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进的手指动了动。


    “你的精神图景稳定度很高,被认为危险只是因为你的性格和能力,以及在军校时曾受到的处分。对吧。”钟昀不紧不慢地说,“从一开始,我们的方向就被误导了。商渊刻意留下的痕迹,所有的可能性指向他时,自然有很多东西会被忽略掉。比如原本藏在暗处的你。”


    “是的,你很聪明,也有能力。但特安局的系统不会烂到留不下任何入侵的痕迹。而且郑志成这种心高气傲的人,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接下一位素未谋面的黑客的洗钱委托。他比你想象得要爱惜羽翼。”


    “谁为你做的担保呢?”钟昀露出一个笑容,“杜科长吗?”


    梁进猛地起身,却被审讯椅牢牢卡在原地动弹不得。


    “虽然你把你的社会关系也删了个干净。但更改在职公务人员的背景可没那么容易。”钟昀全然无视了他的动作,自顾自地接着说,“他是你的继兄吧。”


    他有一种小孩子气的报复心理。梁进在之前主导审讯的表现让他不爽。


    此刻终于扳回一城,钟昀满意地靠在椅背上,欣赏玻璃后梁进恼怒的表情。


    好在梁进身上还有不少值得深挖的地方。


    他和崔峻清楚在将梁进移交到检察院前,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比起恪守程序,此时钟昀更想要一个真相。


    “我猜对了?你的计划里,他也有参与吧。”钟昀收起笑脸,即使他知道梁进根本看不到他的表情,“杜池临在档案科任职,搭配你的技术,更改一份档案不是什么难事,对吧?”


    梁进的目光现在正死死地咬着钟昀。


    玻璃的另一边,他能看到的却只有他自己恼羞成怒的丑态。


    “没关系,我当然可以保守这个秘密。杜先生目前的处境还很安全。对他来说,这不是什么大的错误。系统的疏忽而已,网警会修好它的。”


    钟昀一击掌。玻璃重新变得通透。


    梁进看到他的脸后一怔,又像受到威胁的犬科动物一样呲牙做出攻击态。


    “你想要什么?”梁进问他,语气里是压不住的怒意。


    钟昀不为所动:“我在最开始就说过了。”


    梁进那种应激的状态并没有持续太久。他慢慢缩回审讯椅中,安静地坐了一会,才回应道:“你太着急。现在还太早。”


    “什么意思?”


    “小钟警官,我想你也很清楚。否则今天晚上就不会是一场闲谈了。”梁进的双手交叉,无意识地拨弄着手指,“即使我说出来,这个案子也没有查下去的必要了。就此收手吧,钟昀,对你我都好。”


    但钟昀没有就此作罢的意思:“那你最后为什么要提他的名字?”


    梁进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到现在还觉得你哥哥的死只是个意外吗,小钟警官?”


    “我今天有点多话了。”他低下头笑笑,“我能说的只有那么多,钟副队。耐心点。”


    “我不是策划者,只是按照既定的计划执行它的人。”见钟昀没有反应,梁进继续说,“我也确实厌倦了这种一直被一双眼睛盯着的生活。”


    “……为什么能做到这种程度。”钟昀不解地问他。


    梁进吐出一口气,如释重负一般:“我们追求不同,钟先生。”


    “你清楚事情败露的后果。”


    “当然。”梁进艰难地扯起嘴角,“我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个诱饵。只是看你有没有能力抓住我。”


    钟昀没吭声,低着头,像是在思考什么。


    “我会怎么判?”他仍是无所谓的口吻。


    “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洗钱,拒绝监管,教唆自杀,故意杀人。”


    钟昀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惋惜。让他觉得有些可笑。


    “这是你来找我的理由。”梁进看向他,也在看玻璃上自己憔悴的脸庞,“无论结果如何,我最后会担下所有的罪名,对吧?”


    “但你不希望这样。在你的价值观里,你要的是犯罪的人受到应有的惩罚。而不是无辜者背上所有的罪名。”


    “可是我不需要你的可怜,钟昀。”梁进自嘲般地笑笑,“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钟昀的面色不算太好看。


    “我还有最后一个要求。”他说。


    钟昀已经有些累了,敷衍地点点头:“我尽量满足。”


    “我想见见那位向导,有些话我只愿意说给他听。包括你想要的事实。”


    梁进坐得板正。


    “你不会拒绝我的,对吧。”


    钟昀猛地抬起头,瞪大双眼。


    “不行。”几乎没有任何思考,钟昀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他。


    “还是问问他本人的意见吧,这里不是你的一言堂。”梁进相当狡猾,“商语安,他在这里吧?”


    ……


    “啊?谁?我吗?”


    商语安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睡得懵懵懂懂,钟昀把他摇醒时,意识还不算清醒。他还有些语无伦次。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漆黑一片,只有路灯被窗户削弱过的微弱的灯光。他看不清眼前。


    只觉得钟昀好像紧锁着眉头,严肃又郑重地问他:“你愿意去吗?”


    商语安嘟囔着在你们这里呆了几天比在医院一个月的加班还多,眯着眼问道:“为什么是我?”


    “也可以不去。不勉强。”钟昀的声音越来越弱。


    “他那里还有对你们很重要的线索吗?”


    “有。”钟昀低着头没敢看他,“商渊。”


    “其实拿不到这个线索也没关系。现在的证据足够了。”


    商语安没思考太久:“好。我去。”


    眼睛完全适应黑暗以后,他才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钟昀半跪在地上,仰着头,一双眼安静地看着他,好像蒙着一层雾。


    “可以靠一会吗?”钟昀问他。


    在得到肯定后,他跪坐在地,将头枕在商语安的膝盖上。好像一只大狗。


    “谢谢。”他听到钟昀小声说。


    商语安保持着这个姿势,石雕一样一动不敢动。直到听到一阵均匀的呼吸声伴着轻微的鼾声,才吐出憋住的一口气。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钟昀额前的碎发,犹豫了一会还是将不安分的手拿开。又恢复那种正襟危坐的姿势。


    商语安很多时候都说不清那种感觉。


    每次听到钟昀提起那个名字,都会翻涌而上的,苦涩的、带着醋意的情感。


    太奇怪。


    但本不该这样。


    他们之间本来就不对等。


    执法者和嫌疑犯,本地人和外来者,警察和被保护者。


    他在不知不觉间全然接受了自己对钟昀的依赖。


    也接受了钟昀对他的偏袒。


    真的是偏袒吗?


    他嘲弄自己。


    客观上来说,钟昀对他相当不错。


    虽然偶尔显得太过强势,但很会照顾他的感受。特别的对待让这种依赖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但观察下来,以钟昀这种性格,只会对任何人都如此。


    不是因为他。


    不是因为他有着商渊一样的面孔。


    不是。


    不是爱。


    只是责任,作为警察的责任。


    只是责任。


    我不是特殊的。


    我不是。


    我不是……


    把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全都甩开,商语安还是在浓重的困意里靠在椅子上再度昏睡了过去。


    等再睁开眼,天已经大亮。


    钟昀递给了他一副蓝牙耳机。


    知道这种接触是绝对违规的操作,钟昀除了和项指导打过招呼之外,没有向其他人声张。


    他独自坐在监控室里,关注这边的一举一动。


    手不自觉地搭在耳机上,贴得更近声音也愈发尖锐,磨得他的耳朵不适。


    ……


    梁进看着玻璃另一边明显有些局促的向导,用戏谑的口吻,向商语安重复了前几天他对钟昀说过的那句话:“在开始前,我和你讲个故事吧。”


    他讲述故事时,语调很平,仿佛自己不是亲历者,而是一个旁观者。


    童年的记忆永远是模糊,也可能是身体对为了保护自身的一种记忆解离。


    和世上所有不幸的开场一样。一个穿着人皮的野兽用甜言蜜语骗走了女人的心,人前风光无限的男人人后却是个十恶不赦的恶魔。酗酒、出轨、家暴。他打自己的女人,也打自己的大儿子。


    继兄会把他塞进衣柜,骗他说玩一个捉迷藏的游戏。但是他听得到,他都听得到。


    他比一般人的听力要好很多。即使捂住耳朵,惨叫声还是会穿透耳膜。


    男人太会伪装,每次男人打完,又会哄她。他会跪在地上祈求女人的原谅,在外装成一对恩爱的模范夫妻。女人是最心软的,她相信这个谎言直到两个孩子都长大。


    直到他长大,才终于明白为什么母亲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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