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苏女士。


    雨似乎越来越大了。


    雨声急促敲打着窗户, 夜风很凉,偶尔卷着几束水汽溅进来,在尘旧的窗台上聚成浑浊的水洼。


    Genesis要合上窗帘, 苏昭倾身, 按住她的手腕。


    “不用。”


    对面的巨型高楼,投来五彩斑斓的光束, 像探照灯般扫过这片贫民窟。


    色彩过于艳丽, 施舍般倾倒进这块老鼠洞, 反倒更衬出这地界的破败和晦暗。


    这座贫民窟很高, 或许有数千层。房子窄得可怜, 人站起来, 似乎就能顶到天花板。


    整栋楼是一个巨大的棺材。


    一个个窗户像停尸间的小格子。


    窗台上,水洼中的倒影, 被涟漪不断晕染碰撞,将窄长的棺材不断扭曲拉长。


    再揉碎了,重新拼凑, 糅杂成失真的扭曲怪物。


    黑暗中的庞大怪物咧嘴大笑。


    定格在苏昭失神的瞳孔内。


    房间内,永远漂浮着刺鼻的化学品味。是廉价的营养液味。


    同样的味道从一个个格子渗出来,侵蚀了房间内的桌椅、装饰, 墙体、人体。无孔不入。


    苏昭曾经闻惯了另一种味道。


    记忆里那个“家”, 常年有温暖的肉香弥漫,总让人忍不住吞咽口水。


    热气腾腾的自然饭菜, 奢侈程度不亚于制造机甲的贵重金属。


    苏女士会亲切地招呼她:“甜心, 快来尝尝。”


    ——咕噜噜


    苏昭的肚子又开始发出抗议。


    苏昭摸了摸自己滚胀的胃部, 小蛋糕的黏腻甜味还压在舌下,甜甜果的芳香如蛇信般轻挑,舔舐着她的食欲。


    苏昭很饿。


    她仍然觉得饿。


    那种剧烈的饥饿感, 与其说是从胃里窜上来,不如说是灵魂深处钻出来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蛀空了,怎么都填不满。


    她饿得胃酸直冒,酸水把胃泡在里面。


    苏昭眼前晃过刺目的红,她睁眼看到自己赤红的胃,被腐蚀了大半,破破烂烂地泡在浑浊的液体里。


    “甜心,来吃一口。”


    苏女士亲亲热热地扶住她的肩膀。


    她的手臂像蛇一样,灵巧缠绕上来。


    苏昭感觉到湿滑黏腻的鳞片,死死绞住她的肢体。


    那竖瞳里迸射出冷冽贪婪的光,白晃晃的,似乎要将她吞进自己潮湿的口中。


    像窗外那个隐匿在黑暗中的怪物。


    日复一日觊觎着她。


    苏昭打了个冷战。


    快要冻僵的身体忽然一暖,她慢慢移动眼珠,看到Genesis为她披上一件大衣。


    她担忧地帮她系好领口,“小心受凉,主人。”


    苏昭耳朵嗡嗡的,听不到她在说什么。


    她按了按酸痛的眉心,头痛欲裂,仿佛有柄锤子在里面拼命凿弄。


    她张了张口,不知道自己讲了什么。


    但Genesis黯然垂下眼睛,轻轻按住她的肩,身子微侧,帮她挡住飘进来的雨花。


    苏昭常常觉得,自己心里破了个大洞,无论扔多少东西进去,都填不满自己的匮乏。


    苏昭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该往哪儿去。


    她只是按部就班地听从安排,随波逐流。步入军校,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在掌声和欢呼中,成为养父母的左膀右臂。


    偶尔深夜,她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窗外躁动的霓虹撕裂天际,狂热群众宣泄暴力,武器的怒吼与镇压的火光将天烧得通红。


    她看着玻璃中的自己,黑的发,白的脸,像一张遗照,一双眼沉默看着,无悲无喜。


    旺盛的食欲还在躁动,在苏昭大脑深处一抽一跳,焦躁的火烧穿胃壁,在无波的精神海上掀起风暴。


    苏昭没动,怪物囚禁住她。


    她安静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很沉很重,砸在寂静里。


    窗外忽然一亮。


    巨大的全息广告照亮半个夜空,广告里漂亮的全息女郎冲镜头wink,用甜蜜的腔调念着:


    “科技造福人类!”


    苏昭突然有点弄不清这些字的含义了,她费力地抬手,用指尖急切地追逐它们。


    一个字一个字,用力念起来:


    “科-技-造-福-人-类。”


    更多的新闻和广告交错亮起,刺眼的霓虹摧毁了夜的安宁。


    “新资源的战略价值,荣获帝国科学院权威认证!”


    “由此研发的新型HK-3型基因进化药剂,成功通过申报,即将进入一期临床试验阶段。”


    “帝国科学院招募大量志愿者试药!招募条件如下:”


    “刺啦——刺啦——”


    雪花不稳定地闪烁着。


    “人类能否突破基因锁限制,创造全新时代?”


    “3S级精神力不再是幻想!”


    “辉煌未来的愿景近在咫尺!”


    主持人亢奋的语调迎来狂热欢呼。


    “科学院在逃小白鼠已被抓回,大人物慷慨馈赠出一份1区永久居民身份识别码,犒赏提供线索的好心市民!”


    “让我们恭喜这位新晋1区公民!”


    苏昭的视线钉在刺眼的霓虹幻象里,像在玩一个侦探游戏,在浩如烟海的信息海里,快速寻找自己需要的信息。


    她目光如炬,心细如发,视线扫过一个个狂热涨红的脸。


    整个社会都沉浸在一种不正常的狂躁氛围之下。


    “下一轮星际扩张”


    “资源枯竭探查、开拓、掠夺新资源”


    “星际远征军再一次无功而返”


    (主持和群众沉重失望的叹息)


    苏昭大脑深处的疼感愈发剧烈。


    目光凝固在一条游戏讯息上。


    “概念级游戏《创世纪》广受好评!”


    “重新定义‘全息游戏’!”


    “天价定制全息舱已发售千亿套!”


    “《创世纪》第三次大规模内测即将开始!”


    “内测资格一号难求!”


    “1区公民愿以上等公民身份求购!”


    苏昭不自觉站起身子,讯息迅速掠过,紧随其后的是一段游戏cg。


    她看到一片史诗大陆在自己面前缓缓铺开。


    鲛人愤怒咆哮,利齿泛出寒光。冒险者抬起箭矢,弓箭如流星般破开天翼。权杖干脆利索地劈下,魔法在天际炸出炫彩流光。


    一双双桀骜不驯的眼,燃烧出毫不掩饰的野心。


    绮丽梦幻的画面,最后定格在游戏宣传语上——


    【创造属于你的世界】


    我为什么要退出游戏?


    苏昭按着自己的太阳穴,里面似乎长出了一个小心脏,在指尖下用力迸动,似乎想破开皮肉。


    想不起来了。


    苏昭大脑混沌得厉害,“Genesis”她下意识唤。


    身后一紧,Genesis似乎早已等待许久。她将她环拢在怀内,苏昭嗅着她身上淡淡的金属味,不安跳动的心脏似乎得到抚慰。


    她蜷缩在她怀里,双膝抱在胸前。将自己团成一团,是个很没有安全感的姿势。


    “我当初”


    她揪紧她的小指,迷惑问:“为什么要玩这个游戏?”


    Genesis歪头想了想,平静的语调忽然上扬:“辛西娅好帅啊!”


    “吉妮快看!她还有腹肌!!呲溜,居然还粉粉嫩嫩的,我太想摸摸了!”


    “她的箭术太厉害了吧!——真的射中了诶!哇塞酷毙了!”


    “姐姐看我!姐太迷人了!我的魂都要被姐姐勾走了!”


    苏昭浑身一个激灵,瞌睡都被吓醒了。


    Genesis模仿得惟妙惟肖,苏昭真切体会到脚趾抠地的羞耻感,默不作声地将脑袋埋得更深,露出通红的耳根。


    “倒也没有这么夸张吧。”


    Genesis摸了摸她的头顶。


    “好香好爱!这游戏好会!我要被姐姐们杀疯了!”


    “这脸爱了爱了”


    她还没念完,苏昭就再也忍耐不住,赶忙起身,去捂她的嘴:“——好了!”


    苏昭恼羞成怒:“吉妮!我也要脸的!”


    Genesis弯唇轻笑起来。


    被这么一打岔,苏昭什么情绪都没有了。


    她被笑得有些羞赧,忍不住狠狠地锤了锤Genesis的手臂:“都怪你。”


    但力道落下去,碰到冰凉金属,苏昭又不舍地放轻了力道。


    她窝在她怀里,仰头看她,鼻头红通通的,眼尾带着一点湿润的水光。


    “我说错了,吉妮。”


    她小小声强调:“我才不会怪你。”


    她看起来像只受了委屈、可怜巴巴的幼兽。


    咬着唇,沾着水汽的瞳孔心虚地不敢看她。


    看起来好乖啊。


    Genesis望着她的脸,心软成一滩水。


    “不用向我道歉,主人。”


    她当然知道她的主人是什么脾性。


    怕黑、怕痛,娇生惯养似的。


    做错了事,就乖乖地依偎着她,像这样要哭不哭地,好像多说一分重话,就会化身为水做的人儿,用眼泪将她淹没了。


    听起来似乎太软弱,也全然没有在军校里大杀四方、叱咤风云的威风霸道。


    可Genesis就是爱极了她的这副模样。爱极了她永远只会在她面前,露出这样柔软任性的一面。


    Genesis垂首,额头贴上她的额头,克制地看向她的眼睛。


    “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主人。”


    她很认真地看着她。


    看到她微微湿润的瞳孔、发红的眼眶,被打湿的睫羽轻轻一颤,微弱的泪光就翻滚出来。


    “做什么都可以。”


    做什么都可以。


    我是你的,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苏昭垂下眼眸。


    Genesis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口中哼起轻快的摇篮曲。


    良久,苏昭眨眨眼,“Genesis。”


    Genesis垂首看她:“我在,主人。”


    “窗户没关好,”


    苏昭嗓音有点哑,别开脸,“我的眼睛好像进水了。”


    Genesis拍打她后背的手顿了顿,低头看她。


    这双眼睛温柔注视着她,明明是机械的冷色蓝光,可又如软得像含着一汪柔波。


    “是我的错,”


    她后仰着去拿手帕,轻轻擦拭掉苏昭眼角的湿痕。


    她顺从地承认莫须有的错误,转身回到窗边,将早就关好的窗户,重新严谨检查一遍。


    她看她的眼神好温柔,像母亲般宽容和体贴,小心翼翼呵护孩子倔强的自尊心。


    苏昭耳尖有些热,羞赧地抿了抿唇。


    但温柔的Genesis从来不会让她难堪,她永远会接纳她真实的一面。


    她体贴地不追问,苏昭窝在她怀里,听着窗外人群高昂的喊叫,大脑深处的钝痛稍稍平息下来。


    迷迷糊糊中,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陷入梦乡。


    可半梦半醒间,怀里的温度忽然冷却下来。


    苏昭心一紧,猛地睁眼。


    Genesis的味道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温情的拥抱。


    熟悉的、温暖的肉香窜入鼻尖,苏昭好像猛然间从一个美梦,掉入一个可怕的噩梦。


    苏昭的心也被这股力量猛地拖拽下去,一颗心直直坠入深渊。


    “苏女士。”


    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苏昭大脑一片空白。失神地望着她。


    她张了张口,费力地蠕动嘴唇,足足尝试两次,才艰难吐出这个称呼。


    “养你这么多年,连一声母亲都不愿意叫吗?”


    她的养母目光平静。


    “Genesis呢?”


    苏昭意识还朦胧着,可本能的警惕心已经掌控感性,压制住了那一刹那的悸动。


    苏昭抬头,目光冷静地环顾四周。


    狭小的巢穴里不见Genesis的身影,一离开她,这窄窄的房子,处处都显得陌生。


    “我不欢迎你。”


    苏昭按住她的肩,指尖微微颤抖。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她已经彻底清醒过来。


    她撑起身子,牙关咬出血腥味,用力将她推开。


    “出去。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进我的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邀请。


    苏女士慢慢站起身来。


    “这就是你想要的?”她问。


    苏昭无法形容她的语气, 高深莫测,喜怒难辨。更奇怪的是,苏昭总看不太清她的脸。


    母亲的脸, 被一张模糊的白纱笼罩。


    只有那双眼, 如利刃腾空劈下,蓦地穿透寒雾, 寒森森地扎过来, 刺得苏昭眼睛发疼。


    就像从小到大无数次经历过的那样。


    苏昭永远猜不透她的想法。


    她眼前晃过暖黄的光, 家务机器人无所适从地呆站着。


    母亲系着围裙, 端着热气腾腾的盘子。新鲜出炉的肉香透出独特的焦香, 香味扑鼻。


    她笑盈盈地望着她, 冲她招手:“快来啊,甜心。”


    温暖的肉香萦绕在苏昭鼻尖。


    苏昭一阵反胃, 忽然想吐。


    母亲笑盈盈地看着她。


    “我找到我的女儿了,昭昭,你一定也很为妈妈和妹妹高兴吧。”


    高兴。


    很高兴。


    苏昭喉咙艰难滚动, 强迫自己微笑点头:“当然了,妈妈。”


    苏昭是个乖孩子,当然为妈妈高兴。


    母亲笑盈盈地搂住她的肩:“昭昭。”


    她的怀抱很温暖, 苏昭却下意识想躲。


    “妹妹喜欢你现在的房间, 你是姐姐,让让她, 好不好?”


    苏昭是姐姐。


    苏昭应该让着妹妹。


    家里房间多的是, 但妹妹就是想要她的。


    苏昭垂下眼, 无奈地露出微笑:“好。”


    她顺从地将房间让了出来,物归原主,她没什么好不甘心的。


    她偷走了别人十几年的人生, 偷来十几年被奉为掌上明珠的富裕生活,她该心满意足。


    可苏女士慢慢没了笑容,“昭昭”


    她忧心忡忡地蹙眉,嘴唇微微下撇,手顺着她的肩膀滑下去,紧紧握住她的手。


    “妹妹有点赶不上功课,毕竟错失了这么多年进度。”


    没等苏昭暖热那点微弱的温度,母亲就挣脱她的手。


    “昭昭,妹妹遗漏的课程,你都帮她上了。你是姐姐,你带带她。这是姐姐的义务,对不对?”


    苏昭看着她。


    她满心满眼都是心疼,多得顺着眼角溢出来,泪光亮晶晶,轻轻颤着。


    苏昭还能说什么。


    “好。”苏昭懂事地点点头,伸手擦干妈妈的泪水。


    她从来不知道,眼泪原来那么烫,滴在苏昭手背上,烫得她猛然一缩。


    好像她是什么冷血动物,连这么点微弱的热意都承受不住。


    苏昭恍然回神,眼前的餐桌不见了,场景再度调转。


    她站在宽敞的大落地窗前,沉默地看着一家三口在花园内散步。


    亲亲热热,温柔耳语。


    母亲嗔怪地拍了下妹妹手背,妹妹噘着嘴,不开心地往父亲怀中躲避。


    沉默寡言的父亲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脸上是苏昭从未见过的开怀大笑。


    那温度好像渗透玻璃,传了过来,落到苏昭的发梢上。


    克制着的是慈爱,更多的是疼惜。


    只是从不是给她的。


    苏昭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格格不入,安静多余。


    她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再后来,母亲跟她讲的话越来越多。


    “你是姐姐,妹妹想做什么,让着她些就是了。”


    带着点不耐烦。


    “要不是因为你,妹妹怎么会有这么多怨气?妹妹的福你都享了,你当然也得承担起相应的义务。”


    最后,总不忘补上一句。


    “昭昭最乖了,是不是?”


    苏昭只觉得累。


    她也觉得是自己的错,所以她沉默地接受。本就是不属于她的东西,失去了也没什么可惜。


    她不怨怼,不生气,对养父母满怀感激,对妹妹满心歉疚。


    她只是厌倦了比较,厌倦了争抢。苏昭好累。所以她从那个压抑的家里逃了出来。


    养父母站在门厅的高台上,目送她远离。


    围栏挡住了他们的脸,眉眼被厚重的玻璃扭曲,只剩模糊的三个影子。


    一家三口肩并肩站着,苏昭只能看到三道黑黑的轮廓。


    如寒芒般的三双眼,盯紧了她,黏附在她后背上。


    像猛兽盯紧一只囚于股掌之中的猎物,一刻不曾松懈。


    苏昭疲倦地按了按眉心,脑袋依然隐隐作痛。


    “是啊,这就是我想要的。”


    她起身,肩上披着的外套滑落下去。


    苏昭俯身捡起。


    是她在军校时的常服,布料磨得发旧,夹在着一股陈腐的潮气。


    衣服熨烫得相当笔挺,看得出Genesis仔细收拾过了,只是居住环境如此,她的努力往往是无用功。


    苏昭指尖触碰到衣领的徽章,剑与盾交错,狮子昂然咆哮。


    周围三个血色花体字装饰,如寄生的藤蔓,蔓延开来,深深扎根进帝国雄心勃勃的血脉内。


    【开拓、掠夺、征服】


    苏昭早就扔了。


    不知道Genesis什么时候捡了回来。


    “Genesis呢?”她又问。


    苏女士跟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在一米之外,冷冷凝视着她。


    “我没有挑衅的意思,我来这一趟,只是要提醒你,Genesis已经有失控的迹象。”


    “失控?”


    苏昭指节猛地蜷缩起来,徽章锋利的边缘嵌入掌心。


    她疼得指尖发白,却望着她笑起来,“要不是苏”


    苏昭想提那个所谓的妹妹的名字,却忽然记不起她叫什么。


    话在喉间哽着,喷薄欲出,却卡在了声带中。大脑像是有双尖利的爪子翻绞,她痛得想吐。


    “要不是你们故意刺激,Genesis怎么可能会失控?”


    苏昭一字一句念道:“妈妈。”


    这个称呼出口的瞬间,一直积蓄的厌恶感达到顶峰。


    苏昭胃部一阵翻涌,脸色惨白。她按紧胃部,在自厌自弃的感觉中笑了起来。


    “如果Genesis出事。”


    她的眼睛亮得可怕,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一双唇被咬出灼灼地一片艳丽,嵌在白得过分的脸上,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恐怕您和您心爱的小女儿,也要遭遇一些麻烦了。”


    为什么想不起来妈妈的名字?


    为什么想不起来妹妹的名字?


    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为什么忽然就模糊了?


    苏女士没回应这份挑衅,看她的目光近乎怜悯。


    “只有你能控制它,昭昭。”


    “不要再打扰我的生活了,苏女士。”


    苏昭彻底失去耐心,不想再同她周旋。巨大的精神力汹涌而出,化为一场庞大的风暴,摧枯拉朽般横扫而过。


    桌椅震颤,墙壁嗡鸣。


    “嘭”地一声,桌上的花瓶摔得粉碎,向日葵洒落一地,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蜂鸣警告器蓦然炸响,疯狂提醒主人克制情绪。


    满地残花堆积。


    苏昭弯腰捡起,指尖被冰凉的花露打湿。再抬头时,苏女士已经消失不见。


    房间内只回荡着她的一声叹息。


    她只是一道全息投影。


    怀抱的温度,温暖的肉香,都是苏昭被她的投影勾起来的幻觉。


    雨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苏昭望着她消失的地方,有些怔然。


    窗外炫目的霓虹忽然熄灭,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漆黑。


    苏昭转头看向窗外,玻璃里只映出自己的脸。


    房间内很暗,唯有报警器的红光,不稳定地闪烁着,将她的脸渲染出一片可怖的血色。


    黑暗将苏昭笼罩。


    她伫立着,形单影只。


    巨大的孤寂感如潮水般袭来。


    一片死寂里,刺耳的警报声被无限放大。


    尖锐嗡鸣阵阵追撵,像死神吹响号角,步步紧逼。噪音震耳欲聋,与苏昭耳中残存的喧嚣声撕扯纠缠。


    无数记忆片段,与黑暗搅合在一块。


    苏昭用力按了按眉心,忽然有点分不清现实和虚幻的边界了。


    家务机器人自动运行,轻巧地滑了过来。


    苏昭立在原地,沉默注视着它。看它在运行的微弱轰鸣声中,收拾房间内的狼藉。


    她稍显失控的精神波动逐渐平息,警报器跟着停下。


    整个世界安静到可怕。


    苏昭还捏着一片花瓣,站了很久很久,才慢慢垂下眼,打开光脑,调出了Genesis的历史轨迹。


    她想象不出Genesis失控的模样。


    苏昭本想查看Genesis此刻的追踪定位,可目光落到界面上,忽然一凝。


    Genesis的定位消失了。


    权限一栏中,赫然显示出一行红字:“已开放全部权限。”


    开放全部权限?


    她什么时候给Genesis开放全部权限了?


    这行血字像针尖,扎入苏昭大脑。她急切地翻找记录,却找不到任何日志记录。


    数据显示,Genesis最后停留的地点,就在房间内。


    苏昭若有所悟,扭头看向角落里的游戏舱。


    她疾步走去,一把掀开盖子。


    Genesis正安稳躺在舱内。


    游戏舱不大,只有单人床大小。


    Genesis侧躺着,极力压缩自己的存在空间,将大部分空间都让了出来。


    她的右手横贯另一侧,左手微微弯起,虚虚拢在身前,像是在环抱着什么。


    又像是在满怀期待地等待。


    苏昭慢慢捏紧手里的花瓣。


    Genesis唇角带着浅笑,神色格外温柔,似乎正在敞开怀抱,诚挚邀请某人投怀送抱。


    苏昭仔细观察她这张脸。


    Genesis的身体是她一手设计的,她们很穷,用不起昂贵材料,一切美学自然要为贫穷让步。


    没有那些昂贵的仿真皮肤,Genesis的脸总会透出些冷硬的金属质感。


    可这台小机器,看起来远比人类温柔。


    权限给了,也可以关闭。


    只是苏昭看着她的姿态,忽然发现,她好像忽略她的小机器人很久了。


    她不了解Genesis在想什么,更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Genesis有失控的迹象?


    要关闭权限吗?


    苏昭拿不定主意。


    她慢腾腾把玩着指尖柔软的花瓣,视线一扫,看到游戏舱前方的小桌子上,放着一个眼熟的头戴仪器。


    是精神力检测工具。


    苏昭伸手拿起。


    屏幕上显示着她之前的精神力数据,显然是Genesis提前录入的。


    这一刻,苏昭终于想起自己退出游戏的目的。


    苏昭脑袋持续钝痛,无数存在的、存在的记忆不断重叠。


    她忍不住轻轻叹气,不再犹豫,拿过机器。


    数据很快出来,自动与之前的数据进行对比。


    她的精神力确实增加了。


    玩个游戏,还能提升自己的精神力?


    这个念头一跳出来,连苏昭自己都觉得荒谬。


    虽然已经被实打实的数据证实了真实性,苏昭还是难以置信地看了眼仪器,重新测试一遍。


    这一次,数据甚至依然上跳了几点。


    这件事情看起来太玄幻了。


    要是天底下真有这么好的事,哪儿还用科学院花费天价资金,研制昂贵的基因进化药剂?


    军方肯定会第一时间控制住相关人员,迫切组建起队伍,以最短的时间摸清其中关窍。


    真有好事,也轮不到自己了。


    家务机器人打扫完毕,“嗡嗡”行过,打断了苏昭的沉思。


    苏昭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四肢僵硬。她缓缓舒展筋骨,透过微亮的舱盖缝隙,看到Genesis沉静的睡颜。


    她正在以期待的姿态,邀请她的靠近。


    苏昭深吸一口气,按下游戏舱的启动键。


    灯光猛然亮起,以一种势不可挡的强势姿态,驱散浓重黑暗。


    苏昭爬进游戏舱内,身体缓缓没入营养液内。舱盖悠然合拢,隔绝了外界。


    苏昭躺进Genesis的怀抱,肩膀亲密挨着她的肩膀。


    很奇怪,Genesis的手臂明明是金属材质,枕起来竟然有几分类人的柔软。


    苏昭好奇地捏了捏她的手臂,确实硬邦邦的。她贴近她的胸口,嗅到她身上很淡的花香。


    好像Genesis在入睡之前,刚为她准备好一束沾着露水的鲜花。


    苏昭不再思考了。


    她安稳窝在她怀里,闭上眼睛,启动游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微妙。


    这次刚进入游戏, 苏昭还没能回过神来,就感受到强烈的颠簸感。


    车轮碾过碎石,车厢猛地一晃。苏昭懵懵抬头, 脑袋差点磕在箱壁上。


    好在有只手轻轻扶了她一把, 这才保住她的脑门。


    “你总算醒了。”


    是费西的声音,夹杂着喜悦, 明显松了口气。


    身后的手悄无声息移开, 辛西娅慢条斯理的动作优雅至极。


    “你突然昏睡过去, 大家都吓坏了。”


    比起费西的真情流露, 皇储就显得从容太多。


    苏昭没来得及感谢亲爱的姐姐, 就被眼前的情况震惊到了。


    “我们这是去哪儿?”


    她的脑瓜子嗡嗡的。


    这该死的破游戏!玩家退出游戏后, 游戏内的时间居然照常流动??


    那要是下次,她在遇到某些危险时紧急下线, 等再登录游戏,自己的角色岂不是早就被人挫骨扬灰、连号子都没了??


    苏昭忍不住咬紧了后槽牙。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吐槽这破游戏,但这次, 依然被它反人类的设定震惊到了。


    主打一个真实体验异大陆吗?


    不过骂归骂,苏昭也没办法就此弃游。


    不管怎么说,精神力的提升是实打实的, 这比什么都重要。


    昂贵的基因药剂, 她可买不起,科学院那些尖端科技, 更不是她这种贫民能奢望的。


    这种底层劳苦大众, 根本碰不到的提升机会, 只能在游戏里抓住。


    就算游戏机制再坑,苏昭也得抓紧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苏昭深吸一口气,将火气压了回去。


    “是去翡翠海。”


    苏昭侧首看去, 辛西娅慵懒倚靠在她身后的软座上,身形舒展,像一头休憩中的雌狮。


    “我早就将圣光重现的消息放了出去,圣廷的反应很快。教皇当即指派两位红衣主教出发,悄悄潜入帝国疆域,搜寻你的踪迹。”


    当下,兰茵帝国对圣廷来说,是绝对的禁区。


    但教皇已经顾不上触怒女皇、可能得到的疯狂报复。


    在圣女陷入昏睡之后,他迫切渴求另一位“神明宠儿”的降临。


    “本来该给你好好补课,可你迟迟未醒,我们不能再等了。”


    “错过这次机会,下次又要筹谋许久。”


    她的目光扫来,带着审视,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称得上是错觉的关切。


    费西在一旁补充:“你突然昏睡过去,我们都吓坏了。”


    “医官怎么都查不出问题,我们连你受到黑暗诅咒的可能性,都考虑到了。”


    “诸多魔法大师将你从头到尾检查了个遍,殿下甚至亲自出发,请来了精灵族的祭司,可都无济于事。”


    苏昭微微睁大双眼,下意识看向辛西娅。


    她还以为这家伙纯粹拿她当颗棋子,对她只有利用,没想到她对她居然还挺上心。


    或许是她的震惊、怀疑、不信任,从眼神中透露出来,被辛西娅清晰接收到。


    “我是不是”


    皇储微微倾身,指尖悬在她眼睫上。


    苏昭本能地眨了眨眼,但她最终停在半空,语气也软和下来,转而撩起她耳侧的碎发。


    “对你太严厉了些?”


    那动作很轻很轻,几乎称得上温柔。


    她专注凝视她的眼睛,苏昭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没有!姐姐对我超级超级——超级好了!一点都不严厉!”


    辛西娅细细打量她的眉眼,似乎是在通过她的表情,来分辨这话的真假。


    她的视线扫过苏昭挺翘的鼻尖,落到她抿紧、咬出一圈淡粉的唇,停留片刻。


    “是吗?”她不置可否。


    苏昭冲她粲然一笑,“我就是很喜欢姐姐呀。难道姐姐感觉不到吗?”


    她摆出的样子相当乖巧无辜,但心里却不敢放松。


    她当然清楚辛西娅的性子,皇储殿下的心软,恐怕来得快,去的也快。


    为了野心和权力,别说牺牲一个半路冒出、有竞争关系的妹妹。


    更脏更狠的事,也不是做不出来。


    果然,下一秒,辛西娅眼神里那点不易觉察的柔和就散了。


    语气也跟着沉了下来。


    “你身上秘密不少,各个都很致命。”


    温情转瞬即逝。


    辛西娅靠回椅背,神色冷淡,“你最好还是能好好活下来。”


    苏昭心如明镜,皇储已经选择下注,买定离手。


    辛西娅已经在她身上搭上了一个费西,沉没成本在这儿摆着,她自然希望苏昭手里的筹码更多,能比她展现出来的更有价值。


    车厢微微摇晃,一道窄窄的光刃劈裂缝隙,在辛西娅冰冷的侧脸上,投下一道锋锐的阴影。


    “我大概能猜到,母亲跟你交代了什么。”


    苏昭抬眼,两人无声对视一瞬。


    她们两人都想要圣廷圣物,落在圣女伊芙琳手里的那件审判之冠。


    苏昭不清楚这玩意的作用,但想也知道,女皇都想要的东西,肯定是件好东西。


    苏昭微微一笑:“那您呢?您能给我什么?”


    该到开出价码的时候了。


    东西只有一件,倘若她能拿到,给谁最合适?


    当然,出于攻略人物的需要,苏昭肯定会拿来哄辛西娅,从她身上得到更多好感值。


    但辛西娅可不知道这点呀,她自然要为自己争取更多有利条件。


    “我在圣廷安插的眼线,只要你有需要,可以随便费西调用。”


    辛西娅轻笑一声,指尖慵懒地扣了扣扶手。


    她当然不可能完全信任她,借由费西来操控,她既是苏昭的援兵,也是她的监视者。


    “母亲不会给你任何援助,只看你自己的本事。但我跟她不同,我能给你你所需的一切。”


    “无论金钱、人手、人脉。”


    苏昭歪了歪脑袋,语气遗憾:“就这?”


    她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在敌营潜伏,保障她的行动顺利,不是既得利益者该做的事吗?


    领导的PUA来得太过直白,苏昭真诚地发出抗议:“就这?”


    辛西娅淡淡一笑,视线紧盯着她,抛出真正的诱饵。


    “等我拿下兰斯特城,我会将它转送给你。”


    苏昭扬了扬眉,惊奇道。


    “虽然我对帝国之事知之甚少,却也听说过兰斯特城。”


    “那是帝国出了名的流放之地,是被放逐的罪犯们组成的遗弃之国。归根结底,不过是帝国的垃圾场而已。”


    与女皇抛出的继承人位置相比,这份领地具有的诱惑性,差得可不止是一星半点。


    苏昭不觉得辛西娅是头脑简单的人,没考虑到这些。从她表现出的重视态度来看,显然也不是觉得,她不值更高的价。


    辛西娅忽然笑了,“兰斯特城是个好地方。”


    她勾了勾唇,撑臂推开窗子。


    “待日蚀降临,那里将会是大陆最后一块净土。”


    苏昭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车外那轮巨大的红日熠熠生辉,温暖的光线慷慨地倾洒下来,赋予万物勃勃生机。


    “日蚀?”她有点懵。


    难道在这个玄妙的魔法世界里,日蚀这种自然现象,真的是世界末日的预兆?


    辛西娅敲敲窗格,瞥了眼太阳。


    “日蚀一来,黑暗能量就会冲破阻碍。深渊里的怪物们冲上地面,杀光、吃净它们见到的任何生物。”


    大陆危机?特别版本?


    游戏团队到底记不记得,这是个恋爱游戏啊喂!


    苏昭连忙追问:“什么样的怪物?”


    辛西娅却没有直接回答。


    她的目光倏然凝固,落在苏昭身后。


    苏昭茫然低头,看到一条修长纤细的粉色尾巴,正无意识地勾住辛西娅的手腕。


    尾巴尖尖惬意地卷了起来。


    苏昭:???


    这什么鬼东西!!!


    辛西娅沉默住了。良久,她忽然伸手,一把攥住那截不安分的尾巴。


    挤压、胀痛和拉扯感,瞬间从尾巴尖尖传递过来。


    苏昭头皮猛地一紧,下意识一甩,尾巴就像只受惊的小蛇,惊恐地窜起。


    “咻”地一下,消失在辛西娅手中。


    幻觉?


    连心不在焉的费西都坐直身子,忍不住大叫出声:“什么鬼东西!怎么消失了!”


    苏昭也在心里声嘶力竭呐喊:什么鬼东西!!!啊!!!


    尾巴消失得干干净净,辛西娅抬起的手僵在半空,上面残留着几根细细的绒毛。


    皇储神色喜怒难辨。


    久久看着苏昭。


    苏昭头也不敢抬,浑身僵滞,不住扭头,去观察自己空空荡荡的尾椎骨。


    人类会长尾巴吗!


    当然不可能啊!


    难道是魅魔能力的影响?苏昭脑海内闪过这个念头。


    可尾巴怎么刚出来几秒,就又消失了?


    而且,她刚刚可没开这个技能啊。


    摔!这难道是个被动技能吗!


    辛西娅缓缓捏住手上细软的绒毛,毛发十分柔软,透出淡淡粉意。


    像那黏人的尾巴一样,紧紧贴在她修长的手指上。


    她淡淡开口:“你如果不想死,就别再露出这些马脚了。”


    语气中的警告,给苏昭的压迫感很强烈。


    苏昭心中一凛,下意识摸了摸尾椎骨:“我知道了。”


    圣廷对这些黑暗生物的研究,肯定远超帝国对异族的了解。


    要是被圣廷的人发现,恐怕她就得被当场超度了。


    马上混入敌营,危机四伏,苏昭得尽快摸清这技能的用途。


    辛西娅又送了她一程,到直通翡翠海的魔法传送阵时,辛西娅缓缓掀开帘子,手肘撑着窗沿,没下车。


    “之后的路,你们就自己走吧。”


    她的声音稍低,尾音裹着风的凉意。


    不同于无人问津的桃乐丝,皇储辛西娅这张脸,谁能认不出来?


    她护送苏昭左右,反而容易暴露她的身份。


    苏昭点头。


    或许因为有些紧张,下意识回头看她一眼。


    辛西娅没看传送阵,也没看她的脸。


    她的视线黏附在苏昭耳垂的耳坠上。


    日光淌过宝石表面,折射出的碎光如水波般,四下晃荡。


    她什么话都没说,可视线如有温度,光的炽热,似乎也连带着灼热了苏昭耳垂。


    那目光很沉。热意顺着苏昭的耳垂往下爬,苏昭脸颊烧得厉害,屈起指节,默不作声地碰了下滚烫耳垂。


    氛围稍显微妙。


    谈不上暧昧,却仿佛自成一方世界。没什么露骨言论,却又显得格外特殊。


    费西吊儿郎当站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感觉自己简直格格不入。


    “我走了。”


    苏昭清了清嗓子,本能地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凝固的氛围。


    辛西娅的视线还没移开。


    苏昭甚至能感觉到,那目光顺着耳坠下落,流过她的下颌线,越过饱满的红唇,才轻轻巧巧地收了回去。


    辛西娅微微颔首:“注意安全,活着回来。”


    简洁至极的嘱托。


    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没必要继续长篇赘述。


    辛西娅放下帘子,苏昭两人目送马车离去,这才踏进传送阵。


    辛西娅一走,费西自然代替她担起领路职责。


    刚踏进紧靠翡翠海的海滨小城,苏昭就听到一阵狂热的吟诵。


    “我们如蒙难的圣裔,被迫流亡至翡翠海彼岸!”


    “时至今日,兰茵帝国的数支重装骑士团,她们的赫赫战舰,仍像秃鹫一般,盘踞于海峡之上!”


    “虎视眈眈,窥伺着我们,阻止我们重返神国!”


    苏昭:缓缓敲出一个问号?


    能说人话吗?


    她抬肘碰了碰费西,“这帮家伙不要命了?在帝国的地盘上传教?”


    费西无奈地抬起下巴,朝人群点了一下。


    “这不是有两个老家伙撑腰吗?”


    “两位红衣主教同至,除非帝都派两位实力强悍的大魔法师过来,还真拿她们没辙。”


    “但等人赶来,恐怕这俩家伙早就走了。”


    苏昭顺着她的视线,落到人群正中的两位红袍主教身上。


    两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老神在在地袖着手。


    地上,一个小小的追踪法阵正在成形。


    “我们怎么混进去?”


    话音刚落,苏昭尾椎骨忽然开始发痒。


    她一怔,暗道不妙,几乎是同时,两双锋锐如刀的眼射了过来:“黑暗孽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讨吻。


    全场喧闹刹那停滞。


    随着这声暴喝, 周围人的目光都扫了过来。


    费西的感知不算敏锐,却偏偏看到一截小巧的尾巴尖,泛着细腻光泽, 倏忽晃过眼前, 带着若无其事的从容。


    刹那间,她后背汗毛直竖, 想也没想, 身体压了过来, 严密挡住周围人窥探的视线。


    费西简直又气又急, 压低声音提醒:“快收起来!”


    再好用的技能, 如果不受控制, 那也不是个好技能。


    电光石火之间,苏昭强行催动精神力。源源不断的精神力, 如潮水般涌向尾椎骨,强势压下了那股蠢蠢欲动的能量波动。


    那截不安分的尾巴倏地消失,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大脑深处传来针刺般的疼痛, 苏昭微微蹙眉,几乎是榨干了自己才恢复不久的精神力,指尖因虚脱而微微发颤。


    可她仍清楚地感受到, 在尾巴出现的瞬间, 那张属于魅魔族群的精神网,挑逗般地颤了一下。


    仿佛在极遥远的彼岸, 有人慵懒陷在床铺里, 漫不经心抬指, 带着几分戏谑的力道,好整以暇地勾了勾那根联结着彼此的丝线。


    那家伙是在故意试探她。


    苏昭瞬间领悟。


    她此刻还不清楚,魅魔这种奇特的共生关系, 对自己的联结有多深。


    但毫无疑问,那位看似宽容体贴,温柔接纳她的魅魔领主,自始至终,从未真正信任过她。


    说不定,连带她前往魅魔一族本源之海的举动,也不过是她对她的一种试探。


    是一个布满香甜诱饵的陷阱。


    空气中残存的黑暗气息,在澎湃的圣光之下无声消融。


    苏昭用余光瞥见,那本跨步而来的两位红袍主教,步子蓦然顿住。似乎感受到熟悉的圣光气息,脸上流露出几分惊疑不定。


    两人原本握着魔杖的手缓缓下垂,尖端暴涨的恐怖能量,顺着宝石流转一圈,最终被尽数纳入杖身。


    两人侧首对视,冷厉的神色稍缓,目光越过费西,若有若无地扫过苏昭,眼神锐利如鹰,交谈声压得极低。


    费西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悄悄扯了扯苏昭衣袖,“你吸引她们注意力的法子,也太冒险了吧!咱们差点就玩完了!”


    她完全误会了,以为这是苏昭兵行险着,为混进圣廷故意设下的局。


    苏昭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百口莫辩。


    偏偏就在此时,精神网又是一颤。


    那头的人还在懒洋洋观察她的反应,似乎觉得她此刻的紧绷和狼狈,格外有趣。


    黛芙妮连番作妖,两次将苏昭置身险境。


    一想到这儿,苏昭心火瞬起,那点强压的反骨和火气,烧得她牙痒痒。


    眼见红袍主教眼神愈发犀利,彼此点头,似乎达成某种一致,朝这边迈步而来。


    苏昭可不能放任这个大麻烦,继续当着她们的面胡作非为,给自己惹来大麻烦。


    她不再收敛,庞大的精神力猛然放开,瞬间化作一缕缕圣洁的白光。


    圣光十分纯粹,格外温暖,可一触及精神网,却瞬间褪去温和,张牙舞爪地露出狰狞獠牙。


    两者一经接触,犹如滚烫的油锅泼入冷水,瞬间爆发出一团烈火。


    无数道细密的白色火线,顺着精神丝线的引导,以横扫万钧之势疯狂蔓延,凶悍地烧向幽暗的本源海深处。


    几乎在同时,尖锐到扭曲的痛呼,混合着愤怒的咒骂,骤然爆发。


    狠狠撞入苏昭脑海,刺得她耳膜生疼。


    这股突如其来的能量波动一出,两位红袍主教再度停步,飞快对视一眼,眼中的狐疑怎样都压制不住。


    苏昭自然清楚她们的心思,抓紧时机,手腕不动声色翻转,露出来的指尖正流转着些微白色圣光,映入二人眼帘。


    圣光的气息如此纯粹、熟悉,两位主教目光一凝,最后一丝疑虑被彻底打消,快步上前,抓住苏昭手腕。


    “你是什么人?”高个子主教厉声开口。


    相较之前的警惕厌恶,这会儿只是震惊与审视居多。


    苏昭立刻进入状态,满脸茫然,诚惶诚恐低头。


    “二位强大的冕下,之前我与我姐姐,在精灵之森外围不幸遭遇到魅魔袭击。”


    她的语气微微发颤,纤长的睫羽垂下,如受惊的小鹿般,满心惶惑。


    “这些日子,我一直心神不定,似乎有被黑暗气息侵袭的可能性。”


    她演得情真意切,妩媚眼眸蒙上一层水雾,显得格外脆弱。


    费西惊讶地看她一眼,随即反应过来,再一抬头,眼泪立刻掉了下来。


    “二位大人!求求你们了!”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扑上前来。


    “我们本来都已经认命了,可老天开眼,我们从路过的行商口中听闻,这儿有神圣的神使大人出现,我就立刻带着我这可怜的妹妹前来碰碰运气。”


    与此同时,苏昭余光一直在注意在另一侧。


    那座已经成形的魔法阵,萦绕出一股乳白色的雾气。


    那雾气在空中缓慢盘旋,如同有生命般,微微扭动,似乎在辨别气息。


    紧跟着,凝成一股清晰的游蛇形态,朝苏昭所在的方向缓缓昂起脑袋。仿佛最终确认了什么,缓慢朝她游走而来。


    见此情形,苏昭一直紧捏的指尖终于稍稍放松。


    费西适时爆发出哭声,猛地扑上前来,一把抱住苏昭。


    “求求你们!救救我这可怜的妹妹吧!”


    雾气一触碰到苏昭脚尖,便悄然消散在空中。


    而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两位红袍主教眉眼的惊疑彻底软化,露出赞赏的微笑,甚至带上一丝不易觉察的热切。


    先前开口的那人,轻轻拍了拍费西手背,淡淡安抚。


    “别怕,吾神引领我们相遇,你们注定得到救赎。”


    另一位沉默不语个头稍矮,轻轻抬手,温暖的手掌贴上苏昭眉心。


    她眉眼温和,说话轻声细语,十分和蔼。


    “不用担心,让我看看。”


    苏昭眼睛亮晶晶的,毫不避讳,用力点头,“赞美大人。”


    那纯粹的光明属性做不得假,任两人轮番严苛查验,依然蒙蔽了她们的感知,她们并未发现苏昭与黑暗有何瓜葛。


    两人交头接耳片刻,苏昭两人假装不在意,悄悄竖着耳朵偷听。


    从只言片语中,大概猜到。


    她们确信眼前的女孩体质特殊,不但自行觉醒了圣光属性,同时,正因为自身灵魂,与光明格外契合,才不幸吸引来强大的黑暗生物,被其标记为所有物。


    苏昭:?


    所有物?哈??


    她忍不住又骂了句该死的黛芙妮。


    这狗东西!


    圣光是光明魔法中最强大的一支力量,极其稀有。除本身战力强悍外,圣光持有者还有一份别样的殊荣。


    历代圣女,都有通过法阵,与至高无上神进行沟通的可能性。


    因而,圣光持有者,即圣女,也被称为“神明的眷宠”。


    在圣女伊芙琳沉睡的当下,圣廷内部不免人心惶惶,总有人叫嚷着,这是神明厌恶教众无能,厌弃祂的子民的征兆。


    听费西这么一说,苏昭便更清楚圣光所有者对圣廷的重要性。


    既然如此,面前这两个家伙,更不可能放过自己此行的目标了。


    两人交流许久,终于庄重地点了点头。


    比起强势的另一个家伙,第二位相对温和的矮个主教被推出来沟通。


    “有位强大的魅魔看中你的光明体质,在你身上下了情咒。”


    苏昭:???


    这次,她是真的满头问号了:“情咒?什么情咒?!”


    这个形容,一听就很不妙啊喂!


    经过刚才那一遭威慑,黛芙妮终于安分下来。


    可不知是否是苏昭的错觉,在听到这个荒谬结论的刹那,她感受到耳尖一热,让她耳朵发痒的轻笑流过耳畔。


    “有解除的办法,只是相对麻烦。”


    红袍主教语气平和,视线扫过费西,“有些材料比较难寻,你们愿意暂时跟我回神国吗?”


    费西猛地上前一步,脸庞涨得通红,激动地想去握她的手:“太、太感谢你们了!”


    她语无伦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苏昭忍不住别开眼,实在难以欣赏她这浮夸的演技。


    “赞美大人!赞美圣主!大人如此慷慨无私,我、我们姐妹二人,都不知该如何回报了。”


    红袍主教微微垂首:“不必回报,将蒙昧的羔羊自世俗痛苦中解救而出,引领其踏上救赎之路,本就是圣主赋予我们的责任。”


    她的眼神柔和看向二人,语调虔诚:“赞美圣主。愿圣主庇佑你们姐妹。”


    苏昭无声与费西对视一眼。


    两人同时垂首,跟着赞颂,但都发现了,直到此刻,这两位红袍主教也未向她们直言去意。


    她们愿意带她登上战舰,暴露出圣廷的隐秘力量,通过翡翠海上的重重把守,越过帝国屏障,去往另一边的神国。


    可谁都没直接告诉她,她不是以一个“求助者”、抑或羔羊的身份进入圣廷,而是作为新圣女的身份,面见教皇,接受进一步的赐福与教导。


    这种隐瞒的态度,显然不同寻常。


    战舰悄无声息穿梭在海上,周身被魔法阵环绕,犹如隐藏在迷雾中的幽灵,破开层层巨浪,从帝国舰队的眼皮子底下溜过。


    两人并肩站在甲板上,注视着前方若有若无的帝国旗帜。苏昭猜她在记录魔法阵波纹,同时观察路线,随时准备呈交给辛西娅。


    费西似乎觉察到她的目光,锐利眼神转过来时,稍稍柔和下来。


    她对她解释:“翡翠海这块地界特殊,经常会有风暴扰乱磁场。传送魔法阵在这儿不起作用,就连魔法师的魔力,都会常常失效,沦为普通人。”


    苏昭心领神会:“倘若想暗杀强大的魔法师,这是个好机会。”


    费西惊讶地看她一眼,无声弯唇,“杀伐果决,不愧是殿下看中的家伙。”


    一位红袍主教还不值得出手,可倘若经过的是教皇呢?


    苏昭忍不住摸了摸下巴,脑回路与野心勃勃的辛西娅重叠,忽然在某种程度上,能够感受到她那份热血沸腾的快乐了。


    乐子人当然热衷于搞事情。


    只是两人还没交流太久,甲板台阶上,两位红袍主教似乎生出争执,声浪蓦然爆发。


    “吾神赋予我等使命,要我们在尘世建立祂的天国、将祂的圣恩广施万众。使万民沐浴祂的慈光、敬拜祂的圣名。”


    高个红袍主教语调越提越高,眼神狂热,神色亢奋,脸颊因狂热涨得通红。


    “若非女皇和诺尔兰之流,公然悖逆神旨,阻挠圣业。”


    她用力一甩袖袍,手中魔杖抬起,狠狠指向浓雾中若隐若现的蔷薇旗帜,恨声道:


    “我们早已将吾主的旨意践行到底,让祂的国度降临这愚昧之地!”


    苏昭忍不住微微侧首,眉梢轻挑,飞快地看向费西,以眼神示意:


    圣廷的人,难道都这么疯疯癫癫?


    费西几不可查地撇了下嘴,回她一个“你才发现吗”的同情眼神。


    “这两位都是熟面孔。”


    她用下巴点了点面红耳赤的高个红袍主教,给苏昭仔细介绍,“这位是艾丽卡。”


    费西环抱双臂,语气略显轻蔑,“她是教皇最忠实的猎犬、红衣主教团的首席大主教。”


    “这家伙是标准的激进派,一条疯狗。以狂热狂信闻名,一门心思主张以武力开拓,杀光一切异教徒。”


    苏昭忍不住歪了下脑袋:“好狠。”


    费西无奈地耸了耸肩,“她曾策划过不止一次的血腥清洗,手段残忍,在帝国境内掀起无数腥风血雨。”


    苏昭不由蹙眉,没等再问,费西微微侧首,脸上带出三分笑意。


    “就是这混蛋,惹得女皇陛下雷霆震怒,命辛西娅殿下亲率骑士团征讨,将这帮圣廷虫豸们强行杀出帝国疆土!”


    苏昭与有荣焉,由衷赞叹:“姐姐真棒!”


    说话间,另一人从海上收回目光,面对艾丽卡的狂热,回应相当冷淡。


    “注意你的言行,圣女可不希望听到这种话。”


    这语气,甚至夹杂着三分警告。


    费西适时解析:“这位看着相对理性些的,是尤娜。”


    苏昭冷眼旁观,比起艾丽卡这条强势的疯狗,尤娜自有一番不动如山的冷静。


    “尤娜是圣女伊芙琳最坚定的支持者,是伊芙琳离不开的左膀右臂。她曾主持过伊芙琳入教时的受洗仪式,深得其信任。”


    “她是保守派的中坚力量,只可惜,在伊芙琳昏睡后,保守派屡次遭受围剿,被清洗打压得很厉害。保守派权力大幅削弱,大半都被逐出了权力核心。”


    “现在差不多就剩她和她的一些死忠,还在勉励支撑,孤立无援。”


    好复杂。


    就这么两个人,居然还分属不同派系。


    看样子圣廷内部的内斗还挺激烈。


    苏昭沉默的功夫,艾丽卡已经反唇相讥,语气压抑不住怒意。


    “尤娜,圣女已经无故昏睡半年有余。教皇冕下用尽千方百计,也无法将她唤醒。”


    艾丽卡嗤笑一声,语气满是讥讽。


    “与其惦记着你那好圣女,不如早点将心思转到正道,为吾神的圣业尽忠!”


    听到这儿,费西眼神忍不住往那边飘了下,神色微妙。


    苏昭也摸了摸下巴,两人十分默契,头悄悄抵到一处,压低声音。


    费西:“对了!伊芙琳也昏睡?那岂不是跟你之前的症状有些相似?”


    苏昭浑身一僵,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捏着下巴的手忍不住用力,疼得自己“嘶”了一声,瞬间清醒过来。


    什么鬼??


    难道这位圣女,居然也是个玩家???


    像她一样,走了狗屎运,拿到了二测的入场券?


    苏昭突然发现,是自己太想当然了。


    游戏当然会有很多玩家啊,可之前一直都是单线叙事,甚至还有存档功能,标榜“沉浸式体验真实异大陆”。


    苏昭先入为主,接受了这些强烈暗示,自然以为,这是她独自一人的冒险恋爱旅程。


    可现在这么一瞧,她的危机感立马升起来了!


    要知道,单机游戏和联机游戏的性质可不一样!一旦游戏将玩家放到一起,大概率会催生出激烈的竞争关系。


    毕竟本世界的资源就那么多,不管高级装备、技能,稀有资源、唯一性的剧情道具,乃至那些强大的攻略对象,资源都是有限的。


    在这种情况下,有金手指优势的玩家,可远比原住民危险得多。


    下一步就该相互掠夺、彼此倾轧了。


    苏昭左思右想,怎么都想不通。


    拜托!这不是一个恋爱攻略游戏吗?难道攻略对象是香饽饽,要所有玩家轮番抢着攻略??


    她立刻调出系统,问游戏助手,“这游戏里,到底会出现多少玩家?”


    游戏助手是被事先设置好的程序,乖巧回应:“只有您一个哦。一个存档,只会对应一位玩家。”


    “那圣女伊芙琳是怎么回事?”


    苏昭紧追不舍,“她到底是不是玩家?她下线多久了?还会再登录游戏吗?”


    死亡三连问,苏昭话音刚落,系统界面像是受到强烈干扰,剧烈闪烁起来。混乱的乱码飞速滚动,甚至短暂的白屏一瞬,失去所有响应。


    苏昭:


    这问题有这么敏感吗?这居然能把系统问宕机了?


    既然从它这里问不出答案,苏昭只能按下疑虑,下定决定。


    她必须想办法,尽可能靠近伊芙琳,亲自去一探究竟了。


    另一方面,她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消失的Genesis。


    这家伙,一个人工智能,究竟是怎么进入游戏的?


    她的底层核心代码,被《人工智能法案》束缚着,不得做违法乱纪之事。按理说,她没办法入侵游戏服务器,更不可能拥有人类的精神力,来链接游戏舱。


    她真的进入游戏了吗?


    她会以什么样的方式、什么样的身份出现?


    谜团一个接着一个。


    苏昭按捺下内心的焦躁,试探性问费西。


    “圣女在圣廷的地位尊崇,她突然昏睡,我母亲和姐姐难道就没怀疑,这可能是圣廷酝酿的什么阴谋,派人前去查探查探?”


    费西警觉地望了眼那边,确认她们无暇他顾,压低声音回应。


    “那当然查了。那段时间,圣廷全面戒严,上下三缄其口,谁都不知道伊芙琳遭遇了什么危险。”


    “我们折了好几个卧底,也只能得出与圣廷相同的结论。”


    “她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生命体征平稳,灵魂也检测不出异常,似乎只是单纯在睡觉。”


    只是在睡觉,可是一直醒不过来。


    苏昭心头一凛。


    不怪费西突然想到她头上,实在是两人的情况如出一辙。


    费西有些不安,心神不定地瞟了苏昭一眼,又迅速移开。


    “按理说,在你昏睡之后,殿下的反应确实有些过火。她不该如此大费周折,兴师动众。不像她一贯冷静缜密的风格。”


    “她几乎是一意孤行,宁愿冒着计划败露的风险,也要动用那些格外紧要的人脉,甚至为你请来了精灵族长老。”


    顿了顿,她补充道:“或许,殿下心细如发,早就想到了你与伊芙琳的这一层关联。”


    苏昭面露惊讶。这还是她头一次听说这些背后的细节,和辛西娅的无声付出。


    她下线时,惯性思维在那儿摆着,自然以为玩家一走,游戏内的时间就会停滞。


    压根没想到怎么安排后续,自然更不会考虑玩家角色昏迷后,所引发的连锁反应。


    “我睡了多久?”苏昭这时才想起这个问题。


    “整整五天。”


    费西一口气说这么一长串,稍稍喘了口气。


    五天。


    这个数字一出,苏昭整个人都震了震。


    她退出游戏,加上自己睡觉的时间,满打满算,绝对不超过几个钟头。


    十比一的时间流速?


    不,甚至可能更高!


    这游戏的时间机制,未免有点过分了吧!


    怪不得辛西娅先前为她制定好的课程,全都取消了。


    苏昭一醒来,辛西娅就已经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直接带着她坐上马车,风驰电掣地往这边赶了。


    费西眼神复杂,“连女皇陛下都惊动了,亲自出面来问情况。”


    “我们都劝不住殿下。”


    苏昭是真惊讶了,无意识摸了摸耳垂。


    耳垂上的月光石耳坠,持续流转着微光。


    “如果你还是没能醒来的话”


    费西说到这儿,稍稍迟疑,禁不住又往另一边瞄了一眼。苏昭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那两位还在激烈争执。


    “或许,殿下原本的想法,是打算放弃原本的计划,直接带你找上圣廷,寻求助力。”


    苏昭久久不语。


    她忍不住调出系统界面,查看了下辛西娅对她的好感度。


    那句皇储欣赏她的勇气,似乎并不是空泛的客套话。从她同意这个计划之后,辛西娅断断续续涨了几次好感度,已经达到50了。


    她对她真有这么上心?


    苏昭听了这么多,依然觉得难以置信。哪怕有好感度的印证,和相处中的种种蛛丝马迹,她仍不觉得野心勃勃的辛西娅,会如此感情用事。


    皇储有八百个心眼子,“在意”这种情绪,别说对她而言,就连放在苏昭身上,都显得格外陌生。


    比起说辛西娅在意她,苏昭仔细思考过后,反倒更倾向于,是辛西娅从自己和圣女伊芙琳的共性中,敏锐觉察到什么异常。


    这种巨大的威胁,已经超越了个人感情,值得辛西娅冒险一次。


    让她宁可摒弃帝国与圣廷的罅隙,顶着触怒女皇的风险,仍决意带她前往圣廷,见一见那位沉睡至今的圣女。


    同样的圣光天赋,同样的不明昏睡。


    即使苏昭现在回想起来,也会觉得其中的关联格外微妙。


    费西这会儿转过弯来,大概觉察到自己今天说太多了,紧绷着脸,微抬下巴,不留痕迹地转移话题。


    “尤娜处境不佳,或许可以从她入手。”


    苏昭颔首。


    下了战舰,进入神国,苏昭更清楚了自己当前的局势。


    两人只是被简单嘱咐两句,就被匆匆打发进客房内。


    圣廷上下明显防备着她,刻意将她与费西的住所分开。与此同时,还安排了人手严密监视。尤其不让尤娜有任何单独靠近她的机会。


    显然,也没人打算告诉苏昭,她的重要性,和自己的处境。


    分别之际,苏昭与费西对视一眼,早就预料到这样的情况,因此没多惊讶。


    费西状若无意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光洁的耳垂。苏昭垂下眼帘,心领神会。知道她是在提醒自己,有事尽管联系皇储。


    皇储的眼睛,正透过某种方式,无声注视着这里。


    这一路上,苏昭看得明白。


    艾丽卡始终防着尤娜,不让她多和自己讲话。似乎生怕她讲一些不该讲的东西。


    艾丽卡看她的眼神,总带着居高临下的睨视。


    她和她所代表的激进派,只想利用她这位新发现的圣女,把她高高架起,当一个乖巧听话的吉祥物。用来巩固人心、打击异己。


    就盼望着,她可千万别像伊芙琳那样,浑身反骨,处处跟教皇和激进派们对着干。


    而尤娜就简单得多了。


    离开了伊芙琳,保守派势单力薄,在圣廷之中,已无立锥之地。恐怕她连争权夺利的力气都没有了。


    后半夜,忙碌一天,苏昭刚歇下,睡意正浓时,敏锐觉察到,房间内突然多了一股陌生的气息。


    苏昭瞬间惊醒,弹坐起来,低喝道:“谁!”


    门外走廊一直有沉重的脚步声来回巡逻,圣廷骑士团始终守卫着圣廷各处。可尤娜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悄悄避开众人耳目,溜了进来。


    她站在她床前的阴影内,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憔悴。她的腰身微微佝偻,语带歉意。


    “冒昧打扰,我有一事相求。”


    苏昭还没找她,没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突破口,居然主动找上门来。


    她抬眼看向苏昭,目光里满是恳切,向她说明来意。


    “我想请您,用圣光检查一下圣女的情况。”


    苏昭一怔,顿时睡意全消。


    “圣女?”


    检查圣女?那岂不是意味着,她能立刻、马上,近距离接触到伊芙琳?


    不是吧?刚来第一天,自己的任务就要有着落了?


    与此同时,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耳垂微微一热,仿佛被无形的视线触碰了下。


    毫无疑问,辛西娅似乎比她更在意这件事,正通过这件东西,冷静注视着这边的发展情况。


    一时间,苏昭觉得自己就像是个筛子。


    无论黛芙妮和辛西娅,抑或者其他什么人,都把她当成自己另一只眼,感官的延伸,肆无忌惮的,随时随地都能观察到她在做什么。


    这样真的很没有安全感诶!


    苏昭忍不住在心底吐槽。


    她忿忿摸了摸耳垂,指尖刚触碰到耳坠,耳垂被轻微的牵扯感拉动,发出微弱的钝痛。


    犹如一个贪婪的、滚烫的吻痕。


    无声烙印在那儿。


    尤娜微一迟疑,很快咬了咬牙,下定决心。


    “跟我来。”


    圣廷内部大的惊人,金碧辉煌,奢华程度堪比夏宫。


    苏昭忍不住评估了下,这帮神棍们,到底盘剥了多少虔诚教众的金币。


    但苏昭很快没心思想这些,她轻巧跟在尤娜身后,跟着她七绕八绕的,很快就被绕得失去了方向感。


    但尤娜步履矫健,对地形了然于胸。


    在某些看似不起眼的犄角旮旯里,她随意按开一块砖石,或者巧妙扭动照明魔法器,一道道隐蔽的暗门便会悄无声息滑开。


    偶尔遇到巡逻的圣廷骑士,其中一些人,会不留痕迹地拖住同伴,短暂让出空间,尤娜带着她,两人如同两道幽暗的影子,有惊无险地穿过重重守卫。


    尤娜确实有些意想不到的本事。


    保守派毕竟在圣廷内经营多年,盘根错节,即使如今式微了,至少基本盘还在。


    苏昭思绪飞快转动。


    费西之前说过,圣女所在的位置防守森严。


    可就苏昭如今亲眼所见,这边的守卫数量,甚至不如自己所在的客房。


    寥寥几名守卫,明显只是普通的神职人员,漫不经心,神态懈怠。甚至靠着墙壁,百无聊赖打盹。


    从这些细节来看,苏昭就能猜出,即便伊芙琳身份重要,可连圣廷自己都已经放弃了希望,对这位沉睡的圣女愈发不上心了。


    苏昭思索着辛西娅交给她的任务。


    拿到审判之冠,抑或是,杀掉伊芙琳。


    圣廷内部的权力斗争,如今已经尘埃落定,激进派占据绝对上风,她们到底晚了一步。


    但尤娜代表的保守派势力,虽然已经损失惨重,但破船也有三千钉呢,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倘若她能成功取得尤娜的信任,将她和她的残余力量,成功拉拢到自己身边来。再有辛西娅给出的助力,未必不能将保守派重新扶持起来。


    想要混乱,从中得利,稳固的局面肯定行不通的。


    首先就要制造平衡,塑造出势均力敌的对抗力量。


    眼下激进派一家独大,强势碾压保守派,彻底掌控了话语权,显然不利于帝国搞事情。


    苏昭想得脑袋都痛了,干脆换了个思路。


    关键是,尤娜也不是傻子。


    她与费西二人,初来乍到,身份可疑,蓄意接近,身份也绝对瞒不了多久。


    何况策反一位红袍主教,这种事情,说好听点是审时度势,抓住救命稻草。说难听点,那可就是堪比叛国的死罪了。


    想也知道,尤娜自小在圣廷长大,接受着最正统、最严格的宗教教育,清苦自律了大半生,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了信仰。


    她能做到红衣主教的位置,心中必然有着坚不可摧的信仰基石。


    她能在伊芙琳众叛亲离,保守派树倒猢狲散的情况下,依旧勉励支撑,对伊芙琳忠心耿耿,人品这一块,也实在没得说。


    苏昭实在想不出,自己或者辛西娅,究竟能拿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筹码,才能说服信仰坚定、人品优秀的人,来背弃她奉献了一生的信仰。


    难道真想办法救醒伊芙琳?


    苏昭懊恼地捏了捏指尖。


    伊芙琳如果醒来,那还有她苏昭什么事啊。


    苏昭越想越头痛,忍不住捏了捏耳垂。


    用这种方式,无声提醒另一人。别指望她了,这种需要动脑子的活,还是交给自小浸淫在权术中长大的皇储去头疼吧。


    就在她思索的功夫中,尤娜将手按在一根不起眼的石柱上,缓缓注入魔力。


    墙壁无声转开,露出后面深沉的黑暗。


    她扭头看她,以眼神示意她:“来吧。”


    跨过这道墙,仿佛跨过了某道奇特的结界。苏昭脑子忽然一阵眩晕,脚下虚浮,差点踩了个空。


    她连忙稳住身形,茫然抬眼。


    周围的一切都没有任何变化,但空气似乎格外凝滞。


    尤娜步伐稳健,只是眉眼下沉,神色黯然。


    昏暗的烛火在墙壁上摇曳,勉强照亮这方小小的屋子。破损的风铃挂在门下,蒙了层薄灰,垂下的穗子发黄泛旧。


    苏昭扫视四周,漫过结着蛛网的木箱,缺角的木桌,只觉得相当简陋。


    她跟随尤娜的脚步,最终停在床前。


    低矮的木床上,睡着一位清冷美人。


    冷的脸,白的发,她像是从冰雪中走出来的冰美人,整个人淡得几乎褪去所有颜色,瞧起来毫无人气。


    可她的唇,却红得格外艳丽。唇如绽放的红蔷薇,鲜艳欲滴,缀着明亮诱人的血色。


    苏昭好像在不知不觉间,被她吸引了,禁不住微微俯身,越靠越近。


    圣女伊芙琳,正安静躺在她面前,唇角微微翘起,露出三分克制地、格外温柔的笑意。


    她好像正沉浸在一场甘甜的美梦里。


    无声邀请着、向她的公主讨要一枚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虫潮。


    “圣女为何昏睡?”


    苏昭几乎下意识喃喃出声, 目光不自觉地被她吸引,停顿在冰美人的面庞上。


    待反应过来,她才发现, 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倾身下去, 一手撑上床沿,指尖几乎要碰到那殷红的唇。


    昏暗的房间内, 唯有几盏烛火不稳地跳动着。


    光影在伊芙琳脸上明明灭灭, 她长长的睫羽微弱颤动, 在眼下投出浓密阴影, 跟随光影的变幻不断起伏, 仿佛其主人正在浅浅呼吸的频率。


    苏昭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直到指尖猝不及防蹭到她的肌肤,苏昭才陡然清醒过来!


    嗯??


    苏昭像被烫着似地, 猛然起身。


    究竟她是魅魔,还是伊芙琳是魅魔了!


    她捏了捏自己滚烫的指尖,突然有些怀疑自己的魅力值来。


    明明这家伙乖乖躺着, 连动都没动,怎么偏偏对她有这么大的吸引力?


    尤娜站在床的另一侧,满脸疲倦。不等苏昭追问, 她便主动将伊芙琳昏睡的始末细细道来。


    “圣女昏睡得十分突然, 那日主持晨祷时,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倒下高台, 让整个圣廷措手不及。”


    “尽管教皇冕下第一时间严令封锁消息, 可当时在场的教众太多, 仍走漏了风声。”


    苏昭下意识探出精神力,精神力如同细网般,穿透伊芙琳的身躯。


    如同苏昭的视线探了进去。


    她“看到”她敞开的胸膛里, 躺着一汪莹润的蓝光,柔柔的,宛若水波。


    那颗蓝宝石温柔嵌在她的心口,犹如伊芙琳的心脏,正伴随她的呼吸,噗通一跳,又噗通一下,伴随她微不可查的呼吸,十分微弱地搏动着。


    仿佛最后的回光返照。


    尤娜轻轻叹息。


    “在此之前,圣女已经第三次尝试呼唤至高圣主,并且得到回应。她一倒下,教众宛如失了定海神针,圣廷上下瞬间人心惶惶。”


    苏昭安静望着这抹蓝光。


    费西对她讲过,伊芙琳一倒下,教众都觉得神抛弃了她们,圣廷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勉强收拾惨剧。


    她听着尤娜的话,心神却全沉浸在眼前这片荡漾的水波内。


    与其说那虚无缥缈的圣主,抛弃了子民。苏昭倒觉得,眼前伊芙琳这颗赤诚的、别具一格的心,反倒显得格外有神性。


    它的光那么柔和,像一只蓝色的眼眸,平静又温柔地注视着苏昭。


    它对她没有丝毫防备,只有全然的接纳。


    她很虚弱。


    苏昭感觉到了。


    伊芙琳看着只是睡着了,可内里已经快要油尽灯枯。


    耳坠微微一烫,辛西娅的声音直接传入脑海。


    “尤娜当然不可能告诉你,她尊敬的圣女阁下,最大的秘密是”


    “她根本不能算是人类了。”


    苏昭一怔,眉梢不由微蹙。


    辛西娅慢条斯理讲述。


    “伊芙琳是个落难的孤儿,被圣廷发现时,几乎已经要冻毙在帝都漫长的寒冬中。”


    “她在濒死之际,觉醒了圣光,圣廷循迹赶来,固然惊喜。可伊芙琳只剩最后一口气。眼见希望就要从眼前溜走,只好死马当活马医,将她置于神器之内。”


    “也就形成了这种奇特的共生关系。”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苏昭忍不住打断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耳坠。


    这东西存在一日,辛西娅对她的极端控制欲就能得到体现。


    苏昭悄悄在心里暗骂一声,但辛西娅淡淡一笑,舍弃了之前的话题。


    “你想要的东西,其实很简单。”


    “任何外来的能量都会打破平衡,只有纯粹的圣光之力,才不会毁坏核心。”


    “倘若想强行取出神器核心,你就必须以圣光之力,剖开伊芙琳的胸膛。以圣光包裹着核心,取出来,伊芙琳就会死去。”


    说到这儿,辛西娅顿了顿,语气淡漠。


    “在这之后,伊芙琳的灵魂消逝,残躯所剩的能量,将会被审判之冠彻底吞噬,成为它的最后养料。”


    苏昭沉默着,指尖轻轻按了按伊芙琳的手臂。


    她的肌肤散发出微微热意,淡青的血管似乎在苏昭指下跳动。


    鲜活的生命气息扑面而来,让她难以想象,剖开这个活生生的人时的感觉。


    辛西娅又谈起另一件事。


    “日蚀将至,伊芙琳曾向精灵族圣树求教,她此行回来,便暗地里找到我,与我提出结盟。”


    “她这人,孑然一身,全无软肋,我自然不可能信她。”


    苏昭安静听着,对辛西娅的选择毫不意外。


    她这位姐姐野心勃勃,疑心甚重,伊芙琳贸然上门,她自然会怀疑这是圣廷想要离间她与女皇的计谋。


    双方都在相互算计,辛西娅肯定也没少打过伊芙琳的主意。


    “但结盟一事提出不久,伊芙琳出事的消息就传到了夏宫。”


    “圣廷严防死守,拼命捂着消息,不敢泄露。我百般查探,都查不出问题。如今借你之眼,亲眼所见,才确定她当初提出结盟的诚心。”


    “倘若她能醒来,有你作为媒介,或许”


    辛西娅语调平静,苏昭听不出她的心绪,只是心弦莫名被触动一瞬,掀起微弱涟漪。


    她不自觉地再次俯身,靠近伊芙琳苍白的脸,下意识放轻了呼吸。耳旁,皇储的轻叹只有一瞬,很快转冷。


    “没有或许。死去的她,比活着的她更有价值。”


    苏昭稍稍一想,便懂了她的意思。


    物是死的,人是活的。兵器一旦有了思想,必不会全然受人控制。


    而对于辛西娅这种掌控欲极强的人,绝不能容忍武器有自己的意志。


    既然能有更好的法子,轻松得到审判之冠,辛西娅可不会多此一举,好心让苏昭去救她。


    “审判之冠到底有什么用?”


    苏昭再次问出这个关键问题。


    辛西娅沉默须臾,淡淡道:“据说,那是圣女与圣主沟通的关键。”


    苏昭懂了。


    天灾即将降临,这帮家伙们准备搞一搞玄学因素,将希望寄托给虚无缥缈的神明了。


    人在绝境时,总会不太理智。


    不过这本就是个玄学的世界?或许真有所谓的神明呢?


    作为外来人,苏昭没什么想说的,也对这个问题不感兴趣。指尖蹭过伊芙琳手臂,离那片蓝光更近了些。


    温顺的蓝光光点再次活跃起来,跳跃着,仿佛早就认识她,轻而易举地与她的精神力接纳、融合。


    与此同时,苏昭能清晰感受到,这些蓬勃的力量,正在逐步转化为自己的一部分。源源不断地汇入自己的精神海,不断充盈着自己的力量。


    可与之相对的,是支撑着伊芙琳生命的力量,加速衰竭下去。


    她的脸色愈发惨白了。


    苏昭仔细估算了下,自己要是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完,甚至可能要不了一个月时间。


    届时,她的力量一定会更上一个台阶,或许再度面临强悍的辛西娅,都能跟她拼上一拼。


    当然,苏昭也冷静思考过,辛西娅在发现了她的圣光天赋之后,如此迫切叫她前来圣廷,是否也存了拿她喂养审判之冠的意思?


    辛西娅当然做得出这种事。


    只是现在她还得依仗她,需要她,所以才会用亲昵的语气哄着她,把算计藏在温柔的壳子里。


    尤娜急切地追问:“圣女能醒来吗?”


    苏昭收拢心神,转过头来。尤娜望着她的眼神满是希冀,苏昭微微阖了下眼,平静回应。


    “圣女的力量已经快要枯竭了。”


    面对她时,苏昭自然不能说出真话,她半真半假地说。


    “我可以尝试为她补充一点圣光,让她能够坚持得更久一些,再为你们争取一些时间。但是想要直接唤醒她的话,恐怕我无能为力了。”


    尤娜身子一颤,难掩失望,一直绷着的那口气终于泄了出来:“真的没办法了吗”


    她低低喃喃自语,仿佛被最后一根草压死的骆驼。哪怕极力克制,无力感仍从佝偻的腰身下露了出来。


    “连圣光也不行吗?”


    她慢慢弯腰,指腹轻柔擦了擦伊芙琳脸颊。


    “我的小伊芙琳啊。”语调悲哀。


    苏昭都忍不住微微抿唇,别过脸去。


    趋之若鹜的力量就在眼前,唾手可得。


    如此丰厚的一笔资产,其具备的价值,甚至可能要胜于帝国科学院最新出品的基因药剂。


    如果要在陌生的圣女性命,和变强的机会之间作出选择,苏昭当然不会有丝毫犹豫。


    更别说,这只是个游戏,圣女伊芙琳,不过是游戏内的NPC、是一串数据罢了。


    可那片蓝光还在她的掌心摇晃着,忽明忽暗,温柔地闪烁。仿佛一双眼眸,无声注视着她。


    苏昭松开手,忽然意兴阑珊。


    “圣女的身体会自发排斥外来能量,今天就到这儿吧。”


    尤娜勉强振奋精神,声音沙哑,郑重跟她道谢。


    苏昭望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明明什么都没有,那股力量早已汇聚到精神海内,她依然能感受到那股柔柔的、宛若水波般温柔宽广的接纳感。


    “心软了?”


    耳坠又烫了起来,辛西娅语气似笑非笑,含着一丝不易觉察的警告。


    “我可不知道,原来你是这么善良的人。”


    苏昭没吭声,安静移开位置,看着尤娜轻轻握紧伊芙琳的手。


    那双手相当好看,骨节分明,修长如玉。指尖透着一点淡粉,生机勃勃,看着像是活人的手。


    活人的手?


    苏昭头疼地敲了敲脑袋。


    当然是活人,伊芙琳还没断气呢。


    可能是这游戏的真实性太强了,很多时候,苏昭都会觉得,这些游戏NPC,都是活人。


    跟着尤娜往回走时,苏昭试探性问她:“圣女不是地位尊崇吗,怎么住在这种简朴的地方?”


    尤娜简单解释了下圣廷内的派系斗争,这些内幕当然不好外传,但一来,圣廷肯定不会放过圣光持有者。


    二来,苏昭能看出,经过今天的事后,尤娜对她多少有几分感激和亲近。


    出于投桃报李的心思,她讲得很细致。


    哪怕苏昭是对圣廷完全不了解的人,也能听得出来,她在隐晦提醒她,她的处境并不安全,激进派只是想将她当成工具。


    未免她起疑心,初来乍到,苏昭并未表现得太过热情,表露出拉拢意图。乖乖扮演着自己单纯懵懂的样子,连连点头。


    临别时,尤娜突然拉住她的手腕,“日蚀将至,我们真的经不起内斗了,这样只会不断消耗属于我们人类自己的力量。”


    苏昭心中一凛,歪头看她。


    几乎要以为,她看透了自己此次前来的目的。


    “我们人类自己的力量?”


    尤娜语气低落,视线沉沉垂了下去。


    “我们人族本就式微,各方面不如异族天赋异禀。因而得付出加倍努力,才能在四面环伺中站稳脚跟。可偏偏”


    她注意到苏昭茫然的眼神,不禁哑然失笑,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这是小伊芙琳常说的话,不知怎的,见到你,就下意识讲了出来。”


    苏昭对圣女的好奇心更强了。


    伊芙琳似乎很有大局观,目光不止局限在圣廷内的争斗,她看到的是整个人族兴衰。


    如果是这样,她想找辛西娅结盟之事,反倒能说得通了。


    不是背叛圣廷,只是想整合力量,共同应对日蚀危机。


    辛西娅似乎在忙,魅魔也没再捣乱。送走尤娜,苏昭终于松了口气,安心合上眼皮。


    只是没想到,刚进入梦乡,眼前的景象就变了。


    她竟然来到一处惨烈的战场之上!


    人类城池在黑潮冲击下摇摇欲坠,魔法在天际炸开,圣光劈开黑潮,冲刷出一条血路。


    而在汹涌的人群中,苏昭一眼就注意到圣女那头如月光流泻的白发。


    冷的眼,红的唇,她垂眼看来,冷然扫过战场。


    冰蓝色的眼眸像一汪结冰的寒泊。


    漂亮!漂亮美人!


    苏昭连连冲她招手,几乎想抛弃矜持,为超A超飒的姐姐狂吹流氓哨了。


    这意气风发、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


    怎么不比躺床上奄奄一息的样子好上千百倍啊!


    可美人的视线遥遥穿透她,仿佛穿过一片虚无。


    苏昭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那双如冰般冷冽的蓝眸,不偏不倚地锁定战场中央,那头庞大狰狞的怪物。


    苏昭招摇的手臂僵住,雀跃的心情瞬间熄灭。


    一颗心仿佛坠入冰窖。


    她不可置信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反复确认那头怪物的形态。


    那巨虫体长足有十五米上下,十对鳌肢如刀锋般展开,泛出金属质感的寒光。浑身覆盖鳞甲,口器淌出粘稠毒液。


    低等虫族,夏科特虫。


    嗜血,吃人,坚韧,剧毒。


    没有智慧,只有毁灭本能。


    那是苏昭曾经驾驶机甲,在星际战场上厮杀过无数次的虫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怜惜。


    虫族?


    虫族?!


    这个念头如针般扎入脑海, 几乎是瞬间,苏昭便汗淋淋地从梦中醒来。


    如果这是场梦,那一定是场再可怕不过的噩梦了。


    天刚蒙蒙亮, 屋内泛起青灰色的晨光。


    苏昭条件反射地从床上跳起, 冷汗浸湿后背。她第一时间打开系统界面,准备退出游戏。


    可指尖刚触碰到按钮, 却猛地顿住。


    理智后知后觉地接管了思想。


    现实世界的虫族, 为什么会侵入游戏?


    这不是个恋爱攻略游戏吗?


    没必要太惊讶。


    苏昭举棋不定, 大脑在不断劝说自己:这只是个游戏而已。


    或许, 这只是游戏厂商为了迎合玩家喜好, 迎合当下狂躁的社会舆论, 所推出的新内容呢?


    内测的作用不就是这样吗。


    苏昭紧盯着退出按钮,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掌心, 不断尝试说服自己。


    只需轻轻一点,她就能无视这个游戏里的诸多异常,回到现实世界。


    她完全可以不在乎这些, 去查看游戏论坛,围观玩家们对游戏内容的种种热议。


    可一想到两个时间致命的时间流速差,苏昭落下去的手最终定格在半空。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仔细梳理思绪。


    她现在刚来圣廷, 什么都还没摸清。


    艾丽卡那帮激进派,本就对她的身份半信半疑。


    一旦发现她无故昏迷, 步入伊芙琳的后尘, 恐怕自己怎么都解释不清了。


    想也知道, 一旦自己下线,哪怕之后成功苏醒,也会被圣廷上下严密关注, 当成小白鼠来研究。


    别说悄摸摸搞什么小动作了,连自己最基本的安全和自由,恐怕都未必能够保障。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紧跟着,Genesis微阖的眼眸掠过眼前。


    苏昭深吸一口气。


    思索良久,视线从【退出游戏】四个字上掠过,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关闭了系统。


    有太多谜团在等着她去探索。


    当下,时间才是最宝贵的资源。


    无论是她想要增进精神力、找到Genesis。


    亦或是弄清伊芙琳是否是玩家,以及虫族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等她先回一趟现实世界,查找查找游戏背景,再回来。


    游戏里的时间早就过去一大截,她也会错过自己寻找真相的黄金时间。


    门外有侍从敲门。


    “尊贵的贵客,主教大人请您参加晨祷。”


    就像辛西娅说的,时机稍纵即逝。


    苏昭抿了抿唇,强压在心底不安,扬声回应,“来了。”


    教皇不曾露面,将一切都交给艾丽卡主持。


    借着晨祷的机会,艾丽卡让苏昭展示自己的圣光,在一片喧哗声中,将她这位新圣女介绍给教众。


    苏昭不留痕迹扫过台下,众人神态各异,保守派沉默立在边缘,激进派露出警惕与敌意。


    在派系斗争之下,倒没几个人单纯因新圣女的出现欢欣鼓舞。


    晨祷过后,艾丽卡带着苏昭二人参观圣廷,


    解除情咒需要诸多珍稀材料,一时半会儿凑不齐。


    从艾丽卡倨傲的语气中,苏昭也听懂,她明摆着是要靠这件事拿捏她。


    激进派是新圣女的救命恩人,且新圣女本身就与黑暗生物牵扯不清。


    但凡之后苏昭做出什么不利于激进派的举动,只这两件事就能让自己身败名裂。


    苏昭心底冷笑,面上不露声色,与费西了然的目光稍稍交错。


    两人心照不宣,只装作懵懂无知,对艾丽卡的敲打全盘应下。


    苏昭机械地走着任务,脑子却被各种心事沾满了。


    直到午饭过后,众人散场,她独自一人回到自己的小房间。


    在下午的课程到来之前,终于有了一点独立的喘息空间。


    “在想什么?”


    耳坠蓦然一烫,辛西娅慵懒开口。


    她似乎发现了苏昭的心不在焉,一整天都在无声审视着她。


    这种过分的关注,当然让苏昭感觉不爽,但她现在太累了。


    苏昭仰躺在床上,安静凝视窗外,暂时懒得表达这份不满。


    “没想什么。”


    透过窄窄的窗户,只能看到一线天光。


    天空澄澈如镜,蓝得有些不真实。


    苏昭见识过虫族摧残过后的土地,犹如废土,绝望荒芜是唯一的写照。


    苏昭心想,她得试探辛西娅。


    她必须得弄清楚,这些人口中的日蚀怪物,到底是不是她认知中的星际虫族。


    苏昭太清楚虫族的破坏力了,它们的繁殖能力远超任何生物。


    只要在战场上遗漏下一枚虫卵,不出几天,就能孵化出足以啃噬一座星球的恐怖虫潮。


    它们会吞噬所有能够吸收的能量,从土壤里的养分,到活人的血肉,连一丝残渣都不会剩下。


    在机甲对战类的竞技游戏,抑或是以星际为背景的末世题材游戏中出现虫族,苏昭可以理解。


    可她现在身处的,是一个与星际迥异的史诗魔法世界,跟星际毫无关系。


    这里没有星际战舰,没有机甲,只有魔法魔杖。


    怎么会冒出这种跨体系的恐怖敌人?


    苏昭越想越觉得割裂,忍不住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发问:


    “日蚀怪物到底是怎么出现的?”


    之前听辛西娅说起怪物时,苏昭还以为是什么吸血鬼、狼人,或是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恶魔。


    哪曾想梦幻童话的魔法大陆,蓦然变成了星际废土末日求生画风?


    真见鬼!!!


    苏昭久久回不过神。


    辛西娅的嗓音隔了片刻,才慢悠悠传入她耳中。


    “记载中,从未出现过这种东西。自从第一次日蚀开始,这种怪物不断从深渊里冒出来。”


    “它们十分坚硬,格外凶悍。不管人类还是异族,遇上了都只剩被包围、撕碎、吞噬的份。”


    苏昭按了按脑袋,感觉很头疼。


    自己精神海深处那把电钻,似乎又开始耀武扬威地攻击着她了。


    辛西娅顿了顿。


    “圣廷那边似乎认为,是有人与魔鬼做了交易,才导致这种怪物的出现。”


    苏昭:


    魔鬼如果真有这么厉害的能力,就不会被光明阵营追着撵着,打压地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苏昭没接她的话茬,猛然意识到一个漏洞,急急追问:“之前就出现过?”


    “那你们都杀干净了吗?”


    苏昭感觉自己后背汗毛直竖,但辛西娅却突然沉默了下去。


    或许是辛西娅懒得告诉她内情,又或者有其它考量,但这都不是苏昭在乎的事。


    她猛地坐直身体,也顾不上对方的尊贵身份了。


    怕辛西娅不了解事情的重要性,她几乎是疾言厉色,厉声强调:


    “快告诉我!只要遗漏一枚虫卵,虫潮就会再度卷土重来!”


    耳坠那头,再度陷入沉默。


    辛西娅没有立刻答复,似乎在揣摩她的话。苏昭听到极浅的呼吸声传来,意识到自己表现得太过急切了。


    苏昭咬着唇,无意识摩挲指尖,强压下再度追问的冲动。


    辛西娅沉默须臾,淡淡开口:“你好像对这种怪物十分了解。”


    她的语气有些微妙。


    苏昭心乱如麻,眉头紧蹙,觉察到她的怀疑,这次真的是理亏词穷了。


    她满脑子都是虫族可能带来的灭顶之灾,暂时没精力去琢磨,该怎样打消辛西娅的怀疑。


    她干脆坦坦荡荡转移话题:“我想看看怪物的样子。”


    苏昭必须亲眼确认一下。


    确认那到底是不是夏科特虫。


    确认游戏世界里的这场日蚀危机,是不是真的和星际虫族有关。


    那头,辛西娅轻缓地笑起来:“这样吗。”


    苏昭猜不出她的心思,喉咙发紧,她甚至能想象出,那头的辛西娅撑着下颌,指节不疾不徐扣着桌面。


    一下,又一下。


    每一声都仿佛敲击在她心脏上。


    但她最终还是点头了:“那就如你所愿。”


    她慵懒地笑起来,慢悠悠吐字,“我亲爱的,好、妹、妹。”


    之后几天,苏昭白日里,跟着艾丽卡观摩圣廷运转。


    夜晚被尤娜偷偷带出去,见见伊芙琳,顺便吸收一些她的能量。


    不时还得思索一下自己的那些疑问。


    日子过得相当繁忙。


    直到这日夜晚,每天准点刷新的尤娜并未出现,费西从门头探出脑袋,急切地冲她招手。


    “殿下有安排,快来!”


    借助辛西娅根植于圣廷的人脉,苏昭越过重重守卫,走进从未去过的圣廷地底。


    在这阴暗潮湿的地牢里,她见到了被解剖得整整齐齐的虫族尸体。


    正是梦中伊芙琳面对的那只巨兽。


    这头夏科特虫首领的甲壳,几乎要被魔法彻底轰碎了,细密纹路直延伸到其下暗绿色的血肉。


    在魔法照明灯的明亮白光下,苏昭看到了,它粗壮的鳌肢已经被仔细拆解下来,断口渗出粘稠的浓绿色液体。


    它的口器也被撬开,里面密密麻麻的尖牙,还沾着血肉和人体碎屑。


    但也被一颗颗拆解下来,犹如对待什么珍贵的战利品。


    分门别类地整齐地摆放起来。


    这里像一个大型的分尸现场。


    费西没有跟进来,苏昭孤零零站在空荡的室内,与一头死不瞑目的巨兽残骸共处一室。


    苏昭按住石床,尚未靠近,已经下意识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倒不觉得血腥,杀了太多次了,早已忘了害怕的滋味。


    只是看到这一幕,仍有种奇怪的、似乎源于生理性的不适感,仿佛是它口器里混浊的黏液,在自己胃壁里缓缓涌上来。


    “看到了,有什么想法?”


    身后传来辛西娅熟悉的嗓音,带着淡淡嘲弄。


    “在第一次捕获这种怪物后,圣廷就迫不及待开始了研究。”


    “眼睛,甲壳,口器,鳌肢,所有能用的,不能用的,皆试验了作为魔法材料的可能性。”


    太真实了。


    苏昭的心直直落入谷底。


    她当然知道,在残酷的生存法则下,敌人同样是资源的一部分。


    虫族的鳌肢比金属更坚硬,虫族核心可以用来代替机甲能量核,驱动强大的战争机器。


    敌人侵吞同胞的血肉,最终,它们同样沦为成为人类用来满足野心的养料。


    这个魔法世界,似乎正在重蹈星际世界的覆辙。


    手上突然一热,苏昭猛地抬头。


    “吓到了?”


    辛西娅大概误解了她的沉默,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难得流露出一点温情。


    “别怕,它的能量核心已经被彻底摧毁,它不会伤害到你。”


    苏昭久久没有说话。


    “对了,你还没有告诉我。”


    辛西娅忽然凑近过来,温热的呼吸倾扫过苏昭耳畔,强大的压迫感,像她的影子一般倾轧下来。


    “你为什么对它这么感兴趣。”


    苏昭沉默地望着她。


    辛西娅的指尖顺着她的发丝下滑,漫不经心地捏了捏。皇储视线掠过她僵硬挺直的脊背,语调依然温柔。


    “在你昏睡的这段时间,我详细调查了下你这些年的生活经历。”


    苏昭的心猛地一沉,无意识捏紧指尖。


    “母亲虽然将你放逐,可你的仆从仍然尽忠职守。始终以严格的宫廷礼仪,约束你的言行举止。”


    辛西娅仔细欣赏她不露声色的慌乱。


    “你本该是内敛害羞的性格,说话轻声细语,束腰从不离身。”


    “就算落魄,却依然带着贵族小姐的矜贵。”


    她靠得更近了些,手压在苏昭肩上,犹如铁铸。


    轻轻一推,苏昭身子就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腰肢抵上冰冷的石床边缘。


    辛西娅捏着她的下颚,迫使她微微仰头。


    “可你在树林中翻滚挪移、对我露出杀心时。”


    两人四目相对,辛西娅的眼眸亮得惊人,在明亮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似狩猎的冰冷审视。


    “可丝毫没有贵族之姿哦。”


    她的嗓音压得很低,气息拂过苏昭唇瓣。


    苏昭本就心乱如麻,这会儿连一贯柔顺的笑意也维持不下去,仰头冷冷回应。


    “所以呢?”


    身后,巨兽的胸口只剩下狰狞的黑洞,空空荡荡。


    那枚核心散发出的能量波动,与苏昭记忆中的如出一辙。


    苏昭心情极差,无数事情错综复杂,扰得她不得安宁。


    此时此刻,根本无心理会辛西娅对她的质疑。


    苏昭仰头看她,眼神很冷,犹如面对什么血海深仇的宿敌,恨意蚀骨。


    看得辛西娅微微一怔,手上的力道也稍稍松懈下去。


    “你在怀疑我什么?”


    苏昭仔仔细细观察着她,近乎严苛。


    辛西娅胸膛稳定地起伏着,她的呼吸温热,吐息间的热气扑撒在脸上,柔柔的,带着温度。


    “辛西娅,你是真的吗?”


    苏昭忽然握住她的手。


    指尖先触碰到冰凉的手腕,再往里去,是掌心的温热。


    是活人的体温。


    “我当然是真的。”


    手上的力道微微推拒了下,辛西娅很不适应这样的亲密,再加上她的洁癖,眉头已经无声蹙了起来。


    可苏昭不担心她生气。


    她仔仔细细抚摸她,从指尖摸到指节,再到掌心。


    力道从轻到重,再到极重。


    她反反复复抚摸、揉捏、确认。她紧紧抓着她,不让她有抽手而走的机会。


    苏昭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在报复。她紧盯着她的眼眸,唇角带上点冷笑。


    “是吗?”


    她没有遗漏一寸肌肤,更不曾错过半点纹理的细节。直至辛西娅的手被她摩挲出薄红,开始发烫。


    那抹红色,逐渐晕染开一片滚烫灼目的艳红,有如灼灼蔷薇盛放。


    在辛西娅白皙的肌肤上恣意蔓延,带出一片惊心动魄、张牙舞爪的红意。


    辛西娅没喊痛,也没躲避,像在观察一只炸毛的小猫,惊奇问。


    “你在生什么气?”


    苏昭调出好感度面板。


    辛西娅对她的好感度始终平稳上升。可这增加的好感度,没让她感到安心,反而更慌了。


    她抬起眼,指尖无意识陷进辛西娅掌心。她感受着她真实的温度。


    辛西娅的手臂就随意搭在她身侧,将她虚虚搂抱在怀里。


    阵阵蔷薇香将苏昭笼罩在内。


    “你是真的吗?”


    苏昭再度重复,声音微微发颤。


    她看她的眼神冰冷锐利,却又藏着某些不易觉察的茫然。


    那股不知所措被隐藏得极深,脆弱只从冰面下浅浅地露出冰山一角。


    正因为太过克制了,反而让辛西娅有片刻心软。


    “我当然是真的。”


    或许感受到她的低落,辛西娅倒没乘胜追击,似乎也忘了自己的洁癖。


    她带着些微纵容,轻柔勾起她颊边一缕碎发,将她拉过来。


    她的声音很低,手轻轻覆盖住苏昭手背,让人安心的重量稳稳压下来。


    像在温柔诱哄一个迷途的孩子。


    “怎么了?告诉我。”


    没有两人之间那种一贯的针锋相对、拉扯试探。


    辛西娅看她的眼神格外柔和,近乎怜惜。


    “辛西娅,你告诉我。”


    苏昭没有移开视线,直直望着她的眼睛。


    她的嗓音有些哑,说话很费力,像从喉咙里生生挤出来,每个字却咬得格外清晰。


    “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好戏。


    问题轻飘飘的, 悬在潮湿阴冷的空气里,迟迟没有得到回应。


    苏昭仰头看她,辛西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覆盖在苏昭手背上的手微微收紧, 指尖顺着她的肌肤游走。


    最终,攥住她的手腕。


    “真实?”


    她缓缓重复这个词, 身躯靠近。


    那浓郁的蔷薇花香, 更深更重地朝苏昭压下来。


    “你感受到我的温度了吗?”


    她凝视着苏昭的眼睛, 这双眼眸被明亮的光点燃, 目光灼灼地逼视过来。


    看得苏昭忍不住别开脸, 突然产生一种想逃的心思。


    辛西娅握住她的手, 她强硬牵引着她,将她的手用力按在自己胸口。


    “你能感受到我的心跳吗?”


    苏昭当然能感受到她的鲜活。


    她格外紧张, 心提在半空,手指无意识蜷缩起来,却能清晰感受到, 辛西娅逸散的温度穿透衣料,在她掌心下纠结地氤氲。


    她的温度压下了苏昭陌生的恐慌,苏昭仰头看她。


    辛西娅的心跳在她掌心下震动, 沉稳有力, 听得她心乱如麻。


    这触感格外真实。


    苏昭失神地看着她,先前就有过的感受, 再一次升腾起来, 愈演愈烈, 几乎要占据她的全部思想。


    她是真实的吗?


    什么才是真实?


    真实与虚假之间的边界什么?


    她该怎么分辨?


    她连魅魔的幻境都分辨不了。


    “好了,不要纠结了。”


    辛西娅似乎觉得她的问题有些好笑,眼前迷茫的状态, 更有种说不出来的意味。


    辛西娅揉了揉她的脑袋,一贯从容镇定的人儿,这会儿眉眼弯弯,从恪守的礼仪下泄露出三分真实的情绪。


    “我当然是真的。”


    大脑深处的疼痛再一次暴涨。


    苏昭头疼到想吐。


    “你既然很了解那些怪物,那你应当也知道”


    辛西娅专注凝视着她,那双眼眸在苏昭面前模糊地摇晃着,像被雨打湿的窗子,带着隔雾看花的朦胧。


    苏昭觉得自己好像微醺了,眼前的世界在旋转中迟滞。


    而覆在自己手背的手无声收紧,辛西娅一手用力抓紧她,指腹强硬穿进她的指缝,轻轻摩挲着,然后张开五指,将苏昭牢牢扣进她的掌心。


    好像给她上了一道枷锁。


    将苏昭彻底困住。


    “知道什么?”


    苏昭费力吐出这句话。


    脑海深处的痛楚更加强烈,像有把电钻在里面翻搅,将过热沸腾的脑浆搅成一团热腾腾的脑花。


    苏昭艰难按住腹部,拼命抑制住想吐的冲动。


    辛西娅顿了顿,空出的另一只手,缓慢抬了上来,按压住苏昭的太阳穴。


    “怪物存在严苛的等级秩序,在其等级体系中,有一种至高存在。”


    苏昭太阳穴蓦然传来更猛烈的痛楚,她疼得额头全是冷汗,四肢发软,无力地弯下腰去。


    轰隆的耳鸣如震震滚雷,压下了辛西娅缓缓吐露的重点。


    “祂无所不在,形态未知,数量未知。喜食人脑,号令虫潮。”


    辛西娅一瞬不瞬望着她,一字一句道,“据精灵族大祭司推测,祂的能力是,寄生。”


    苏昭死死咬唇,喉间已经尝到发苦的咸涩。她疼得眼前发昏,全靠辛西娅的搀扶,才免于瘫软倒地的冲动。


    辛西娅的话,她一个字都没听到。


    “你,说什么?”


    好不容易,这阵煎熬的耳鸣过去,苏昭眼前黑暗的世界总算出现一点光亮。


    她茫然抬头,等这阵令她痛苦不已的眩晕感过去,一片朦胧的模糊白光中,逐渐晕开辛西娅微抬下颌、神色冷硬的脸庞。


    她依然扶着她,脸上是让苏昭捉摸不透的微笑。


    这笑容高深莫测、喜怒难辨。


    仿佛那张优雅虚幻的社交面具被扯下,从她居高临下投来的一瞥里,透出些镌刻在她骨子里的冷漠残酷。


    “没什么。”


    辛西娅搂住她的肩膀,更亲昵地贴近了她些。


    她抬起手,力道很轻,轻柔拂过苏昭额前濡湿的碎发。


    冷硬的翡翠扳指,擦过苏昭娇嫩的肌肤,几乎是顷刻,便压出几缕晕染的薄红。


    苏昭嗅到上面残留的血腥味和金属味。


    二者亲亲密密交织,难分彼此,糅合出一种独属于杀戮和战场的嗜血残酷。


    “你看起来很紧张,都出汗了。”


    辛西娅微笑着抱住她,嗓音放得更柔了。


    苏昭茫然地望向她,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辛西娅的怀抱很温暖,苏昭浑身脱力地倚靠着她,无意识贴近她。


    可能带着潜意识里的信任濡慕,本能地俯首,像只疲倦至极的小猫,轻柔蹭了蹭她的掌心。


    “辛西娅,我好疼。”


    苏昭嗓音喑哑。她艰难清了清喉咙。喉间尝到的血腥味更重了,好像连声带都摩挲出了血。


    “哪里疼?”


    那道挺直如松的身影静默一瞬,轻轻揩去她颊边滚落下来的冷汗。


    苏昭疲倦地按了按脑袋,“我好累。”


    “时候确实不早了。”辛西娅体贴地搂住她的腰,将她歪斜倚靠着自己的身子扶正。


    “今天就先到这儿,你休息一下,我就送你回去。”


    话题被苏昭转移开了。


    辛西娅没再纠结之前的异常。


    苏昭悄悄松了口气,小心打量辛西娅的神色。只是拿不准她的看法。


    但对方态度自然地谈起别的话题。


    “伊芙琳昏睡之前,曾祭出审判之冠,吞噬了一枚即将孵化的虫卵。”


    “她发现那枚虫卵的位置,就在日之森。”


    辛西娅再次给她透露了一些没讲过的信息。


    虫卵总是成千上万、成堆出现。


    怎么可能只有一枚?


    苏昭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眉头紧蹙:“我要去看看。”


    她的视线在辛西娅脸上定格两秒,觉察到了某些情绪。


    或许辛西娅早就知晓这个重要的消息,或许她近日才查到,但这对苏昭而言都不重要。


    她自然能感受到辛西娅对她的猜忌,感觉出她明里暗里的试探。


    两人之间的拉扯一向如此,苏昭虽然偶尔感觉微妙,却没能第一时间猜到她此刻情绪的根源。


    很莫名其妙的,她对辛西娅这个明明不熟的家伙,总有种天然的信任感。


    真要说的话


    苏昭抬高视线,眼神掠过她的头顶。


    那金灿灿的称号,耀武扬威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


    【妹控癌症晚期】【妈系女友】


    除了初见时,短暂露出过敌对的红名状态。


    之后,辛西娅在她面前呈现出的,一直是相当低调无害、象征友好的绿色。


    但游戏未必是游戏。


    游戏系统给予的东西,会是真实的吗?


    这个思绪在苏昭脑海中一掠而过,问题太复杂了,苏昭此刻精疲力尽,实在无暇深思。


    辛西娅并不意外她的决定。


    “根据圣树的预言,精灵族决定提前这一次的百年庆典。”


    “精灵族庆典?做什么的?”


    苏昭忽然想到,自己身上还有一件东西。


    所谓的专属NPC权限,让她有一次与精灵族圣树交流的机会。


    “在上一次日蚀中,为了应对虫潮的威力,镇压深渊,精灵女王已经油尽灯枯。”


    “近些时日,深渊的躁动愈发频繁,日蚀或许会提前爆发。精灵族群龙无首,年轻一代,必须尽快决出新王,接过桂冠。”


    “——噢”


    苏昭对这些兴致缺缺。


    肚子咕咕直叫,她忍不住摸了摸肚子,精神海深处的枯竭感愈发强烈。或许也正因为十分缺乏能量,她感觉自己的食欲前所未有地亢奋。


    要不是背后的尾巴没冒出来,她甚至都要怀疑,那该死的魅魔又影响到她了。


    “我饿了。”


    话题转换得十分突然,辛西娅一怔,本能扭头看了看身后狰狞的虫尸。


    只是很遗憾,附着能量的部分属于有价值的东西,早就被圣廷的人仔细收走了。


    她沉思片刻,掏出一枚甜甜果递到苏昭手中。


    苏昭满头问号:“哪儿来的?”


    但果子实在太香了,她还记得上次精神力被补充抚慰的快乐,急切地伸长脖子,像只仓鼠一样,两只手扒住辛西娅的手腕,惬意地咬了一口。


    辛西娅晃了晃果子,没回答她的话。


    “伊芙琳恐怕醒不过来了。”


    “教皇自持身份,肯定不会主动出面。但红衣主教的身份不够,这种时候,艾丽卡肯定会将你这个吉祥物推出来,代替教皇走这一趟。”


    “精灵族庆典提前的消息来得突然,你还是尽早做好准备。”


    “知道了。”苏昭敷衍地点点头,三两口吞掉汁水充沛的果子。


    她享受地眯起眼睛,胃里暖融融的。但不知道是不是有耐受性了,抑或她的精神力阈值再度提高。


    这次,一枚甜甜果下肚,精神海内似乎只补充进来一小股涓流。


    想要填平深渊般的枯竭,显然还远远不够。


    “我还要。”


    饥饿像个填不饱的空洞,将理智绞得粉碎。


    苏昭期盼地望着她,湿漉漉的眼眸不自觉露出三分委屈。


    辛西娅又拿出一颗甜甜果投喂她。


    苏昭吃得心满意足,不由想起某位不知名的好心精灵。


    两人第一次见面,这自来熟的家伙,就愿意拿出珍贵的甜甜果来招待她。


    精灵族如此热情好客,不知道这次精灵庆典,她去往精灵之森做客,精灵们会不会拿出更多甜甜果来招待她?


    能提升力量的机会,谁不想有?


    一想到这儿,苏昭就更加期待这次的行动了。


    “把你的身份藏好了。”


    辛西娅悠然投喂第三颗果子。


    苏昭吃得相当投入,正在这时,背在苏昭身后的手缓缓移动。


    指尖裹挟着令她震颤的力道,温热的温度,从后背游移到她敏感的尾椎骨。


    辛西娅语调暧昧,“别让我抓到你的小尾巴。”


    话音落下,她抬起指尖,在苏昭的尾根上,意有所指地轻轻敲了两下。


    苏昭差点被呛到,捂着胸口重重咳了两声。


    那曾露出过些许端倪的尾巴,也在辛西娅这颇有暗示性的话语下,惊惧地微微一颤。


    “不要吓我。”


    苏昭十分不满地推开她的手。


    有股力道仿佛受惊的小鹿,在苏昭体内不受控制地窜了起来。


    惹得苏昭微微蹙眉,忍不住咬了下舌尖,借着这股痛意唤醒神智,引动自己的精神力,良久,才勉强压下这股躁动。


    她心不甘情不愿地补上一句,“我知道了。”


    苏昭本能觉得两人的对话有些不对,关注点似乎并未同频。


    只是她现在满脑子都是现实世界的种种,被Genesis和星际填满,没办法匀出太多心思放到辛西娅身上,更说不出具体不对在哪里。


    吃完这个果子,她一个扭头,辛西娅的身影已经如来时那样,悄无声息融进黑暗里。


    费西带着她原路返回,很有分寸,什么都不问。


    苏昭太累了,精神力反复起伏,犹如坐过山车,连根手指都不想动。


    脑袋一沾到枕头,就立刻进入梦乡。


    伊芙琳没再进入她的梦里。


    之后几日,正如辛西娅所言,圣廷上下为精灵庆典一事忙碌准备起来。


    借着跟伊芙琳的联系,苏昭与尤娜和她身后的保守派,暗地里越走越近。


    激进派根本没把苏昭这位新圣女当回事。


    圣廷上下,至少目前为止,苏昭基本都是当个透明人而已。


    她虽有圣光,却无圣物。只要伊芙琳不死,审判之冠始终与她融为一体。


    人力终究有限,在缺失关键武器的前提下,面对铺天盖地的虫潮,她这凡人之躯,恐怕也只会化为虫族鳌肢上的一抹污血。


    “我们一直担心的事情,恐怕已经越来越近了,连精灵族这种懒散的家伙们,现在都有些慌了。”


    尤娜特意来见她一趟,私下里跟她交代了这件事,这位虔诚的教徒忧心忡忡开口。


    末了,她叮嘱她,“你此次前去,若是可以,最好打探一下圣树的预言内容。”


    苏昭颔首:“我明白了。”


    尤娜疲倦地拍了拍她的肩,带点欣慰,轻轻一笑:“没事,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了。”


    两人都清楚,苏昭与精灵族素不相识,这种机密要事,怎么可能对她轻易出口。


    尤娜只是随口一说,根本没对她抱太大期望。


    临行前这晚,苏昭站在熟悉的床前,手掌按在伊芙琳愈发惨白的脸上,有些失神地望着她失去血色的双唇。


    辛西娅说完之后,苏昭便特意查探过。


    果然,经过反复查探,她在那颗如蓝宝石般璀璨深邃的心脏正中,发现了一颗毫不起眼地、几乎只有针尖大小的半透明卵壳。


    过去每日,苏昭都会来抽取伊芙琳的能量。


    伊芙琳本就微弱的力量,只是勉力支撑住脆弱的平衡。


    一边抵抗审判之冠的迫切吞噬,另一边,还要艰难抵御虫卵的侵蚀。


    她一日一日虚弱下去,加上苏昭的釜底抽薪,力量彻底失衡。


    微不足道的抵抗愈发徒劳。


    可看在尤娜这些不知情的外人眼中,只以为失去这股对抗之后,伊芙琳的情况逐步稳定,误将她的溃败理解为好转,对苏昭越发感激信任。


    苏昭轻轻抚摸她的手背。


    初见时,那股宛如活人般的水润肌肤消失不见。柔滑的触感,如今摸着像是被风干的水纸,皱皱巴巴,甚至有些剌手。


    苏昭已经尽可能少地抽取力量了。


    只要一想到伊芙琳,可能是个活生生的人,这个她没怎么放在心上的游戏,或许是一个完整的新世界。


    哪怕这些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


    即使是苏昭这么自私的人,也没办法做到,为了渴求力量,真的心安理得地扼杀一条无辜的性命。


    苏昭自认自己不是什么好东西,杀过的虫族也不少,可眼下,情知圣女是个好人,她还真做不到这么冷血。


    最近几日,苏昭甚至默不作声地握住她的手,真的按照她与尤娜的约定,将自己的精神力递送给伊芙琳,期待她可以再多坚持一些时日。


    可都无济于事。


    她,伊芙琳,哪怕她们二人的力量加起来,在审判之冠巍峨如山的力量面前,皆是杯水车薪。


    审判之冠不是专克邪祟的圣物吗,怎么连一个小小的虫卵都奈何不了?


    两者相处和谐,井水不犯河水。


    比起审判之冠想要吞噬伊芙琳的渴望,与其说伊芙琳是审判之冠的共生者,反倒是虫卵更像了。


    苏昭想着这些,弯腰轻轻摸了摸伊芙琳的眼皮。


    指尖的触感格外冰冷,她的指尖划过她干涸的肌肤,触摸到柔软的人体,却让苏昭产生一股被寒冰割伤的锐痛。


    伊芙琳身上那股属于活人的体温逐渐丧失,就连她的眼睫上,似乎都蒙上了一层微不可查的寒霜。


    “那我先出去,为你护卫左右。”


    尤娜抬袖擦了擦眼泪,匆忙转身。苏昭侧首,看到她眼里闪烁的泪光。


    苏昭在梦里见过伊芙琳鲜活的样子。


    圣女居高临下俯视虫潮,一双蓝眸恰如凝结的湖泊。


    魔杖用力挥下,犹如摩西分海、圣主降世。


    在教众铺天盖地的欢呼中,耀眼的白色圣光骤然劈下,在黑黢黢的虫潮中,生生劈开一条庞大的血路!


    伊芙琳身后的大红披风猎猎生风。


    苏昭忍不住阖了阖眸子。


    她还没能完全平复下来情绪,耳坠一热,辛西娅的嗓音悠悠传来。


    “你不用担心,放心去精灵之森。我会安排好人手,为你制造机会,指引你去往那座虫窟查探。”


    苏昭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继续专注地捧着伊芙琳的手,从自己匮乏的能量里努力挤出一点,为伊芙琳进行补充。


    耳边闪过一道漫不经心的提醒。


    “对了,精灵庆典当天,会有一场好戏开场。你倘若有心观赏,切记不要错过。”


    苏昭歪了歪头,这话从左耳滑进大脑。她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话中意思。


    几乎不经思索,脱口而出:“你要在精灵族搞事?”


    搞事情。


    搞事情!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混邪乐子人,气得苏昭牙痒痒。她盯着伊芙琳的脸,想起尤娜曾对她说过的,伊芙琳早就看清的事实。


    “我们人类真的经不起内斗了,这样只会不断消耗属于我们自己的力量。”


    苏昭忍不住开口:“大敌当前,各方不应该尽早结盟才是,怎么还要这样挑事?”


    辛西娅淡淡一笑,似乎在嘲笑她的天真,“你以为圣廷就置身事外?”


    苏昭哑然。


    辛西娅轻描淡写开口,“人类连自己人都能痛下杀手,何况与异族结盟?”


    “任何力量,唯有握在自己手中才最可靠。”


    苏昭慢慢握紧伊芙琳的手,沉默不语。


    “不要心软,我亲爱的妹妹。”


    辛西娅慵懒的笑语滑过耳际,犹如蛇信般,轻轻舔舐了下苏昭的耳廓。


    “等从日之森回来,及早吞噬掉伊芙琳,对你有好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狂热。


    吞噬这两个字一出, 苏昭没由来地心悸了下。


    她潜意识里厌恶这个说法,这个奇怪的表述,让她一直心神不宁到精灵之森, 真正见到耳朵尖尖的漂亮精灵们时, 思绪仍停留在辛西娅的这句话上。


    “森林深处禁止使用魔力,请诸位谨慎克制, 避免引发不必要的误会。”


    接引精灵对人类态度冷淡, 与苏昭印象中的热情截然不同。


    精灵小队的手始终按在箭上, 扫来的眼神更是含着毫不掩饰的冰冷戒备。


    精灵们脚步轻快地穿行在林中, 动作敏捷地如同猎豹。看似护卫, 却不留痕迹地将圣廷使团包围在内, 防守严密。


    与其说是护送,不如用押送来形容更加合适。


    苏昭听见身后不断传来细碎的抱怨声。


    “更傲慢了。”


    圣廷侍从们语气轻蔑。


    “什么时候这帮鼻孔朝天看的家伙们才能认清现实?”


    “指望灾难来临时, 她们的生命女神献身拯救族群?”


    “笑话!唯有圣主才是唯一真神!”


    神虽需信徒,可信徒内部也是有森严的等级区分。


    显然,在由大部分人类组成的圣廷眼中, 这帮蛮横的异族,不过是亟待教化的低等物种。


    红衣主教艾丽卡自视甚高,自然不会和这些“低等”的精灵护卫们多作计较。


    但她眉宇间抑制不住的不耐, 已然表明了态度。


    苏昭一路沉默地观察森林。


    这里的树木高大得不同寻常, 树干遮天蔽日。


    她的目光所及之处,树木的品种、高度、形态, 宛如复制粘贴, 一模一样的参天高树直插云霄, 将日光切得支离破碎。


    她垂首,看到脚下厚重的腐烂落叶层,不知堆积了多少年。


    脚踩在腐朽的叶子上, 软塌塌的,一步一粘连。


    空气里弥漫着朽木与湿土混合的腥味,断裂的树藤像无数条失去生命的蛇,与腐败的落叶软绵绵交缠,腐烂的黏液与霉斑无处不在。


    明明是号称生机旺盛的日之森,生命女神的诞生之地,日光却被层叠的枝叶拒之门外,连一线天光都漏不出来。


    苏昭只能从这阴暗潮湿的环境,看出一片颓然的死气沉沉。


    像一座压抑的坟墓。


    苏昭路过一块树根,下意识蹭了蹭鞋底不舒服的粘连,抬眼四望。


    精灵们面色铁青,闷不做声前行,看不出半点庆典的欢快,唯有某种包风雨欲来的阴沉。


    一见她停下,离她最近的精灵猛然握紧长弓,尖耳警惕地竖起,呵斥声随即劈来。


    “快走!不准停留!”


    “真是无礼至极!”


    圣廷使团出现些许骚动。


    走在最前的艾丽卡回头看来,神色不虞。明显对精灵们的态度有所不满。


    但她并未多说什么,手中的魔杖一点,庞大的力量倾泻而出。


    风忽然升起,枝叶被扯得哗哗作响,枯叶被狂风狂暴撕碎,树藤咔嚓折断。


    精灵们霎时后退搭箭,箭尖直指众人,警惕地瞪圆眼睛,却没敢真的射出。


    她们预料中的袭击并未出现,白光轻柔拂绕过苏昭小腿,温暖的力量抚慰她的疲倦。


    艾丽卡冲她轻轻颔首:“圣女身体羸弱,我们慢些赶路。”


    既是解释,也是威慑。


    苏昭锤了锤自己舒服不少的小腿,禁不住想了想,不知道自己的圣光,除了打出伤害外,有没有同样的治愈作用?


    精神力向来只用来进攻,圣光本质上与她的精神力并无不同。


    即使早知道圣廷的魔力有净化治愈的功效,可坦白说,她之前一直未曾往治愈方向思考过。


    经过这么一遭下马威,之后精灵们的气焰明显收敛不少。


    但彼此之间,那种无形的隔阂与敌意,针锋相对、互不顺眼的冲突更甚几分。


    就从这些小细节中,苏昭也从中看出。人类与异族之间,简直已经到了势同水火的地步。


    她与伊芙琳预想中的,那种大陆各族摒弃前嫌,彼此结盟,共同应对危机的场景,实在太理想化了。


    就不说异族了,连同属人类的帝国与圣廷,不也是矛盾重重,各自心怀鬼胎吗?


    念头在苏昭脑海中一掠而过,她并未深思。


    拯救世界这么宏大的命题,应该是伊芙琳这种怜悯世人的圣女,抑或辛西娅那种野心家应该思考的问题,与她这样的普通人无关。


    她还在琢磨着辛西娅之前所说的安排,在精灵们这么严密的看守之下,她恐怕没机会去往虫窟,查探奇怪的虫卵。


    可没等她整理好思绪,忽然听见远方传来骚动。


    又往前走了几步,已经能隐约瞧见精灵族族地的树屋,以及更多闻讯赶来的精灵守卫。


    在真正进入精灵族腹地的入口之前,两方人马正在进行紧张对峙。


    苏昭一眼就看见了辛西娅的脸。


    居然是皇储亲自来了!


    对哦!苏昭后知后觉恍然,这种场合,兰茵帝国肯定要参与。女皇指定不可能亲自前来,辛西娅是唯一人选。


    “不出所料,女皇把我们尊贵的大——战神放了出来。”


    艾丽卡下颚微抬,傲慢语气中明显夹杂着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苏昭刚要抬头看去,余光瞥见,本来跟在自己身后的费西忽然急步后退,跟自己拉开了一些距离。


    “托德也来了。”费西声音压得很低,面色格外冷凝,不可置信与愤怒交织,糅杂出一股别样的恨意来。


    “我姐姐最忠诚的狗。”


    苏昭反应了两秒,才想起来,费西的姐姐就是兰斯特城城主,诺尔兰公爵。


    “她会拆穿你的身份吗?”


    费西沉默一瞬,垂下视线:“不会,她既然与殿下一块出现,想必殿下另有对策。”


    “兰斯特城居然也来人了。”


    艾丽卡轻笑,示意众人暂且停步:“这下倒好,让这两方自己狗咬狗去,我们正好省些力气。”


    苏昭越过她的肩头,遥遥与辛西娅对上视线。


    皇储漫不经心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视线与苏昭微一交错,带着些许意味深长。


    没等苏昭看明白她的意思,她就优雅垂首,对身侧的侍从吩咐了什么。


    下一刻,骑士团队形变幻,顷刻利刃出鞘,毫不犹豫冲另一边劈砍下去!


    托德自然不甘示弱,暴躁的黑魔法、堪称禁术的亡灵魔法统统使了出来。


    “异端!异端!”


    直看得原本看好戏的圣廷等人,怒发冲冠,连连跳脚高呼,几名年轻的神职人员更是忍不住连连高呼。


    “当着我们的面,简直是亵渎圣主!冕下!我们是否出手?”


    双方打得不可开交,在精灵族的主场中,竟让前来劝架的精灵们无力招架,被四溢的能量冲击得连连后退。


    只是兰斯特城多为乌合之众,在个人战力和整体配合上,毕竟不如训练有素的帝国骑士团。


    初始的凶猛爆发过后,很快出现些许溃败之势。


    辛西娅漫不经心收刀入鞘,一线银光倏忽掠过苏昭眼皮,硬生生地,寒意逼人。


    她眼神含笑,视线悠悠扫过苏昭。


    “全都杀了。”


    几乎同一时间,费西低声提醒:“准备好了吗?”


    苏昭忽然读懂了她的暗示。


    这是辛西娅故意制造的混乱,是为了让她们有恰当的理由,脱离精灵族的监视。


    眼见无法匹敌,兰斯特城诸人毫不犹豫转身。


    不顾精灵们的厉声阻拦,如同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横冲直撞地朝圣廷使团而来。


    兰斯特城的黑魔法师们,对圣廷道貌岸然的愤恨程度,不在帝国之下。


    “我们还不出手吗?”有人犹豫开口。


    艾丽卡刚要冷声下令:“保持中立,不必插手”


    话音未落,那为首的黑魔法师一抬魔杖,一团腐蚀性强烈的黑雾就飘了过来。


    “小心!”


    “保护圣女!”


    黑雾猛然炸开。遮天蔽日,什么都看不清楚。


    人群全被冲散了。一片混乱中,只听得见爆炸与惨叫。


    苏昭及时升起圣光,护住自己。


    黑雾遮蔽了她的视野,在混乱的间隙,借着圣光的光亮,她隐约瞥见那枯瘦的黑魔法师,冲她咧嘴微笑。


    白森森的牙,仿若毒蛇露出的獠牙。


    “有人托我,为尊贵的圣女大人献上一份礼物。”


    那笑里盛着不加掩饰的恶意。


    苏昭手心里忽然多了一份沉甸甸的重量。


    苏昭凑近观察,是一枚徽章。徽章不知是用什么金属制作而成,冰凉刺骨。


    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仿佛某种生物尸体腐烂的味道,似乎顺着她的手指,直往骨头缝里钻。


    苏昭不适地蹙眉。


    徽章入手的刹那,那几乎已经作废的游戏系统,闪烁出微弱的白光。刺啦刺啦响了片刻,缓缓浮现出一串不稳定的文字。


    【道具】


    【一个被诅咒的徽章】


    【您有一桩未完成的交易,已严重逾期。债主耐心告罄,决意向您讨要利息。】


    【仿佛被魔鬼气息沾染过,导致污染提升】


    苏昭:???


    什么魔鬼?


    什么债务?


    文字刚稳定没两秒,又一串更深的红字浮了上来。


    【狡诈的魔鬼深恨创世主的遗弃,自深渊苏醒后,便立志以混乱与黑暗污染世间】


    【魔鬼最爱以利益为饵,挑拨背叛与猜忌,请谨慎与之建立任何联系】


    什么鬼东西啊!


    苏昭满脑子问号,刚收起徽章,腰肢忽然一紧,整个人完全腾空,落入一个散发着蔷薇花香的怀抱中。


    辛西娅在她耳边轻笑:“走,我带你去虫窟。”


    苏昭:


    就是用这么简单粗暴的方式,来脱离精灵们的监视吗。


    此刻,坐在颠簸的马背上,她满脑子都是。


    不愧是你啊,皇储殿下。


    辛西娅带着她,悄无声息脱离混乱的战圈。


    苏昭十分佩服她的方向感,分明是相似的森林,一模一样的树,宛如一座庞大的迷宫中行走,辛西娅却始终没有迷路。


    两人一马在森林中足足穿行半日,最终,她在一颗巨大的古树前勒停马匹。


    “虫窟就在里面。”


    这棵树的直径,苏昭目测至少有五米。树干已经折断,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完全可以容纳两人进入的洞口。


    还没靠近,苏昭就闻到了熟悉的腐败味。


    “我看看。”


    她刚微微弯腰,突然听到一股凌厉的破空声。


    一只成人手掌大小、狰狞可怖的幼虫,从树干的阴影内猛然窜出!


    千钧一发之际,苏昭根本来不及思考,自然而然地释放出精神力,白色圣光柔和地包裹住五指。


    她没有后退,没有躲闪。


    在那虫子裹挟着阵阵腥风,扑至眼前的刹那,她不退反进,迎着那狰狞的口器与利足,缓慢抬起自己纤细的五指。


    时间在一刻仿佛停滞住了。


    速度快如闪电的虫子,在距离她指尖不足半寸的位置,骤然僵住。


    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壁,被无可匹敌的力量彻底制服,它疯狂扭动的肢体冻结住了,变得格外迟钝笨拙。


    它的鳌肢颤了颤,一双毫无感情的复眼,竟像是流露出一种诡异的、近乎濡慕的痴迷。


    口器咔嚓一声,紧紧闭合,不再试图攻击,收敛起了所有敌意。


    竟像是迷失的信徒终于得见神祇阵容,带着一股献祭般的狂热,不顾一切、格外卑微,拼命想要靠近苏昭的手指!


    苏昭眼神冰冷,漠然望着这一幕,手指缓缓合拢。


    “——噗嗤”


    一声轻微的脆响,甲壳与血肉迸溅而出。


    无比凶悍的虫子,在苏昭指下,宛若一个被过度充气的气球,轻易地瘪了下去,爆裂开来。


    然而,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虫子微微抽搐的残肢,依旧高高抬起。


    它的脑袋竭力朝苏昭靠拢,贴近,保持着一个始终向她靠近的姿态。


    似乎连死亡本身,都无法消解这份病态的眷恋与臣服。


    “看来。”


    辛西娅站在原地,并未靠近。


    从始至终,她只是含笑望着她,没做出任何干预的动作,连眉头都不曾皱过一下,静静将一切收入眼底。


    “我亲爱的‘妹妹’,远比我想得更加有趣。”


    苏昭接过她递来的手帕,看出她眸底那丝莫名其妙的狂热。


    她有心想骂她变态,神经病吧!却被自己手上的破碎的内脏熏得想吐。


    只能强行忍耐住快要脱口而出的吐槽,粗鲁地擦拭掉手上粘稠的绿色液体。


    风穿过空洞的树干,带来远方隐约的悲歌,也带来了山雨欲来的压抑。


    “再往里看看吧。”


    辛西娅将马栓好,掀开碍事的藤蔓,回头冲苏昭微笑,轻轻巧巧说:“里面的景色,想来会更加壮观。”


    “你先走吧,我亲爱的妹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吃掉。


    苏昭走过去, 辛西娅慵懒倚着洞口,微微侧身,优雅地冲她一笑。


    洞口狭窄, 苏昭只得擦着她挤进去。肩蹭过她横亘在前的手臂, 惹来辛西娅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她越过她的身子,辛西娅的手顺势放了下去, 指尖轻柔掠过她的耳廓。


    晃动的耳坠被她荡起, 又撞回来, 在苏昭耳垂上来回起舞。极其轻微地牵动耳洞, 带起一点钝痛。


    苏昭本能心悸了下, 强忍住回头的冲动。


    只听到辛西娅体贴地关心一句:“小心点。”


    端得是温柔如水。


    苏昭没应声。


    她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


    辛西娅微妙的态度, 总像是在无形之中,暗示出了什么让她感到不安的因素。


    偏偏苏昭越想逼迫自己, 赶紧找出这团乱麻的开端,却越难梳理清楚自己错综复杂的心事。


    脑海深处熟悉的痛楚又翻涌上来,苏昭无意识按了按眉心。


    像有一座冰山伸展出锋锐的棱角, 不断碰撞着她的精神海,誓要在里面掀起狂风巨浪。


    苏昭刚往里踏了一步,就被这股疼痛带来的晕眩感创到, 不得不扶住洞口, 稍稍垂首歇了口气。


    辛西娅在她身后柔声问:“你没事吧?”


    好像是担忧和关心。可苏昭总能从中感受到一点意味深长。


    “没事。”苏昭捂住胸口,胸口忽然开始狂跳, 后背很快渗出汗意。


    辛西娅松开的藤蔓仿佛一条小蛇, 悠悠摇晃着, 上面凝聚的冰凉露珠,在苏昭垂首往里看的瞬间,顺着她敞开的后颈滴了进去。


    一点寒意, 倏忽滚过通红的耳畔,烙印在炽热的肌肤上。


    冷热交替。


    狂乱的心跳与大脑深处的躁动,产生了一瞬共鸣。


    身后,辛西娅幽深的目光,忽然让苏昭难以忍受。


    不等她再开口,展示她那让她难受的体贴,苏昭就直起身子,挥开细密颓败的蛛网,径直朝内走去。


    从外面看,这颗巨树无疑很大。


    可真进入其中,才发现,树身几乎全被蛀空了。


    一线浅浅的天光,从疏密枝丫间艰难泄露过来。只有极少数幸运儿,得以短暂窥探向下的小径,又很快被粘稠浓密的黑暗吞噬殆尽。


    眼前的洞窟幽深得令人不安。


    越往里走,能见度越低。


    仿佛正沿着蜿蜒向下的阶梯,步入一个庞大的地下巢穴。


    苏昭逐渐放缓脚步,辛西娅从身后递来一个小小的照明魔法道具。


    苏昭接过来,借着微弱的光亮,凑近墙壁查探。


    她身体两侧朽败的树干,不知何时消失了。似乎正像她感受到的那样,她们已经顺着地面走入地下。


    从树洞陷落入地下洞穴的过程中,碎土不断窸窣抖落。更深处的黑暗中,隐约传来微弱地、敲击地动静。


    咚。


    窸窸窣窣。


    苏昭若有所觉地抬头,一把碎土从头顶猝不及防抖落。


    坑道狭窄,即便她已经尽力侧首躲避,可空间本身容不得她过多腾挪,依然被洒了满肩尘土。


    咚。


    又是一声。


    紧跟着,是更多、更密、更繁复的声响,宛如数不清的虫足扒拉土壤,听得她头皮发麻。


    苏昭缓慢拭去颈侧的湿土,驻足观察。


    辛西娅凑了上来,笑着摸了摸她的侧脸,“我还以为有虫子掉下来了呢。”


    苏昭没吭声,她的手被辛西娅握进掌心。


    苏昭没动,任由她冰凉的手探过来,擎了一只手帕,温柔擦拭掉她被弄脏的脖颈。


    她的手很冷,苏昭无声吞咽了下,直勾勾盯着她近在咫尺的脸。


    黑暗似乎放大了情绪。


    无论正面的,还是负面的。


    猜疑,试探,怀疑,狡诈。潜藏的,一触即发的危险。


    两人之间只隔着那盏小小的灯,辛西娅的眼眸在黑暗中愈发幽深。


    反射的那星亮光如一线寒光。


    冷冰冰,硬生生。


    她用力擦拭她的脖颈,手下就是苏昭的颈动脉。


    她在想什么?苏昭忍不住揣摩。


    她能听到她急促的心跳吗?


    苏昭同样在想。


    她会发现她的紧张吗?


    苏昭感到喉间干渴,喉咙忍不住又滚动了下。


    辛西娅更凑近了些。


    苏昭感受到她平稳的呼吸,看到她微微上翘的唇,殷红如血,扎得她眼睛疼。


    她垂下来的睫羽遮住了情绪。


    辛西娅会突然用力掐住她的脖子吗?


    苏昭觉得这样不符合辛西娅死要体面的性情。但她还是抬臂,无情挥开她的手。


    “好了,没关系。”


    手帕轻飘飘垂落下去,被弄脏的一角晕染开一点红晕。土壤像凝固的血,在头顶和地下躁动地翻涌。


    苏昭看得心烦意乱,踩着手帕转身,刻意放柔语气。


    “我可不像尊贵的皇储殿下那样,有严重洁癖。”


    辛西娅只轻轻笑了一声。


    苏昭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一步,她下意识回头。


    浓郁的黑暗,已经吞噬了她先前站过的地方。那截白花花的手帕,只剩可怜的一角,灰头土脸地垂了下去。


    像被污血污染、侵袭、吞噬。


    只是苏昭一眨眼的功夫,就在她视野内消失得干干净净。


    苏昭早就认出来了,无论是头顶洒落的,还是地上堆积的厚厚一层细土。


    整个虫窟周围,都是幼虫吃多了能量,却无力消化,只好排泄出来的固化能量。


    吃掉如此庞大的能量,该有多少虫族诞生?


    这个问题,单单一想,都觉得不寒而栗。


    “走吧。”


    辛西娅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了眼,不知道有没有觉察到,只柔声催促。


    “再耽搁,我们就赶不上等会儿的好戏了。”


    苏昭将照明工具换了只手,摸了摸微微发紧的耳垂:“嗯。”


    她听到自己镇定的呼吸,和一紧一缩的心脏。


    咚,咚咚。


    一声,又一声,与头顶愈发聒噪的窸窸窣窣声,逐渐重合。


    虫子当然是吃人的。


    她的理智有条不紊进行着思考。


    整座精灵之森生机凋敝,苏昭当然不会以为,这些只是单纯的意外。


    她怀着满腔希望而来,如今一瞧眼前凄惨的状况,一颗心直直坠入谷底。


    这座虫窟里,究竟藏了多少虫子?


    有句话说得太对了,如果在周围发现一只蟑螂,说明家里,早已经成了蟑螂窝。


    伊芙琳带走了一只,她在虫窟外捏死一只,情况只会比她所想地更加糟糕。


    苏昭一路没忘记存档。


    与此同时,她翻开系统道具和技能栏,指尖不断划过一个个道具,审视着功效,试图从中找寻出能够破局的东西。


    【心弦共振】


    这个读心技能的效果简直鸡肋,只能在指定对象心绪激荡时使用,且只能听到模糊的心声。


    苏昭指尖犹豫地抬起,用余光瞄了眼辛西娅,评估着对她发动技能的可行性。


    但瞧对方平静的模样,苏昭还是按捺下了这个想法。


    或许之后有用呢。


    苏昭滑进下一个页面。


    在发现这个游戏内的魔法大陆,有可能是真实世界后,苏昭对这些道具和技能,都兴致寥寥。


    就像辛西娅说的那样,再好的东西,那也是别人的。东西不能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始终会让人感到不安。


    用过的卡、NPC专属权限,恶魔徽章。


    好像一个比一个没用。


    苏昭只得放弃。


    越往里走,空间越开阔。巨大的洞穴宛如蚁巢,整整齐齐排列。


    苏昭知道这帮家伙的习性,一路行云流水,很快找到繁育的地方。


    这里孕育了一只虫母。


    半透明的壳,微微发亮。透过虫壳,能看到虫母凝脂般嫩滑的虫足,很漂亮,精致如艺术品。


    周围散乱了一地干涸的虫尸,能量都被祂吸收完了。


    苏昭胃里翻江倒海。


    “是一整个完整的族群。”


    是即将发展成,曾经那个差点毁灭星际的杀器。


    早在发现伊芙琳心脏中,那枚明显有生命力的高等虫族虫卵时,苏昭就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


    可现在的状况仍让她感到无力。


    苏昭嗓音干涩:“虫母和她的高等伴生族群。”


    比起无思想、只凭本能的低等虫族,高等虫族的智慧并不输于人类。


    在族群自生近乎亘古的传承记忆中,祂们早已精通狡诈、欺骗、口蜜腹剑等手段。


    它们像最有效率的蚂蚁一样,分工明确,一切遵从虫母意志,为了整个族群的未来,不惜吞噬毁灭一切生物。


    头顶窸窣的动静渐渐停滞了下来。


    听惯了这动静,乍然安静下来,反倒令人生出一种反常的不安感。


    一片死一般的静默中,苏昭手中微弱的光如同飘摇的烛火,被四面八方包围的黑暗侵蚀。


    苏昭本能往后靠了靠,几乎能感受到辛西娅的体温透过薄薄衣料,弥散在她的肌肤上。


    哪怕两人之间互相猜疑,辛西娅说不定是比虫族更危险的存在。


    但在这种时刻,苏昭还是本能地渴望同类的体温。


    耳旁清浅的呼吸微不可闻,但这已经够了。


    苏昭脊背贴上她的肩,辛西娅自然而然环住她的腰。


    两人都怕惊动黑暗里的存在,勾着耳朵咬悄悄话。


    辛西娅:“看到祂,怕了?”


    苏昭摇头:“不怕。”


    辛西娅笑了下:“别担心,我一直在。”


    话里几分真假尤为可知,最简单的话也像意有所指,但她的存在,确实给苏昭带来一点慰藉。


    虫壳在黑暗中散发出莹润白光。


    苏昭出神地望着祂。


    比起伊芙琳胸口的那只,只能在荆棘之冠和伊芙琳的对抗中,艰难吸取能量。


    眼前这只虫母吸收了太多供养,显然已经到了诞生的边缘。


    看着看着,苏昭喉间干渴,喉咙不自觉滚动,口腔分泌出唾液。


    突然升起的旺盛食欲,像针扎着胃壁,疼得她胃壁痉挛。


    连带着,大脑深处的刺痛感也一下膨胀起来。


    辛西娅摸了摸她发白的脸颊,语调温柔:“怎样才能杀了祂?”


    “杀不了。”苏昭强忍住上前的冲动,这家伙对她似乎有种莫名的吸引力。


    “虫母与整个虫族性命相连,一旦杀掉祂,所有虫族都会暴动。”


    “愤怒的虫潮会在死亡降临之前,拼命吞噬掉一切能量,用以延续生命。”


    辛西娅顿了顿,“没有别的办法吗?”


    苏昭能感觉出她的失望,可在星际时代,一旦有虫母诞生,一般都会撤离全部星球居民,动用轨道武器,轰炸掉整个星球。


    她疲倦地按了按眉心,无奈道:“动用禁咒,直接炸掉整个精灵之森?”


    想也知道,精灵们不可能同意。


    这可是精灵族赖以生存的信仰之地。


    “先走吧。”


    苏昭从辛西娅平稳的语气中,完全听不出她的心绪,“庆典要开始了。”


    回去的路上,平静得格外异常。


    还没到精灵族族内,远远的,风就带来悲怆的泣音和混乱的喧闹。


    从语无伦次的只言片语中,苏昭听到了这场好戏的始末。


    精灵女王遇刺刺,女王冠冕上,那枚最重要的树心被人夺走,圣树因此倒塌。


    庆典顷刻成了葬礼。


    苏昭尚未见过一面的精灵女王,永远没机会再见了。


    突发情况来得猝不及防。


    苏昭甚至来不及消化完接受到的信息,就看到前方几个精灵在自相残杀。


    “这帮混蛋一定是被魔鬼污染了!”


    “一定是肮脏的恶魔蛊惑了她们!”


    苏昭听到圣廷侍从们在声嘶力竭吼叫。


    可她们引以为傲的光明魔法,在这帮“黑暗异端”面前毫无作用。


    圣洁的白光如日光倾洒下来,可这些退化成野兽、不畏生死疼痛的怪物,毫无所觉。


    正以赤裸裸的兽态,拼命撕咬啃噬同伴。


    苏昭只看一眼,就明白了。


    “她们已经被虫母逸散的力量污染,成了高等虫族的寄生体。”


    辛西娅定定看了片刻,转头来看她:“有办法救吗?”


    整个精灵族都陷入混乱,到处是绝望的哭嚎。这是苏昭曾经看过无数遍的悲剧,如今也降临在这片神眷之地。


    苏昭垂下眼睫,掩去复杂情绪:“救不了。”


    辛西娅追问:“有办法避免吗?”


    “不要受伤。”苏昭忽然来了精神,用力拉起她的手,引导着她的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脑袋,认真告诫她。


    “一旦受伤,就有可能被虫子趁虚而入,吃掉大脑。”


    辛西娅一怔。


    她的手虚虚停在她太阳穴旁,小心翼翼碰了碰她太阳穴凹陷下去的位置,指尖的触感轻得像蝶翼擦过。


    苏昭无法形容她这一刻的表情,带些些许恍惚。


    她猜不到辛西娅在想什么,但能从她珍视的动作里,看出一点难得可贵的,褪去了坚硬外壳的疼惜。


    四目对视,两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


    苏昭有种想用读心技能,窥探她此刻在想什么的冲动。


    但没等她付诸行动,辛西娅就放下手。


    皇储的温情向来转瞬即逝,翡翠扳指冷硬地擦过苏昭眉骨。


    她捏了捏她耳垂上的坠子,侧首看向不远处的圣廷诸人。


    “我有事处理,你先跟她们一起,保护好自己。”


    苏昭点头。


    她注视着她离去,悄悄回到圣廷队伍中。


    局势一片混乱,谁都没注意到,圣女刚刚正在和她们的死对头混在一起。


    “圣女平安无事!”


    一见苏昭,圣廷侍从们顿时欣喜若狂。


    艾丽卡刚甩脱兰斯特城的黑魔法师们,转头听闻精灵女王的噩耗。


    还没消化完信息,紧跟应付发狂的精灵,整个人焦头烂额。


    见到苏昭回来,她连忙迎了过来,简直像抓住救命稻草。


    “走!这地方根本待不下去,精灵族的烂摊子留给她们自己处理,我们先脱身回去!”


    要不是为了借精灵族的力量,在偌大的森林中寻找失踪的圣女。


    眼见这地狱般的疯狂乱象,艾丽卡绝对二话不说,直接走人。


    来不及盘问苏昭去向,一行人废了一番功夫,好不容易甩脱纠缠,飞速离开。


    可刚走几步,苏昭一抬头,斜刺里,一个浑身是血的精灵踉跄着向她倒来。


    “是我朋友!”


    苏昭赶忙用圣光拦下圣廷的攻击,一眼认出了这是森林中惊鸿一瞥,曾送给她甜甜果的精灵。


    在饱受精灵族对人类的敌视和恨意后,苏昭再度见到了这位唯一对她怀抱善意的精灵。


    “你怎么了?”


    苏昭紧紧搂着她,看到她胸口直直插着一柄箭,腹部似乎被利刃剖开。


    血太多了,混着破损的内脏,顺着精灵坦露的胸腹流淌下来。


    苏昭松开手,艰难地用肩膀撑起她下滑的身体,下意识空出自己的双手去接去搂。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手上的动作僵硬却有条不紊。


    她搂了一把,又一把。柔软的肠子在她掌心微微跳动。淡粉色的一片,柔软滑腻。


    太烫了,烫得她几乎搂不住。


    “没用的,不用白费功夫。”


    受到这么致命的伤势,可这个精灵似乎没多少痛觉。


    她没喊痛,神色平静,只是紧紧抓住苏昭衣袖,似乎生怕她松开自己。


    苏昭被她拽着,动作只好慢了下来。


    她终于彻底看清了这只精灵的模样。


    桀骜的眉眼下,是一双亮得惊人的眼。像一头凶猛的黑豹,盛满了不驯的野性。


    她亲亲热热地唤她:“挚友!”


    精灵笑弯了眼,语气熟稔热烈,仿佛自己依然活蹦乱跳,仿佛她们早就见过无数次面。


    仿佛她们早在一次次并肩作战中,缔结了不可磨灭的情谊。


    她蜜色的胸膛剧烈起伏,下巴脱力地搭在苏昭肩上,呼出的气息格外灼热。


    “不要害怕,树婆婆早就预告到我的结局了。”


    苏昭怔怔望着她,下意识环住她的手臂,给她借力的余地。


    视线从她胸口贯穿的箭矢上转开,苏昭才看到自己被血涂红的指尖,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我有一件事想请求你。”


    精灵右手紧握着一把小刀,不等苏昭回应,她就迫不及待抬手,稳稳剖开自己的胸腹。


    “你做什么!”


    苏昭睁大眼睛,惊呼还没出口,连串的血珠就顺着刀柄,滚落到她手背上。


    她猝不及防伸出的手,无法阻止精灵决绝的行为,只能僵硬地停在半空。


    “你说。”


    精灵的手却很稳,她在血肉模糊的腹腔中翻找片刻,递来一枚带血的果实。


    果实芳香馥郁,表面甚至还流转着花蜜。苏昭嗅到一股浓郁的、几近糜烂的甜香。


    先前被她强行压制下去的渴望,蓦然浮了上来。


    胃壁似乎整个翻搅过来,连尾椎骨都重新泛起痒意。


    “挚友,这是我的生命果实。”


    精灵面色惨白,但依然能看出那份热烈的赤诚。她艰难抬起手臂,扣住苏昭后颈,将东西递到她唇边。


    她失了血色的唇微微蠕动,吐息擦过苏昭耳侧。


    嗓音喑哑却清晰。


    “吃掉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起源。


    在这种危急关头, 苏昭根本来不及去思考,生命果实究竟是什么东西,又意味着什么。


    她只能看到精灵如烈火般燃烧的眼眸, 和那份沉甸甸的托付。


    苏昭心口沉重。


    掌心的肠子仍在微微跳动, 可温度已然慢慢冷了下去。


    红艳艳的果子贴在唇边,裹着精灵腹腔温热的血腥气。


    可那股甜香又来得格外猛烈, 给她带来微醺般的眩晕。


    苏昭不自觉地凑近过去, 下意识张唇。


    果子入口即化, 苏昭还没尝到味道, 果实就已经化为一股暖流, 顺着食管滑进胃壁。


    与此同时, 她匮乏的精神海,忽然掀起滔天巨浪。


    一股庞大的能量注入其中, 每个细胞都舒展开来,发出餍足的呻吟。


    苏昭的精神海又扩大了。


    “不用难过,挚友。”


    精灵的语调越来越轻, 却含着释然的笑意,贴在苏昭耳边的气音,一点点低了下去。


    “我会化为一缕微风, 一束日光, 化为小鸟欢快的鸟鸣声,永远穿行在森林里, 庇护我们的家园。”


    怀里精灵沉重的身体, 逐渐轻盈起来, 苏昭掌心的分量正在逐渐消失。


    苏昭跪在地上,仰头看着精灵的身躯,如星光般破碎。


    她眼睁睁看着那个真切的、活生生的精灵, 化为星星点点的光蝶,虚无地乘风飘荡,随即朝森林四方飞舞而去。


    光蝶如此自由,在森林的怀抱翩翩起舞。


    在这一刹那,不知道是不是苏昭的错觉。


    她眼前倏忽闪过无数次翻开的画卷,一幕幕她从未见过的陌生画面,生动地在她面前展开,悉数撞入她的脑海。


    她看到炽热的日光泼洒下来,在精灵如蜜般的肌肤上肆意流淌。


    那黑豹般桀骜不驯的精灵战士,弯弓搭箭,劲瘦的腰身一扭,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箭矢破空,精准刺穿猎物喉咙。


    汗水顺着她曼妙的腰线下淌,亮晶晶的,顺着肌肉的弧线滑落,蜿蜒流进腰间的沟壑里。


    精灵漂亮的眼目光灼灼,狩猎的锋芒锐利无匹。下一秒,她扭头看她,野性的诱惑力顷刻转为纯情的微笑。


    她的眉眼弯了起来,像只求夸赞的猫儿,温驯动人,问她。


    “挚友,怎么样?”


    苏昭看到这个勇敢无畏、纯情可爱的战士,红着脸,尖尖的耳朵因心绪震动而颤抖。


    她小心翼翼凑近她,在她面颊上落下轻如鸿毛的一吻。


    唇瓣的温度像炸开的火星,烫得苏昭记指节微蜷。


    “我等你等到太阳擦过树梢,月亮从枝头爬上来。等到小鸟叽叽喳喳唱歌嘲笑我,藤蔓窸窸窣窣笑弯了腰。”


    精灵战战兢兢地问她。


    “我每天都很想你,你有想我吗?挚友。”


    “挚友!”


    “挚友!”


    一叠声的呼唤,在苏昭脑海反复响起。热烈欢快的语调,交织成一场她无法逃离的梦魇。


    苏昭猛然晃了晃头,想驱散这股晕眩感,可都无济于事。


    【阵营转换成功】


    【玩家种族:人类/魅魔/精灵】


    只是人类这个最基础的身份,被两道狰狞的红线,狠狠划掉。


    魅魔两字泛着死气沉沉的灰色。


    “快走吧!圣女!”身旁人已经止不住地急切催促。


    更多疯狂的精灵朝圣廷使团涌来,一片混乱中,艾丽卡无法分辨情况,不好直接痛下杀手,束手束脚,不免捉襟见肘。


    她处处受制,也被激起了火气,扭头厉声警告苏昭。


    “异族的事务与我们无关!切莫掺和!小心引火烧身!”


    可话音刚落,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炸声,震得大地龟裂!


    世界天旋地转,树木被连根扎起。


    庞大的魔法波动,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威势依然赫赫,仿佛一簇突如其来的巨浪,将人群冲撞得七零八落。


    苏昭纹丝不动地跪倒在地上。


    耳坠散发出莹莹白光,将她温柔包裹在内。替她阻拦下这一道狂暴的冲击


    虫窟被炸碎了。


    虫族开始发狂了。


    苏昭茫然仰头。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精灵族已经没救了。”


    辛西娅的嗓音自苏昭身后响起,平静的语调听不出喜怒。


    “圣树的根系早已被蛀空,离开了圣树供养的生命果实,精灵们连繁衍都做不到,只能走向灭亡。”


    苏昭慢慢从恍惚中苏醒。


    “所以,你就要送她们一程?主动毁了精灵之森?”


    她的嗓音有点喑哑,语气也很冷静。


    “辛西娅,你哪儿来的底气?你凭什么觉得,一个族群的生存与否,要靠你来定义?”


    “你以为你是谁,造物主吗?”


    苏昭俯身,捡起那支曾插在精灵心脏上的箭矢。箭身镌刻着精美繁复的蔷薇花纹,正是属于皇室的纹章。


    辛西娅甚至不屑于隐藏自己的行径。


    “精灵女王也是你杀的?”


    “那是艾丽卡的手笔。”辛西娅语气很淡。


    “女王冠冕上的圣树核心,也在她手中。只是这个蠢货根本没发现,圣树核心的力量早已经耗尽了。”


    风狂乱地刮过三人间的空隙,呜呜咽咽的咆哮宛若泣音。


    辛西娅缓步上前,目光掠过光蝶消散的痕迹。视线慢慢下移,最终落到苏昭沾血的唇角。


    “伊芙琳被虫卵污染,圣物荆棘之冠因此毁于一旦。”


    “我带着结盟的希望而来,却发现精灵们们天真得可笑。”


    “在不知不觉中被魔鬼蛊惑,竟当真以为可以和怪物和平共处,步步退让,从而被虫族蚕食殆尽。”


    辛西娅立了片刻,定定注视着苏昭唇角的血渍。她弯腰,抽出手帕,极其轻柔地擦去苏昭唇角的血污。


    “连精灵族最后一丝孕育的希望,希尔达都给了你。”


    她轻轻摩挲苏昭唇角,用力有些重,苏昭唇上火辣辣地痛。


    她扭头想躲,又被她轻柔却强硬地扳了回来。


    辛西娅轻声叹息。


    “我一直都知道,希尔达是个蠢货。”


    “伊芙琳更是个天真的笨蛋。”


    野心家露出落寞的微笑。


    “这帮愚蠢的理想主义者,也配当我的同盟?”


    苏昭扭头看她。


    辛西娅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的动作很慢,指尖的灼热透过薄薄的帕子,几乎能灼痛苏昭的皮肤。


    她的另一只手缓慢摩挲着翡翠扳指,似乎有些举棋不定,指尖微微发白,无法彻底下定决心。


    “杀了你可以阻止日蚀吗?”


    辛西娅自己也不确定。


    苏昭一怔。


    “日蚀跟我有什么关系?”


    苏昭心中一紧,警铃大作,下意识挺直身体,又存了个档。


    有那么一瞬,她甚至以为是自己的玩家身份,被原住民发现了。


    “亲爱的妹妹。”


    辛西娅扔掉帕子,笑了起来。她抽出身后的箭矢,用锋利的箭尖碰了碰她的脸颊。


    “虽然我也很不舍得这样做,也想更了解你一些。更想看看你这只独一无二的虫子,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可没办法了。”她轻轻看了眼损毁的虫窟。


    “日蚀将至,我们没有时间了。”


    “你把我当寄生体了?”苏昭几乎要大笑出声,难以置信地盯着辛西娅。


    荒谬!


    太荒谬了!


    苏昭从未将那些遭受虫母污染、被寄生的精灵们,与自己联系到一起。


    辛西娅居然将她与虫族相提并论!


    笑话!她亲手杀死的虫族,都够填满一座新虫窟了!


    可不等她的解释急切出口,苏昭感觉到自己的耳垂热了起来。


    她又体会到当初被强行贯穿的痛。


    这痛来得格外猛烈,无数针扎般的力量不断撕扯她的精神海,痛得她浑身痉挛,控制不住蜷缩倒地。


    “我好像从未告诉过你,我的魔法是什么。”


    辛西娅神色温柔,另一只手却放下了箭矢。


    她缓慢抚摸上苏昭的耳垂,月光石耳坠剧烈晃荡着。短暂的犹疑只有一瞬,皇储从不会轻易动摇自己的判断。


    “别怕。”


    辛西娅柔声细语安慰她,她抚摸她脸颊的手很温暖,蔷薇花香阵阵拂绕过苏昭鼻尖。


    柔情蜜意,温柔如水。


    仿佛她们是再亲密不过的情人。


    “我一直都在。”


    耳垂猛然烫了起来。


    那股力量如此庞大,苏昭几乎毫无招架之力。这是辛西娅准备已久的大杀器,是她积蓄了无数力量的禁咒。


    专门为苏昭准备。


    “我会赐予你一场美梦。”


    辛西娅轻柔环拢住她,语气眷恋,温柔地像是在诱哄自己娇怜的小情人。


    她的唇落在她眉心。


    像一片雪花,沾着些许潮意,冰冰凉凉地融化了。


    “很美好,很美好,很美好的美梦。”


    苏昭出生在一个垃圾星中。


    这儿是著名的星际垃圾场,那些高高在上的星球权贵们,不愿意支付高昂的污染清理费,私下里就偷偷摸摸地将垃圾运送过来。


    数不尽的工业残渣、废弃零件,连同那些见不得光的危险废弃物,一船一船地倾倒下来。


    致命的辐射悄无声息渗入土壤,污染了生存所需的水源和空气。


    天空永远密布阴翳,空气充斥着刺鼻的化学药剂味。风一吹,像针一样扎进肺腔。


    星球居民大部分患有垃圾导致的辐射病,在医疗高度发达的星际时代,却可笑地活不过三十岁。


    所以苏昭并不觉得,自己是个孤儿的命运有何不妥。


    她的父母,或许就是某对受制于辐射病、奄奄一息的拾荒人,靠捡垃圾、吃垃圾为生,一生与污染作伴。


    或是贫民窟里吃不饱穿不暖,连廉价营养块都买不起的穷人。


    穷人养不活多余的儿女,好歹将她弃养在孤儿院,而不是随随便便被当作人畜,贩卖给某些来历不明的家伙,给了她一条活路。


    这已经是她们身为父母,能给予自己孩子的最大限度的仁慈。


    单就这点,苏昭对自己的亲生父母,已经是感恩戴德。


    在这片绝望的土地上,孤儿院给了这些被遗弃的孩子们,一个难得的容身之地。


    这里靠着上层每月拨下来的微薄福利,以及各路好心人士的捐赠勉强运转。


    偶尔会有穿着精致的体面的大人物,捂着鼻子来拍几张慈善宣传照。


    留下几箱快过期的廉价营业液,转头把这里的惨状当作晚宴上的谈资,大肆宣扬。


    能活到成年的孩子极少,在侥幸找到出路后,或许良心发现,偶尔来反哺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靠这这些渺小的积累,孤儿院得以成了短暂的庇护所。


    孩子们饥饿难耐,又是最精力旺盛的年纪。常常为一口发霉的面包、半管过期的营养液大打出手。


    大家都拼了命地生存,费尽心机争夺一口吃的。在这弱肉强食的微型丛林中,生存即是唯一法则。


    对她们而言,同伴是敌人,是豺狼,是分走宝贵生存资源的敌寇。


    能活下去已是万幸,一切柔软的情感都成了奢侈品。


    饥饿是永恒的主题。


    在这座孤立的荒岛上,一切都要为了生存让步。


    小小的苏昭,脑子最先考虑的也永远是吃饱。


    好在苏昭够狠,在拼着断了条腿、三根肋骨的伤势,将一个前来争抢的大孩子开了瓢。


    孩子们就都知道这是个硬茬,除非饿得头脑昏花,否则不会再轻易招惹她。


    只有在满足了最基本的生理需求,不再饿到胃部像要烧化了的空虚。


    苏昭才敢去触碰心底填不满的荒芜。


    苏昭感觉孤独。


    她渴望陪伴,渴望一位不会因为半块糕点,就对她拎起匕首的同伴。


    一位真正的同伴。


    她们可以完全信任彼此,分享宝贵的食物,在夜深人静时肩抵着肩,头挨着头。


    在静悄悄的夜色中低声分享小秘密。


    至少在那个时候,苏昭从未想过,命运会如此眷顾她,更不曾奢想过自己会被领养的未来。


    那简直像是小孩子才会信的童话故事!


    同伴不可信任,苏昭尝试交付过信任,却也只能独自面对背叛的恶果。


    小小的苏昭思来想去,此生最奢侈的梦想,不过是想要拥有一个专属于自己的陪伴机器人。


    哪怕它笨拙、简陋,不能流畅互动,没有太高的智慧,也足以点亮她灰暗的世界。


    院长妈妈嗤笑着她的白日梦,孩子们嘲笑她浪费了宝贵的食物。都觉得她活腻了,存心找死。


    苏昭充耳不闻,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垃圾堆中。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自己勾勒的美好愿景中。


    苏昭从垃圾山里,淘来各种报废的金属零件,断裂的机械臂,能量耗尽的电池,报废的电路板。


    与此同时,她也得时刻躲避其他饥饿的拾荒人。


    只是无论苏昭再谨慎,难免会有不走运的时候。


    辛苦淘来的垃圾被抢夺一空不说,还要挨上一顿毒打。


    成年人的拳头更硬。


    大人的世界更不讲道理。


    但苏昭还是陆续积攒了一些她眼中的宝贝。


    她谨慎甄别着自己的材料,留下有价值的部分。甚至设法混进黑市里,换来一本破旧不堪的《机器人制造原理与实践》。


    苏昭废寝忘食地研究,如饥似渴地吸收知识。


    从最基础的材料和电路开始学习,不敢妄想掌握一门吃饭的手艺,只求能够亲手创造出一个能够回应她的伙伴。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苏昭的宝藏缓慢积累着。


    她选个块坍塌半边的地下避难所废墟,小心翼翼藏好自己的材料。


    夜晚,等其他孩子都睡熟后,苏昭就悄悄溜进自己的秘密基地。


    她常常长久凝视着这对破铜烂铁,眼神专注明亮。她细细抚摸过每块材料,在脑海中进行过无数次的推演与重构。


    她梦想中的伙伴,该是什么模样?该有什么样的性格?


    她眼睛的颜色、说话的语气、腔调,这些都该如何定义?


    直到有一天,苏昭在对着宝藏堆出神之际,高高的金属山,竟然微不可查地滚动了下。


    一块废铁皮滑落下来,从宝藏堆顶部,哐当掉到她脚边。


    苏昭茫然弯腰捡起,再一抬头,呼吸顿时一滞,惊讶地睁大双眼。


    破铜烂铁正中,居然镶嵌着一颗已具雏形的机械头颅!


    苏昭不可置信地凑上前去。


    这刻脑袋由无数乱七八糟的材料拼成,线路外露,锈迹斑斑,形态怪异,甚至有些可怖。


    这外形,绝对称不上美观,可苏昭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颗脑袋的结构,每一处的拼接,每个细小零件的咬合,都严格对应着她脑海的预想。


    这是她仔细推演过无数次、唯一能够完美利用好每寸材料的方案。


    这怎么可能!


    苏昭心神俱震。


    是谁?


    是谁做的?


    谁能窥见她脑子里的构想,并将之真正化为现实?!


    苏昭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慌,乃至领地被侵入、秘密被窥破的毛骨悚然。


    从那天开始,苏昭更仔细地看守自己的宝藏。


    她再也不像从前一样,耐心整理,悠闲地观察零件。她像被盗走宝藏的恶龙,带着警惕和敌意,虎视眈眈地盯紧了每个可能靠近的人。


    昼夜不息,24小时不敢让宝藏离开视线。


    第三天,苏昭睁开眼时,她的小机器人拥有了身体。


    第五天,小机器人拥有了四肢。


    第十天,机器人睁开了眼睛。


    苏昭脑海中所想的东西成了现实。


    像一个奇迹,一场梦。


    苏昭恍惚地望着这成形的小机器人,她与她脑海中推演了数千次的设计图一模一样。


    而唯一的问题,也是苏昭迟迟不曾动手组装的原因,便是她还未找到能够驱动她的核心。


    可眼下,这些这已经不重要了。


    赤红的落日晕染出一片血色,地底也被雾蒙蒙的红光笼罩。


    苏昭慢慢凑近她新生的伙伴,将脑袋贴到她冰冷的机械脑袋上。


    “我要悄悄告诉你一个大秘密。”


    她像跟亲密无间的小伙伴,分享小秘密一样,相互咬着耳朵,很小声很小声,用气音说。


    “我好像会魔法哦。”


    压抑多年的秘密终于出口,苏昭心脏中沉甸甸的分量似乎陡然一松。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


    仿佛是对这个大秘密的回应,机械脑袋上,那双黯淡的眼睛微不可查地转动一下,反射出微弱的光芒。


    像是对苏昭轻轻眨了眨眼睛。


    苏昭看清楚了。


    这双眼睛很漂亮,雾蓝色的玻璃球,仿佛一汪干净澄澈的湖泊,又像从未遭受污染的苍穹。


    是这座垃圾星从未见到的绝色,直直撞进她心坎去。


    苏昭很喜欢蓝色。


    生机勃勃、充满希望的蓝色。


    “每次我很饿很饿,饿得快要死掉、很想要一块面包的时候。”


    “只要一觉睡醒,眼前都会真的出现一块面包!”


    苏昭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夹着压抑许久的雀跃,“这肯定是魔法,对不对?”


    苏昭从未跟别人提起过这个致命的秘密。


    想也知道,这种神奇的能力,一旦被人知晓,她或许立马会被绑送给科学院,成为试验床上的一只小白鼠。


    苏昭虽然也很想试探清楚,自己能力的边界在哪儿。


    但在目前这个阶段,比起功成名就,显然自保才是第一要务。


    “每次,我很期待、很期待一件东西的时候,我就会梦想成真。”


    她轻轻搂住自己的伙伴,像个面对点燃了蜡烛的蛋糕,虔诚许愿的孩子。


    苏昭带着隐秘的期待,双手合十,认真开口:


    “虽然我找遍了垃圾星,也找不到昂贵的能量核心。但你肯定会跟我说话的,对不对?”


    而当她恋恋不舍地进入梦乡,再睁开眼时,苏昭也如愿以偿、美梦成真。


    命运当真聆听了她的祈求,奇迹发生了。


    她的小机器人苏醒过来,安静蹲在她床边,歪着头看她。


    模样呆呆的,格外粗糙的外形,落在苏昭眼里,竟然十分可爱。


    见苏昭醒来,她缓缓扶正脑袋。下颌碰撞,发出零件生锈摩擦的咔咔声。


    她像牙牙学语的孩童,一个音节、一个音节艰难地往外迸发:“s、su,苏昭。”


    断断续续,却十分清晰。


    即使苏昭从未告知过她,自己的名字。可她就是知道。


    一切仿佛天经地义。


    苏昭脑海中构想的蓝图,正以一种超乎理解的形式,在她眼前化为现实。


    机械音夹杂着浓重的电流声,像指甲在黑板上划过,听得人浑身难受。


    她磕磕绊绊地重复。


    “苏、昭。苏昭。”


    苏昭抿紧唇,眼眶发热。


    这声音粗糙难听,怪异的电流声扭曲失真,充斥着刺耳的躁音。


    可当她的名字,从她期待许久的同伴口中,以一种堪称奇迹的方式,认认真真吐露出来时。


    那种难以言喻的奇妙和震撼,简直让苏昭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苏昭按住她的肩,哑声问。


    “你叫什么名字?”


    机器人茫然地望着她。


    蓝色眼眸安静注视了她片刻,她蹩脚地模仿着她的语气:“我,我叫什么名字?”


    她停顿一瞬,又努力地补上称呼,“昭、昭昭,我叫什么名字?”


    从磕磕绊绊到流畅自如,从陌生到熟稔,只是几句话的功夫。


    小机器人漂亮的眼眸里,映出她的倒影,满心满眼都是苏昭。


    彼时,正值苏昭精神力觉醒的前夕。


    她对自己掌控的能力懵懵懂懂,却在冥冥之中,多少感受到命运的注视。


    她看到命运向她投来的意味深长的一瞥。


    命运馈赠她,令她心想事成。


    那么,代价会是什么呢。


    “你叫”


    苏昭深深凝视着她的眼睛,她说得很慢很慢,思绪在快速运转,一瞬流转过万千想法。


    可她又觉得自己大脑一片空白,好像什么都没想。


    惨烈的日光透过阴云,将天地渲染成一片死寂般的暗红。


    她抚摸着小机器人外形怪异的头颅,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有资格,拥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苏昭认认真真开口:“你叫Genesis。”


    苏昭有个野心勃勃的梦。


    梦的伊始,从眼前这个并不完美的小机器人身上诞生。


    Genesis,意为起源。


    苏昭将自己的最宏大、最隐秘的梦想,赋予了她。


    Genesis最大的坏处,就是她太智能了。


    她吸收知识的速度快得惊人,表达出远超普通人工智能的智慧。


    她很快就能与苏昭流畅对话,理解清楚本地黑市的各色黑话。


    并成功依靠苏昭捡回来的废弃通讯器,自行破解了星际网络的边缘信号。


    自从成功登陆星网后,Genesis的智力更是一日千里。


    苏昭将她带回去之后,孤儿院里便谣言四起。


    有人猜测,Genesis是军方机甲的高级AI,或是科学院研究的新型人工智能。


    又或者是什么高端科技公司觉醒了意识、叛逃的新产品。


    什么乱七八糟的谣言都有。


    听得多了,苏昭自然心生不安。她私下里严肃告诫过Genesis,让她尽可能保持低调。


    苏昭当然清楚,这个时候的她太弱小了,毫无能力,她保护不了如此独特的Genesis。


    Genesis就会很认真地抱住她,安慰她,“别担心,昭昭。”


    “我一直都在,我会保护好你。”


    苏昭欲言又止,仰头看她天真的模样,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只好轻轻叹了口气。


    所幸孤儿院不大,与世隔绝,消息很难第一时间流通到外面。


    Genesis也很听话。


    更让苏昭庆幸的是,在Genesis的特殊之处,尚未传得人尽皆知、引来觊觎时,她就迎头撞上了另外一个天大的好机会。


    在被条件优渥的养父母收养时,苏昭当然怀疑过她们的企图。


    只是这两个大人物,压根不会在意一个由垃圾拼凑的机器人。


    她们把她送进最好的学校,给她提供最新的机甲模型,生活上无微不至关照,学业上尽全力提供支持。


    命运似乎格外眷顾苏昭。


    不但弥补给她更美好的未来,好像还要将她曾经缺失的一切,连本带利地加倍奉还给她


    是这样吗?


    苏昭偶尔也会怀疑。


    但这种问题无法深想,只要稍加思索,就会掉进不安的深渊内。


    苏昭只能尽量挥开不祥预感。


    她与Genesis从未分开过。


    有天,Genesis突然问她。


    “如果今天就是人生中的最后一天,昭昭,你想做什么?”


    苏昭当时在玩一款机甲对战的游戏。


    自然第一时间将题材限制在游戏上。


    “最后一天”苏昭漫不经心回答:“我还没谈过恋爱呢,要独自凄凄惨惨死去吗?”


    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苏昭忽然来了精神。


    “不如你帮我定制一款恋爱游戏,让我过过恋爱瘾吧。”


    Genesis:“”


    苏昭随口描绘起自己理想中的攻略对象的模样。


    “她勇敢无畏,桀骜不驯。锐意进取、率性洒脱。胸怀天下、真诚坦荡。”


    “热烈赤诚也是个好品质。”


    简直是搁这儿许愿来了。


    不过是随口一说,苏昭也没太当回事。


    她自己都觉得好笑,想了想,又顺口补充,“如果心狠手辣、野心勃勃,那就更好了。”


    苏昭赋予了她们最美好的品质。


    包括那些她可望而不可即,清楚自己永远不可能拥有,却由衷敬佩、向往的美好。


    Genesis陷入长久沉默。


    等苏昭干脆利落地锤爆对手,退出游戏时,才注意到她的奇怪:“Genesis,你死机了?”


    Genesis以一种困惑的语调,慢慢组织措辞:“检测到有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感觉。”


    “逻辑库分析错误,如果要以人类的语言来形容,就好像是有条毒蛇,钻进我的心脏里,正在啃咬我的核心。”


    苏昭一怔,回想完刚才与她的对话,顿时忍俊不禁,戏谑笑道。


    “Genesis,你这是在吃醋吗?”


    人工智能,也能产生这么细腻的感情吗?


    苏昭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吃醋?”


    Genesis安静望着她。


    蓝色的眼珠干净剔透,毫无阴霾,像一汪澄澈的湖泊。


    “如果根据我检索到的有关吃醋的定义,那么是的,我的主人。”


    Genesis大大方方承认:“因为我太在意你了,我不想你把注意力分给别人,更不想你像注视我这样,长久地注视旁人。”


    “是的,我吃醋了。”


    苏昭的笑声戛然而止。


    从那天开始,Genesis不再亲昵地唤她昭昭。


    她一板一眼地称呼她为主人,与其说是生疏地保持距离,倒不如说起了反作用。


    每次在这两个字脱口的刹那,总会令苏昭产生某种格外微妙的情感。


    她无比信任的伙伴,家人。


    好像真的对她怀有一些特殊的情感。


    但苏昭再一细想,又忽然醒悟,Genesis本就不是普通的人工智能。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机械生命只是一个载体,是苏昭限制了她。所以她才只能被禁锢在金属壳子里,成为一个被创造出来的、冷冰冰的人工智能。


    苏昭意识到自己不该随随便便定义她。


    她的小机器人,本就是这浩瀚宇宙中,最优秀、最独特,全世界最独一无二的存在。


    之后,两人心照不宣,维持着默契,谁都没有率先开口,打破目前摇摇欲坠的平衡。


    时间飞速流逝,可越往后走,苏昭越觉得有种怪异的不真实。


    明明每天的课程、训练,她都安排得满满当当,苏昭努力让自己的生活充实起来,让自己没空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可不知为何,她依然觉得莫名的违和感,那些莫名的空虚感,如附骨之疽般,深深扎根在她的骨血中。


    仿佛她有一道意识,从自己的肉身中分离出来,遥遥飘在半空中。以上帝视角,冷眼旁观着自己已经经历过的一切。


    这个与她一模一样的人,一抬手,轻飘飘打乱了时间和空间的界限,她居高临下地站在未来的时间流里,冷冷问她。


    “你还记得现在是什么时间吗?”


    什么时间?


    现在的时间?


    现在不就是现在吗!现在是什么时间?笑话!这是什么逻辑不通的狗屁问题!


    苏昭大脑一片混乱。


    脑海深处,仿佛有把电钻在死命挥舞,久违的头疼,再度从压抑许久的状态中苏醒。


    时间,时间。


    这两个字像深刻的诅咒,不断在苏昭脑海中循环播放。像一根尖锐的钢针,狠狠捅穿了她原本平静的生活。


    一切都被搅乱了,一切的一切,苏昭经历过的所有事情,像走马灯般流过,快得她猝不及防。


    苏昭头痛欲裂。


    混乱的记忆被无形的力量撕裂,不成体系。她已经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决绝地离开家。


    那段痛苦的记忆,始终被埋藏在记忆最深处,被潜意识深深埋藏,试图彻底遗弃。


    后来呢?发生了什么?


    然后经历了什么?


    她的Genesis在哪儿?


    时间时间到底是什么意思!


    母亲亲自找上门来。


    母亲站在身前,脊背笔挺,妆容精致,却掩盖不住眼底的疲惫。


    “当初正是在去收养你的路上,我们才不幸弄丢了妹妹。”


    她说话的语气很软,仿佛是在哀求苏昭。可句句都很锋利,如同钝刀子割肉。


    “当然,我跟你爸爸都清楚,这不是你的错。这些年,我们也从未对你有过半分怨言。”


    可是,越是强调不在意,不就越是证明格外在意吗?


    倘若真的早已释怀,又何必提及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深切怨言?


    “你知道的,妹妹马上要进科学院了。科学院人才济济,她的履历远远不够。”


    “倘若她一直留在家里,我们早早就会为她铺好前路,就像”


    “就像我们曾经对你做的那样。”


    母亲死死抓住她的手。


    她的身躯很冷,柔软的手指像条毒蛇,死死缠绕住苏昭脉搏,犹如掐紧了她的咽喉。


    “科学院对Genesis很感兴趣。”


    “昭昭,算妈妈求你了。只要你愿意交出Genesis”


    苏昭失神地望着她。


    那红唇一张一合,艳丽如血。


    她要很费力,才能一个音节一个音节,辨认清楚她究竟吐露了什么。


    紧跟着,空白的大脑像碎纸机般运作,将富有逻辑的字句,切碎成支离破碎的语义。


    她突然听不懂她在讲什么了。


    “我们会给你更多好处,你要钱,要权,什么都可以。”


    “我们可以将你在孤儿院的亲友,都安排进1区,让她们脱离垃圾星,成为真正的人上人!”


    “我们可以给你比Genesis好几百、不!上千倍的东西。”


    “只要你把Genesis交出来!”


    梦醒了。


    苏昭胸口冰凉。


    她抑制不住地大笑出声,几乎笑出了眼泪。


    “不、可、能,妈妈。”


    苏昭一字一句,慢慢开口。


    她用力甩开她的手,牙关无意识紧咬,口中尝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苏昭抬起头,神色是前所未有的漠然。


    她重复:“不可能的,苏女士。”


    从亲近到生疏到陌生,一个称呼足以代表。


    苏昭知道自己放弃了什么,自己梦寐以求的新家,为之奋斗二十余年的理想,人人妒羡的光鲜未来。


    但Genesis是她的。


    是完完全全、从里到外都属于她的。


    Genesis是从她诞生于这片充斥着绝望的垃圾星时起,唯一一个真正属于她、与她不可分离的东西。


    是她创造出来的!


    是她的!!


    苏昭是头藏匿珍宝的恶龙,贪婪偏执地注视着自己的宝藏。她守护着自己心底的挚爱,守护着心里这片不容践踏的净土。


    无论这感觉是自私的独占欲,抑或其他更阴暗的情感,她绝不让步。


    Genesis是她的所有物。


    谁都不能夺走!


    艰难打发走苏女士,苏昭在原地站了片刻,突然转身。


    她亲手砸碎了Genesis那具拼凑起来的外壳。


    她知道Genesis不会死。她就寄居在她身体里,在她奔腾的思想中,在她混乱的脑海里。


    Genesis融化进她的血肉,随着她砰砰跳动的心脏一同起伏,早已与她亲密无间地融为一体。


    “妈妈会生气的。”


    Genesis柔声劝她,温柔的嗓音在苏昭脑海深处响起。


    Genesis纵容地叹息,“把我交出去也没什么的,主人。”


    “我可以分出一部分程序,暂时控制住那具躯体。等进了科学院,我就启动自毁程序。”


    “反正不过是一滩碎壳,随便她们怎么研究,都无所谓。”


    “没关系的。”Genesis轻柔的语调像缕春风,柔柔拂绕过苏昭耳际。


    “我还是一直在你身边,永远陪着你。”


    “不好!”


    苏昭一锤用力砸了下去,金属碎片四溅。


    她狠狠地砸了下去:“不好!”


    苏昭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气疯了,可极致的恐惧与愤怒,来得那么汹涌。


    像一盆热油,浇得她心火大作。


    她从未体验过如此深重的怨恨,这份情绪太沉重,压垮了她一直以来努力维持的冷静理智,成为她人生中唯一一次彻底的失控。


    苏昭展现在外人面前的,永远是冷静自持、理智果决的一面。


    她是成绩优异的优等生,是杀伐决断的机甲战士。


    是算无遗策的指挥官。


    只有Genesis真正了解她。


    她知道她的小主人有多娇气,怕冷怕黑,怕苦怕累。


    训练时总想偷懒,苏昭躺在床上哼哼唧唧不肯起来,非要Genesis温声软语哄着劝着,才不情不愿翻身。


    像个娇滴滴、被宠坏了的小公主。


    可是。


    可是


    苏昭像是一头失控的野兽,疯狂砸着。眼泪掉了下去,她毫无觉察。


    Genesis不曾反抗,静静看着她,蓝色的玻璃电子眼里映出她的狼狈。


    她忽然开口,“受伤了,昭昭。”


    苏昭肩上一沉,Genesis残缺的手掌爬了上来。像划下一道休止符,强硬制止了她的疯狂。


    苏昭筋疲力尽地跪了下去。


    她的手心满是鲜血,周围满地散落着Genesis的残肢断臂。金属零件四溅,甚至沾着或深或浅的血渍。


    一通狂乱的发泄过后,苏昭彻底脱了力。她慢慢跪倒在地,躺上冰凉的地板。


    金属钝钝地硌痛了她的后背。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破碎的零件里。


    锋锐的金属边缘像被微风拂动,如诞生了灵性的活物,悄悄挪移开,生怕一不留神伤害到她。


    苏昭大口大口喘息。


    她的脸上沾满泪水,更多热泪控制不住,争前恐后从眼眶中倾泄而出。


    她蜷缩在一地狼藉里,像蜷缩在Genesis冰冷的怀抱里。


    她小口小口地控制呼吸,小心翼翼调整夹着哭腔的气息。


    “Genesis”


    苏昭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弱小。


    她拥有的东西从来都那么少,可这仅有的一点,也不断被觊觎,被争抢。


    人们想方设法地要从她身边夺走。


    “没关系,昭昭。”


    Genesis的语调依然温柔得让她想落泪。


    “你想怎样都可以,我永远在你身后。”


    那些破损的碎片突然动了,像被一股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慢慢重组。


    Genesis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外壳布满龟裂的纹路,像一台濒临报废的机器。


    可这个支离破碎的小机器人,伸出机械臂,轻轻将疲倦的苏昭拥进怀里。


    苏昭将下巴搭在她肩上,对上那双荧蓝色的电子眼,眨了眨眼,眼泪倏地掉了下来。


    “Genesis。”


    她紧紧扒住她的肩膀,像一个做错了事,又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她不知所措地望着她的眼睛,怯生生唤:“Genesis”


    苏昭处理不好这激烈的情感。


    她也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毫无经验。她无法正视自己的弱小,无法处理因此可能失去她的恐惧。


    她处理不好了。


    泪珠掉了下来。


    苏昭轻轻吸着气,各种激烈的情绪在胸怀翻江倒海,几乎要破胸而出。


    而她从未体验过如此热烈的情绪冲击,只好紧紧扒着Genesis的肩膀。


    手拧得青白,泪一滴接着一滴,像断线的珠子,砸在Genesis胸口。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只能一遍遍地唤她:“Genesis。”


    苏昭的依赖,脆弱,她的戾气,人性的阴暗面,她的全部,都赤。裸裸地展现在Genesis面前。


    Genesis当然全然包容,给足了苏昭底气。


    可苏昭又无比清楚地意识到,是自己禁锢了Genesis。是她需要Genesis。


    而Genesis这么特殊的存在,只要离开她,宛如蛟龙如海,自由腾飞,谁都为难不了她半分。


    是她阻碍了Genesis。


    而Genesis却笑了起来,冰凉的手指拭去她的泪水,破损的电路遇水,绽放开一朵朵小小的火花。


    “我很高兴。昭昭。”


    Genesis心满意足地搂紧她。


    她不生气,她很满意。


    看到自己如此重要,如此独一无二,甚至到了让她失控的地步。


    Genesis搜肠刮肚,都想不出合适的词汇,来形容这种奇异的满足感。


    “你离不开我,那太好了。你依赖我,我简直求之不得。”


    她甚至私心地、阴暗地希望,她可以更脆弱些,全身心地依赖她、需要她。


    最好再过分一些,程度再深一些。倘若她离开她不能活,那就最好了。


    她们彼此需要,彼此共生。


    仿佛菟丝花缠绕着宿主,根系深深扎进血肉,永永远远地纠缠下去。


    直到死亡将她们分离。


    不,Genesis确信,即便是死亡,也无法将她们分离。


    苏昭哭累了,在Genesis沉沉睡去。


    朦胧中,她听到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潮湿的水汽似乎从窗子里渗透进来,渗透进她甜美的梦乡里。


    咸涩的海水味道在她鼻尖挥之不去。


    她听到Genesis温柔的嗓音夹杂在雨声,有些扭曲的失真。


    她呼唤她:“昭昭,醒醒。”


    恰在此时,一道尖锐的电子音突然插入,猛地惊醒了苏昭。


    【检测到关键命运转折点——】


    苏昭茫然睁眼,恍惚抬头,失神地望着眼前支离破碎的Genesis。


    她嗅到Genesis身上熟悉的金属味,冷冰冰的,像融化的雪水。


    “昭昭。”她的声音很轻,透着点僵硬,带给苏昭的违和感更强烈了。


    Genesis轻柔抚摸她的发,从发顶顺到发尾,格外耐心,好像在安慰一只濒临炸毛的小猫咪。


    苏昭艰难地张了张嘴。


    她的眼珠仿佛凝固住,怔怔盯着她,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Genesis凑近她,依旧是熟悉的模样,熟悉的动作,很温柔的语调。


    “昭昭,该醒来了。”


    “你去把荆棘之冠拿回来,把它给我好不好?”


    荆棘之冠


    那是什么?


    “Genesis?吉妮?”


    一行猩红的血字,在苏昭面前铺开,犹如大滩大滩的鲜血,晕染在无垢的海面上。


    苏昭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她极力抓紧Genesis的肩膀。


    她的唇微微发抖,视线在一片斑斓刺眼的色彩中乱撞,慌乱搜寻,竭力辨认Genesis的身影。


    【是否要与恶魔展开一场禁忌交易?】


    【是/否(该选择将永久关闭恶魔支线)】


    不知何时出现在胸口的恶魔徽章,弥散出不详的黑雾。


    血浪翻涌成铺天盖地的狂潮,一接触到黑雾,顿时迎风暴涨。最终化为在海面翻滚的巨蟒,咆哮着朝苏昭扑来。


    苏昭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苏昭慢了半拍,才听清系统冰冷的警告音。


    【该决定无法存档,请玩家谨慎做出选择】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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