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豢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早就已经忘记了如何飞翔。于是只能任由男人捏在手心,直至窒息。
“他想把失手杀了我妈的事伪装成意外太容易。因为他们是夫妻,所以一切侵害都可以轻飘飘地变成一句家务事。荒谬吗?太荒谬了。”梁进撑着头,观察着眼前人的表情。
“所以我想杀他也很容易。”他咧开嘴,“伪造一个可能发生的意外,因为妻子的意外去世过分悲痛的男人,忘记了一些事也很正常,不是吗?警官。”
“但是不够,这样让他死掉太轻松了。”
一封封寄到公司的恐吓信,永远接不完的电话。这个世界上没有鬼,他就制造鬼。让男人永远记得那个被他吸了一辈子血又害死的女人。
被折磨到神经衰弱,不得不求着警察将他关进去。他们觉得男人疯了,给他送回家。
终于在某一天,男人在不眠的夜里睁开眼,看见小儿子站在他的床边,像厉鬼一样死死盯着他。
男人是怎么活活打死那个女人的,自己就是怎么被活活打死的。
像过去无数个日夜里透过衣柜的缝隙旁观一场场暴力一样,他只不过是一个冷漠的看客。
“我永远无法同情我的母亲。”
但我依旧抛弃了自己的大好前程,选择用私刑报复逃脱法律制裁的继父。
“我找来的那些人,蹲过牢,不怕死。我给的报酬足够且隐蔽,警察自然无法追究到我的身上。”梁进歪着头看向他,“但我也没办法继续若无其事地去继续学业,我的老师那时候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耐着性子听到这里,商语安仍有些不解。
梁进讲故事的视角让他觉得不舒服。即使在心底,他仍对梁进有一丝同情。
梁进挑眉,语气仍是轻松的:“只是无所谓的聊天,商先生。”
“这个世界上那么多遭受不公的人,为什么他们都那么拼尽全力地发出了呐喊。”他沉下声,“我在法庭上控诉我和我的母亲这么多年以来遭受的苦难,为什么他们还是选择充耳不闻?”
“同样地,如果我没有诱导他去自杀,单任这种人,他们永远不屑于看一眼。”
梁进的话落下时,商语安也明白了他的意图。
他在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来证明他犯罪行为的正当性和合理性。
商语安的心中燃起一股无名火。
“那你现在所做的一切。”商语安冷冷地打断他,“和你的继父又什么区别?”
钟昀是第一次看到商语安如此,双手握拳青筋暴起,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怒意。
“你根本不是在为单任伸冤,只是把他本身当一件可以随意使用的工具、可以随意丢弃的替死鬼。你利用他的生命只是为了达成你自己的目的。”
商语安咬着牙:“别为自己找理由开脱。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自私自利的杀人犯!”
梁进饶有趣味地审视着他的愤怒,反而质问他:“你接受过良好的教育,应该也有个不错的家庭吧,先生。没有经历过那种痛苦,你又凭什么理所当然地高高在上地审判我?”
“商语安,别被他绕进去了。”钟昀看到商语安明显状态不对,小声从耳麦里提醒他。
商语安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上涌的情绪。
“当然,只是故事而已。”梁进又摆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他很擅长隐藏自己真实的情绪,因而更加琢磨不透他的想法。哨兵如同一只狡猾的狐狸,隔着厚厚的玻璃审视着自己的猎物。
“只要稍稍改变一点叙述的视角,一切都会变得不同。”
叙事的诡计。
“在第一个故事里,你会不会同情我?”他笑着,“女人和孩子多可怜,那个男人多该死,法官又是及其可恶,竟然就这么让一个杀人犯逃脱了制裁。我的反抗是有迹可循的,我的私刑是正义的,我甚至可以为了一个公道放弃我光明的前途。听起来是多么令人悲伤的故事,不是吗?”
“那如果我说,我的母亲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男人的一点好处就能把她哄得团团转,让她心甘情愿地当一辈子奴隶,被打死也是她活该。我杀了那个男人才不是为了她,我只是享受那种掌握他人生命的快感。。”
梁进的身体稍稍前倾,带动着镣铐与金属台面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就好像单任的死不过是这个连环计的一环,我为的根本不是所谓的公理。只是我为了逃脱监管放出的迷雾弹。商先生,你很聪明,你有自己的判断力。所以你生气了。”
“你看到的未必是真实,你听到的未必就是全部。同理心也可以被利用,成为杀人的工具。”梁进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他,而是看向了头顶的监控摄像头,“没错吧,小钟警官。”
钟昀再也无法忍受地痛骂一声,摘下耳机狠狠摔到桌上。
烦躁地在门后来回踱步。
“商先生。”梁进的声音又变得慵懒,“这也是boss托我带给你的话。”
商语安浑身紧绷。
“你相信这个世界有绝对的公理正义吗?”他忽然发问。
“我……”
“没有。至少我不相信。”梁进低声笑了。
“人类是情感动物。”商语安不知道如何回应他,“没有绝对理性的人。所以……”
梁进脸上的笑容收了回去:“人是最虚伪的动物。”
“标榜着什么仁义道德,说白了也只是在为自己的私心找一个借口。”
“所以人永远只愿意相信自己所看到的真相,或者永远只能看到别人期望他们看到的真相。一叶障目多简单的道理,又有几个人能真正拿开遮在自己眼前的叶子呢?”
商语安能明显地感觉到梁进释放出的明晃晃的恶意,可他却无法反驳。
他是最狡猾的叙述者,也是最高明的骗子。
一个故事,用不同的视角反复拆解,轻而易举地调动他的情绪,论述一个绝对无懈可击的理论。
明明梁进还被困在玻璃后的审讯椅中,商语安却好像被他从身后用镣铐勒住了脖子,勒得他近乎窒息。
有些情绪在心底积压太久,渐渐就会变成滋养腐烂的温床,疑毒悄然在其间蔓延。
等钟昀意识到他的真实目的时,已经太迟了。
商语安慢慢低下头,用双手狠狠搓了一把脸。
“不对。”
等再扬起头,商语安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人又不是机器,做不到永远客观理性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那才不是因为虚伪只是人本身的局限。”
他说得越来越快,快要喘不上气。
“你说的没错,人都会被情绪牵着走,会软弱会偏袒甚至会被利用同理心。”
“正因为我们知道自己会被蒙蔽、会犯错,所以才更需要法律、需要制度,才需要程序、证据,去还原一个真相,去无限接近客观的存在。”
“你又凭什么自大到觉得自己能看到全部的真相?你现在所做的一切,蔑视法律、无视规则,把痛苦当特权、把私刑当正义,你这种行为本身就是极端的利己主义,你又有什么资格去评判他人?”
呼吸越来越急促,情绪如同浪一般一层高过一层,把所有的理智悉数淹没。商语安已经快听不清自己说了什么。
只知道莫名的恐惧想要扎根,而他拼了命地想要把那些根须拔出来。
梁进脸上的玩味慢慢褪去,他第一次真正地停下来打量这个看起来温吞又有些无措的向导。
“精彩。”他鼓了鼓掌,手铐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商语安,够了。”钟昀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带着一丝焦躁不安,“出来。”
商语安还感到有些恍惚,要双手撑着桌子才能勉强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摩擦,传出刺耳的声响。
“商先生。”梁进喊住他,“我的故事讲完了,游戏也是时候结束了。”
钟昀心中警铃大作,暗叫不好,迅速起身。
“你知道吗?最完美的谎话是在九句真话里藏一句假话。最完美的犯罪,就是让所有人都相信这是他们愿意相信的真相。”
梁进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耳朵,他好像被施以诅咒一般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住商语安的眼睛。
“那么,我策划的这场游戏,让您尽兴了吗?”
“玩得开心吗,boss?”
梁进笑着问他。
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感瞬间将他攫住,商语安整个人如坠冰窟一般浑身冰凉。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梁进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眼中狂热的光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决绝。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像是解脱般的叹息。
等钟昀推开审讯室的大门时,梁进已经张开嘴,上下颌以一种人类绝对无法达到的极限的角度,狠狠咬下。【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