事。
听得鲁煜直呼精彩,赵金连连翻白眼。
不过这个话题很快便戛然而止,因为先生来了。
一时间,如同鸟雀的学童们纷纷噤声。看着台下噤若寒蝉,坐如针毡的学生们,宋齐贤眯起了眼,随后便开始了惯例的课业抽查。
课前还一脸神采飞扬的章愚、赵金二人一下子就变成了霜打的茄子,瞬间蔫了。
战战兢兢的将昨日罚抄的三十遍文章上交,二人的脸上不约而同的闪过了一丝心虚。
在看前两张纸的时候,宋先生尚且神色如常。等他翻到后面,看到纸上愈发潦草甚至堪比鬼画符的字迹后,那张容长脸便拉得更长了。
“拿回去重抄!这一次若是再抄成这幅鬼样子就抄六十遍!”
听到先生如寒冬腊月般冷酷的声音后,这对卧龙凤雏瞬间耷拉下脑袋弱弱称是。
和这些被罚抄的倒霉蛋相比,谢易的功课倒是过得十分轻松。
三张字帖写得工工整整,挑不出毛病的宋先生顿时将谢易的功课作为正面例子表扬了一番。话了还不忘挤兑那些字写得跟鬼画符似的学生:“人家年纪小字却写得这么好,你们一个个年纪都比谢易大,字写得跟狗爬一样,丢不丢人?”
被点到的学生们压根不敢顶嘴,只能在心中腹诽:谢易能是一般人吗?人家都已经是谢小大仙了。对谢小大仙来说字写得好有什么奇怪的,人家还能画符,还能折纸成兵、驱鬼降妖呢!
当然,子不语怪力乱神。这种话他们自然是没胆子当着宋先生的面说的。
好在说教了半炷香的时间,宋先生的火气终于消了下去。之后便开始了今日的授课。
就在私塾里传来朗朗读书声的时候,另一边张屠户家所在的甜水巷附近同样也是一片热闹。自打大清早被人看见有道士在这里出没后,这热闹都已经持续了近一上午了。
“张屠户死得冤啊,半夜里都能听到他被杀时的哀嚎声,啧啧啧,那叫一个惨啊!”
“可不是?我昨夜也听见了!那几位道长做法的时候,张屠户还在那儿喊别过来别过来呢!”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
此时,在张屠户家忙活了一晚上终于能够回客栈补觉的无为子等人全然不知他们昨夜的所作所为竟让居住在附近的老百姓产生了不小的误会。
直到夜里谢易偷偷溜出门与他们汇合说起此事,众人这才明白谢易昨夜为何会把见面地点选在这间院子。
合着这地方竟然是凶宅啊!
想到昨夜谢易糊弄自己的话,纯一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一脸愤然道:“我当时就觉得这地方不对劲,原来真的有问题!你小子竟然骗我!”
谢易拱手向纯一行了一礼道:“抱歉纯一师兄,此事是我做得不对。但我之所以隐瞒,主要还是担心影响到各位道长的心情。”
道一真人闻言默不作声地看了他一眼,心道:阿易此番话也算是给足人面子了。
他担心的哪里是影响到各位道长的心情?他担心的是让纯一知道这里是凶宅,只怕转头就要拉着自己这个师父跑路。
中途撂挑子不干丢的可不仅是他一个人的脸,还有整个伏虎洞的脸。
虽然在世人的眼中,道士干的就是降妖除魔驱鬼驱邪的工作,但却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这样的本事和胆量的。
自己这个小徒弟的性子自己最了解,在外周旋还可以,但胆子确实不算大。得亏他拜入的是他们伏虎洞,而非三茅山,否则还怎么与鬼魅妖邪对抗?
想明白了这一层,道一真人斜了徒弟一眼,“行了。凶宅不凶宅的又有什么要紧的?周围那么多师叔师伯在,就算有鬼,难道咱们还能怕了不成?”
无为子、蓬丘山人闻言也纷纷点头称是。
纯一悻悻然地闭上嘴不再说话。
谢易看了一眼不远处躺在木板上被麻布条捆绑勉强能看出个人形的僵尸老祖宗,心中忍不住诧异。
好家伙,这几位道长是去埃及进修过了吗?怎么一晚上的功夫僵尸就变成木乃伊了?
就听无为子开口:“昨晚我们在这具僵尸的身上贴了七七四十九道镇尸符并糊上了一层糯米。之后又念了九九八十一遍敕瘟咒、往生咒、超度咒。最后再用浸泡了柚子叶和柳叶水的白麻布层层包裹。”
蓬丘山人插话道:“其实最好还是用黑狗血,但临时临的也不好找,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附近一户人家的院外就有一棵柚子树,至于柳树河边就有。
听到这儿,谢易算是明白了。无为子道长他们的行事方针是不管有没有用,总之全部安排一遍,量大管饱。
这么一长串步骤安排下来,也难怪会被附近的街坊邻居们察觉到动静。好在因为张屠户的事没人往其他方面想,竟也歪打正着的遮掩了下来。
不过张屠户家终究不宜久留,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今夜他们必须将这位僵尸老祖宗送出城。
贴上缩地符,几位道长抬着尸首跟在谢易身后,周围的景象飞速倒退,没一会儿便出现在了荒郊野岭。
道一真人先前见识过谢易缩地成寸的本领因此倒也没有什么反应。但其他几位道长却是头一回见,一时间不由啧啧称奇。
缩地成寸的术法许多年前就已经在道门失传,谢易小小年纪却有如此神通,这其中除了机缘造化外也因为他自身天赋异禀,简直让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啊!
众人抬着尸体披星戴月,莫约一炷香的时间便赶到了义庄。院子里的灯还亮着,显然谢老九还未睡着。
谢易上前敲了敲门,“爹!”
冷不丁听见儿子的声音,正在屋子里泡脚的谢老九不由一愣。
就在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的时候,却见紧闭的院门被人推开,刚刚才和自己分离没几日的儿子就这样冷不丁的出现在眼前。并且,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位道长。
见状,谢老九忙不叠擦脚穿鞋跑了出来。
“你怎么回来了?”
话音刚落便看见几位道长弯腰放下了一块木板。木板上躺着一个被麻布包裹着的长条状物体。见状,快到嘴边的追问戛然而止。
想到前些日子谢易同自己说过的荒山僵尸的事儿,谢老九顿时了然。
这麻布里包裹的怕不是那具僵尸!
想到这儿,谢老九不由抽搐了下面皮。
儿子进县城读书没两日便在深夜和一群道长带着一具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僵尸回来。谢老九只觉得无比魔幻。
就算这里是义庄也不能什么尸体都往里带啊!
不过谢老九到底是疼儿子的,哪怕心里不乐意也想先听听谢易的解释。
谢易自然也看出自家老爹对于自己私自跑回家还掺和进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感到不满,于是连忙跟对方解释。
在得知那僵尸竟然追到了私塾,谢老九惊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顾不得责怪儿子的自作主张,他一脸关切:“你没受伤吧?”
谢易摇摇头,将这具僵尸可能是与自己有着血脉关系的老祖宗一事说与谢老九听。
谢老九当了几十年义庄守庄人,收过横死的、病死的、老死的尸体但却从来没有碰见过僵尸。虽然没见过,但他也曾听师父黄冠散人说起过僵尸的事儿。据说僵尸起尸后确实会跑到子孙后代居住的地方来闹事。却不曾想,引导对方做出如此行动的竟是与之相连的那一缕缕血脉。
谢易从来不会无的放矢,他既然能这么说,那十之八九便是有了凭据。
几位道长同样也想搞清楚这具僵尸的身份,便问谢老九——
“老丈可知谢易的祖上究竟是做何营生的?”
谢易是谢老九收养的义子大家都知道,就连谢易自个儿也不避讳。因此如今当着父子俩的面儿问起这事,道长们也全然不觉得扭捏。
谢老九没想到一具僵尸竟然还能牵扯到谢易家族的事儿,一时陷入了沉默。
谢易知道这个问题谢老九根本答不出来所以压根不急。倒是几位不知内情的道长以为谢老九不说是因为知之甚多,所以才讳莫如深,便忍不住出言催促。
良久,谢老九被逼得没办法了,只得摊牌:“我也不知道。”
无为子有些意外,“谢易不是您从您师兄那儿过继来的孩子吗?为何会不知晓?”
就算是关系不亲密的同门师兄弟也不可能对对方家里的境况一无所知,更别提他们之间还是能过继孩子的交情。
谢老九没有回答,只看了一眼谢易。见对方神色如常,便咬了咬牙破罐子破摔道——
“那都是假的。谢易是我从荒骨岗捡来的孩子。”
此言一出,院子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下意识的看向谢易。却见眼前如神仙童子的小娃娃依旧是一副神色自若的模样,仿佛早就知道此事了一般。
纯一见状忍不住戳了戳谢易,悄声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当然。
谢易心中腹诽,但面上却翻了个白眼:“怎么可能?”
“那你怎么一点也不吃惊?”
“这有什么可吃惊的?”谢易不以为然道:“过继的孩子和捡来的孩子又有什么区别?不都是别人家里不要的孩子么?”
这话谢易自个儿说起来倒没觉得有什么,但在旁人听来却有一种苦涩的心酸感。一时间,纯一的表情不免有些动容。
怕对方突然怜悯心大作跟自己煽情,谢易直言道:“不论之前是什么样的身世,在我心中,我爹就只有眼前这一个。”
两人说话的声音虽然小,但夜深人静的,院子就这么点大,自然瞒不过其他人的耳朵。
谢老九听闻,脸上顿时多出了几条笑纹。
这孩子。没白疼他!
既然儿子并不介意此事,那他也就没必要再继续瞒着了——
“当时我受人所托去荒骨岗埋人。途中听到有孩子的哭声,这才过去瞧了瞧。我去的时候孩子他娘已经走了好一阵了,可孩子还在哇哇大哭。”
“当时我就在想,是谁那么狠心将这么小的孩子活生生的丢在乱葬岗这种地方?不过料想做出这种事的人必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怕孩子的身份暴露后会有危险,这才对外编了个过继的谎。”
“至于这孩子家中究竟是做什么的,我也不清楚。只知道条件应当不差。毕竟襁褓用的还是好料子。”
闻言,谢易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问:“爹,那襁褓还留着吗?”
谢老九随即点头:“留着呢。担心将来你家会有亲戚四处寻你,我便一直留着这东西。只是到现在也没用上……”
谢易不免动容。虽然他知道不会有人来找原主了,但谢老九的这份心却是好的。
听谢易提到襁褓,谢老九转念一想便明白了其中的用意:“你是想用寻踪符寻人?”
谢易颔首承认,但又怕谢老九多想:“我不是想寻亲,只是想搞明白这具尸首成僵是否是我祖上那些人刻意为之。”
谢老九爽朗一笑,“是也不要紧。打断骨头连着筋,若你还有血亲在这世上自然还是见一见的好。这样将来等我百年之后,你还能有个照应。”
看着老人诚挚的笑容,谢易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撞了一下,有些难受。
“呸呸呸!”他抓住谢老九的手连呸了好几声,“我爹老当益壮说什么百年之后!爹一定能长命百岁!不!千岁!”
谢老九闻言哈哈大笑:“千岁?你爹又不是王八。”
虽然嘴上这般说,但脸上的表情却十分开怀。
看着这对关系甚好的养父子,几位道长也不由受到了感染,面上带出了欣慰的笑。
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谢老九也不好意思和儿子继续亲香,只咳嗽了一声道:“行了,咱这院子可不是停灵的地方,将这位老祖宗送到隔壁去吧。爹去给你拿那襁褓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隔壁院子?
望着谢老九进屋的背影,几位道长面面相觑。还是谢易主动带路:“各位请随我来吧。”
深夜进入义庄停尸的院子属实是一件考验心理素质的事,不过谢易显然习惯了眼前的环境,再者身边还跟着这么多人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害怕的。
领着几位道长将僵尸抬到隔壁院落的正房,寻了一口空棺材放进去。盖上棺盖后在棺材靠头的位置点燃了一盏长明灯,道长们围在棺材边又诵了一遍经文。之后停灵七七四十九日,若是再无异动便可下葬。
当然,这一次绝对不能葬在什么风水宝地,也不能葬在大凶之地。最好选在隐蔽且平常的地方。
谢易问:“若是有异动呢?”
蓬丘山人捋胡子的手骤然一顿,几位道长面面相觑。最终,无为子叹了口气道:“若有异动则绝对不能下葬。念几遍往生咒、超度咒、敕瘟咒、净秽咒让其安静下来后再继续停灵七七四十九日。”
“若一直有异动,那岂不是得循环往复的念咒停灵一直不能下葬了?”
不知何时谢老九也来了,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裹。
无为子点点头,“正是如此。”
当然,有句话在场所有人都没说出口。所谓虱子多了不怕痒,债多了不愁。义庄里反正已经有那么多具尸体了,多这一具僵尸也不算多。
这样的结果本就在谢易的意料之中。俗话说“请神容易送神难”,虽然这位僵尸老祖宗并不是他主动请来的,但经过这几次三番的折腾, 他算是发现了对方的难缠。
道长们做的这些布置能不能撑过七七四十九日还不得而知。若是实在解决不掉,大不了就按最坏的打算将他养在义庄里算了。
他都已经和妖精鬼怪做朋友了,义庄里多个僵尸老祖宗吉祥物似乎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况且就目前的情况看来,他也不像是那种喜欢搞破坏的类型。既如此,留在义庄好像也没有什么问题。
不过见谢老九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谢易觉得自己还是先别说这种破坏气氛的话为妙。
“希望您老能够尽快安息。”
就见谢老九一脸郑重地对着眼前的棺木上了三炷清香,随后将方才从柜子里翻到的包裹递给谢易,“这就是当年包在你身上的襁褓。”
打开包袱一看,里头装着一卷雪青色的织锦缎,虽然已经有些陈旧了,但触手丝滑柔软,一看就是好料子。
将东西妥善收好,谢易道了句谢。他不打算立刻调查原身的家族,毕竟有些事不宜操之过急。
“时间不早了,爹早些休息,儿还得送各位道长回城呢。”
谢老九问:“会不会太麻烦了?家中还有空房,不然让几位道长今晚在这里住下,明日一早爹再用驴车送他们回城?”
谢易闻言看向几位道长,似乎在征求他们的意见。
几位道长一番商议后点点头,“也好。”
这两日为了解决此事他们都没能睡个囫囵觉。尽管有缩地符,可眼下回城客栈门都关了。既然能有地方供他们休息也就没必要再继续折腾了。
见道长们愿意留下来,谢易也就不再强求。
回到住处已是子时过半,即便是用功到最晚的傅端此时也已经睡熟了。
吸取了昨日的教训,今晚在出门前他就已经完成了课业早早的洗漱上床,等到室友都睡着后这才偷偷溜出门。
悄无声息地摸到床边,谢易刚要脱鞋上床隔壁的柳道全却突然高喊了一声:“谢——”
一时间,谢易的心猛然提到了嗓子眼。就在他以为自己半夜偷跑出去的事暴露了的时候,却听到柳道全含糊不清地吐出了后半句话——
“再来一碗,谢谢……”
说着,他咂了咂嘴,随后翻了个身继续沉沉睡去。
谢易:“……”
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梦见了什么好吃的,睡着了都还惦记着。
暗暗松了口气,谢易这才放心地躺进了被窝里。
后半夜一夜无梦。
之后的一段时间,日子归于平静。谢易重新回归到早睡早起,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规律日常中。
时隔多年再次回到学生时代,谢易原本以为在私塾的日子会非常难熬,可实际上真习惯了倒也觉得还好。
或许是因为这是他两辈子头一回不带任何功利心去学习,正因为心无旁骛,他反而从中获得了不少乐趣。
回想起前世短暂的二十多年人生,简单乏味得只能用一个忙忙碌碌来形容。
出生在内卷大国,从小学开始他的人生就像是机器上的齿轮,跟随大流按部就班地行动。努力学习考出好名次,考上好学校,毕业后找个好工作。若不是意外来到这个世界,他应该和大部分的普通人一样过着平凡且匆忙的生活。
如今跳脱出旧有的环境,又在小小年纪实现了财富自由,也就摆脱了过去那种被物欲现实所裹挟的功利化人生。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如今才能以一种全新且积极的心态来学习。
不过谢易却没想到,自己这般积极上进反倒衬托得周遭的“同龄人”愈发顽劣不堪,以至于宋先生看他的眼神从最初纯粹的欣赏变成了欣喜若狂。
若不是谢易目前年纪太小,宋齐贤担心揠苗助长,他都想现在就教授谢易四书五经让他准备将来考科举了。
只可惜谢易一无所知。要不然他铁定不会那么积极地在课上提问了。
一旬很快便过去了,安良馆的学子们终于迎来了期盼已久的假期。因为私塾的旬休很短,若非撞上特殊节日就只放一天,因此父子俩也只能在城中团聚。
谢老九算准了日子一早就赶着驴车进了城。这一次来既是为了看一看儿子给他送换季的衣物,同时也为了进城采买粮油米面等吃食。
将驴车交给熟悉的人代为保管后,谢老九径直赶往了安良馆。谢易一早就在私塾门口等着,等到太阳升得老高,终于看到了自家老爹。
“爹!”
“哎!”谢老九乐呵呵应了一声,一把将谢易抱起掂了掂,不满地啧了啧嘴:“瘦了,读书很辛苦吧?”
“还成。”
谢易习惯报喜不报忧,况且这点苦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
他瘦了主要原因还是因为身体慢慢长开抽条了。当然也因为私塾的吃食不比家里丰盛的缘故。毕竟一个月一两银子连带住宿清扫费,伙食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想到吃的,谢易一晃眼便注意到了谢老九手里拎着的一罐小坛子,眼睛骤然一亮:“爹带了什么好吃的来?”
“你呀,就知道吃。”
虽然嘴上数落,但谢老九的脸上却带着笑,“给你带了一罐你爱吃的酸菜,早上可以就着粥吃。”说着又掂了掂另一只手上的包袱,“再过一阵子天气就热了,我给你带了几件薄衫好换着穿。”
“那敢情好。”
谢易笑眯眯的就要接过包袱和坛子却被谢老九避开,“这坛子可不轻,当心摔了。你屋在哪儿呢?咱先把东西放了再说。”
谢老九上一次来只大致看了看安良馆的宿舍环境,并未实地参观过谢易如今住的地方。这一次来正好带老人家看看。
“这地方可真宽敞。”
一进门,谢老九便感叹。
谢易帮着把东西放到一边,回答道:“这屋子里如今就只住了三人,确实宽敞。”
看着房中如此多空置的通铺,谢老九皱了皱眉,“这么多床就只住三人,未免也太浪费了吧。”
“大多数学子都住在县城里,他们回家方便,自然也就没必要住私塾喽。”
谢易说着,眼珠滴溜溜一转,“爹,要不然咱们也在城里买栋宅子吧?”
“这样每次旬休的时候,您也就不必像这样匆匆忙忙的来回赶,而我也可以住在宅子里,咱们父子俩还能开火做饭呢。若是义庄没什么事,您还可以在县城里多住两天。左右咱们现在也有驴了,出门也方便。”
谢老九有些犹豫。若是谢易如今是个十几岁的儿郎,他自然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可眼下他还这么小,就算宅子买回来,他也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外头住。
若只是为了在私塾旬休的时候让父子俩能够有个落脚地而特意买一栋宅子是不是有些奢侈了?
可若说他对这样的提议完全不心动那自然是骗人的。
守了几十年义庄,谢老九一直住在城外。因为早些年没有驴车,如果想要进城采买东西要么搭旁人家的车要么靠双脚走,后者甚至天不亮就得出发,十分不方便。
如今虽然有了驴车,但儿子又去了城里读书,他去一趟也麻烦。若是想要在城中多待几日就得花钱住客栈,一点也不划算。如果在城中也能有一套住宅,这样每次旬休进城,他就不必再像现在这样当天匆忙的往返了。
看出了谢老九动摇,谢易随即游说:“爹,其实我看中了一套宅子。”
谢老九闻言有些讶异地看了他一眼,满脸写着“你小子什么时候看的宅子?”
“其实倒不是我特意看的宅子,而是恰好有这个机会这才产生了想法。”
谢易顿了顿道:“我看中的就是先前张屠户的宅子。张娘子在牙人那儿挂牌想把它卖出去,但因为是凶宅所以一直也没卖掉。”
谢老九:“……”
儿子同自己说要买房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让人惊讶了,却没曾想更让人惊讶的是他要买的竟然是县城里人尽皆知的凶宅!
一时间,谢老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就听谢易继续劝说:“这旁人家忌讳死人,可别忘了咱家是做什么的。爹这些年打交道的死尸难道还少吗?再说这宅子凶不凶的得看人会不会处理。有我在,再凶的鬼都得趴着!”
听见儿子的这番豪言壮语,谢老九顿时乐了。
原本他对于买凶宅一事还心存芥蒂,但转念一想不就是死了人吗?他这么多年的义庄都住了,还怕住死过人的地方?
谢易本事大,又认识那么多道长,但凡有眼力见的鬼都应该知道不应该惹他。
况且张屠户生前做人厚道,不是那种胡搅蛮缠是非不分的性子,要不然当初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愿意光顾他家的生意。既如此,就没什么好怕的。
于是谢老九顿时便想开了,“就按照你说的,张屠户家的那栋宅子,咱们买!”
谢老九和谢易都不是那种办事拖拖拉拉的性子。一旦做出了决定就会立即行动。
将东西收拾好后,父子二人随即找到了张娘子委托买房的那位牙人——同样住在甜水巷的王婶子。当初张屠户的尸体还是她发现的。
回忆起当时的景象,王婶子直到现在都会时不时地做噩梦。
若非张家娘子相求,原本她是不想接手这间宅子的。一来,出过命案的凶宅不好卖。二来,也是因为当时她在张屠户家被吓得不轻。这有了心理阴影便容易对此地犯怵。
前段时间张屠户的家中曾出没过几位道人,当时附近的街坊都说是张娘子请人来家里做法这样好将宅子卖出去。可作为接手宅子的牙人,她却并未听说过此事。
虽然出嫁多年不见,但张娘子的性子她多少有些了解。她不是那种喜欢自作主张行事从不跟人商量的人。若真是她花钱请的人,那么先前将宅子托付给她代为售卖的时候就会提前跟她打招呼。
但凡事总有例外,兴许人家贵人多忘事,请了人来家里做法事忘记跟自己知会一声也不一定。毕竟这本来就是人家的宅子。
更何况有道士来做法是一件好事,这样既能让那些有意买宅子的人安心,也能让她们这些住在附近的人家安心。
只是让王婶子没想到的是,距离那些道士进宅子做法已经过去了那么多日,来找她看宅子的人一个也没有。
仔细想想也是,寻常人家买这种民宅是为了自住。死过人的地方大家都嫌晦气,更别提前任屋主还是横死在家中,被那贼匪剁成了碎块。这样的地方能有人买才怪呢!
白峤县又不是天子脚下那种寸土寸金的金贵地儿,再破再小的宅子也不愁卖。
看来这套宅子得砸手里了。
想到还没到手的佣金,王婶子就觉得可惜。
就在她以为张家这宅子放个三五年都不一定能卖出去的时候,意想不到的主顾却出现了。
看到谢易和谢老九,王婶子的脸上不免露出了惊异。
谢小大仙的名号白峤县谁没听过?和旁人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不同,王婶子是见过谢易的。先前人家协助洛县令来张屠户家查案时她曾在路上和对方打过照面。
没曾想一转眼的功夫,人家竟然带着爹过来要买这凶宅。
该说不说,谢小大仙还真是艺高人胆大,全然无惧那些牛鬼蛇神。
不过转念一想,谢易他爹就是守义庄的,平日里也接些帮人代办丧仪的活计。想来或许是因为家学渊源的缘故,所以才不像寻常人家那般忌讳吧。
想着,王婶子的面上随即带出笑:“二位可真是好眼光,这宅子宽敞,搁在过去少说也得花二百贯才能拿下。若不是出了这档事,也不可能卖得这般便宜。”
“不过死人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在忌讳的人眼里,这事比天大。在不忌讳的人眼里,这不过就是黑瞎子吃核桃。”
“虽然我看您二位也不像是忌讳这些的。但还是提前跟您交个底,这里不久前曾经请了几位道长做过法事,您二位若是真买下这里,全然不必担心有什么忌讳。”
谢易点头:“我知道的婶子,那些道长都是我朋友。”
此言一出,王婶子不由一怔。
难不成是张家娘子同谢小大仙提前勾兑过,这才请了他的道长朋友来帮忙做法?
是了,一定是这样。毕竟当初张家娘子还去义庄领了她爹的尸体呢!兴许就是因为这事,她才与谢小大仙相识。
一时间王婶子顿觉豁然开朗。合着这张家娘子早就已经找到买主了,既如此还委托自己这个牙人代卖宅子。想来也是看在自己当初帮她爹报官,还有往日旧街坊的情面这才照顾她,给了她这桩生意。
既然谢家和张娘子已经私下商议好了,那这价格想必也不可能开得太高。毕竟这法事还是谢小大仙请人帮着做的呢。
想到这儿,王婶子的面上不由带出了几分小心翼翼:“主家的意思是不少于八十贯,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八十贯就相当于八十两银子,搁在白峤县这样的江南小县城里属实不算贵了。尤其张屠户家地段好面积大,为了方便杀猪,他家还有一个空旷的院子。到时候还能在边上搭建一个牲口棚给驴打滚住。
想了想,父子二人便决定将宅子买下。之后便是签写契书,交付银钱收取房契。
一通流程下来不过一盏茶的时间,父子二人瞬间便成了县城有房一族。
难得谢易旬休,又刚完成了县城买房的大事,谢老九便决定带儿子去下一顿馆子好好庆祝庆祝。
此时街边的苍蝇馆子被时人称为分茶店。与一般的酒肆不同,分茶店的服务对象多为那些不起火做饭的市井之人,达官显贵一般不会来此处消费。虽然叫分茶,但店铺的经营主要还是吃食,除了各色的家常菜肴外也会卖些面点小食。
谢老九带谢易来的这家分茶店便是在白峤县小有名气的食肆卢记鱼羹店。
既然叫鱼羹店,店里主打的自然也是鱼肉菜。
四月正是吃鲈鱼的好季节,于是谢易点了道鲈鱼脍,又点了道店里的一道招牌菜三鲜羹。谢老九觉得菜太少又加了一道荷叶粉蒸肉。
等菜上桌的时候,谢易百无聊赖地看着四周,没曾想竟意外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卢植?”
“谢易!”
看到谢易,卢植拎着茶水麻利地穿过人群,“你怎么来了?”
“我和我爹来这儿吃饭啊。”谢易眨了眨眼,“这是你家开的店?”
“对。”卢植点点头,“旬休归家,左右闲着无事就给家里帮忙。”
卢植也就比李山大一岁,如今却已经能够熟练地担任跑堂的工作了。
谢易了然点点头,跟他寒暄了两句便又让他继续忙了。
见谢老九眼含探究,谢易随即解释:“这位是我的同窗卢植。他家就在咱家新买那栋宅子后面的槐花巷。”
“那敢情好,今后你就能和人经常走动了。”
谢易笑了笑,也没和谢老九解释自己其实与卢植并不算十分相熟。
只是没想到老爹这话竟然一语成谶。日后搬进新宅,卢植还真就三不五时的找他。
只不过,二人熟悉的契机并不是因为眼前的这餐饭。而是因为卢植他家出现的一桩怪事……
作者有话说:
恭喜谢易入住凶宅!
第60章
说发生在卢植家其实也不准确, 因为这件怪事出现在他家开的卢记鱼羹店里。
那是发生在谢家旬休买房之后的事。
开食肆的总是会免不了多出些残羹剩饭,卢植的爹娘心善,时常会将那些剩下的饭菜分给那些沿街乞讨的小乞儿。
不过白峤县的治安不错,流落街头乞讨的乞丐并不算多。是以多出来的饭菜绝大部分都会被专门收泔水的人收走。
只是最近,卢记鱼羹店的剩菜剩饭莫名少了许多。可奇怪的是每日的客流量并没有减少,跑堂的小工收拾每桌留下的剩菜剩饭也与往常无异。可奇怪的是,等到店里的伙计将泔水桶拎出来却发现比往日轻了许多。
若只是少了没人吃的剩饭剩菜也就罢了。到后来卢记鱼羹店的后厨总是会莫名其妙的少东西。
先是食材,到后来甚至连为客人准备的餐食也被莫名其妙的吃了。
卢植的爹娘原先以为是店里的伙计干的,可伙计直喊冤枉,对方声称他压根就没碰过这些东西。
跑堂的伙计姓谢,和谢老九、谢盛他们一样是谢家村人。仔细论起来他们之间还有七弯八拐的亲戚关系。
这位谢姓伙计手脚麻利、为人勤快肯干,因此在卢记鱼羹店干了也有两年了。作为食肆的东家,卢植的爹娘给钱厚道,平日里与其相处和谐,并无龌语。因此夫妇俩也不愿意相信自家的跑堂伙计会故意在店里捣乱。
可问题就来了, 不是伙计干的,那这事又是谁干的?
卢记鱼羹是家庭作坊式的小店,并没有另外请大厨。后厨的事全都由卢植他爹卢大郎亲自操持, 自然也就不可能偷吃食材和客人的菜品。
可若不是人为, 那难不成是老鼠干的?
若真是老鼠,那这老鼠的胃口也着实大了些。光泔水桶的剩饭剩菜还不够,甚至连刚出锅还未呈给客人的菜品,还有那些未经处理的食材也不肯放过。
为了避免再次出现这样的事,卢植的爹娘便抱了一只狸奴来店里, 希望它能够抓住老鼠。可谁料这猫儿懒得出奇,整日除了吃就是睡,甚至连猫食都得由人亲自喂到嘴边。别说费劲巴拉的抓老鼠了, 它根本就是能不动弹就不动弹的主儿。
后厨的怪事每日依旧发生,夫妇俩也想不出旁的办法,只能仔细盯着。可铺子里事务繁多,忙起来的时候总是会有出现疏漏的时候。
这日,店里的一位熟客点了道莼菜鲈鱼羹。卢植他爹刚把莼菜焯水捞出,准备将先前腌制好的鲈鱼片下锅,却意外发现碗里的鱼片竟然不见了!
要知道那鱼片就放在灶房的案台上,就在他的右手边。这么近的距离,鱼片究竟是怎么丢的?
然而卢大郎根本无暇探究真相,客人还在前头等着,于是只得快速再撇了一份鱼片腌制下锅。
卢植见爹娘为了店铺的事愁容满面也不免受到了影响,连带着上学都有些无精打采的。
蒙学班上与卢植关系较好的章愚当即表示:“既不是人为,又没抓到老鼠,会不会是妖物鬼魅作祟?”
“妖物鬼魅?”
此言一出,卢植不由打了个寒颤。和好奇心重的章愚不同,他生平最怕这些妖魔鬼怪之事,听他这么一说只觉得瘆得慌,忙不叠道:“你可别瞎说!我们家哪有那种东西。”
话虽如此,但卢植的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
爹娘为了店里的这桩怪事苦恼许多日了,各种法子都试了也没抓住偷东西的小贼。难不成真是妖物或者鬼怪干的?
但很快,这样的想法就被他推翻。
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多妖怪?一定不会的。
直到这次旬休,卢植去到自家店铺帮忙,亲眼目睹了一盘装得满满当当的炸春卷不翼而飞,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死了。
顾不上其他,他当即跑去了甜水巷去找刚刚搬进新家的谢易。
谢家买下张屠户旧宅的事经牙人王婶子的嘴早就传遍了整个甜水巷,连带着家住隔壁槐花巷的卢植也知道了。
对于谢易他们家花钱买凶宅的做法,附近的邻人们又是震惊又是佩服。
不过一想到谢老九干的营生以及谢易在白峤县的名声,这一切似乎又显得不那么意外了。
对于自己的同窗——那位大名鼎鼎的谢小大仙马上就要搬来和自己做邻居一事,卢植一开始并未觉得如何。直到眼下亲身遭遇了这样的怪事,他才感到庆幸:得亏谢易搬到了这里,要不然他还不知道去哪儿找人帮忙呢。
话说另一边的谢家新居,父子俩正和几位帮着装修宅院的工人坐在院子里吃午饭。
因为如今的灶房还在装修,开不了火,所以酒菜吃食都是从外面的食肆打包带回来的。
虽然不介意住凶宅,但张屠户到底是在灶间被害的,灶房的地面和墙壁上有不少地方都沾染上了血迹。是以谢老九在买下新居的第一件事便是请人重新装修灶房。
因为卧房并未受到波及所以谢老九只稍稍让人修补了一下窗户和墙面,又往屋子里添置了几样新家具。一番修修补补,等到谢易第二次旬休便可以直接入住新居了。
除了需要重新装修的灶房还有院内新搭建的牲口棚外,可以说整栋宅院的改动并不大。
可即便如此,装修也依旧是一件麻烦事。
这段时日,谢老九一边顾着义庄,一边操心着新居的装修,县城义庄来回两头跑,忙得团团转。好在最近县里既没有出现什么来路不明的尸体,也没有人找谢老九来代办丧仪,要不然还真就忙不过来。
如今牲口棚已经建完,灶房的重建也已经完成一大半了。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宅子,谢老九感觉心里甜滋滋的,美得很!
果然,当初听儿子的话花八十两银子买下这栋宅院可真是赚大发了!算上这段时间宅子装修的人工费和材料费也只花了不足二十两。加起来拢共不到一百两就能在城里这样的地段买下如此宽敞的宅院可不就是捡漏嘛!
卢植上门来找谢易的时候,谢易刚刚吃完午饭。
他正准备回屋练习新学的符篆和法术却冷不丁看到自己这位并不算特别相熟的同窗在院门外探头探脑。
谢老九先前在卢记鱼羹店见过卢植。眼下见对方出现在家门口便知道他是来找谢易的。于是忙不叠让人进屋坐,还拿出了家中的零嘴儿来招待对方。如此热情反倒搞得卢植有些不好意思了。
谢老九也知道大人在边上小娃娃之间不好说话玩得也不痛快,于是便非常自觉地出去和工头们继续吃喝了。
方才遇到怪事时卢植吓了一跳,他本能的想到了自己这位人送外号“谢小大仙”的同窗,于是就这样不管不顾地跑了过来。
直到眼下他被谢家大伯请到谢易的房间坐下,这才意识到自己与谢易其实并没有熟到能够互相串门子的程度。哪怕对方平日就坐在自己的隔壁,但这段时日他们之间的交流却依然停留在最基本的客套上。
一时间,卢植在心中酝酿了一路的话便有些说不出口。
无事不登三宝殿,见卢植一脸踟躇的模样,谢易心知他此番来找自己应当是有要事。于是便直言询问:“可是遇到了什么为难的事吗?若是不介意,可以说与我听。”
闻言,卢植看向面前的孩童。见对方目光诚挚不似作伪,便也慢慢放下了微不足道的面子,同他说起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先前章愚说我家这事可能是什么妖啊鬼啊闹的,但我当时并不相信。可直到今日我亲眼见到盘子里的菜消失了,我就算不信也得信了。”
卢植说着哭丧着脸道:“我家的铺子恐怕真的在闹邪祟!”
看着这孩子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谢易抬起小小的胳膊在比他高一截的卢植身上拍了拍,“不用怕。有我在呢。更何况目前还不知道是不是邪祟。”
虽然民间总把怪力乱神之事统统都称作邪祟作乱,可实际上这其中的差别还是挺大的。
真正能够称得上是邪祟的都得是作恶多端的东西,不论是妖精还是鬼魅亦或是罕见的妖鬼之流,首先得足够邪,其次还得为非作歹,这样才能被称作邪祟。
若只是那种普通的无害的小鬼、小妖怪因为闲着没事干有意无意的跑去吓唬凡人,那么就远远称不上作祟,只能定义为恶作剧罢了。
不过对于卢植这样的外行,谢易也没必要解释得如此清楚。反正以他的性子来看,不论是邪物作祟还是小鬼恶作剧恐怕都觉得挺吓人的。
想着,谢易又安抚了卢植几句:“要想解决此事首先得搞清楚究竟是什么东西在你家店铺的后厨偷吃。”
“这样吧,你先回去知会一下你爹娘。等到夜间打烊了,我再随你去店里头看一看,兴许能够发现什么。”
卢植哪有不应的道理,闻言大喜过望地“哎!”了一声,便立刻起身告辞,马不停蹄地往家中赶。
也不知他回去后是如何跟父母说的,等到夜幕降临,夫妇俩便带着儿子一道儿过来了。如此郑重的做派倒是让谢易有些受宠若惊。
卢植的爹看起来是个老实厚道的面相,膀大腰圆的身材一看就是做灶头生意的。
见到谢易,卢老爹当即握住了他的手:“谢小大仙,我们家阿植已经跟我们说了,你能有办法帮我们抓住铺子里偷吃东西的贼。只要能解决此事,今后你们来我卢记吃饭一概不用花钱!”
谢易笑道:“您客气了。”
他帮卢植是出于同窗的情分,虽然两人在私塾只能称得上是点头之交,但从卢植平日里的表现来看,这人的人品不差,值得一帮。至于吃饭免单不免单的他还真没想过。
事情还没处理完,谢易也不敢一口打包票。和夫妇俩客气了几句,他便同谢老九打了声招呼,这才跟着一家三口出门。
白日卢植走后,谢易就同谢老九说起了这事。因着卢植与自家儿子的同窗关系,谢老九不免对此事上了心。在得知谢易今晚要去卢记鱼羹店帮卢植抓到那偷吃东西的小贼后,只叮嘱了两句便爽快的同意了他今晚出去的事。
原本卢记鱼羹店也是要做夜间生意的,但因为今晚谢易要来帮着调查,夫妇俩为了保险起见便将店门关了。
损失一晚上的流水算不得什么,可若是不将此事解决,今后他们还会损失的更多。这一点夫妇二人看得非常清楚。
卢记鱼羹店的面积不大,左右两间门脸打通加起来也不过二三十平米,当然这只是前面用作待客的铺子的面积,还没算上后厨。
后厨要比铺子稍稍小点,莫约只有前面铺子的一半大,至于另一半则用做了店铺的仓库,专门装些米面粮油。
穿过大堂,谢易跟着卢植进入到后厨。和普通餐馆略显凌乱的后厨不同,眼前的灶间收拾得井井有条。案板、刀具皆擦拭得干干净净,厨房里的东西虽然多但却不显得杂乱。
谢易先是在后厨的角角落落转悠了一圈,接着又提出想去隔壁的仓库看一看。因为地方小,卢植的爹娘便没有跟进来,只在外间候着,仅有卢植一人跟着谢易待在库房里头。
担心打扰到“谢小大仙”办正事,卢植在边上一句话也不敢问。
过了半晌,谢易脸上的平静骤然被打破。只见他突然弯下腰凑到装着大米的麻布袋前眯起了眼。
卢植见状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可是发现了什么?”
就见谢易食指拇指交叠,捏起了一撮黑乎乎的毛。感受了一下这毛发的手感,又细细嗅了嗅,谢易扭头问:“这是你们店里的猫留下的吗?”
卢植见状连连摇头,“我们家养的猫是橘色的。因为它不会捉老鼠,我娘嫌它整日在铺子里蹭吃蹭喝,就给抱回家里养了。”
说着,卢植凑近仔细看了看那撮毛,语气狐疑:“这确定是猫毛吗?”
谢易回了他一个“你一个家里养猫的人竟然问我这种问题”的眼神。
卢植挠了挠头,“我不太会分辨这些。但如果是猫留下的,那只能说可能有外面的野猫溜进来了吧。不过这应当与最近发生的怪事无关,毕竟我今日可是亲眼看见盘子里的菜消失了。猫哪有这本事”
“不。”
谢易摇摇头,“普通的猫或许没有,但留下这撮毛的却不是普通的猫。”
“不是普通的猫?”
卢植神情怔怔:“那是什么?”
“猫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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