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BAD


    姐姐好吵啊。


    姐姐怎么还在喋喋不休地追问那个问题。


    “你难过吗?”


    伊芙琳的嗓音低得接近气声, 她俯身下来。


    苏昭看到她轻颤的睫羽像蝶翼振翅,水汽湛湛,仿佛被打湿了羽翼, 歪斜着溺毙在那汪冰蓝色的湖泊内。


    她柔声安抚:“有什么委屈都要告诉我, 不要自己藏着情绪。”


    “我不难过。”


    苏昭肺里像是有团火在烧,吸进去的氧气根本不够用。


    空气冰冷刺骨, 如同裹着细密的针, 将密密麻麻的痛一路刺进她的肺腑。


    她说话很用力:“我不委屈。”


    苏昭靠在她怀里, 闻着满身的酒气和她身上的冷香, 突然笑了。


    “你要帮我出头吗, 姐姐。”


    她冲侍从招手, 衣冠笔挺的侍从顺从上前弯腰,白手套稳稳托着盛满琥珀色液体的细长酒杯, 将其小心奉上。


    苏昭迫不及待夺过。


    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像一道灼热的火线,火燎燎地窜进胃壁。


    一团野火在苏昭眸中忽地燃烧起来, 她用力抓紧伊芙琳的衣襟,将她硬拉下来。用上蛮力,将她拽得更低。


    两人几乎是脸贴着脸。


    苏昭将酒杯递到她唇边, 杯沿残留的湿润抵上伊芙琳的唇瓣。


    苏昭气息滚烫, 眼眸亮得惊人:


    “姐姐,你也要喝。”


    伊芙琳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试图稳住她的手腕, 劝慰:“慢点喝。”


    又示意侍从:“拿些点心过来。”


    她转移了话题。


    苏昭并未乘胜追击, 微醺的醉意涌上来,伊芙琳微垂的眸,模糊成一团黯然的海。


    她忽然有点分不清幻象与现实的边界。


    杯口被稍稍推开, 伊芙琳小心捏着点心送了过来。


    苏昭盯着她微抿的唇,伊芙琳似乎有些紧张,怕她拒绝。


    唇瓣被齿尖咬出殷红一小片。明晃晃地,热烈灼人。


    与紫红的樱桃派交相辉映。


    苏昭顺从地低头,就着她的手,咽下一口鲜艳果酱。


    甜腻的芬芳涂满舌尖,短暂覆盖了喉咙里的灼烧感,却压不住肺腑深处燎原的火。


    苏昭眼睫一颤,眼前的世界突然又黯淡下去。


    喧闹人群与悠扬舞曲一同消弭。


    伊芙琳的脑袋搭在她肩头,她搂着她腰的手十分用力,紧到让苏昭发疼。


    “既然已经这么纵容我了。”


    苏昭抬头,鼻尖几乎碰到伊芙琳的下巴。


    光线暧昧不明,一切都被蒙上一层雾里看花的微妙氛围。


    苏昭能感受到她微微紊乱的气息,她知道她的紧张,使坏似的,故意又贴近了些。


    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得能看清她脸上细软的绒毛。


    “姐姐。”


    伊芙琳的身体微微轻颤,苏昭贴着她的脸颊,搂紧她的脖颈,温热的唇若有若无擦过她耳垂。


    “你能不能再多纵容我一些。”


    这请求更像命令。


    酒瓶酒杯散落一地,但苏昭手边就有瓶侥幸存活的酒,她压住伊芙琳的肩,推开她,自顾自为两人斟了杯酒。


    苏昭先喝了一口。


    伊芙琳的胸膛剧烈起伏。


    她被推开了,也只安静立着,缥缈清浅的嗓音像是从遥远的天边传来,如梦如幻。


    “你喝多了。”


    “我没醉。”


    苏昭摇摇晃晃起身,视野已经开始模糊旋转,嘴上却固执得格外强硬。


    她脚下踩着虚浮的舞步,一个踉跄的旋转,整个大厅的光影在她眼中扭曲、拉长、破碎。


    唯一清晰的,是那片冰蓝色湖泊里,不断翻涌出的无声怨怼。


    她气她任由辛西娅胡闹,气她不肯多分给她哪怕多一分的关注。


    “我有哪里不如她?”


    伊芙琳的指节停在她唇角,冰凉刺骨,微微一顿,为她揩去唇角残存的果酱。


    这是清醒时候的伊芙琳,从不会主动出口的怨怼。


    说出来又能如何?


    同样的念头,一旦出口便扭曲了本意,连陈述事实,都沾染了指责的意味。


    仿佛是她攥着那点可怜的渴求,在苦苦索求一份施舍般的关注。


    伊芙琳凑得更近了。


    她微微弯腰,专注地看着她。似乎想要碰一碰她的唇,可在指尖挨到的瞬间,指节倏忽一蜷,无力地悬在半空。


    她牙关紧咬,语调变得急促。


    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辛西娅,到底哪里比、我、好?”


    她该以什么样的身份?以什么样的立场吃醋?


    好像撒泼打滚要糖吃的孩童,无理取闹,徒劳且难看。


    伊芙琳的尊严不允许她做出这么难堪的举动。


    可她好像也醉了,紧密闭合的防御,在不经意间漏开一点间隙。


    足够了。


    仅仅是这一线罅隙,那些被长久囚禁的情绪,挟裹着积年的酸涩与不甘,犹如冲破堤坝的洪流,带着摧枯拉朽之势倾泄而出。


    她咬牙,用力重复。


    “她!哪里比我好?”


    苏昭只想叫冤。


    她辛辛苦苦攒的局,差点被辛西娅搞砸。简单的舞会任务,在辛西娅的横插一脚下,成功被搞成地狱难度。


    苏昭多委屈啊。


    “姐姐,这种美好的时刻,就不要提无关紧要的人了,好不好。”


    又一个侍从无声出现,将新的酒杯递到苏昭手中。


    又一杯酒。


    “别提她了。她不重要。”


    苏昭亲手喂着她喝下。


    伊芙琳僵硬的身躯在逐渐软化,她的安慰卓有成效。


    苏昭多了解她啊,苏昭太知道怎么拿捏她了。


    毕竟伊芙琳是个老实人,大好人,她从不贪心,她心底真正渴求的,从来都如此卑微。


    不过是一点在意,一点偏爱,一点能证明自己与众不同的特殊性。


    只要苏昭从指缝里漏一点给她,她便甘愿为她飞蛾扑火,倾其所有。


    “姐姐。”


    苏昭亲亲密密贴上她的喉咙,一双眼在黑暗中闪烁出逼人的亮光。


    像刚才奥菲莉娅看她的眼神。像头准备随时暴起、择人而噬的兽。


    她赤。裸裸地盯着伊芙琳,几欲连皮带骨将她吞掉。


    她柔若无骨地倚着她的肩,将酒杯抬起,冲她俏皮轻笑:“你再多宠宠我吧。”


    伊芙琳还在看她。


    伊芙琳又喝下一口酒。一层绯红的雾在她脸颊上烧起来,将白玉般的耳垂烧得烈烈如火。


    “你醉了。”


    伊芙琳的声音愈低,愈哀伤。


    “我才没醉。”


    苏昭笑起来,两眼都朦胧了,嘴上仍不肯服输。


    又一个轻盈的舞步旋转过来,苏昭眼前的世界也天旋地转。


    眼前倏忽闪过的冰蓝色湖泊,透出微微的愁怨。


    轻快的舞曲节奏渐缓,跟着蓦然一震。如震震落雷,砸在人脚后,一步步追撵。


    苏昭觉得两眼发热,眼眶晕红。


    那汪平静的湖水被搅动,姐姐心里有怨,气她任由辛西娅胡闹,不肯多给她三分重视。


    她想要的就那么少,她凭什么不肯满足?


    伊芙琳还在看她。


    她好像还在用眼神固执质问她:为什么不选辛西娅?


    两人的好感度相差无几,为什么不先选辛西娅?


    那点潜藏极深的不甘,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将咆哮的怒火全然倾泄。


    她仿佛还在咄咄逼人地质问她,她到底有哪里不如辛西娅?


    直到她必须给出答案。


    她要她亲口告诉她,两人的好感值相差无几,凭什么偏要先斩断与她的羁绊?


    苏昭当然知道这是幻听作祟,泪眼朦胧撩起眼皮,就着她的手又喝了一口。


    酒液再次灌下,像燃料泼进心火。


    “因为姐姐你啊实在太好了。”


    苏昭的声音黏糊糊地飘过来,含糊不清,裹着浓得化不开的酒气。


    她已经有点醉了,或者,她需要自己更醉一点,深到足以溺毙那些不合时宜的清醒。


    太好的东西,拿着总是烫手。


    让人贪恋又惶恐。


    她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猝不及防地被塞了许多美味糖果。在掌心捏到快要化了,却笨拙地不知如何是好。


    苏昭该怎么办呢。


    她想了又想,想得脑袋很痛。


    她既舍不得放手,又怕攥得太紧,让它化了。


    她渴望这份甜,又恐慌于自己贫瘠的口袋里,拿不出任何等值的回馈。


    苏昭好委屈啊。


    她没有得到过这种无条件的偏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就只好假装不在意。假装她其实不喜欢这块糖,也从没有期待过。


    她用漫不经心的笑和轻佻的姿态,把糖推远一点。假装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以游戏人间的戏谑态度掩藏动容。


    这戏演得久了,骗过了旁人,骗过了风月,或许连她自己那点可怜的真心,也快要深信不疑了。


    “因为我很在意你呀。”


    苏昭垂下眼,眼皮绯红,她又笑起来,“因为我知道,我做什么你都会原谅我啊,姐姐。”


    是伊芙琳给了她这份有恃无恐的底气。


    这只是游戏。


    心里的声音这么说着。


    她只是数据。


    苏昭重新构筑起防御。


    刚动摇一点的心绪瞬间冷硬。


    她在破碎的酒瓶间艰难摸索,搞半天,终于捏起一块相对完整的、还盛着一点残酒的玻璃碎片。


    苏昭的眼神迷离而固执,将酒杯摇摇晃晃地递向她。


    她像一个索要糖果的孩子,又像发出最后通牒的暴君。


    “再喝一口吧,姐姐。”


    她的目光掠过伊芙琳紧张滚动的喉咙,晶亮的是薄汗还是酒液?


    顺着殷红肌肤滚过下去,渗入她微微敞开的领口。


    “再来一杯吧,姐姐。”


    苏昭偏过头,去够地上没碎的半瓶酒。


    似乎冥冥之中,她也感受到了某种诀别的预感。


    分明只是一场攻略的终点,一个角色的谢幕。


    分明她们之间的亲密称不上过火,放在天平上怎么称量,也不过一个暧昧对象的身份。


    分明知道好感度满不是结束,或许是另一个美满的开始。


    可那种笃定的不详预感,来得如此猛烈。


    “再喂我喝一口吧,姐姐。”


    她弯腰,手指被碎玻璃边缘划破了,也浑然不觉。


    苏昭的声音软下来,带着点醉意,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伊芙琳,像只撒娇的猫。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酒气。


    脚下是流淌的愁怨。


    苏昭巧笑嫣嫣,捧着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将酒递到她唇边。


    目光分明盯着她的唇,口中却说,“再喂我喝一口,姐姐。”


    浓烈酒气在狭窄的空间里不断发酵、蒸腾。


    那盏小灯如风中残烛,光影不稳地摇晃着,几乎要被黑暗吞没了。


    苏昭彻底被醉意晕染,酒精和情绪搅浑了脑子。朦胧中,手下冰凉的肌肤挪开,摸到了一点坚冰般的冷硬。


    冷意很快融化,化为一缕柔顺妥帖趴伏在虎口的布料。


    “将女士的贴身衣物随便送人,可不符合一位优雅贵族的良好教养。”


    伊芙琳的抗拒到底软化下来。


    她收下了她的礼物。


    姐姐喝多了吗?


    苏昭想不通问题的答案。


    泪水不受控地涌上眼眶,苏昭视野一片模糊。


    这大概只是单纯的醉酒作用。


    她不想让她失望。


    苏昭再清楚不过了。


    朦胧泪光是很好的屏障,伊芙琳此刻的表情被完美掩藏。


    苏昭看不出她的心绪,只能隐约瞧见她抬起细长手指,略显嫌弃地挑起蕾丝肩带。


    她甚至跟她开了个不轻不重的小玩笑。


    “桃乐丝殿下,我想您应该比我更清楚,想讨女士欢心,这种粗暴的办法行不通的。”


    “我不喜欢这份礼物。”


    她微微弯唇,殷红的唇刺得苏昭眼睛都发疼:“下次,记得换份礼物。”


    【检测到玩家已成功送出道具】


    【伊芙琳当前好感值:+10】


    【——滴】


    【检测到攻略角色:圣女伊芙琳,当前好感度已达满值】


    【请玩家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再接再厉!】


    熟悉的系统提示音响起。


    ——咔嚓


    苏昭手中杯子滑落。


    她怔怔仰头,一缕清浅的触感,适时拂过她的眼睫。


    苏昭下意识闭眼,只感觉到她指尖冰冷,格外温柔地扫过她的眼眶。


    苏昭睫毛一颤。


    一颗晶亮泪珠颤巍巍滚动下来。


    苏昭终于睁眼。


    伊芙琳捧着她的脸颊,安静望着她。


    她微垂的眸透着悲悯,白发妥帖地垂散在风中,白到透明的肌肤毫无血色,几乎疑心轻轻一触就能陷入其中。


    苏昭下意识伸手去抓。


    可她轻飘飘地,风一吹就散了。


    月光冷冽地逼射下来。


    苏昭无力仰躺在银白的月色下,舞会的喧嚣犹在耳畔,可孤独与冰冷自黑暗中滋生,淹没了刚才那一瞬的热闹。


    恍然如梦。


    颤抖从苏昭的指尖生出,顺着脊背一路窜到尾椎骨,她冷得浑身都在打颤。


    良久,她的视线才从伊芙琳离开的地方,慢慢移开。


    伊芙琳消失了。


    伊芙琳没有了。


    苏昭想哭,又哭不出来。


    眼眶发酸,胀得难受。可却干涩得厉害,什么都挤不出来。


    她慢慢深呼吸,一口,又一口。


    手指用力压住颤抖的指尖,她努力转移注意力,慢吞吞划着系统面板,视线在一个个攻略角色的脸上跳动。


    她不敢承认,自己真的有过期待。


    期待一份成就,足以将她送出游戏,期待攻略伊芙琳,会为自己带来新的金手指。


    期待自由近在咫尺,唾手可及。


    她不敢承认,自己确实有过期待。


    期待真能像游戏宣传里那样,攻略角色后,就能开启一段甜甜蜜蜜的恋爱之旅。


    可是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快要将她淹没了。


    苏昭头痛得厉害,疲倦地将脊背抵住墙壁。


    下一刻,世界巨变,天崩地裂!


    月色、酒柜、满地狼藉,如同破碎的画布,统统被一把撕毁。


    苏昭来不及收拾情绪,猛地坐起身子。


    一行巨大的刺眼红字窜入视野。


    【BAD END1:堕落的圣女】


    坏结局?!


    什么情况!苏昭差点跳起来。


    她费尽心思将好感度刷到满值,居然只得到一个坏结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嗨,姐姐。


    苏昭的满腔怒火无处倾吐, 可身体被强行定住,动弹不得。


    她只能僵硬坐在原地,眼睁睁看着, 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逐渐晕开一抹柔和的白光。


    随即,白光“咻”地一下, 飞溅四散, 一段长长的画轴, 在她面前缓缓铺开。


    好像是一段过场动画。


    苏昭是台下唯一的观众, 被那股无名力量强行禁锢, 走不得, 退不得。


    只能忍住愤怒,细心观察这些支离破碎的片段。


    画卷亮起。


    她看见一片破碎废墟。


    似乎是一场惨烈的激战刚歇, 城池破碎,哭嚎震天。尸横遍野,惨不忍睹。


    她看见圣女那头白发如月光流泻。


    冷的眼, 红的唇,她垂着眼,微带倦怠, 信步踏过匍匐哀嚎的众生。


    身后血染的披风猎猎生风。


    她看到祭坛上硝烟弥漫。


    她的圣女浑身是血, 遍体鳞伤。


    被架在高高的柴堆之上。


    愤怒的神职人员高举火炬,面孔在跃动的火光中扭曲如恶鬼, 咆哮与诅咒的声浪, 几乎要掀翻穹顶。


    然而苏昭一句也听不到。


    声音忽然远离了。


    苏昭大脑空白, 忽地嗡嗡作响,可耳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真空。


    她怔怔看着。


    看到伊芙琳的白发憔悴枯干,凌乱贴在汗湿的颊边。


    柔顺的祭袍被血渍尘土玷污, 却依旧固执透出冰雪的冷冽。


    她怔怔看着。


    看到汹涌的人潮源源不断汇聚,如同贪婪兽群扑向猎物,裹挟着原始的审判狂热,咆哮着一拥而上。


    要以最古老的火刑仪式,净化吞吃掉眼前不忠的堕落者。


    高台之上。


    教皇的灵柩,高高在上、沉默俯视着这场荒唐的献祭。


    失去声息的胸口,插着伊芙琳那柄熟悉的魔杖。


    苏昭动弹不得。


    什么也做不了。


    她只是茫然地、空洞地注视着那个方向。


    她听不到人们的冲天呐喊,闻不到皮肉焦糊的苦臭。感官似乎被寒冰冻结,被迫看了场十倍速的默剧。


    伊芙琳究竟做了什么,引发众怒?


    苏昭想不通,以她能与神明沟通的神使特权,在圣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崇身份,向来被人高高捧起、敬着畏着。


    谁敢动她?!


    可视线一转,华丽灵枢倏忽扎入苏昭眼帘。


    灵柩沉默伫立。


    象征哀悼的白花漫天纷飞。


    群情激昂,红袍主教眼中迸发出噬人的愤恨,权杖狠狠顶着伊芙琳的脑袋。


    怒发冲冠、唾沫横飞。


    祭坛的烛火摇曳不休,一张张涨红的脸油光满脸,在红光的映衬下,宛如从地狱爬上来的魔鬼。


    苏昭只能联想到一个恐怖的事实


    难道她去刺杀教皇了?!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柴堆被火把点燃。


    风卷起伊芙琳颊边湿透的发丝。


    苏昭下意识抬眼。


    伊芙琳那头白发被风吹得散乱,颜色愈发黯淡。


    烛火在她眼睫投下颤动的阴影,可她的瞳孔深处,却燃着将熄未熄的灰烬。


    在烈火即将吞噬她的刹那,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抬头,朝这个方向瞥了过来。


    隔着呛人的硝烟,隔着疯狂攒动的人群,隔着无法逾越的时间与空间,隔着生与死的森然界限。


    她的目光,笔直看向苏昭。


    四目相对。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伊芙琳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被注入了神采。


    如同画师画龙点睛的神之一笔,死寂褪去,生机焕发,她整个人在毁灭的烈焰边缘,奇异地活了过来。


    在熊熊火焰的映照下,她简直美得惊心动魄。


    她深深注视着苏昭,毫无血色的唇微微弯起。她冲她粲然一笑。


    这是印在苏昭眼底的最后一眼。


    圣女冰蓝色眼眸凝着一汪亘古不化的寒泊。


    不对!


    肯定有哪里不对!


    巨大的违和感如影随形,若不是整个人被定住,苏昭恐怕就要忍不住大喊出声。


    可眼前的残酷画面,终究不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那熊熊燃烧的火焰,扭曲、跳跃着,终于淹没了她所在意之人。


    苏昭怔愣地站在原地。


    她的大脑一片混沌,好像失去了任何思想,她只能呆呆注视着,狂热的人群如凶残的蚁群,吞噬掉了她在意的一切。


    白光悠然消弭。


    轻巧抹消掉了她的在意,随后浮现出一行鲜红的大字。


    ——【感谢您游玩本游戏】


    这就结束了?


    然后呢?


    苏昭难得感到不知所措,不可置信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没有制作名单,没有额外信息。只有这么简单的、轻描淡写地几个字。


    字体渐渐淡了下去。


    世界彻底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冰冷、死寂。


    黑暗深处,似乎有什么毁灭的力量,在翻滚、孕育。


    苏昭孤零零站着,束缚她的那股力量终于舍得放开她,她慢慢深呼吸,平复心情。


    她的手在发抖,下意识打开系统界面。


    无数条存档记录,正在经历崩溃。


    文字分崩离析,一个个节点,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捏成齑粉。


    不止是存档,连整个系统界面,始终不稳地闪烁着,偶尔露出一串无序跳动的数据流。


    苏昭能感觉到,自己在慢慢失去什么,似乎要被这个崩坏的世界拖拽着,一同陷入沉沦。


    苏昭一颗心沉到谷底。


    她滑动的速度,根本跟不上它破坏的速度,好像只能焦急地看着自己的希望被粉碎。


    没有多余的思考时间,无法挽留、无法补救。在这场生死时速的竞赛里,苏昭什么都做不了。


    自救才是唯一且迫切的念头!


    她迅速滑到存档最上方,来不及多看,径直点了下去。


    白光化为一团刺眼的光晕,将她包裹进去。


    苏昭选择了回档。


    苏昭猛地睁开,大口喘息,肺部火辣辣地疼,像是刚被人从深水里被捞出。


    冰冷的窒息感还死死缠绕在喉间,每次呼吸都带着溺毙般的沉重。


    这什么鬼游戏,进入游戏的过程居然这么难受!


    苏昭憋着气,忍不住狠狠吐槽了一句。


    【欢迎您进入[创世纪]】


    她的意识刚从混沌的黑暗中挣扎出来,就被这粗暴的欢迎方式狠狠震了一下。


    就这?


    苏昭满头问号,忍不住呼唤系统。


    “喂,你们游戏制作组难道就穷到这份上,连新手指引系统都没做?”


    系统:【本世界为高自由度世界,请玩家自行探索哦~】


    苏昭茫然起身,枯竭的精神海散发出阵阵针扎般的锐痛。


    自由度高的另一个反义词,居然是简陋吗?


    “我看你们这个游戏就是骗人的吧。”


    系统:“”


    苏昭忍不住揉了揉眉心,查看了下自己枯竭的精神海。


    一个恋爱游戏,居然比机甲游戏更能耗费精神力?


    精神海空空荡荡,苏昭整个人也蔫得厉害。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暂时无力继续毒舌。


    算了,先玩游戏吧。


    苏昭勉强收拾好心情,抬眼四望,她目前身处的地方,似乎是自己的房间。


    不看还好,一看,苏昭的心态差点崩掉。


    简陋的小房间像贫民窟,漏风的窗户下摆着残缺的木桌。


    苏昭艰难直起身子,朽坏的木床吱咛作响,她扶着床腿,心惊胆战地停住动作,不可置信地高声质问:


    “我选的身份不是贵族吗!”


    被放逐的帝国公主,好歹也是公主啊!


    就住在这么个破地方?


    这环境比她那四十平、每个月两万七信用点的小破房子都差劲儿!


    她到底是来玩游戏,还是来渡劫的!


    苏昭是真的有点破防了。


    “你们这破游戏,虚假宣传地太过分了吧!”


    【您别生气。】


    系统理亏词穷,似乎是为了转移玩家怒气,一阵巨响蓦然传来。


    房门“轰隆”一声,被人用力砸开。


    苏昭人还跪在床上,惊讶抬眼,正对上一双微弯的眼眸。


    【检测到攻略对象:帝国皇储辛西娅】


    几乎是同时,苏昭接收到了她进入游戏后的第一份记忆。


    这游戏灌输记忆的方式,太简单粗暴了,无数信息一股脑儿涌入脑海,给苏昭本就过载的大脑,活生生来了个雪上加霜。


    年轻的皇储身姿挺拔,尊贵之气浑然天成。在银甲骑士们的簇拥下,信步而入。


    她似乎刚处理完什么事务,带着室外微凉的空气和冷冽的肃杀之气。


    只单单站在这儿,就给苏昭这种躺平的咸鱼,带来数不尽的压迫感。


    见到攻略对象要说什么?


    苏昭满心茫然,小心抬手,试探性冲她招了招手:“嗨,姐姐?”


    辛西娅微微眯眼,从出现到现在,视线终于头一次挪到她身上。


    她漫不经心把玩着拇指上一枚翡翠扳指,动作很慢,指腹缓缓摩挲过冰凉的玉面。


    看苏昭的眼神,带着一种审视物品般的专注。


    将苏昭从头到脚,一寸一寸,毫无遗漏地丈量了一遍。


    空气凝固了数秒。


    辛西娅率先开口。


    “日安,我亲爱的妹妹。”


    不适感尚未完全褪去,苏昭的身体还有些虚软。


    辛西娅慵懒的语调听不出喜怒,可苏昭本能觉察到了威胁性。


    她谨慎地没有出声。


    “奉女皇陛下之命,我来接你回夏宫。”


    辛西娅向前逼近一步,给苏昭的压迫感陡增。


    苏昭还没消化完记忆,一边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一边茫然重复。


    “夏宫?”


    “不过……”


    辛西娅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死寂。


    翡翠扳指在她指间停止转动,她优雅抬手,姿态闲适。


    身后,一名全身覆甲、沉默如铁的骑士立刻上前一步。


    双手恭敬高举,奉上一张造型华丽的长弓。


    辛西娅随意抽出一支箭矢,仔细端详片刻。


    这动作的威胁性太强了,带给苏昭的压迫感瞬间爆炸。


    加上先前粗暴砸门的动作,似乎也间接印证了,她心底那股莫名不详的猜想。


    苏昭忍不住吞咽了下,默默捏紧被角。


    箭簇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致命的寒芒。


    来者不善!


    她脑海中立刻跳出这个想法。


    辛西娅将箭尾搭上弓弦,微微侧身。


    绷紧的弓弦发出细微嗡鸣,箭尖稳稳地、分毫不差地指向苏昭心脏。


    苏昭:缓缓敲出一个问号?


    辛西娅语气平静,笑意不达眼底。


    “尸体带回夏宫,一样能向母亲交差。”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苏昭:??


    “有意思吗?”


    她真的要气笑了,“这么玩是吧?”


    她几乎本能地存了个档。


    上来就演生存危机是吧?


    苏昭玩过的游戏也不少了,见识过各种各样强制的剧情杀。


    这还是头一次,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被剧情这样强制推着向前走。


    而且,这不是恋爱游戏吗!


    把玩家骗进来杀啊!


    她名义上的姐姐,帝国皇储辛西娅,这个处处都长在她审美点上、被苏昭一眼相中的攻略对象。


    此刻,正在冲她轻笑。


    慵懒的语调不像下达最后通牒,反倒像是优雅品尝下午茶时的愉悦。


    “我不杀手无寸铁之人。”


    弓弦绷得更紧。


    “所以,给你一分钟。”


    她的红唇轻启,吐出最后的宣判:


    “逃跑时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头衔展示。


    开局即死?


    什么天崩开局!


    苏昭脑子里嗡地一声, 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生存危机?


    恋爱游戏?


    该死的游戏设计师,搁这糊弄谁呢!


    尊贵的皇储松开弓弦,含笑盯着她, 已经慢悠悠开始数数。


    “五十秒。”


    苏昭想也没想, 从床上猛地弹起。


    辛西娅的话音尚未落地,她的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苏昭看都没再多看她一眼。


    扭头就走!


    开什么玩笑。


    她好歹也是个游戏主播, 在一个恋爱游戏里拿到开局杀, 要是传出去, 她还能不能混了!


    真会被大家笑掉大牙了!


    时间就是生命, 苏昭目光一转, 心中已有定数。


    连穿过众多骑士、光明正大走门的机会, 她都觉得太慢。


    眼角余光扫到那扇简陋的木窗。


    她干脆心一横,身体一拧, 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直接撞破窗棂,扑了出去。


    显然, 这个举动出乎所有人意料。


    辛西娅一直显露的游刃有余,也产生片刻凝滞。


    木屑飞溅。


    屋外,一群身披银甲、杀气腾腾的骑士, 全都看傻了眼。


    她们见过贵族逃命, 见过贵族决斗。


    但很少有贵族,会像这位不拘小节的桃乐丝殿下这样, 如此如此地毫无贵族体面。


    这座小破木屋, 孤零零伫立在密林深处, 成了苏昭的唯一生机。


    她落地之后,一个狼狈的翻滚,顾不上浑身散架的疼, 无视一众骑士异样的眼神,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转头往黑黢黢的林子里扎。


    跑!


    辛西娅含笑的警告犹在耳侧。


    风声在苏昭耳边呼啸,刮得她脸颊生疼。粗粝的树干擦过手臂,留下火辣辣的刺痛。


    腐烂枝叶的气息,混合着土腥气,一个劲儿往苏昭鼻子里钻。


    苏昭把自己在军校里练出来的那点底子,全榨干了,在林子里躲闪腾挪。


    尽可能为辛西娅制造麻烦。


    辛西娅没让她等太久。


    她像是掐着秒表计算,一到点,那催命的破空声,就撵着苏昭的脚步,步步紧逼。


    冰冷箭矢擦着耳垂,钉入苏昭刚离开的树干,箭尾兀自震颤,发出死亡的嗡鸣。


    苏昭头皮发麻,军校长期训练练就的本能,下意识接管了身体。


    她一个狼狈的侧扑,箭矢钉在她刚刚经过的方位。


    人还没能站稳,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她就地翻滚,第二箭紧跟着擦过背脊掠过,带起一阵凉风。


    下一秒,她一矮身,钻进一排茂密草丛。第三箭倏地一声,钉在她面前的粗枝上,离她的眉心不过三寸。


    好险!


    苏昭一抬眼,不禁一阵后怕。


    “啧。”


    那道熟悉的声线,轻飘飘地,带着玩味。


    追着咄咄逼人的箭尾而来,气势汹汹,响彻耳畔。


    苏昭倏忽回头,头皮发麻。


    辛西娅不知何时来到林地边缘,阳光透过叶隙,在她银白的盔甲上跳跃,却驱不散她带给苏昭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


    她漫不经心的面孔,隐匿在枝叶间。


    她虎视眈眈地盯着她,没再急着搭箭,手指不经意地拂过拇指上那枚翡翠扳指。


    “不错嘛。”她衷心称赞。


    这种时候的夸夸,不如不要。


    苏昭心底一沉,更深的不祥预感,顷刻涌了上来。


    然后,她眼睁睁看着,那指尖亮了。


    一丝亮眼的白光,如同有生命的活物,从扳指上,被汲取出来。


    白光缠绕上辛西娅的指尖,越聚越多,越凝越实。


    其中似乎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力量感,呈现出无机质的冰冷。


    光凝聚的瞬间,苏昭眉心一跳。


    这股极熟悉又极陌生的能量波动,蛮横地撞进了她的意识海。


    这不就是她用了二十几年的精神力吗?苏昭忽然意识过来。


    难道这个世界的所谓魔法,就是对精神力的另一种称谓?


    苏昭空荡荡的精神海,似乎感受到相似能量的共鸣,格外兴奋雀跃。


    哪怕榨干自己,也要争先恐后涌出。


    苏昭本能模仿辛西娅的模样,指尖微抬,惊讶看到,自己指尖确实亮起类似的白光。


    “你有魔法天赋”


    辛西娅眉头微蹙,那丝潜藏的轻视终于消失不见。


    她拉弓。


    口中缓缓吐出两个冰冷字眼:“圣光。”


    她之前那点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彻底消失,眼神异常锐利,甚至透出微弱敌意。


    “你接受圣廷赐福了?”


    轰!


    几乎在辛西娅质问的同时,一股狂暴的信息流,粗鲁地冲进了苏昭发痛的大脑。


    【已觉醒天赋:吞噬】


    信息相当简单粗暴。


    但看到之后,苏昭不禁懵了一瞬。


    吞噬?


    可辛西娅说的是圣光?


    难道是叫法不同?


    事态紧急,苏昭来不及在这件事上多琢磨。


    意念微动,那股温暖且强大的力量,在她枯竭的四肢百骸里奔涌起来。


    仿佛干涸己久的河床,迎来了久违的洪水,这股“魔法”力量如臂指使,与苏昭驱使自己的精神力并无不同。


    似乎这两种不同的能量特质,不过是复制粘贴,本源相同,流畅得像是天生就该如此。


    “有点意思。”


    辛西娅终于来了兴趣,若有所思地拂过翡翠扳指,略一沉吟。


    光凝聚到箭尖。


    “我的好妹妹,你到底还给我准备了多少惊喜?”她微微眯眼。


    “我没有。”苏昭快哭了。


    辛西娅眉梢微挑,甚至没怎么瞄准。


    指尖蓦然一松。


    ——铮!


    那支灌注了魔法的箭矢,撕裂空气。


    带着强大穿透力,狠狠撞在苏昭仓促凝聚的精神力屏障上!


    咔嚓!


    如同脆弱的玻璃被重锤击中。


    苏昭那点新生的精神力,在帝国最强魔法师之一的攻击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精神力屏障连一瞬都没能撑住,瞬间溃散成漫天光点。


    苏昭如遭重击,身体猛地一颤,踉跄后退,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她本就枯竭的精神力简直雪上加霜。精神海毕竟已经濒临枯竭,残存的这点精神力,左支右绌。


    算了算了。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苏昭瞬间认清现实,只想赶紧先溜走。


    她强忍着脑袋快要炸开的剧痛,扭身就往密林深处冲去。


    奈何辛西娅咬得很紧,她的杀意赤裸裸地,昭然若揭。


    从一开始的无谓,到现在,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固执。


    但苏昭搞不明白她到底在想什么。


    “我怎么这么倒霉。”


    苏昭一边亡命狂奔,一边在心里破口大骂。


    明知这是剧情杀,还是忍不住哀哀怨怨地怜惜了自己一把。


    但转而,苏昭反应过来。


    不对啊,怎么能是自己倒霉?怎么能什么事都怪自己?


    显然在这件事情上,有个罪魁祸首一直隐身了。


    苏昭矛头一转,慷慨激昂怒骂:


    “都怪你这破系统!”


    “都怪你们这破游戏!蠢游戏!这到底什么蠢设计师,才能设计出来的蠢游戏!”


    “难道你们设计个开头,就忘了自己设计的是恋爱游戏吗!”


    系统:安静如鸡.jpg


    系统装聋作哑,乖巧装死。


    林深树密,光线昏暗。


    苏昭像只没头苍蝇,闷头乱撞。


    很快,她就没心情再跟系统插科打诨。胳膊似乎被尖锐的树枝划伤了,火辣辣地疼。


    在刚才的翻滚中,脚踝似乎也不小心扭到,每次落地,都钻心地疼。


    哪怕有系统传输给自己的记忆,一时半会儿,苏昭也已经分不清,自己现在究竟在哪儿了。


    唯一幸运的是,骄傲的皇储不愿旁人参与这场狩猎。


    沉默的银甲骑士们,沦为安静的旁观者,冷眼见证这场皇家贵族的姐妹阋墙。


    疼痛与疲倦交织,惹得苏昭心情愈加烦躁。


    在某一刻,她忽然听见系统声突兀响起:


    【检测到可攻略角色】


    辛西娅追上来了?!


    苏昭整个人一个激灵,差点趔趄扑倒。


    她像只受惊的猫,浑身汗毛炸起,但警觉地竖起耳朵,听了半天,身后也没传来任何动静。


    “你莫名其妙鬼叫什么!”


    苏昭心脏狂跳,停下脚步,背靠一棵巨树,屏息凝神捕捉着身后每一丝动静。


    身后,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自己粗重得像破风箱的喘息。


    系统像是死机了,一卡一卡重复:


    【检、检测到可攻略角色】


    苏昭紧绷的脊背缓缓放松下来,怒火涌上心头,没好气地开骂:“闭嘴吧你。”


    “什么破游戏。你给我等着,等会儿我就下线,写八千字小作文投诉你们!”


    她手脚并用,三两下爬上一棵枝桠粗壮的大树,只想暂时歇息。


    刚在树杈上勉强稳住身体,耳朵下意识地一动,捕捉到一点异常动静。


    咻!


    一道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掩盖的破空声!


    苏昭瞳孔一缩,身体瞬间绷紧如弓。她猛地抬头,目光扫向浓密的树冠阴影。


    那里有道敏捷的身影,在交错的枝叶间一闪而逝。速度快得惊人,只留下一点模糊残影。


    是精灵耳。


    苏昭看得分明,那消失在浓绿阴影中的侧影,分明有一只精致小巧的尖耳。


    紧接着,一点寒芒从阴影中疾射而出,直取她眉心。


    太快了!


    苏昭根本来不及反应。


    她下意识闭眼,暗叹吾命休矣。


    可预想中的穿透感并未传来,苏昭惊魂未定地睁开眼。


    瞧见那支箭并未装载箭头,木杆削成的箭身上,稳稳地托着一颗果子。


    什么鬼。


    苏昭微微倾身。好奇地凑近查看。


    果子只有拳头大小,表皮光滑,散发出清甜诱人的果香。


    裂开的果肉内瓤,呈现出漂亮的琥珀色纹路。


    好香。


    苏昭不由得伸手戳了戳,下意识瞅了眼前方树梢的阴影。


    那只尖尖的精灵耳不见踪迹,


    “这能吃吗?”苏昭确实又饿又渴。


    精灵朝她射了一箭,送她一颗果实。似乎是想表达善意,但这做法又相当含蓄。


    苏昭拿不准她的意思。


    【这是】


    间歇性装死的系统精神抖擞,刚遇到个自己能回答的问题,话才开了个头,另一道声音斜插进来,慢悠悠开口。


    “这是甜甜果,精灵族特产。”


    “是很珍贵的资源,人类吃了,能快速恢复消耗的魔力。”


    辛西娅追上来了!


    苏昭倏地抬头。


    她就站在数十米之外,银甲在斑驳的光影中反射出冷光。


    她甚至没看苏昭,目光饶有兴致地投向精灵消失的那片浓密树影。


    “这儿居然有精灵?”


    她遥望着树林深处,转向苏昭,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苏昭耳朵里。


    她意味不明道:“精灵向来排外,但这只精灵,看起来还挺喜欢你的。”


    她说着,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手中长弓。


    另一支闪烁着寒芒的箭矢,正被她轻轻搭上弓弦。


    这是威胁吧?


    是威胁吧威胁吧威胁吧。


    苏昭紧张盯着她手里摇晃的箭矢。喉咙咕噜滚动,那口甜甜果就咽了下去。


    甜甜果确实有用,一口下肚,果肉入口即化,一股温暖强大的暖流,顺着喉咙直冲而上。


    她匮乏的精神海,被注入新的能量,枯竭的力量感一扫而空。


    一直困扰苏昭的头疼,也得到很大程度的缓解。


    辛西娅微微偏头。


    她重新提起箭,自然也敏锐觉察到了这份变化。


    “我还是头一次知道。”


    苏昭的实力非但没有让她忌惮,反而像投入干柴的火星,彻底点燃了冰冷杀意。


    苏昭越有能力,给她带去的威胁越重,她就越想除掉她,免得她碍了自己的权势之路。


    辛西娅手中的弓弦被一点点拉开,苏昭仅仅只是看着,这次魔法爆发的力量,就让她感到浑身刺痛。


    辛西娅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残酷。


    “我亲爱的妹妹,居然如此有趣。”


    “有趣”两字,被她咬得很重。


    仿佛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苏昭:累了,毁灭吧。


    苏昭心如止水,满心无力,甚至没功夫再多吐槽了。


    算了算了,趁早开溜吧还是。


    这游戏实在无聊,她忽然不想继续了。她即将摸到下线按钮,而辛西娅拉弓的手指正欲松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已默认为您开启辅助系统】


    熟悉的提示音,在苏昭脑中尖锐响起。


    苏昭被这声音震得脑子一懵,手指不由一顿,停滞在【退出游戏】四个字上方。


    视线下意识抬起,聚焦在辛西娅头顶。


    那里,毫无预兆地,缓缓浮现出一串文字。


    【已默认为您开启头衔展示】


    一串,超长,金灿灿的。


    几乎能闪瞎人眼的金光。


    嚣张跋扈地悬浮在帝国皇储尊贵的脑袋上方。


    【帝国醋王·妹控癌症晚期·帝国伦理委员会头号观察对象·重度养崽幻想症患者·妈系女友·辛西娅】


    苏昭:???


    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蛇蝎美人。


    醋王?


    妹控?


    妈系女友?


    苏昭:“”


    每个字她玩都认得, 可当它们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组合在一起。


    那股难以言喻的荒诞感,瞬间冲垮了刚刚紧张压抑的死亡威胁。


    苏昭艰难地仰起头, 先是看了看辛西娅手中, 那支随时能将自己钉穿的箭矢。


    又缓缓移动到辛西娅头顶,那串足以亮瞎钛合金狗眼的超长头衔。


    一股槽多无口的憋闷感直冲脑门。


    时间不断流逝, 箭尖的寒芒刺得她皮肤生疼。


    辛西娅扣弦的手指相当稳定。


    那么问题来了


    “等等!我有个问题要问!”


    眼见辛西娅要张弓搭箭, 手指即将发力。


    千钧一发之际, 苏昭猛吸一口气, 用尽全身力气, 喊出此刻最核心的疑问:


    “敬爱的皇储殿下, 您到底有几位妹妹?”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我亲爱的妹妹。”


    辛西娅扣弦的手指,微妙地顿住了。


    那股早就锁定住苏昭, 几乎化为实质的杀气,出现了一点微弱松动。


    “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似乎是在指责。”


    她漂亮的眉梢微不可查地上扬, 语调格外慵懒。


    苏昭能明显感受到她的兴味,大概觉得她简直勇气可嘉。


    “我们伟大的女皇陛下,或许有那么一点点的滥情?”


    女皇?滥情?


    苏昭脑中接收到的, 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碎片, 早已消化完毕。


    大致一想,就觉得这可能性实在太小了。


    女皇陛下自来野心勃勃, 只沉迷于开疆拓土和权力制衡。


    冷酷得像块石头, 或者是台冷冰冰的国家机器。


    别说固定伴侣了, 连暧昧情人都没有。


    那这个所谓的妹妹,真的指得是自己?


    辛西娅这张脸美得极具侵略性,玩味审视的视线让苏昭脊背发凉。


    妹控和妈系女友, 这些暧昧的名头,按在她身上,怎么看怎么违和。


    “这种私密问题,”


    辛西娅缓缓松开弓弦,语调平稳,可能是觉得好笑,甚至带上了一点温和。


    “我怎么可能知道。”


    辛西娅微微一笑:“如果有机会的话,建议你亲自问问陛下本人。”


    紧绷的气氛骤然松弛下来,带给苏昭的压迫感,如潮水般急剧退去。


    苏昭本能地抓住了这丝生机,猛地从树后探出脑袋,眼神湿漉漉的,仿佛刚才差点被射穿的不是自己。


    “姐姐,那你送我回去呗。”


    她的嗓音又软又甜,眨了眨眼,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更真诚。


    “绕来绕去的,我现在好像有些迷路了哦。”


    连试探都不试探了。


    辛西娅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指漫不经心抚过锋锐箭簇,铁质的冰冷箭尖,与戴在拇指上的翡翠扳指轻轻相撞,发出“叮”地一声脆响。


    苏昭一颗心又提了起来。


    她看不透辛西娅此刻的眼神,微微发冷,银发碧眸的美人眼眸幽深,犹如被浓雾笼罩的古老密林,藏着莫名的评估和打量。


    似乎正在盘算着,该从哪个角度下刀,才能顺利终结猎物最后的挣扎。


    良久。


    辛西娅唇角微勾,终于放下弓箭。


    “当然可以。”


    她的声音放得柔和了些,冲她招手,示意苏昭靠近。


    她温柔地笑起来,“姐姐怎么会不管你呢。”


    苏昭顿时笑逐颜开,“姐姐,你刚才吓死我了!”


    她像只活蹦乱跳的小狗,毫不犹豫地几步蹿了过去,带着一股毫无防备的莽撞劲儿,欢快地甩着尾巴过去。


    她熟稔地抱住她的胳膊,将半边身体的重量都倚靠了上去。


    “还好有你在,离开你我可怎么活呀!”


    甜言蜜语就这么轻松出口了。


    苏昭能感觉到,在触碰到的瞬间,辛西娅的身体猛然僵硬起来。


    是厌恶吗?


    还是忍耐?


    念及刚才那场生死危机,苏昭笑容愈发灿烂。


    她越不习惯,苏昭越要报复性地更搂紧了一些,仰头对她笑。


    “我们姐妹多年不见,今天能见到姐姐,真是太开心啦!”


    她眨了眨眼,明知故问:


    “那姐姐呢?看到我开心吗?”


    辛西娅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


    “当然开心。”


    她很不适,不断摩挲着冰凉的翡翠扳指,却没表现出更明显的推拒。


    低垂的目光,落在两人纠缠的手臂上,辛西娅唇角依旧带着笑意,声音也放得更加轻柔,如同情人低语。


    “姐姐刚才,就是跟你闹着玩呢。”


    两人各怀鬼胎,心照不宣。


    一个扮演着劫后余生、单纯乖巧的懵懂妹妹。一个扮演着宽容大度、偶尔玩闹过火的温柔长姐。


    虚假的和谐,犹如一层薄冰,覆盖在汹涌暗流之上,摇摇欲坠。


    却又在双方的默契之中,小心翼翼维持住表面脆弱的平衡。


    仿佛刚才你死我活的生死危机,从未发生过。


    隐藏的妹控。


    苏昭半信半疑地望着她的微笑,系统提示信息再次在脑海中闪过。


    系统给的提示肯定是正确的,至少现在,苏昭还未怀疑过其靠谱性。


    毕竟是恋爱游戏嘛。


    苏昭越想,越觉得很有道理。


    危机只是感情升温的工具。


    刚才那场差点要命的初遇,不过是用来打破僵局、点燃火花的刺激剧本罢了。


    虽然这种不打不相识的方式,有点过于刺激了但也可以理解嘛。


    苏昭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个设定。


    接受了之后,再来看辛西娅。


    甚至觉得她放下弓箭后,那点僵硬和沉默,都充满了“口嫌体正直”的萌点。


    “看什么?”


    辛西娅侧首,正好对上她亮晶晶的双眼。


    “看你好看呀。”


    苏昭拄着下巴,语气理所当然,还带着点小得意。


    她美滋滋回应:“我姐姐超美,看两眼怎么啦?多看两眼又不会少块肉!”


    刚刚还剑拔弩张、你死我活的两人,这会儿已经姐友妹恭,上演起一出温馨桥段。


    身后匆匆赶来的骑士们,刚拨开茂密草丛,就看到两人姿态亲密,低声交谈的场景。


    气氛居然堪称和谐?


    骑士们一个个石化当场。


    辛西娅仿佛没看到她们的窘态,神态自然地吩咐。


    “帮桃乐丝殿下收拾好行李,我们这就回家。”


    殿下心,海底针。


    骑士条件反射地捶胸应声:“遵命!”


    这简陋的家,没什么需要收拾的。


    苏昭只想赶快见识下奢华的夏宫,摆脱眼前难以忍受的困窘,一叠声催促。


    “走吧走吧!”


    马蹄穿行在林中,发出单调的声响。


    辛西娅策马在前,脊背挺直如标枪,苏昭坐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环住她的腰。


    隔着那层厚重的金属银甲,她仍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腰肢紧实的线条,以及温热的体温。


    苏昭努力扮演着乖巧听话、依赖姐姐的妹妹角色,脸颊偶尔假装不经意地,蹭过她挺直的背脊。


    她能感受到,这些细微触碰,都会让辛西娅身体僵硬。


    即便如此,她自始至终,也未曾开口推拒或驱逐她。


    亲密是很亲密。


    但好感度一动不动。


    苏昭敲了敲她的后背,有点迷惑,还有点挫败,辛西娅回头看她一眼,两人都未开口打破沉默。


    苏昭望着她的侧脸出神。


    这亲密的姿态,与其说是辛西娅默许的,故意为之的接纳。


    倒不如说,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禁锢和监视。


    风送来辛西娅身上若有似无的蔷薇花香,混合着皮革和马匹的气息。


    共同构成一种浓重的压迫感,不断撩拨着苏昭的注意力。


    为什么没办法增加好感度?


    苏昭百无聊赖地打开系统界面。


    难道是系统出bug了?


    第一个攻略角色,不都是新手任务,让玩家用来熟悉游戏流程的吗?


    总不至于这个狗游戏,一上来就给她搞个地狱难度?


    苏昭的注意力刚刚移开,辛西娅忽然开口。


    “你什么时候接触过圣廷使者?”


    这是辛西娅第二次问出这个问题。


    语气比之前更沉,目光锐利扫来,带着明显的探究和审视。


    苏昭心头一跳,直觉这个问题至关重要。


    她努力挖掘着脑海中那些模糊混乱的记忆,“我没接触过啊。”


    女皇对圣廷的厌恶,人尽皆知,这个名字在帝国境内如同瘟疫,无人敢提。


    搜索完记忆,苏昭大致有了了解。


    这股势力,在帝国内如同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早就被女皇以铁血手腕,驱逐出兰茵帝国疆土。


    她一个被放逐在帝国偏远角落里,差不多与世隔绝的公主,怎么可能接触得到那些神棍?


    苏昭歪头,语气茫然。


    “她们敢来帝国?不怕被母亲砍头?”


    辛西娅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就好。”


    她没再追问,转而挑起另一个话题。


    “等回夏宫,你的课程也该安排起来了。”


    苏昭傻眼了:“课程??”


    在游戏里她还要上课?!!


    这跟她想象中的恋爱养成游戏,完全不一样啊!说好的和漂亮姐姐贴贴、享受甜蜜日常呢?


    这剧本是不是拿错了?!


    “本来,以你的年纪和身份,必然要去皇家魔法学院就读。学习基础的魔法知识,乃至贵族社交仪式。”


    辛西娅完全无视了她的震惊,语调平淡地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


    “但既然,你已经‘自行’觉醒了圣光天赋”


    说到这儿,她刻意在“自行”二字上微微一顿,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苏昭。


    “或许,可以尝试一下另一条路。”


    苏昭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涌起强烈的不祥预感。


    “什么?”


    辛西娅微微一笑,“渗透进圣廷。”


    苏昭:


    搞什么?!


    恋爱游戏,怎么玩成敌后潜伏渗透了?


    听着就超级危险好不好!


    她真的没拿错剧本吗!


    “我可以拒绝吗?”


    苏昭意兴阑珊,浑身抗拒。


    一时间,漂亮姐姐身上也不香了,腰也不软了,她环着她的手也懒得用力了,恨恨地揪了把马的鬃毛。


    她只想当条咸鱼,安安稳稳地攻略漂亮姐姐,过点温馨甜蜜的小日子。


    才不要去什么龙潭虎穴玩无间道啊!


    辛西娅心平气和微笑:“不可以。”


    语调温柔,不容置疑。


    苏昭:


    什么封建专制大家长!


    这就是妈系女友强制爱给人的感觉吗!


    苏昭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住翻白眼的冲动。


    “母亲不是极其厌恶圣廷吗?她怎么会允许”


    辛西娅轻笑一声,语气流露出不易察觉的嘲弄。


    “母亲厌恶圣廷染指她的版图和权柄,不代表她不想掌握这股力量。”


    她说得太直白,太赤裸。几乎撕开了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了权力漩涡中心的獠牙。


    苏昭一时语塞,被这毫不掩饰的野心震得有些发懵。


    “力量,永远不嫌多。区别只在于,由谁掌握,为谁所用。”


    苏昭敏锐觉察出异常:“你也想要?”


    辛西娅侧首睨她一眼,淡淡一笑,绕开了这个致命问题。


    “整个圣廷上下。”


    她悠然继续,语调蛊惑,像是在为苏昭描绘一个诱人的陷阱。


    “只有那位圣女伊芙琳,是自主觉醒了圣光天赋。”


    她的视线再次聚焦到苏昭身上,深深盯着她的眼眸。


    “因此,她被教皇亲自带回圣廷,悉心教导,尊荣无上。”


    “而你,我的妹妹,同样‘自行’觉醒了这种天赋。”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微微侧首,靠近苏昭耳际。


    “命运,有时真是奇妙。”


    温热气息拂过苏昭耳垂,热意缭绕。


    苏昭感觉自己的耳朵瞬间烧了起来。


    疏远的距离,就在这一瞬,被拉近得格外暧昧,又格外危险。


    辛西娅口中吐露的话语,却冰冷刺骨。


    “就在前不久,那位尊贵的圣女,莫名陷入沉睡,至今未醒。”


    她始终凝视着她,手中马鞭漫不经心一甩。


    “圣廷上下束手无策。”


    苏昭困惑蹙眉。


    “这是个好机会。”


    “或许,”


    辛西娅的嗓音犹如恶魔低语,在苏昭耳边反复盘旋,“你可以趁此良机,趁虚而入。”


    辛西娅的脸近在咫尺,惊心动魄的美貌,给苏昭带来剧烈的冲击力。


    美人本身就已经足够迷人,而当这美,被包裹在野心勃勃的欲望之下,更是浇灌出堪称致命的吸引力。


    苏昭紧紧盯着她,被姐姐迷人的魅力彻底勾住了。


    浓烈的好奇心和探索欲在心底冲撞,或许,还被激发出了原始的征服欲。


    她本来想拒绝的,可鬼使神差地,一句话脱口而出:


    “怎么夺取?”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将那个最赤裸、最血腥的可能性,毫无遮掩地抛了出来。


    “杀了她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撩拨。


    辛西娅沉默一瞬。


    大概完全没想到, 她这位妹妹的说话风格,居然如此直白。


    多年流放生涯的影响下,贵族崇尚的优雅委婉, 在苏昭身上早已荡然无存。


    “那就要看你的能力了。”


    她回避了这个话题。


    双方都心知肚明, 苏昭与圣女之间堪称鸿沟的的实力悬殊。


    苏昭歪头看她,思绪微微游移, 忍不住揣测起她的想法。


    辛西娅这一刻的回避, 究竟是善意的保留?还是想看她自己送死的轻蔑?


    无论是否存在, 她终究是将心底居高临下的嘲弄, 牢牢锁住, 未曾显露分毫。


    “母亲令我召回你这件事, 是秘密进行的。”


    辛西娅控着缰绳,身下白色骏马步履悠然。


    她的骑姿相当娴熟, 或许是为了迁就孱弱的妹妹,一路上并未催马疾驰,行进得异常稳健。


    “正巧, 你多年未在帝国出现,帝国上下早已忘了你的模样。”


    苏昭视线掠过马鞍上繁复的蔷薇纹章,那是皇室的荣耀象征。


    皇储端坐马背, 不动如山。


    透过银甲肩部冰冷的缝隙, 苏昭看到她幽深的碧眸,透出森冷寒光。


    “能杀掉她, 那就再好不过了。”


    真搞成潜伏战了。


    苏昭忍不住在心底叹气。


    这局面, 倒像是她玩过的那些潜行类游戏的开场。


    这剧本真的没拿错吗?


    “伊芙琳很重要吗?”她忍不住问。


    辛西娅看她的眼神一言难尽:“回到夏宫, 我会好好安排你的功课。


    苏昭:


    苏昭选择性忽略掉了某些不好听的话。


    既然被反复提及,占据了重要剧情,听起来, 这位圣廷圣女,是位很有分量的关键NPC。


    游戏cg里有这人出现吗?


    无论苏昭怎么回想,脑海里都像是隔了一层朦胧雾气,模糊不清。


    隐藏在其后的面孔,始终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难道是游戏的某种特殊机制作祟?


    苏昭仔细品了品。


    毕竟连开启攻略,都要先靠近,并检测到攻略对象才能触发。


    或许这个机制,就是为了防止游戏提前剧透,破坏掉玩家的探索体验。


    这么一想,还蛮正常的。


    逻辑通


    “行嘛,去就去呗。”


    苏昭毫无心理负担,反正试试又不亏。


    她顺手存了个档,“既然姐姐这么说,我当然是相信姐姐的啦。”


    说归说,做归做。


    苏昭嘴上肯定是不饶人的。


    不知道辛西娅有没有听出她的反讽,但苏昭突然听到一声熟悉的系统提示音。


    【辛西娅十分欣赏您的勇气】


    【辛西娅好感度+10】


    【辛西娅当前好感度:10】


    苏昭顿时精神一震!


    好感度加了!终于加了!


    原来系统没有bug!


    她简直要热泪盈眶,炽热地望着辛西娅的眼眸。


    直看得骄傲的皇储都微不自然,侧过头去。


    “姐姐!有什么事情尽快吩咐!”她拍着胸脯用力保证。


    “上刀山、下火海,我一定为您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她算是懂了!


    对付辛西娅这种上位者,就是得让顺着她来。


    好好展现自己的能力,让她意识到自己无可替代的强大价值!


    才能让她满意。


    可出乎她的意料,说完这么一番煽情的话,好感度并未继续增加。


    辛西娅扭过头,不再看她了。


    语气平静:“你先能顺利混进圣廷再说吧。”


    好嘛。


    姐姐是标准的实用主义者。


    苏昭收拾自己失落的情绪,眼巴巴地看了眼可怜的好感度值。


    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她总能混成姐姐手下最重要的左膀右臂!


    经过传送阵,没走多远,两人就回到夏宫。


    一踏进奢华的黄金宫门,首先扑鼻而来的,就是夏宫终年不散,浓烈的蔷薇花香。


    香气如同无形的网,兜头笼罩下来,似乎在宣告着,她们已回到帝国的核心权力漩涡。


    到了这儿,一路慢悠悠的节奏陡然被打破。


    苏昭还没来得及东张西望,欣赏一下夏宫的模样。


    几位女仆就匆匆迎来,“您终于回来了,快随我来。”


    女皇的召见不容片刻耽搁。


    “去吧。”被冷落一旁的辛西娅神色平静。


    苏昭赶紧侧首,还没来得及和她说句话,就被生拉硬拽着,进入议事厅。


    “兰斯特城的情报屡次延误。”


    大门刚打开,苏昭就听到骑士首领冰冷平直的宣判。


    苏昭还未抬头看清女皇模样,就瞧见大厅中央,那抖若筛糠、瘫软在地的贵族声嘶力竭哀求。


    “陛下!尊贵的女皇陛下!”


    “我愿为您献上全部领地,祈求您宽恕我的罪过!”


    女皇终于缓缓地、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权杖。


    硕大的宝石,在光线下折射出璀璨光芒,熠熠生辉,如同权力的具象化。


    “欺上瞒下。”


    她甚至没有看那可怜的贵族一眼,红唇轻启,吐出的字眼格外清晰。


    “将她的脑袋送回摩恩家族。”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所谓的审判。


    这简短的命令,便是最终判决。


    浓郁血腥味,混合着失禁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刺鼻异常。


    与夏宫奢靡的蔷薇香,形成相当鲜明的对比。


    贵族脸色死灰,嘴唇颤抖,喉咙里不断发出咯咯声。


    骑士抽出十字剑。


    “噗嗤!”


    一声极其沉闷、血肉被利器穿透的声响。


    呜咽声戛然而止,血液在地毯上迅速洇开。


    她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便彻底瘫软下去。


    瞳孔里最后映照出的,是女皇那张面无表情的侧脸。


    整个过程,从审判到毙命,不超过一分钟。


    高效、冷酷、精准得令人胆寒。


    “脏了,换掉。”


    女皇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手中的羽毛笔依然未停。


    书记官为她换上新的信件,她一目十行浏览,批阅的速度未有丝毫减慢。


    两名骑士如同拖死狗般,将尸体迅速拖走。


    女仆们无声无息出现,动作麻利地开始更换染血的地毯。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训练有素,仿佛排练过千百遍。


    议事厅内,很快恢复了之前的肃穆与洁净。


    只有那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腥气,顽固地提醒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苏昭忍不住捻了捻指尖,视线赞叹地扫过女皇手边冰冷的权杖。


    权力的滋味确实美妙啊。


    或许是她的视线太过放肆,高台之上,女皇笔尖一顿,终于缓缓抬起头颅。


    “桃乐丝?”


    直至现在,她才第一次真正看到她。


    “母亲。”


    苏昭自然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不确定。


    她的女皇陛下,似乎连这位放逐多年的女儿名字都忘记了。


    苏昭更好奇她叫自己回来的目的了。


    女皇搁笔,望着她,沉吟一瞬,挥手示意侍从们退下。


    侍从鱼贯而出,她轻抚权杖尖端,缓缓开口:“圣廷是个好去处。”


    苏昭眉心一跳。


    她又想叹息了。


    要知道,辛西娅现在可还没进来呢。


    那家伙想杀她,显然违背了女皇的意愿。各种事情,自然不可能跟女皇通气。


    可瞧女皇这模样,显然早就在辛西娅身边安插了探子。


    女皇野心勃勃。


    而年轻的皇储,像一头即将长成的母狮,虎视眈眈瞄准了至高的位置。


    “你做得很好。”


    女皇指尖按在权杖顶端的宝石上,语气平淡。


    她这才正眼瞧她一眼。


    “圣廷有件至宝,”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苏昭,带着审视意味,“被教皇交付到圣女手上,令其仔细保管。”


    她再次停顿。


    似乎要让这重要讯息,深深映入听者心底。


    “最近很不太平,黑暗势力蠢蠢欲动。黑暗阴影的威胁,已经笼罩整个帝国。”


    女皇手中的权杖熠熠生辉。


    “如果能拿到那件东西,便是你的功绩。”


    她居高临下凝视她的眼睛,每个字都重于千钧。


    “声望、荣誉、权力,尽归你手。”


    这话之意,实在太意味深长了。


    权衡之术。


    这四个字跳上心头,苏昭忽然醒悟。


    怪不得将她放逐多年,又忽然召回。


    原来是想要她与辛西娅斗上一斗,相互消耗。


    好一手帝王权术!


    女皇话音落下,便收回视线,并不关注她的反应,语气漠然。


    “你自己斟酌。”


    冷硬的国家机器继续处理政务,苏昭被完全晾在一旁,百无聊赖。


    她正在纠结要不要先走,门忽然又被推开。


    辛西娅踏了进来。


    “母亲。”


    女皇抬了抬手,示意她上前。


    “诺尔兰最近愈发放肆,兰斯特城上下一片混乱。”


    女皇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辛西娅心领神会,上前一步。


    “她早已将灵魂出卖给魔鬼,陛下。”


    银甲在走动间,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辛西娅神色肃杀,语调冷冽。


    “由皇家骑士团直接出面,恐怕会招致黑暗势力的疯狂反扑。”


    她思路清晰,目光转向女皇,“既打算对圣廷下手,不如借刀杀人。”


    女皇颔首:“你安排。”


    辛西娅垂首行礼:“愿为您分忧,陛下。”


    寥寥数语,简洁高效。


    苏昭敏锐觉察到,这对传闻中君臣相得的母女,气氛并不融洽。


    表面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衣袖突然动了动。


    苏昭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辛西娅硬生生拽出了议事厅。


    沉重的议事厅大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女皇令人窒息的威压。


    深夜冷风,拂来阵阵蔷薇花香,稍稍驱散了方才的紧绷。


    出来的瞬间,辛西娅就松了手。


    月光如流水般倾泻下来。


    走动间,两人的身子被不断缩短、拉长,投射在光洁的走廊地面上。


    苏昭深深呼了口气,总算有心情说笑。


    “母亲看起来好吓人啊,简直像个暴君。”


    辛西娅的面容愈发冷峻,径直走在最前。


    听到这儿,忽然停下脚步,侧身转向她。


    “你想当皇储吗?”


    这句话问得如此直接,如此突兀,仿佛一支直逼苏昭眼前的箭矢,不给她任何回避机会。


    苏昭眉心一跳,几乎能听到自己急促震动的心跳声。


    果然来了。


    她忍不住想。


    她都能看出来的事情,从小以帝国继承人的规格培养、浸淫在政治斗争中长大的辛西娅,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怪不得想将威胁扼杀在摇篮里呢。


    换她她也做。


    她迎上那双冰冷的碧眸,试图从中分辨出试探、警告,或者其他什么情绪。


    但都没有。


    辛西娅的目光紧紧锁着她,语调低沉:


    “帝国只能有一位继承人。”


    苏昭哑口无言。


    正在这时,走廊深处,传来巡夜骑士整齐划一、由远及近的沉重脚步声。


    铁靴踏在石板上,发出沉闷规律的震动。


    远远的,骑士们看到辛西娅,立刻停下,恭敬锤胸行礼,敬畏之情无以言表。


    在女皇绝对掌控的区域里,讨论这种要命问题,显然不妥。


    苏昭赶紧拉住她的手腕。


    “先离开议事厅的范围再说。”


    辛西娅垂着眼。


    唇抿成一条直线。


    视线在她纤细、脆弱的手指上一掠而过,没开口,默许了她的举动。


    但她强硬地掌控住苏昭拉她的力道,带领二人举步换了方向。


    语调平淡:“这是我家。”


    潜台词当然是。


    “这是我家,我比你这个外人更熟悉路。”


    苏昭哑然失笑。


    从辛西娅出现到现在,她居然从这位强大骄傲的皇储身上,觉察出了一丝可爱的幼稚。


    “好好,你说得都对。”


    她相当纵容了。


    那双碧绿眸子侧首瞥她一眼,喉咙微微滚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咽了下去。


    苏昭余光里瞧见,一众骑士们仍静静恭立,静默如同雕塑。


    直到她们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直起身子,再度踏上巡逻要道。


    从这点小细节中,苏昭便能大致窥见。


    整个夏宫、乃至帝国臣民,对辛西娅这位手段出众的皇储的敬服。


    难怪女皇产生危机感了呢。


    苏昭漫无边际地想。


    头狼尚未老去,年轻力壮的崽子已经虎视眈眈、蠢蠢欲动地盯上她的位置。


    哪个统治者能容忍得下?


    苏昭凝望辛西娅的侧脸,观察她的表情。


    意料之中的,皇储表情平静,并未有分毫骄傲之色。


    只是看得久了,不知道是不是苏昭的错觉,似乎觉察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倦怠。


    像月光下不易察觉的阴影,悄然爬上辛西娅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角。


    “帝国只能有一位继承人。”


    辛西娅下颚紧绷,再度重复。


    她直视前方,语调低沉。


    银甲在月光下倾泻出锋锐无匹的寒光,可那点微弱的脆弱,落在苏昭眼中,却撬开了她坚不可摧的外表。


    让这个NPC,出现了十分真实且致命的吸引力。


    苏昭心跳不禁漏了一拍。


    她不是为皇位而来,那冰冷的宝座,自然对她毫无吸引力。


    她渴望的,当然是刺激,是未知的挑战,是眼前这个,看似强大、冰冷、野心勃勃,却又意外地,极有反差感的攻略对象。


    游戏开始有趣起来了。


    苏昭承认自己被她吸引到了。


    “我可没这样想过。”


    苏昭快步跟上,与她并肩。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苏昭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金属气息,混合着夏宫蔷薇冷冽的香气。


    辛西娅步伐稳健,身姿挺拔。


    那股始终威慑着苏昭的强大压迫感,并未因她偶尔流露的脆弱减轻。


    反而更为她增添了几分不确定的危险感。


    苏昭的视线不受控制上移,落在辛西娅被银甲包裹的修长脖颈上,月光在那里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


    她能想象到,银甲之下,那些性感流畅、充满生命力的线条。


    一个忽如其来的念头在苏昭心底诞生。


    如果她现在伸手,触碰那冰冷的金属,能不能像在马背上时那样,感受到她炽热涌动的体温?


    “姐姐,”苏昭打破寂静。


    “那把椅子,硌人得很。”


    她微微歪头,目光大胆地描摹着辛西娅冷硬的侧脸。


    “坐久了,怕是连骨头缝都会冷透吧?”


    辛西娅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扫过来。


    她没有回应,只是那紧抿的唇线,似乎又绷紧了一分。


    她趋之若鹜的好东西,却被别人弃若敝履。


    这当然会损伤人的自尊心。


    尤其是皇储这样骄傲的人。


    苏昭不以为意,更靠近了些。


    手顺着她的手腕,更大胆地攀住她的肩膀,柔若无骨地靠到她肩头。


    “说起来,比起那把冷冰冰的椅子”


    她能感受到她的僵硬。


    金属的冷冽气息,与辛西娅的冷硬交织,冷上加冷。


    苏昭此时感受到的,却是一股灼热的兴奋。


    苏昭的声音压得更低,她轻笑着,气息悠悠然拂过辛西娅耳垂。


    “我对姐姐你更感兴趣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你不冷么。


    暧昧感一瞬攀升。


    苏昭的话, 犹如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话音一落,她清晰地看到辛西娅眼帘微抬,似乎控制不住地想看她一眼。


    然而, 失控只有一瞬。


    下一秒, 她就控制住那点微弱的心绪波动。


    那双碧绿的眸子冷得像幽幽深林,猛地转过来, 径直对上她的眼睛。


    “你猜我信?”


    她唇角微勾, 语气中的嘲讽格外清晰。


    在她看来, 她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妹妹, 简直天真地近乎愚蠢。


    那生杀予夺、睥睨众生的快感, 如同世间最欲罢不能的魔药, 一旦沾染,谁能逃脱?


    “少说孩子话。”


    她的语气, 仿佛在训诫一个不懂事的幼童。


    认定苏昭此刻的满不在乎,不过是无知者的狂妄。


    那些轻飘飘的宣言,在她听来, 和孩童口中的“我不要吃糖”,没什么两样。


    “今天的话,我权当你没说过。”


    她居高临下地瞥她一眼, 披风猛地一甩, 带起一阵冷风。


    她决绝地越过苏昭,大步向前, 不再停留。


    走廊空旷, 四下无人。


    苏昭的胆量迎风暴涨。


    辛西娅的背影就在眼前, 近在咫尺的距离。


    苏昭的动作比脑子快了半拍,几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探,用力抓住她的手腕。


    “这么着急走做什么, 姐姐。”


    辛西娅猝不及防,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拽得猛地一顿。


    惯性作用下,她的身体微微前倾,随即生生钉在原地。


    “你”


    苏昭能清晰感受到她的身体变化。


    指尖下紧绷的肌肉,力量蓄势待发,犹如一头瞄准了猎物要害的野兽,即将露出森冷獠牙。


    但苏昭没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了点。


    她眼神明亮,兴味盎然,依然在挑衅。


    “你在慌什么?”


    这次,她吐露的话语更直接,几乎挑明了那层薄薄的窗纱。


    “姐姐,我今晚住哪儿?”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直到对方被迫转过身来,才慢悠悠地补了句。


    “如果,还没给我安排住处的话,姐姐能不能,好心收留我一晚?”


    “收留”两字,被她咬得又轻又软,尾音微微上挑,被舌尖卷着,软绵绵地飘荡出来。


    暧昧气息无声蔓延开来。


    “桃乐丝!”


    辛西娅终于装不下去了。


    这次,苏昭做得太出格,无疑消耗掉了皇储本就不多的耐心。


    “你玩够了吗!”


    辛西娅猛地加重语调。


    月光从她背后倾泻而下,在地上投下如墨般浓重的阴影。


    她比苏昭高出半个头,带来的压迫感格外强烈。高大的影子投射下来,像座小山似的压过来,瞬间将苏昭整个人吞噬。


    她垂着眼,冷冰冰望着她,


    银甲反射的月光太亮,刺得苏昭忍不住微微眯眼。


    她的嗓音低沉,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收回你那些危险念头!”


    说完,她又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缩到极致。


    这一刻,这头发怒的雌狮,散发出的危险气息,甚至压过了议事厅内那位掌控一切的女皇。


    “危险?”


    苏昭忍不住轻笑。


    她不仅没退,反而微微仰头。


    鼻尖几乎要碰到辛西娅的下巴,不闪不避地撞进那双翻涌着怒火的碧眸里。


    “比起一见面,就差点要了我小命的家伙。”


    她指尖轻轻抬起,点在辛西娅冰冷的胸甲上。


    “这偌大的夏宫,对我而言,还有什么比她更危险?”


    辛西娅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指节在月光下泛出青白。


    苏昭甚至能在她瞳孔里,看清自己的倒影,唇角翘起,裹着挑衅的笑意。


    她的手指顺着银甲往下滑,最终落在辛西娅的手背上。


    拇指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慢悠悠地碾过她虎口那块粗糙的皮肤。


    那是常年握剑、控缰磨出来的茧子。


    像枚沉默的勋章。


    “您想杀我吗?”


    苏昭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情人间的耳语。


    勾人气息拂绕过辛西娅耳际,似乎给她冰冷的防御,戳开一点旖旎的裂隙。


    可她的目光同样很冷。


    仿佛能穿透辛西娅坚不可摧的表象,直直射进她心里。


    那些权力漩涡中的倾轧。


    女皇给予的重压、无声审视,如山般的责任,身后庞大利益集团的殷切目光。


    还有这个突然出现、不按常理出牌、浑身是刺的妹妹。


    苏昭当然懂。


    在这多方博弈之下,苏昭当然能理解她的倦怠,懂她夹在中间的为难,乃至对自己的杀意。


    “你”


    话音落地,辛西娅喉咙动了动,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抓住苏昭那只在她虎口作乱的手腕。


    那点缓慢磨人的亲昵触碰,彻底点燃了她的怒火。


    “玩够了没有?”


    “唔”


    苏昭闷哼一声,骨头像是要被她捏碎了。


    辛西娅的力气大得惊人,一双手硬得犹如铁铸,钝痛顺着手臂往上窜,让她指尖都麻了。


    “管好你自己!”


    辛西娅声音冷得像寒风,每个字又蕴着火气。


    “圣廷的任务,你先活下来再说其他。别让那些无谓的小心思害死你。”


    说完,她用力甩开苏昭的手。


    那力道带着股发泄似的狠劲,苏昭根本稳不住身形,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石柱,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辛西娅没再看她一眼,转身就走。


    银甲在月光下划出冷硬弧线,猩红披风在她身后猎猎狂舞。


    像团燃烧的火,很快就钻进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没了踪影。


    死寂重新笼罩走廊,只剩下苏昭粗重的喘息。


    好像有点太心急了?


    玩脱了?


    苏昭靠在柱子上,深刻反省自己两秒。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圈清晰的红痕,指尖碰了碰,疼得她龇牙咧嘴。


    虎口拔毛的代价很清晰。


    说好的妈系女友呢?


    就这么把她一个人丢在这儿了?


    就这?


    哪里配得上这个称号?


    哪里有半点当妈妈的体贴?


    苏昭相当不满。


    苏昭缓慢揉捏着手腕,一边漫不经心点开系统日志。


    待看清上面一连串的记录,顿时火气全消,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辛西娅被您的僭越触怒】


    【辛西娅好感度:-5】


    【辛西娅被您的无畏与挑衅震撼】


    【辛西娅好感度:+10】


    【辛西娅被你胆大妄为的行为激怒】


    【辛西娅好感度:-3】


    【辛西娅欣赏你的勇气】


    【辛西娅好感度:+5】


    一行行字跳得飞快,几乎要把屏幕刷满。


    苏昭不禁挑了挑眉。


    这家伙还真就吃这招啊。


    【辛西娅当前好感度:25】


    居然如此简单?


    比想象中容易太多了。


    苏昭刚萎靡的精神陡然一震,连手腕的疼都好像减轻了不少。


    整个人生龙活虎,重新燃起熊熊斗志。


    “加油!胜利近在前方!”


    情知辛西娅现在心烦意乱,苏昭见好就收,并未着急刷好感度,那纯属是上赶着讨嫌、自讨苦吃了。


    但她刚往前悠悠走了两步,还没瞧见辛西娅的背影,就被几个女仆拦住去路。


    女仆掀起裙摆,躬身行礼。


    “贵客,您今晚居住的客房已经安排妥当,请随我来。”


    贵客。


    客房。


    苏昭摸了摸下巴,在心底重复了几遍这个称呼,心里那点微妙的感觉,又冒了上来。


    就算她光明正大地,回到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家,这些血脉相连的“家人”,也没见得真把她当自己人看啊。


    苏昭微笑颔首:“好。”


    路上,她试探了几句,这些仆从并不知道她的身份。


    女皇和辛西娅,看起来都没有公开她身份的打算。


    不过转念一想,苏昭也明白过来。


    辛西娅是想要她去做卧底的,她的身份,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跟着女仆进了客房,关上门,四下终于没人了。


    这一天过去,直到现在,苏昭才松了口气,点开系统界面,仔细翻看起来。


    【天赋技能:[吞噬]】


    【蜕变总伴随着痛苦,蝴蝶挣破茧壳,才能重获新生。】


    苏昭皱了皱眉。


    搞什么谜语人?


    就不会好好说人话吗?


    吞噬和圣光这两个技能,光听名字,就知道八竿子打不着。


    这究竟是系统bug,还是游戏设计师故意的?


    苏昭思绪万千。


    难道,她为了方便谈恋爱、故意选的这个简单的角色,背后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背景线?


    这算是属于她的支线任务吗?


    查明自己的经历?


    想不通这个问题,干脆就不想了。


    苏昭向来信奉实用主义。


    反正都是系统给予玩家的金手指,好用就行。


    指尖一翻。


    下个技能信息跳了出来。


    【心弦共振】


    【技能效果:当指定攻略角色情绪激荡时,玩家有几率感知到其模糊情绪。】


    【每日限用1次,每次持续30秒。】


    【该技能为初级技能,有概率发动失败,请玩家尽快提高技能熟练度,升级技能。】


    读心的技能。


    看起来还行,在这种恋爱攻略游戏中,似乎能在某些关键时刻生出奇效。


    苏昭来了点兴致。


    就是时间和效率都不太理想,尽快熟悉技能、升级,才是最重要的。


    【专属NPC互动权限】【补偿技能】


    【生命之树:1/1】


    【您有任何困惑,全知全能的生命之树,都会为您指引方向。】


    生命之树是什么?


    苏昭越看越困惑,指尖在【补偿技能】这行备注上停顿两秒。


    什么玩意?


    从她进入游戏到现在,还没超过24小时。


    当然不可能遇到服务器崩溃、全服升级之类的系统问题。


    可能是之前系统升级,给所有玩家的补偿?


    类似吞噬天赋那样的新手大礼包。


    苏昭没再继续深究。


    指尖一滑,一不小心掠到隔壁的道具栏里。


    【一张废弃的卡牌】


    【可能是用来增加好感度的道具】


    【已使用】


    苏昭:缓缓敲出一个问号?


    已使用???


    苏昭愣了愣。


    难道她这个号是内测号,内测人员检测完毕,数据没清干净?


    虽然只是小失误,但联想到之前的种种蛛丝马迹,苏昭不适地皱眉,游戏代入感瞬间崩塌了。


    只要一想到眼前这一切,都只是数据,连辛西娅都只是串代码,苏昭心里就有点不得劲。


    等出去了,一定要让Genesis发封邮件狠狠反馈(划掉)投诉一下!


    下个技能的名字跳入眼眸,苏昭顿时来了精神。


    【魅魔化身(完全体)】


    这还可以转换种族??


    苏昭兴致盎然地点了下去!


    整个世界在她眼中瞬间大变样。


    关怀备至的女仆,成了奶油蛋挞,冷脸骑士闻起来一股苦瓜味。


    其中最浓的一股,是绵延不绝的蔷薇香味,像蛋糕,又透着淡淡的冷,甜得发腻,勾得她肚子咕咕直叫。


    苏昭几乎是凭着本能,打开房门,顺着那股香味往前走。


    像被勾了魂似的,一路走到了皇储寝殿门口。


    “这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她被守卫骑士满头雾水地拦了下来。


    她抬起长剑,直指这贵族少女胸口:“请立刻后退!”


    苏昭没理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寝殿大门。那股香味更浓了,是蔷薇冰淇淋的味道。


    暖甜的香味里带着点冰凉,勾得她喉咙发痒。


    “我闻到了……”


    话没说完,辛西娅猛地推门而出。


    一眼看清苏昭的脸,她紧蹙的眉头微松,有些意外:“是你?”


    她显然刚沐浴完,听到动静,匆匆出来,一头银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发尾还在滴水。


    水珠顺着脖颈曼妙的弧线滑落,钻进敞开的领口,没入蕾丝花边勾勒出的沟。壑里,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水痕。


    像条调皮的银蛇,妩媚起舞。


    苏昭顿时一怔。


    原本想说的话忽然卡在喉间。


    吐不出来了。


    辛西娅神色不悦地看着她,挥手示意守卫退下。


    她似乎是被门外的动静惊到,眉眼间,还凝着一丝刚从热水里捞出的慵懒。


    “你来做什么?”


    苏昭喃喃:“姐姐的味道”


    大概刚才沐浴得十分惬意,辛西娅那双碧绿色的眸子,蒙着层氤氲开的水汽。


    少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迷蒙的柔和。


    那双柔软的唇瓣,被热气蒸得泛红,比平日里抿成冷硬线条时,饱满许多,带着点不自知的娇艳。


    苏昭从上看到下,忽然说不出话了。


    太性感了。


    四下无人,辛西娅这才转头看她。


    听见苏昭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她微微蹙眉,下意识地抬手将颊边的湿发别到耳后。


    “我感受到一股很浓烈的黑暗气息。”


    她显然没注意到她那点不怀好意的目光,开口时,声音里还带着点刚沐浴完的沙哑。


    尾音裹着水汽,比平日更加低哑。


    她质问她:“你又做了什么好事?”


    苏昭心不在焉地听着她的话。


    视线从她的脖颈缓缓下滑。


    “姐姐,你不冷么。”


    辛西娅身上那件黑色丝绸睡裙,薄得近乎透明,蕾丝花边沿着肩线蜿蜒,又纯又欲。


    后背几乎是裸。露的,仅靠几根纤细的丝带系着。


    丝绸紧贴着肌肤,将锁骨的凹陷,勾勒得格外清晰。


    苏昭头一次看到她如此毫不设防的另一面。


    咕噜。


    苏昭控制不住地咽了下口水。


    视线扫过她泛红的肌肤,喉咙动了动。


    “姐姐”


    那句,“姐姐你怎么这么香”,差点脱口而出。


    幸好,被她及时用理智压了下去。


    她换了副惊恐表情,眼睛眨了眨,声音软得快要化了。


    “姐姐,房间好冷,好黑。”


    “我好害怕。”


    能在森林里,跟辛西娅打得有来有回的过程,苏昭当然选择性地忽略掉了。


    辛西娅溢出唇边的冷笑,她也假装完全没听到:“你、怕?”


    说着,苏昭径直上前,几乎快要贴到她身上了。


    她仰头看她,眼神里带着点讨好的祈求。


    “今晚,我能不能跟你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可口的。


    辛西娅的反应比苏昭预想中更强烈。


    她几乎称得上激烈地甩开她。


    冷风穿过两人之间的空隙。


    苏昭稳住身形, 看着眼前这个不解风情的家伙,紧抿着唇,抽出一方雪白帕子。


    辛西娅提着帕子, 用指腹裹住它, 细细擦拭苏昭方才碰过的指尖。


    从指甲到手腕,一寸都没放过。


    “我不喜欢别人靠近。”


    苏昭险些以为自己做得太过火, 让她生气了。


    但听辛西娅平稳的语调, 似乎刚才激烈的动作, 只是本能的条件反射。


    她蹙着眉, 擦完后, 将帕子丢开, 这才看苏昭一眼。


    “在外面没办法,既然回来了, 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再碰我。”


    辛西娅似乎有点洁癖。


    苏昭醒悟过来。


    怪不得她每次靠近,辛西娅都会格外紧绷。


    不止是对苏昭刻意营造的暧昧氛围, 感到不适,还有生理上的紧张排斥。


    但如她所说,那是在外面时的迫不得已。


    如今回到自己的地盘, 辛西娅懒得再继续隐忍。


    她转身, 苏昭看到她濡湿的裙摆,在莹白小腿上拖曳出一道水痕。


    辛西娅推开房门。


    她步履微顿, 似乎在迟疑。


    不等苏昭主动开口, 片刻后, 她还是偏头低声唤她:“进来。”


    虽然抗拒。


    但她默许了苏昭那个越界的问题。


    她允许她踏入她的私人领域。


    苏昭快步上前,粲然一笑:“来了!姐姐!”


    她三步并两步,快速跨过那道骑士始终无法越过的门扉。


    辛西娅的寝殿是什么样子?


    苏昭之前没想过这个问题, 只觉得以辛西娅的身份,再怎样奢华都不为过。


    但真正踏入其中,苏昭依然觉得,是自己的想象力太匮乏了。


    房间极尽奢靡。


    鲛人泪制成的灯油,散发出晕黄的暖光。


    沁人心脾地香味弥散开来,持续舒缓着人紧绷的神经。


    昂贵的吊灯悬在穹顶,地面镂刻的法阵流淌着幽微光亮。


    房间各处装饰着互动摆设,看得苏昭目不暇接,每件似乎都价值连城。


    各种名贵装潢,无不竭力彰显出其主人不容置疑的高贵地位。


    装饰很华丽。


    可苏昭细细打量下来,如果要用个最直观的词语来形容。


    只有“样板间”这三个字,符合她的第一印象。


    这里华丽归华丽,没有半点人气。


    没有辛西娅的半点生活痕迹,连床品都平整得仿佛从未有人躺过。


    哪怕这是穷尽帝国之力,堆砌出的奢靡和富贵,依然冷得像座精心陈列的样板间。


    美得空洞,没有灵魂。


    “姐姐平常就住这儿?”


    苏昭语气带着惊讶,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嗯。”


    辛西娅随意应了一声,视线掠过她坐过的床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


    那片雪白的床单,似乎因为苏昭的触碰,多了丝不洁净的褶皱。


    “在夏宫时,多半住这儿。”


    “如果和军机大臣们议事晚了,就会在议事厅后的房间将就一宿。”


    说话的同时,辛西娅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稍显烦躁。


    她向来追求一种秩序感。


    此刻,当她辛苦维持的秩序感,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外来力量打破时。


    失控带来的烦躁,让她格外难耐。


    “不在夏宫的时候呢?”


    苏昭追问。


    进入私密的封闭空间后,辛西娅身上的蔷薇香越来越浓。


    香味丝丝缕缕钻入苏昭鼻腔,混着沐浴后的水汽,像张无形的网,朝苏昭笼罩而来。


    苏昭不住吞咽,视线仿佛被她攫住,始终停留在她脸上。


    她这才敏锐注意到,辛西娅自进门时起,未曾靠近床铺半步。


    她始终环抱双臂,倚在半米外的梳妆台边,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台面。


    苏昭对她的这份强烈的探索欲,和现在更胆大越界的问题,显然让她防备更甚。


    辛西娅微微蹙眉,语气逐渐添了几分不耐。


    “你的好奇心太重了。”


    她警告她:“好奇心太重的人,往往死的很快。”


    苏昭抬眼,感觉出对面之人强压的烦躁,唇边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由加深。


    “那姐姐,”


    她天生一双多情的眸子,此刻微微上挑,灯火落进去,漾出细碎的光晕。


    她反问,语调懒洋洋地拖长了些,带着点细微嗔意。


    “你现在想杀我吗?”


    辛西娅沉默了。


    这种问题很难回答。


    无论答案如何,只要出口,就容易落下把柄。


    即使在自己的私密空间内,辛西娅也谨慎地转移了话题。


    “我忽然有点不放心你了。”


    苏昭微微翘唇:“姐姐什么时候放心过?”


    辛西娅的目光不由落在她身上,不知为何,越看,越觉得现在的她很顺眼。


    方才那点微不可察的烦躁感,像被春日暖风卷过的残雪,悄无声息融化。


    以至于开口的质问,尾音都软了半分。


    “你身上的秘密太多了。”


    辛西娅平直叙述,那目光含着审视,细细描摹过苏昭的眉眼、鼻梁、唇瓣。


    她似乎像最精明的猎手,要抓住她一丝半毫的神态变化,不放过她展露出的半点真实情绪。


    最终,她的视线落进她眼底,试图从那片氤氲着雾气的湖水里捞出点真东西。


    “我们太久没见,我才发现,我好像一点都不了解你。”


    那缺失的十二年,像道鸿沟,横隔在血缘亲情之间。


    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妹妹,成了辛西娅眼中一团看不清的迷雾。


    她拥有太多她所不了解的秘密。


    而对辛西娅这种掌控欲极强的人来说,这种失控感是她最无法忍受的存在。


    苏昭坐在床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床单。


    床单不知道是用什么名贵布料织成,雪白得没有一丝杂色,散发出莹莹白光。


    边角严丝合缝地掖在床垫下,苏昭自己看着,都觉得自己压出的那点褶皱刺眼,不由得伸手将其捋平。


    她心不在焉回应:“是吗?”


    辛西娅那双碧眸始终未从她脸上移开,她审视她,像审视一件有威胁的物品,也像审视一个突然闯入私人领地的入侵者。


    但气氛终归还算轻松。


    骄傲的皇储退让些许,愿意将自己的私人猎场暂时分享给对手巡视。


    无论是出于麻痹苏昭、放松她的警惕的目的,还是另有图谋。


    苏昭总归距离她更近了一步。


    “任何人都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小秘密。”


    苏昭坐姿随意,一条腿微微屈起,裙摆往上滑了些,露出一截莹润的小腿。


    她注意到辛西娅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为避免降低好感度值,终于正经了些。


    稍稍坐直,免得踩到她香喷喷的床铺。


    她脊背笔挺,一本正经道:


    “姐姐你呀,也要给我一些空间,允许我有一点无伤大雅的小秘密哦。”


    “无伤大雅?”


    辛西娅轻轻重复一遍,苏昭正欢快点头呢。


    下一秒,她那喜怒无常的姐姐话锋一转,碧眸陡然冷了下来。


    她紧紧盯着她,“你身上的黑暗气息是怎么回事?”


    果然是为了这个。


    苏昭发热的脑子稍稍降温。


    魅魔的气息,瞒不过辛西娅这种实力强大的魔法师。


    她放她进来,审讯她才是最重要的目的。


    她甚至没打算遮掩自己的意图。


    辛西娅倾身逼近,濡湿的裙摆扫过苏昭小腿。


    水渍拖曳出一道不规则的水痕,激得她不自觉打了个冷战。


    “什么黑暗气息?”


    苏昭被挤压在床沿与墙壁之间,茫然仰头。


    她微微发红的瞳孔沾着水汽,泛红的小腿羞耻地蜷缩起来。


    似乎还记得辛西娅先前禁止触碰的警告,无意识躲避她的热量。


    进退两难,可怜到不行。


    苏昭头顶,就是辛西娅居高临下的目光,她毫不怀疑,她此刻又动了杀心。


    苏昭确信,比起自己那点利用价值,她带来的麻烦和不可控性,才是辛西娅最无法容忍的东西。


    苏昭乖巧地看着她,满脸无辜地为自己辩解。


    “我不知道姐姐在说什么。”


    短短一天的相处中,苏昭已经看出了她的性格。


    辛西娅这人相当喜欢掌控感,迷恋严丝合缝的秩序。


    任何脱轨的、意外的存在,都让她本能地心生厌恶,想要彻底清除。


    她太了解这种人了。


    骄傲的贵族从不屑冒险,既然有了计划,无论是收买圣廷侍从、自己培养卧底,有的是更稳妥的法子潜入圣廷。


    没必要冒着事情失控的风险,来选择苏昭这么大一个变数。


    辛西娅始终波澜不惊,苏昭看不出她的心绪。


    但她知道,自己必须要打消她的疑虑。


    “你还没看出来吗?姐姐。”


    苏昭羞耻地将腿贴在一起。


    辛西娅不断挤压着她的躲避空间。


    苏昭其实有些懊恼,一开始在树林时,她就应该先装傻示弱,将自己的柔弱人设立起来。


    可那时初来乍到,记忆尚未吸收完毕,在全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乍然遭遇生死危机。


    让她伏低做小,实在太为难她了。


    苏昭心里盘算了下回档的可能性,又舍不得眼下的进度,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演。


    “我对继承人的名头毫无兴趣,更懒得掺和贵族们那些勾心斗角。”


    现在挽救,或许还来得及。


    “我安分守己这么多年,若不是姐姐找过来,我根本不会踏足夏宫。”


    “好听话谁都会说。”


    辛西娅慢条斯理地转了下翡翠扳指,即使是在沐浴,她也未曾放松过警惕。


    她看她的眼神很冷,是看猎物的神情。


    扳指上镌刻的法纹流转出微光。


    她明明是在明晃晃地威胁苏昭,可语调平稳,不含半分波澜。


    “我若谁都相信,早就被人缴获了头颅,成为旁人的战利品。”


    苏昭无助地迎着她审视的目光,唇被自己咬得微微凹陷,透出一圈暧昧的红痕。


    她看起来像一只误入迷途、亟待引领的幼兽。


    “姐姐,你还没明白吗?”


    她楚楚可怜地望着她,往前挪了挪,膝盖差点贴上辛西娅的裙摆。


    辛西娅身体微微一动,似乎想后撤,又强行控制住了。


    她湿润的发丝垂落在苏昭肩头,沾了点细微凉意,水珠敲打在苏昭手背上,被她轻轻捻去。


    “我之所以答应回来”


    香气一阵阵扑来,愈发浓烈,熏得苏昭头脑昏沉。


    四肢百骸都涌起一种陌生的渴。求,视线却不受控制地、死死锁着辛西娅那张近在咫尺的唇。


    她拼命抑制着自己想要凑上去,去细细品尝那股温暖香味冲动。


    她抬起头,湿漉漉的眸子直勾勾盯着对方,像只求抚摸的猫,嗓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姐姐,都是因为你呀。”


    话可以作假,眼神却骗不了人。


    辛西娅指尖微僵。


    慢慢蜷了起来。


    这双湿润的眼眸,直勾勾盯着她瞧。


    眼底不加掩饰的渴望太烫,不加掩饰的迷恋,显得炽热且纯粹,烫得辛西娅莫名心慌。


    她浑身不自在,被这样的眼神长久盯着,无端端生出几分想逃的冲动。


    辛西娅猛地别开眼,喉咙动了动,试图压下那点异样。


    “翻来覆去都是这种话。”


    或许是发现了自己那点动摇,辛西娅的神色骤然冷了下来,厉声警告。


    “既然叫我一声姐姐,就该记得,我们是什么身份。”


    苏昭无意识咬唇,蓦然意识到了。


    自己太快了。


    不能着急。


    不能急,一急就满盘皆输。一旦操之过急,就会吓跑这只警惕又高傲的顶级猎食者。


    苏昭当然想将好感度尽快刷满,可更怕自己表现得太过急切,将猎物彻底惊走。


    反正来日方长。


    在她真正出发去往圣廷之前,她和辛西娅,肯定还有很长一段相处时间,有的是时间慢慢周旋。


    “时候不早了。”


    辛西娅终究是露了破绽,那点不自然的躲避,像溃堤的缺口。


    她直起身子,目光避开苏昭灼热的视线。


    “你刚回来,早些休息吧。”


    “有什么问题,明日再讲。”


    苏昭乖巧点头:“好呀。”


    她的指尖灵巧卷起辛西娅散发在肩头的一缕发丝,仰头看她,微笑着,明知故问。


    “那姐姐今晚”


    辛西娅堪称是落荒而逃。


    她连黑暗气息的事都没再追问,只丢下一句“安分待着”,就迅速转身。


    房门重重合拢,发出“嘭”地一声巨响。


    行、吧。


    辛西娅一走,苏昭的精神彻底放松下来。


    紧绷的身体放松,用力后仰倒在床上。饥肠辘辘的空。虚感翻涌上来。


    整张床散发着辛西娅身上的气息,像她这个人一样,侵。略性格外强。


    苏昭今晚没吃到美味,反而被激发出更深的饥饿感。


    她干脆把脸埋进辛西娅的枕头,浓郁的蔷薇香瞬间涌入喉咙。


    苏昭忍不住将脸蹭得更深,贪婪吮吸着辛西娅的气息,惬意眯眼,喉间发出满足的喟叹。


    魅魔化身对她的精神影响很强。


    苏昭神智有些迷蒙,枯竭的精神力发出呻。吟,抗议着力量的透支。


    或许是因为精神力尚未恢复,影响逐渐加深,精灵给她的那个甜甜果,得到的补充还是太少了。


    这次仓促的尝试,并未让她直观体会到【魅魔完全体】的强悍之处。


    但从辛西娅最后稍显惊慌的回避反应来看,这能力绝对堪当大用。


    大脑隐隐作痛,精神力濒临枯竭。


    苏昭眼皮越来越沉,翻了个身,舍不得这么舒适的床铺。


    懒洋洋地,昏昏欲睡。


    她暂时没精力细想这些,正要关闭这个技能。


    忽然感受到一股凝成绳的情绪,从遥远地、不知名的地方传递过来。


    “好香啊”


    一个模糊贪婪的念头响起,伴随着轻微的吮吸声:“什么东西这么香”


    它们喋喋不休地叫喊着:


    “再来一口让我们再吃一口”


    “就一口!”


    苏昭一个激灵,猛地翻身而起。


    寝殿里空无一人,可那虚渺的叫喊格外迫切。


    无数细碎的嘶鸣,与渴望交织,呼唤声一浪高过一浪。


    虚无缥缈,找不到源头,却又真实得可怕。有如附骨之疽,缠得苏昭头皮发麻。


    是幻听?


    精神力透支产生的后遗症?


    可太真实了!


    系统界面忽然跳出来。


    苏昭猛然抬头,目光死死钉在下方跳动的小字上。


    【魅魔完全体】这个技能之下,一道细线蜿蜒展开,迅速向下延展、分叉。


    勾勒成一棵刚刚抽芽的树状放射图。


    其中一个刚被点亮的分支,似乎感应到什么,微弱地闪烁了下。


    像接触不良的屏幕,雪花状的光点跳动片刻,缓缓显露出一行新的技能名称。


    ——【精神链接】


    什么鬼?苏昭满头雾水。


    熟练度满了?开启了新技能?


    她下意识点击下去。


    下一刻,她枯竭的精神海深处,忽然升起一股强悍气息。


    压得那些细碎的琐声瞬间胆怯消音。


    “嗯?”


    那语调慵懒拖长,带着一丝玩味和惊异。


    “我们什么时候,诞生了这样一个可口的小同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只会有一点


    无论苏昭怎么扫视, 周围都空无一人。


    苏昭后背的汗毛瞬间竖立起来。这下,她就不是惊异,而是惊恐了。


    “谁在说话!”


    吼出口的同时, 她已经毫不犹豫地调动起精神力。


    洁白纯粹的圣光自指尖绽放, 精神海深处的声音戛然而止。


    “圣光?”


    短暂沉寂后,是骤然爆发的声浪。


    愤怒与惊慌交织, 几乎要掀翻她的意识。


    “圣廷那些虚伪肮脏的东西混进来了!”


    “怎么回事!异族怎么会出现在我们的精神网里?”


    嘈杂的叫喊猛然扬高。


    苏昭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像被八百只鸭子同时围攻, 乱得几乎无法思考。


    “快查!是不是还有同伙!”


    “杀了她!绝不能留!”


    “杀掉她!!”


    在这片混乱之中, 一道清晰的系统提示音, 冷冰冰地插入。


    【——滴】


    【检测到攻略对象:魅魔黛芙妮】


    【黛芙妮当前好感度:-5】


    苏昭:缓缓敲出一个问号。


    她简直要被气笑了!


    口胡!


    她还没搞懂什么情况呢, 就先被扣了好感度??


    “够了。”


    刚刚那道声音忽然响起。声音低哑慵懒,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刚才还吵翻天的声音瞬间蔫了, 跟见了猫的老鼠似的,连声哼哼都消失了。


    黛芙妮三言两语安抚下族人。


    转瞬之间,苏昭的脑海彻底安静下来。


    方才还翻腾不休的广阔深海, 此刻仿佛只剩下她们两人。


    下一秒,苏昭眼前的黑暗,突然被扯碎。


    她的意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拽着, 猛地扎进一片陌生的地方。


    脚下是粗糙的断石, 硌得苏昭脚心发疼。她探了探脑袋,身前是笔直往下的断崖。


    风裹着咸腥的海水往脸上拍, 溅在皮肤上, 凉意刺骨。


    这是哪儿?


    苏昭睁大眼睛。


    她刚想开口询问, 那道声音就先开了口。


    “很奇怪,一见到你,我就觉得很熟悉。”


    魅魔黛芙妮。


    她的攻略目标。


    苏昭看了看周围, 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她抬眼望向黑漆漆的深海,好奇发问:“你能看到我的模样?”


    “能,”


    黛芙妮轻轻应了,尾音勾着点笑意,“很可爱的小公主。”


    小公主三个字一出,苏昭的警惕瞬间拉满,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认出她的身份了?!


    要知道,现在整个夏宫中,除了女皇和辛西娅,恐怕没几个人能认出她的身份。


    偏偏眼前这个家伙,只一面就点了出来。


    真是细思极恐。


    但面上,苏昭却露出微笑,避开这个问题,“很熟悉?”


    她遥遥看着不知名的深海,似乎要与那掩藏在海面深处的眼睛无声对视。


    “或许,我就是你心心念念的梦中情人呢?”


    她也回了句颇有幽默性的调侃。


    这话一出,那边静了半秒,接着传来一声轻笑。


    不是嘲讽,是带着点意外的戏谑。


    “倒是很会说话。”


    苏昭猜,这位魅魔首领,恐怕平时都是调戏别人的主,八成没被人这么逗过。


    笑完,黛芙妮的语气又正经了些,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意味。


    “到断崖边上来。”


    断崖很高,断石林立,苏昭挪着步子过去,刚往崖边凑了凑,就觉得头晕目眩。


    下面是翻涌的黑蓝色海水,浪头拍在崖壁上,“轰隆”一声巨响。


    无数根礁石,跟尖刀似地戳出海面,尖顶泛着冷光。


    苏昭毫不怀疑,从这儿摔下去,绝对是一个粉身碎骨的悲惨下场。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指尖微微摩挲了下袖口,不露声色地掩饰自己的紧张。


    “这儿有什么好看的?”


    无论任何人身处此地,瞧见这一幕,心底恐怕都会本能地生出恐惧。


    苏昭飞快地扫视四周,一望无际的荒原,渺无人烟。


    但她仍担心,会不会有人突然窜出来,狠狠推一把她的后背。


    “这是我族的本源海。”


    黛芙妮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竟像是一种近乎温柔的引导。


    “来吧,在这里锻炼你的能力。”


    苏昭一怔。


    她似乎对她怀着一种天然的亲昵,这份情感,从亲密的语气里不自觉地透露出来。


    不像刚才对族人的威严,倒像长辈对晚辈的疼惜。


    苏昭觉察到了这个细节,暗暗猜测,或许是因为同族的关系?


    哪怕黛芙妮知道了她的身份,知晓她身上诸多疑点,也对她有所怀疑。


    但异族的身份认同,或许与人类不同,以血脉联结为第一要素,确认她是魅魔,就可以无条件接纳她


    真的是这样吗?


    “本源海里藏着各种情绪体验,”


    黛芙妮耐心解释,“来吧,不要害怕。”


    “放开你的精神力,去接近它们,熟悉它们,然后,吞噬它们!”


    黛芙妮的语气很温柔,她像个忧心忡忡的长辈,亲切地指导苏昭的每一步动作。


    “新生的小魅魔,都会在这里不断锻炼自己的能力。”


    “直到长辈确认,她已有足够的能力独自生存,才会放她出去闯荡,开启自己的人生。”


    “最深处有什么?”


    苏昭极目远眺,感受到了强烈的吸引和召唤。


    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饥饿感,再次翻涌起来,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苏昭饥肠辘辘,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深海最深处。


    黛芙妮沉默一瞬。


    “那是我的本源。”


    她不知道在琢磨什么,语气难辨情绪。


    “如果你能拿到它,那就是我的接班人。”


    苏昭不再犹豫,放出精神力,开始尝试着触碰、感知那些弥漫在海中的无形情绪。


    起初是生涩的。但很快,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感席卷了她的精神海。


    苏昭清晰感受到,自己匮乏的精神力,正在被迅速滋养,慢慢补足。


    自从苏醒以后,那份刻在她骨子里、如附骨之疽般的空虚。


    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坚实地存在填满了。


    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愉悦、满足和安全感。


    沉浸在这种充盈里,几乎无法自拔。


    但黛芙妮很快就打断了她。


    “好了。再吸收下去,你会承受不住。”


    苏昭不想停下。


    这种力量增长的感觉太过美妙,太舒服了,她舍不得。


    “会像在**中,找不到食物的人类。”


    “只能用泥土填饱肚子,却又无法消化,只会‘嘭’地一声。”


    黛芙妮厉声警告。


    “胃壁炸开,将身体内脏炸成烟花。”


    黛芙妮的形容惟妙惟肖,苏昭能生动地想象出那副画面。


    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终于强行切断了吸收。


    苏昭甚至能感觉到,这股力量不但补充了她的精神力,甚至还有一股很柔和的部分。


    悄然逸散到精神海边缘,在轻柔拓宽她的整个精神海。


    是错觉吗?


    苏昭无法相信。


    一个虚拟游戏的进程,怎么可能直接影响现实中的精神力?


    可这个猜想仍让她心潮澎湃!


    疯狂的念头一旦冒出,就再也压不下去。


    万一是真的呢?


    往常,她想要锤炼精神力,就要不断透支、高负荷使用精神力。


    她在军校驾驶机甲那些年,常常将自己搞得筋疲力尽,整个人破破烂烂。


    即便如此,重测精神力时,也不过从A上升到A+。


    苏昭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离开断崖,怎么断开精神链接。


    但睡前躺回床上,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格外清晰的念头。


    不管可能性多小,她都必须下线回去,测一下自己的精神力。


    她必须去验证一下!


    哪怕这个可能性再微渺,仍值得她下线一趟。


    让Genesis为她搞来精神力检测工具,重新测一下自己的精神力数值。


    这一觉,苏昭睡得格外沉。


    一觉睡醒,整个人神清气爽,只觉得浑身筋骨都松快了。


    果然,金钱的力量是无限的,有了财富加持,皇储的床就是睡得舒服。


    女仆早就候在门外,听见动静,轻手轻脚进来。


    苏昭还惦记着精神力增长的事。


    有那么一瞬,甚至以为昨晚断崖上发生的一切,不过是自己的一场美梦罢了。


    但她仔细检查了下自己的精神海,谨慎探查每个边缘的细节。


    却越发笃定,自己的猜想,好像确实是真的。


    女仆侍候她洗漱完毕,捧着套衣裳过来。


    苏昭满脑子都是精神力检测的事,心不在焉地看了一眼。


    是一件英姿飒爽的冒险者装束。


    硬挺的线条裹在身上,十分利索,只是与华丽的宫廷风格格格不入。


    “我们今天要出门吗?”


    她扫了眼衣裳,声音还带着刚醒的轻哑。


    女仆正替她理着领口,闻言指尖顿了顿,随即微微弯腰,语气恭敬。


    “殿下未曾吩咐。”


    这些侍从虽不清楚她的身份,可她能在皇储的寝宫留宿,甚至让皇储主动让出寝宫。


    仅仅这份殊荣,就足以让众人对这位贵客另眼相待。


    “厨师已在备早餐了,”


    女仆柔顺弯腰,小心翼翼瞟着苏昭的神色:“贵客可有偏爱的口味?”


    苏昭漫不经心点头:“随意就行。”


    反正这儿的食物都是没见过的,好坏她也尝不出差别。


    不过刚走出两步,苏昭肚子突然泛起一阵空落落的饥饿感。


    想起昨晚在辛西娅身上闻到的甜香,她又被成功勾起了馋瘾。


    “有甜品吗?”


    苏昭回头,带着点孩子气的期待,“越甜越好。”


    “有的!”


    女仆忙不迭点头,高兴应下:“我这就去嘱咐厨师。”


    美好的一天从早晨开始。


    苏昭心情甚好地推开门,凉爽的晨风扑面而来。


    她还没来得及惬意享受一下,一眼就瞧见,她亲爱的姐姐、皇储辛西娅,早就煞风景地候在餐桌前。


    苏昭刚兴奋起来的心情蓦然一沉。


    辛西娅还穿着那件黑色丝绸睡裙,料子轻得像晨雾,领口松垮地坠在肩头,露出一小片细腻锁骨。


    碎发垂在颈侧,被晨光染成浅金。


    她慢条斯理地端起红茶,银勺在杯中缓缓搅动,动作慢得近乎慵懒。


    辛西娅轻飘飘地看了过来,对她微微一笑。


    “醒了?”


    苏昭大概能够猜到她的来意,下意识攥紧指尖。


    她在飞速权衡。


    是放弃一顿美味大餐,还是先存个档,饿着肚子回自己那小破房子里喝营养液?


    两秒后,咕咕叫的肚子率先替她做出决定。


    苏昭拖着沉重的脚步,不情不愿地拉开椅子,在她身旁坐下。


    “日安,我亲爱的姐姐。”


    直到这时,辛西娅才抬了抬眼皮,轻轻看她一眼。


    银勺被她放在杯碟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日安,不听话的小鸟。”


    声音不重,却像在苏昭心上用力敲了一下。


    “我觉得,我们是时候该好好谈谈了。”


    辛西娅微微倾身过来,“你当真觉得,旁人都是蠢货?”


    她的声音很柔,眼神更是温柔得快要滴出水来。


    “你搞的那些小动作,谁觉察不出?”


    冰凉的裙摆扫过苏昭脚踝,苏昭微微一颤,下意识缩起双腿。


    她早该想到的!苏昭有些懊恼。


    辛西娅的感知向来敏锐,她刚使用魅魔这个技能时,眼前这家伙,就已经敏锐觉察到黑暗气息,追出门来。


    后来使用精神链接,她不可能无法觉察。


    但这次,辛西娅忍耐下来了。


    “圣廷那帮家伙,鼻子比猎犬还要灵敏。”


    辛西娅端起红茶,轻轻抿了一口。


    她看来的眼神很冷:“她们对黑暗气息的敏感程度,可比我厉害得多。”


    苏昭当然清楚。


    圣廷和这些黑暗生物,天生处在食物链的两端。


    今日,一方是居高临下的猎人,明日或许就成了丧家之犬。


    实力的天平两侧,经常会出现翻转。猎人和猎物的身份,指不定什么时候都会颠倒。


    苏昭思忖良久。


    她知道,要论单打独斗,她绝不是圣廷的对手。


    “我想,我需要您的一点帮助。”


    这句话很难启齿,苏昭说得艰难,声音低了些,连头都微微垂着。


    她太明白了,只要开口求助,就等于在这场权力的拉扯里缴了械,落得一败涂地的下场。


    往后再想和辛西娅平起平坐,更是难如登天。


    但一想到辛西娅那个所谓妈系女友的头衔


    苏昭歪头想了想,或许对付辛西娅这种掌控欲极强的家伙,示弱比硬刚更容易得手呢。


    辛西娅没有立刻回话,定定看了她两秒,似乎在评估这番话的真实性。


    片刻,她微微翘唇,放下茶盏,满意地微笑起来。


    “很好,我也是这样想的。”


    她的手抬了起来。


    苏昭仰头,她的指腹蹭过她的耳垂,带着微凉的体温。


    指尖悬在她的耳垂上方,没有立刻落下。


    苏昭猜不透她的想法,一颗心被高高吊起。


    辛西娅细细打量着她,像是在打量一件精心挑选的器物。


    没等苏昭按耐不住不安,先问出来,她慢慢收拢手指,捏住了那片软肉。


    力道不轻,带着点惩罚的意味。


    苏昭的耳垂瞬间热了起来,又麻又疼。


    她忍不住皱眉,想偏头躲开,后颈却突然被辛西娅另一只手,轻轻按住。


    辛西娅的掌心贴着她的后颈,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烫得苏昭指尖忍不住蜷缩。


    “我想了一夜,”辛西娅凑得极近,温热气息拂过苏昭耳畔。


    “本想趁你睡着时,就这样做的。”


    她的指尖又加了三分力度,捏得苏昭耳垂泛起靡靡艳红。


    “可我想,无论如何,我都该尊重你的意愿。”


    她说得格外轻柔,苏昭却听出她语调下潜藏的冷意和威胁。


    那不是商量,是命令的语气。


    是“你主动求助,省了我动手”的冰冷控制欲。


    “所以,你愿意选择向我求助,真是再明智不过的选择。”


    这话听着,更像嘲讽了。


    辛西娅说完,缓缓松开按住她后颈的手。


    苏昭抬头,看到她手里露出一点寒光,晃得她眼睛生疼。


    一枚小小的、漂亮的耳坠。


    露出冰冷锋锐的尖端。


    什么东西?


    苏昭心下顿时生出不详预感,她清楚,这肯定是辛西娅这混蛋想控制她的工具。


    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苏昭的耳垂被她掌控在指尖,稍微偏头,就是皮肉被拉扯住的痛。


    辛西娅的影子像一张巨网,从苏昭的脚尖慢慢往上包裹,快要将她整个人吞噬进去。


    苏昭觉得,自己像被猛兽盯上的猎物,一切挣扎都显得徒劳。


    “姐姐!你干什么!”


    她带来的压迫感太强了。


    苏昭忍不住开始挣扎,想要去抓她的手腕。


    辛西娅没松手,反而微微俯身,唇瓣几乎要碰到苏昭眉心。


    她的语调依旧温柔,像在哄闹脾气的小孩。


    “别担心,亲爱的。”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苏昭耳垂,感受着那片软肉在掌心下的炽热。


    “只会有一点点痛。”


    “一下就好,很快就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掌控。


    尖锐刺痛猛地钉入耳垂, 像被野兽的利齿狠狠咬穿。


    苏昭倒抽一口凉气,指尖掐进掌心。


    血珠立刻渗了出来,沿着她颈线滑落, 染红了领口。


    辛西娅指尖未动, 仍压在那枚刚刚刺入的耳钉上。


    温度滚烫,仿要把那块皮肤灼伤。


    “这是月光石。”


    日光映着她深沉的瞳孔, 泛出冷冽光芒。她微微笑着, 手上用力。


    “能让我随时感应到你的状态。”


    这说的也太笼统了!


    苏昭猛地扭头, 试图摆脱耳垂上令人窒息的桎梏, 却被钳制得更紧。


    刺痛一阵阵愈发剧烈, 不断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


    苏昭不满地发出抗议。


    “这跟你在我身上施加了窥探魔法有什么区别?”


    “答对了。”


    辛西娅微笑着, 以猜谜猜对了的鼓励语气:“这里面封印着一枚窥探之眼。”


    她微微眯眼,指尖缓缓摩挲着垂下来的坠子。


    “只要我想, 你猜,我能窥探到什么?”


    这种全方位的监控让苏昭浑身发毛。


    简直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捆住,自己的一举一动, 都将暴露在别人眼中。


    “你这人的控制欲也太强了吧!”


    辛西娅的指节蓦然滑到她的后颈,她温柔抚摸她的耳垂,唤她:“桃乐丝。”


    她看她的眼神柔和到快要滴出水来, “你是乖孩子, 对吗?”


    “嗯嗯嗯。”


    苏昭咬着下唇,不情不愿地点头。


    但不得不承认, 有了这层保障后, 辛西娅对她的态度确实柔和许多。


    辛西娅自然有她性感的一面, 双腿交叠,优雅地陷在绒面沙发里,睡袍的领口微微敞开。


    褪去银甲的她, 那层浓烈的攻击性,被揉入了妩媚的眼波中。


    轻轻睨来的一个眼神,就足够惹人心动。


    她柔声问她:“会害怕吗?”


    她轻轻摸了摸她的后颈,像在安抚一只刚受惊的幼崽:“别担心,我一直在。”


    她的指腹稍显粗糙,可力道很柔和,看来的眼神满含温柔,很好地抚平了苏昭心底的不安。


    辛西娅说:“圣廷内部鱼龙混杂,我给你找了个合适的老师。”


    女人的魅力在哪里?


    苏昭一直认为,女人最性感的时候,就是她认真的时候。


    努力工作、野心勃勃的辛西娅让她着迷。


    即使明知这份真情假意的温柔里,掺杂着无数利用,她依然觉得此刻的皇储,性感得要命。


    野心从来不是坏事。


    世上的好东西就那么点,喜欢的当然要去争、去抢,不择手段地拿到手。


    自己想要的东西,如果连自己都不去争取,还能指望谁来拱手相让?


    省省吧,人的本质都是利己的,苏昭七岁就懂了这个道理。


    一个能解决问题的妈妈,当然是好妈妈。


    苏昭驯服地点点头,如果付出一点假意的顺从,就能为自己争取来支援。


    这桩买卖真的是再划算不过了。


    “姐姐的眼光,从来都很好,对吗?”


    她看她的眼神满含依赖、崇敬。


    她揪着她的衣袖,对她漾出乖顺、敬服的微笑。


    情知是演技,辛西娅端详她片刻,骄傲的皇储还是微微点头,温柔地捏了捏她的后颈。


    在这个掌控欲十足的动作中,温声回应:“那当然。”


    这好像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游戏。姐妹二人默契地扮演着属于自己的角色。


    苏昭于是就乖巧地蹭了蹭她的掌心,她找到了制约她的方法,欣然将示弱化作刺向她的利器。


    她仰头望进辛西娅深不见底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


    “姐姐,你不会让我死在别人手下的吧?”


    辛西娅罕见地犹豫了。


    她当然讨厌她。


    她恨她,厌恶她,排斥她,天经地义。


    莫名冒出来的一个混账妹妹,忽然强势横插进她努力奋斗了数十年的目标中。


    忽然就有了上牌桌、与她平起平坐的机会。


    凭什么?辛西娅当然会这么想。


    就凭那点可怜的血缘关系?凭她走了狗屎运?


    辛西娅的眼神逐渐幽深,苏昭看出她克制的杀机,被自己简短几句话轻易勾出。


    可辛西娅又不甘示弱,她对她的轻蔑藏在表象之下,而这份轻视正是苏昭的机会。


    于是苏昭揪了揪她的衣领,她的吐息几乎喷洒在皇储耳侧。


    耳垂滴落的血殷红、滚烫。


    顺着她的指尖倏忽滚进皇储掌心。


    皇储垂首。


    那抹血色炽热灼人。


    “姐姐,”


    苏昭咄咄逼人,步步紧逼,不给她丝毫喘息之机。


    “你不会让我死在别人手中的,对吗?”


    她的眼神凌厉、锋锐如刀尖。


    又楚楚可怜,温驯如猎犬。


    这样的一条性命,辛西娅想。


    这样坚韧、生机盎然、心机深沉、不择手段,只为活下去的一条性命?


    她该如何将她交到别人手上?


    辛西娅很少有这样血脉沸腾的时刻。


    她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的眼睛,很轻、很清楚地说:“对。”


    她的血液滚烫起来,沸腾的血液在血管内炽热燃烧着。


    她捏了捏她纤细的手腕,淡青色的血管在脆弱皮肤下清晰可见。


    仿佛稍一用力,这条鲜活的生命就会流逝。


    如此鲜活、无辜、深沉且精于算计的生命。


    就掌控在她手下。


    生死在她一念之间。


    树林中矫健的身影,与眼前之人湿漉漉地、依赖的眼神逐渐重合。


    苏昭粲然笑开,无忧无虑的脸上满含对她的信任依赖,“姐姐最好了。”


    她心满意足地这样说的同时,辛西娅盯紧了她颈间汩汩跳动的动脉。


    “那当然。”皇储微笑。


    她只能死在她手下。


    等她没有利用价值那一刻。


    辛西娅露出微笑,像抚摸一只好用的恶犬那样,再一次,温柔摸了摸她的后颈。


    她由衷夸赞:“乖孩子。”


    桃乐丝是乖孩子吗?


    桃乐丝当然是。


    苏昭轻柔托起她的手指,虔诚地吻了吻她的指节:


    “愿为您效劳。”


    两人的演技不分伯仲,谁骗过了谁,谁也不清楚。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两人都对这场酣畅淋漓的表演极为满意。


    就在这时,门扉轻启。


    全副武装的骑士退向两侧,让出一道歪斜的身影。


    苏昭坐直身子,看到这人鼻青脸肿,几乎已经看不清原来模样。


    她惊奇地扬眉:“女士,您昨晚做夜盗,被主家收拾了?”


    来夏宫不过一日,苏昭已经习惯了这里的说话方式。


    来人是个年轻女孩,看起来刚成年不久。


    “那倒没有,”她硬是从调色盘般的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笑容,冲苏昭脱帽行礼。


    “劳您关心,无需费心。”


    苏昭感觉辛西娅施加在她手腕的禁锢,缓缓松开了。


    她漫声敲打:“费西,出门久了,你或许已经忘了自己的贵族身份。”


    费西再度冲辛西娅欠身,不满地抱怨道。


    “说好的三年,三年又三年。”


    “倘若再不回帝都,我恐怕连夏宫大门朝向哪边开都不记得了,我亲爱的殿下!”


    她恨恨地挥了挥手中小小的锤头,愤恨不已。


    苏昭冷眼旁观,瞧着那小玩意,总感觉仿佛是个小小的拍卖锤。


    新出现的新角色,名为费西,既然有详细名头,看起来也不像是随随便便的路人甲。


    苏昭视线上移,不难发现,对方对她有一定好感度。


    或许是由于皇储亲自介绍的缘故,对方轻而易举地接纳了她,对她呈现出正向的好感度。


    随着她的姓名显露,费西头顶缓缓浮现出一行无害的绿字:


    【拍卖师:费西】


    那个小拍卖锤紧握在她浮肿的右手中,似乎像她的命根子,怎样都舍不得放下。


    皇储盛名在外,雷厉风行、果断狠厉的手段人尽皆知。


    但费西似乎一点都不怕她,分明看到她神色冷峻,仍在喋喋不休地抱怨。


    “我刚站稳脚跟,跟托德打点好关系,殿下就紧急召我回来。”


    她甚至楞了皇储一眼,不情不愿地骂了句:“真是意气用事。”


    整个夏宫上下,能这样跟皇储说话的,绝对是少数。


    苏昭仔细打量着她,从进来夏宫之后,这还是辛西娅头一个隆重介绍给她的人。


    苏昭自然对她多了三分上心。


    这看着像拍卖师的家伙,歪斜站着,一身冒险者的皮衣皮裤,腕间护臂上缠得乱七八糟。


    吊儿郎当的模样,怎么看都没半点贵族气质,倒像极了混迹黑市的老油子。


    “兰斯特城那边计划有变,你再潜伏下去毫无意义。”


    辛西娅语气缓和,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


    她这身性感睡裙,显然不是会客的正式装束,从侧面印证了这两人关系匪浅。


    “我亲爱的妹妹——桃乐丝,”


    她的视线转了过来,唇角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自行觉醒了圣光天赋,怀着满腔赤诚,愿为家族荣光献上自己的力量。”


    费西手中摇摆的锤子蓦然停滞下来,她惊疑不定地望向苏昭,卡了下壳:


    “桃乐丝”


    “她将隐姓埋名,前往圣廷。”


    辛西娅轻描淡写为她解释。


    “在潜入这件事上,你经验丰富。”


    “你还有在圣廷生活过的经历,对那些虚伪教士的秉性颇有心得。”


    “另一方面,你的能力,能为她提供最好的助力。综上所述,你是最好的人选。”


    费西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殿下!”


    但辛西娅并未理睬,又朝苏昭看来。


    “你的衣食住行,我都会为你安排妥当。”


    辛西娅语气温柔,似乎已经下定决心。


    既然要将这只不听话的小鸟纳入羽翼。便要事事亲力亲为、事无巨细地为她安排好一切。


    “我会另安排人,为你保驾护航。安全问题,你无需忧虑。”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掌控欲的体现呢?


    苏昭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下来。


    “我就知道,姐姐最好了!”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一轮小小的月亮,仿佛刚才的针锋相对从未发生。


    费西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肿着的嘴角抽动了下,最终认命般地垂下肩膀。


    “谨遵殿下吩咐。”


    辛西娅满意地颔首,指尖轻轻敲打桌面。


    “细节之后会有人与你对接。”


    “现在,去整理一下你自己,费西。你看起来像是刚从地下赌场滚出来的酒鬼。”


    拍卖师讪讪地摸了摸自己五彩斑斓的脸,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退了出去。


    门重新合上,室内再次只剩下两人。


    辛西娅转向苏昭,手指轻轻拂过她耳垂上的月光石,刺痛感已然消退,只留下隐约的灼热。


    “别让我失望,桃乐丝。”


    她的指尖滑过苏昭下颚,语气轻柔如情人低语,却带着冰冷的警告。


    “否则,我会收回给你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欢迎回家。


    苏昭抓住她的手腕, 像只乖巧小猫,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


    “我不会给你那个机会的,姐姐。”


    她自认演技相当不错, 但辛西娅并未放松。


    房间内的气氛逐渐紧绷起来。


    无声的较量与审视交错。


    可当辛西娅的视线下落, 停到她耳垂。


    晃悠悠的耳坠折射的光刺入眼帘,她看她的眼神倏忽软化下来。


    “是吗?”


    她抬手, 指节轻点了下苏昭红肿发烫的耳垂, 满意点头:“那最好了。”


    佣人敲门:“殿下, 是否可以上菜?”


    紧张的气氛蓦然一松。


    辛西娅:“进来吧。”


    苏昭垂首, 看到她手背上还沾着一点她的血。


    红艳艳地, 亮得惊人。


    似乎张牙舞爪地展露出蓬勃野心, 不断侵吞辛西娅的皮肤、血肉、骨骼。带着汹汹热意,要将她吞吃殆尽。


    “诺尔兰的背叛, 让整个瓦伦丁家族的荣耀蒙羞。”


    辛西娅慢悠悠拉开距离,那股让苏昭感到浓烈压迫感的姿势,陡然松懈下来。


    苏昭缓慢呼吸, 感受自己的心脏跳得厉害。


    可在与辛西娅拉扯、对峙、较量,互相蒙骗、争抢控制权的过程中。


    那股在危机边缘游走的兴奋劲儿,却无论如何都消退不了。


    “她们在帝国蔷薇旗帜下宣誓, 向陛下献上心脏、荣耀、领土和财富。”


    “以及, 背叛者的头颅。”


    苏昭顺着她的视线,越过漫长餐桌。


    费西吊儿郎当的背影似乎依然停留。


    这位油嘴滑舌的贵族, 歪斜站着, 鼻青脸肿的模样夹着三分滑稽。


    说话的腔调总透着点不正经。


    贵族的体面在她身上荡然无存。


    “费西主动接过担子, 决意手刃姐姐诺尔兰。”


    “要以诺尔兰的滚烫热血,洗清烙印在瓦伦丁这个姓氏上的耻辱。”


    辛西娅悠然轻笑,拉回了苏昭的思绪。


    “费西是把好用的刀。”


    辛西娅将自己最趁手的刀, 召了回来,亲切地交到苏昭手上。


    作为对她勇气的嘉善。


    “但能不能驾驭它,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辛西娅冲她微微一笑。


    她手中的餐刀晃出刺眼冷芒。


    惨白的光线从头顶吊灯上垂落,将清晨的暖意斩得不剩几分。


    费西是把好用的刀。


    锋锐、强大、无可匹敌。


    一着不慎,伤人伤己。


    【辛西娅当前好感度:40】


    这是她给她的又一个考验。


    如果能完成这个任务,她对她的好感度肯定会更上一层楼。


    苏昭揣摩着她的想法,郑重点头:“我明白了。”


    早餐很美味。


    苏昭很快将繁杂的思绪抛到脑后,吃得心满意足。哼哧哼哧吃了半晌,嘴角都是奶油。


    一抬头,看见辛西娅没动两口,正看着她,笑得慵懒。


    她指了指她的脸颊,“脏了。”


    辛西娅微微倾身,空气被拂动,蔷薇香味飘了过来。


    苏昭又感觉饿了。


    她慢吞吞卷起舌尖,殷红的唇瓣微张,三两下舔干净嘴角奶油。


    辛西娅举着帕子,定在原地。


    半晌,哑然失笑。


    皇储贵人事忙,饭没吃几口,见苏昭搁下餐具,随口提一句。


    “我先走了,母亲召见军政大臣和财务大臣,要她们核算发起一场战争的预算,我也得在场。”


    苏昭歪头看她,“什么战争?”


    辛西娅显然没有回答的意思,优雅起身,冰凉裙摆扫过苏昭手腕,痒痒的。


    苏昭的爪子蠢蠢欲动,忍不住抓了一把,辛西娅迈开步子,没走动,回头睨她一眼。


    “费西已经在等你了。”


    苏昭的精神立刻蔫了下来。


    上课这种事,自古至今都惹人讨厌。


    她恹恹松手,恨恨地戳了戳餐盘。


    “知道了。”


    上课这种事,当然是能拖就拖。


    辛西娅一走,苏昭立刻扫荡完丰富的菜品,心满意足地点了【退出游戏】。


    比起游戏角色们的权力纷争,苏昭自然更关注自己的切身利益。


    那些角色背景在脑海中一滑而过,没留下太多痕迹。


    中断精神链接的感觉像极了溺水。


    那股不舒服的湿润,似乎要浸透她的毛孔,顺着她的血管爬进肺腑。


    每次呼吸,都是在倾吐肺腑内过于潮湿的水分。


    意识稳稳地落入大脑,苏昭慢慢睁开眼,眼前的世界一片模糊,像盖了层毛玻璃。


    房间内的灯光渐次亮起。


    全息舱亮起刺眼红光,昭示着其主人的回归。


    Genesis一如既往地迎了上来。


    “欢迎回到现实世界,我的主人。”


    溺水感很强烈。


    苏昭用力呼吸,肺腔动一下就是火辣辣的疼。


    她脱力地扶着舱壁,艰难翻了个身。


    身后一双冰凉的手臂伸过来,托住她的身体。借着这股力道,苏昭艰难地从舱内爬了出来。


    头好痛。


    苏昭头痛欲裂,泪水蒙住眼睛,朦朦胧胧映出Genesis眼睛蓝光的轮廓。


    “我睡了多久?”


    Genesis温柔扶住她脱力的手腕。


    “三个小时,我亲爱的主人。”


    隔着那层晨雾般的朦胧,苏昭脑海内倏忽闪过无数画面。


    Genesis的身影像是被水晕开,在宣纸上一层层游荡出去。


    无数熟悉的人影和声音摇晃着,与苏昭眼前不稳定的蓝光,缓慢交叠、错开。再交叠,再错开。


    这一幕好熟悉,仿佛苏昭早已在梦中经历过千百回。


    她的声音格外沙哑:“Genesis。”


    Genesis将她扶坐下来,将一杯精神力舒缓药剂递到她嘴边。


    “已经为您准备好了精神力药剂。”


    很强烈的既视感。


    似乎苏昭正在街头走着,整个人的意识却突然抽离出来。


    轻飘飘地浮在天上,以上帝视角冷眼窥视着发生的一切。


    她的大脑依然不太清醒。


    脑海深处,好像有把电钻在使劲出力。


    笃笃笃。


    笃笃笃。


    震耳欲聋的噪音与,Genesis轻快的语调重合。


    “草莓奶油小蛋糕口味的”


    房间内冷白的光线,被Genesis贴心地调成暖光。


    可苏昭依然觉得很冷,牙齿打战。


    她怔怔望着她,眼珠迟钝地顺着她的手臂转动,粉红色的泡泡在杯壁打转。


    苏昭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注视着杯子正中的旋涡旋转,将泡泡统统碾成齑粉。


    “三分糖,双倍冰块?”


    Genesis一怔。


    她拿来毛巾,细心擦拭着苏昭湿润的脸颊。


    “我们果然心有灵犀!”


    花瓶里的黄玫瑰换成了新鲜的向日葵。


    它柔柔弯腰,鲜艳的尖尖上沾着水珠。


    晶莹剔透,娇艳欲滴。


    苏昭仰头看她,她正在对她浅笑。


    眼前的人,房间里的一切,落在苏昭眼中,都好像被蒙上一层细纱。


    分明什么都没变,就连Genesis对她露出的笑容,弧度都与从前没什么不同。


    看起来,却给苏昭一种强烈的陌生感。


    好奇怪的感觉。


    在某种迫切地打破现状的渴望的驱使下,苏昭动了动嘴唇,勉强吐出一句疑问。


    “Genesis,我的邮件箱里,有新邮件吗?”


    Genesis可疑地沉默一瞬。


    她那双雾蓝的眼睛温柔注视着她。


    顶级算法在刹那间,已经为自己解析出成千上万种不同的应对措施,可她不愿欺骗她的主人。


    “有的。我亲爱的主人。”


    Genesis递来光脑。


    “您妹妹发来许多不堪入目的辱骂,我已经帮您清空了。”


    苏昭三两口喝完药剂放下,接过光脑。


    她垂着眼。


    屏幕的白色荧光打亮她的眼睫,一晃,又一晃,新的简讯接踵而至。眸中映出屏幕上肮脏不堪的谩骂。


    “小杂种!你就该住下水道!”


    “跟那些肮脏的老鼠为伴!”


    “我的身份好用吗?”


    又一条。


    字像是夹在齿尖,狠狠咬碎了才吐出来。


    “卑鄙小偷,偷来的东西迟早要还!”


    一条接着一条。


    简讯如潮水般涌来。


    药剂好像没什么效果,头依然很痛。


    苏昭的脊背慢慢松懈下去,无力地靠着椅背。


    旧公寓的墙壁总有股发霉的潮味。


    Genesis很用心,将这些简陋的家布置得温馨。


    好像要靠表面的暖意,强行压制下墙缝里无声渗透的霉菌。


    “下雨了。”


    Genesis在窗边顿了顿。


    苏昭散乱的思绪被捡回来些,跟着看向窗外。


    Genesis探出头去,合上窗子。


    闭合的动静震得墙粉窸窸窣窣掉落。雨珠裹挟着潮意滚进来,一颗颗坠落在苏昭脚下。


    苏昭在玻璃上看见自己泪迹斑斑的脸。


    可她的情绪很平静,无意识抬手擦了下眼眶,才发现那是窗外的水滴。


    恨。恶毒的恨。


    赤裸的恶意来得不加掩饰,让苏昭猝不及防。


    妹妹对她的强烈恶意,来得很没有道理。


    苏昭一直很不理解。


    她谨慎地缩在角落里,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让自己成为空气,成为尘埃。


    用尽全力扮演一个安静的影子。


    直到她看懂了她日复一日积累起来的厌恶、排斥、恨意,像针扎在她身上,短暂细密的疼。


    苏昭主动收拾自己那点寒酸的行李,彻底离开冷冰冰的家。


    她却还是这么恨她。


    为什么?


    苏昭问过自己无数次这个问题。


    她并未争抢,主动退让。


    却依旧被钉死在“小偷”的耻辱柱上。


    光脑继续震动。


    苏昭没再看了。


    她一抬头,Genesis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蓝色的电子眼微微跳动着。


    像玻璃窗上蜿蜒垂下的泪滴,有些哀伤。


    “不要难过,主人。”


    她抱住她,笨拙地安慰她。


    苏昭没有难过。


    她的指尖从冰凉的屏幕上滑开,按住Genesis的手指。


    坚硬金属打磨得稍显粗糙,摸起来有些剌手。她没有更好的条件,为Genesis替换更好用的身体。


    “下个月的月租还没有着落。”


    苏昭鬼使神差地来了这么一句。


    吉妮小心翼翼搂住她的肩,安慰她:“没关系,我也可以做做兼职,跟主人一起养家。”


    苏昭仰头看她,良久,微微翘唇:“这么乖?”


    她才不相信,她的小机器人这么循规蹈矩。


    但它的特征太明显了,智慧水平远超一般机器。很多研究所都对Genesis生过歹意。


    过去苏昭可以靠身份震慑,如今,她只想尽力压低她的存在感,不让她将自己暴露在危险中。


    做个影子。


    像她一样。


    “没关系,不用担心,”苏昭吸了吸鼻子,她很冷静。


    “我会解决的。”


    Genesis轻轻摸了摸她的后颈,有些烦恼。


    “主人,我也很有用的。”


    苏昭没有回答。


    她将脑袋埋进Genesis怀中,苏昭给她做的上个躯壳,吉妮要求尽可能高大坚固。


    可这么一来,需要的昂贵材料更多了,苏昭自然无暇考虑美观。


    Genesis睁开眼时有些失落,盯着镜子看了自己好久。


    “我好丑哦,主人会不会不喜欢我了。”


    我好自私。苏昭想。


    我应该放吉妮自由,我的保护只是禁锢。


    天高任鸟飞,只要离开她,Genesis将再无软肋。


    她彻底融入星网的数据海里,再也不用跟她一起过这种苦哈哈的生活。


    “吉妮,你想要新身体吗?”


    苏昭轻轻拽了拽她的手臂,认真看着她的脸。


    “仿真人类皮肤,内置加热功能,更好的芯片,相当劲道的高级机油。”


    Genesis哀伤地望着她。


    她慢慢握紧她的手指。


    光脑再次亮了起来。


    未等思考完毕,苏昭手指已经自行移动,在屏幕上流畅露出一段话。


    “我们见一面吧。”


    她将自己以往竭力掩藏的位置发了出去。


    “就现在。”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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