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BAD


    “昭昭。”


    Genesis的语调好软, 苏昭看不到她的身影,却能听清她的哀求。


    她晕眩得厉害,一低头的工夫, 手下扶着的床沿, 倏忽化为冰冷的金属舱。


    透过游戏全息舱透明的舱壁,她看到Genesis面带微笑, 蜷缩在里面沉沉睡去。


    苏昭全都想起来了。


    辛西娅的能力其实早就有迹可循。


    她在皇储寝宫过夜的那晚, 亲耳听到女仆骄傲地介绍, 这座奢华的宫殿, 无一处摆设不细致。


    床上专门请人镌刻了魔法阵, 能够赐予主人一场美梦。灯油是鲛人泪制成, 鲛人的悲恸化为绮丽的梦境。


    她那晚做了什么样的梦?


    苏昭想不起来了。


    可那确实是她进入游戏之后,最放松的一个夜晚。


    哪怕身处皇储的地盘, 危机步步逼近,她仍安然放松地沉浸进一场美梦。


    还有黛芙妮的幻境。


    在那幽冷的断崖边上,苏昭曾探身往下望去。她毫不怀疑, 自己会被摔得粉身碎骨。


    魅魔的幻境,几乎可以做到以假乱真,倘若身处其中, 苏昭根本分辨不清。


    那现在呢?


    她是在游戏中, 还是在现实里?


    苏昭浑身发冷,指节僵硬地按开全息舱舱盖, 她弯腰抚摸Genesis的脸。


    那金属在营养液内浸泡得久了, 表面覆盖着一层粘稠的汁液。


    苏昭分开手指, 营养液拉成黏连的细丝。


    有那么一瞬,她胃里一阵翻涌,想起虫族幼虫被自己捏爆、汁液迸溅的感觉。


    Genesis正在沉沉睡着, 自己耳旁幽幽的呼唤究竟从何而来?


    “昭昭,把荆棘之冠给我。”


    那声音又响了,似乎更近了。


    这里是现实吗?


    苏昭恍惚地收回手,举目四望。


    花瓶里的向日葵恹恹的,脑袋无精打采地耷拉下去,放了几日,失去Genesis的精心打理,花瓣有些打卷了。


    水面浑浊,漂浮着残破脱落的花瓣,混着灰烬般的尘埃。


    系统警告猛地弹了出来,一行血淋淋的大字,提醒苏昭:


    【恶魔诡计多端,惯会蛊惑人心】


    这是系统给她的提示。


    可系统说的话是真的吗?能相信吗?值得相信吗?


    苏昭根本分不清真假了。


    “你要荆棘之冠做什么?”


    手下坚硬的恶魔徽章棱角尖锐,摸一下就是尖锐的刺痛。


    那股不详的黑雾像湿润的晨雾,如同有生命般不断蠕动。


    咆哮的恶龙张开血盆大口,却在靠近苏昭的一瞬坍缩下来,化为一截指节粗细的小蛇。


    蛇身沿着苏昭的手臂游走,若有若无摩挲她的肌肤,眷恋似的,蹭了蹭她的虎口。


    顺着白皙的手臂,一寸寸缠绕下去,蛇身最终定格在她手腕上。


    苏昭低头,看到它碧蓝的眼瞳,无声注视着自己。


    像两颗漂亮的蓝宝石。


    它好像在哀求她:“给我。”


    两人对视一瞬,蛇头颇有攻击性地一抬。


    苏昭的手指下意识瑟缩了下,微微蜷起,想避开它的攻击。可粉红的蛇信骤然伸缩,吐露出湿润的触感。


    它亲昵地咬住了她的尾指。


    没有苏昭预想中的剧痛,像被针扎了一下。


    蛇报复性地咬了过去,它那一排尖锐的利齿,在指身上咬下密密匝匝的齿痕。


    苏昭无声吐了口气,屈起指节,弹了下它的脑袋。


    同意和恶魔交易,就相当于用伊芙琳的性命来交换。


    可看着眼前Genesis的脸,苏昭又实在不忍做出抉择。


    系统可不管她的为难,冰冷的提示音愈发紧促。


    【请玩家尽快做出选择!】


    苏昭微微咬唇。


    她的情绪还留存在那些绵长潮湿的回忆中,可Genesis的脸,又给记忆注入了一缕暖色。


    Genesis对她意义重大,当然比游戏内一个无关紧要的角色更值得选择。


    没什么好犹豫的。


    苏昭定了定神,正准备做出选择,游移的视线,最终定格在那行系统提示上,忽然一凝。


    对了。


    还有存档!


    苏昭蓦地来了精神,立刻唤出系统。


    她当然会选择Genesis,也就是开启恶魔线,放弃伊芙琳。


    但她还有存档。


    即便眼下的选择无法回溯,可存档那么多,她总能从无数个节点中,为伊芙琳找出另一条路来。


    【恭喜玩家做出选择】


    眼前玻璃般的全息舱,逐渐化为碎片飞散,苏昭手下慢慢空了下去。


    Genesis的脸被纷扬的亮光蒙蔽,吞噬。


    苏昭垂下眼,看到辛西娅惊讶的脸。


    她手中不知何时抬起的箭,完美插进辛西娅胸口。


    “你居然还能醒过来。”


    辛西娅的语气似赞叹似感慨。


    苏昭小小报复了她一下,连这一箭刺的位置,都与辛西娅射向希尔达的别无二致。


    不管她的反应,苏昭立刻调出存档。


    辛西娅轻笑:“真不愧是你。”


    【辛西娅当前好感度:100】


    好感度就这么满了?!


    就在这一瞬间,苏昭存下的无数存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消失。


    苏昭指尖微顿,有种莫名的迫切感紧紧追撵,让她寒毛直竖。


    她不敢再有分毫耽搁,立刻选定自己决定的时间点,用力按下!


    但奇怪的是,苏昭并未立刻回档到过去。


    她的身体天旋地转,视线像被从自己的身体内猛然拽了出去,忽然不受自己控制了。


    苏昭晕晕乎乎抬头,看到自己的身体忽然栽了下去,软软倒进辛西娅怀中。


    鲜血从辛西娅胸口缓慢渗出,沿着垂落的尾羽,滴入苏昭无力摊开的掌心,蓄成浅浅的一抷血河。


    辛西娅怔愣地搂着她,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也顾不上自己的伤了,直起身子改成跪坐。


    她将她的后脑小心搭在自己膝盖上,仰面朝上,轻轻捏了下她的脸:“桃乐丝?”


    手下熟悉的面容神态狡黠,唇角俏皮地翘起,透出些许报复的兴奋。


    直让辛西娅怀疑,下一秒,她就会猛然跳起来,再狠狠捅她一刀。


    “桃乐丝?”她哑声唤。


    不用弯腰去触碰,她就能感受到,面前这道身躯已经化为尸身。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体温在逐渐流失,剩下僵硬的触感。


    只有鲜活的表情,生动得仿佛只是个故意为之的恶作剧。


    辛西娅抽出手帕,擦拭苏昭身上的血迹。


    她挺直的脊骨慢慢弯了下去,待擦拭到她干净的脸颊,动作越来越慢。


    仿佛卡顿的机器,最终彻底停滞。


    她阖了阖眼,缓缓垂首,用自己的额头轻触苏昭额头。


    苏昭看到她的指尖正在微微发抖。


    辛西娅久久保持着这个姿势,骄傲的皇储像是在为她哀悼。


    苏昭冷眼旁观,明知她是在用魔力,确认自己的脑子有没有被虫族吃空,心脏仍微微一颤。


    良久,辛西娅收手。


    “一群笨蛋。”她低骂。


    苏昭一怔,哪怕心情郁卒,听到这儿仍被激发了好奇心。


    她茫然地看了看辛西娅,又去看自己尸体的脸。


    要不是整个人被束缚住,几乎就要控制不住凑到辛西娅脸上,瞧明白她到底是在骂谁。


    一群?


    骂伊芙琳和希尔达看走了眼?


    反正肯定不可能是在骂她苏昭吧!


    苏昭整个人都是虎躯一震!


    不会吧!


    难道她真的没有脑子!


    一时间,苏昭脑海中闪过太多内容。


    是游戏的设定有问题?还是桃乐丝的身份有问题?


    难道除了明面上的这些势力纷争外,关于桃乐丝这个人,还有些隐藏身份背景,没被她发掘出来?


    反正总不可能是苏昭自己的问题吧!!!


    苏昭还没从毛骨悚然的头脑风暴中清醒过来,辛西娅已经扶住她的脑袋,将她的身体轻轻放到地上。


    她起身,垂眼看了片刻。


    头也不回地走了。


    混蛋辛西娅!


    苏昭本能脱口而出。


    就在辛西娅踏步的刹那,苏昭被一股无形的大手猛地一扯,毫无还手之力。


    下一秒,她就被迫变了视角。


    她似乎被硬生生扯进了辛西娅的身体,完全动弹不得,只能跟随她的视角移动。


    她看着辛西娅边走边掏出手帕,用手帕按住伤口,拔出胸口箭矢。


    飞溅的血花,大半被手帕遮挡。紧跟着,辛西娅撕开治愈魔法卷轴,轻而易举愈合了伤势。


    讲究的皇储又抽出一块新的手帕,仔仔细细擦干净手。


    在她身后,森林已然化为一片血海。


    沉默的银甲骑士不知从何处钻出,骑士军团集结完毕。


    苏昭看着她从容不迫踏过狼藉的森林,麾下的骑士军团举起赫赫长刀,用一场格外血腥的屠杀,终止瘟疫般蔓延的骚乱。


    辛西娅冷眼望着一切。


    精灵之森太庞大了,可一场烈火,让森林也不得不为之俯首。


    火舌舔舐树木,不断发出噼啪爆裂声,凄厉的哀鸣一圈圈扩散开来,仿佛是森林绝望的嚎叫。


    森林覆灭。


    几乎看不到活着的精灵了。


    以虫窟爆炸的位置为核心,一场熊熊烈火,吞噬了希尔达珍爱的家园。


    辛西娅眸中映出跳跃的火光。


    骑士队伍无声开合,将一小簇狼狈的木系小精灵带了出来。


    “辛西娅。”


    为首的树藤周身缠绕着蟒蛇般的荆棘,强压怒火,僵硬开口。


    “既然你与希尔达殿下的交易已经完成了,就该履行你对殿下许下的承诺了。”


    辛西娅视线扫过。


    眼前是一双双仇恨的眼,对她屠戮同胞、残害家园的恨意,几乎如有实质。


    苏昭毫不怀疑。


    倘若视线能化为噬骨的烈火,定会将辛西娅烧得粉身碎骨。


    倘若能将她抽筋拔骨、吞吃干净,她们必然会放声高歌、肆意碰盏吧。


    辛西娅只略一颔首,语气平淡。


    “我会庇佑你们,给你们寻找新家园。”


    这帮孱弱的木系小精灵,是精灵之森内庞大的木元素累积而成。


    经由圣树强大的生命之力,经年累月冲刷,从而催生出灵智的幸运儿。


    木系小精灵属于元素精灵的一种,只勉强算半个精灵族。


    由于本身是能量体,能被虫族吞噬,却无法被污染寄生,辛西娅对她们网开一面。


    若有足够的运气,或许在未来某天,她们将会进化成新的精灵族。


    可家园已毁,生命之树坍塌,日之森澎湃的生命元素一扫而空。


    别说进化了,这些极度依赖生命元素生存的元素精灵,或许连活下去都是问题。


    “树藤。”辛西娅声音放轻了些,对上她赤红的眼睛。


    “你要愿意的话,还可以继续回去帮我看守花园。”


    夏宫身为帝国心脏,元素能量的充沛程度,肯定为帝国之最。


    但树藤只用仇恨的眼睛盯着她。


    “我只恨自己瞎了眼,真以为你一腔好心,觉察出我与希尔达殿下元素相和,便将我送还给她,一切都是出于善举。”


    辛西娅疲倦地挥了挥手。


    骑士们护送、抑或是押送木系小精灵们退下。


    在树藤离开的刹那,辛西娅突然一顿,抬手示意骑士停下动作,问出自己心中辗转已久的问题。


    “为什么花园里的月亮花都不开了?”


    她垂下眼,苏昭顺着她的视线落了下去,这才发现,辛西娅送她的那条月光石耳坠,不知何时被她扯了下来,一直捏在指尖。


    耳坠沾了血,坠子随着她的动作无力地摇晃。


    树藤扭头看来,忽然咧嘴一笑,不怀好意地提高音调。


    “因为你们克罗科特家族作孽多端——马上就要绝种了!”


    骑士盛怒的呵斥、树藤故意挑衅的大笑,都无法引动辛西娅的情绪。


    苏昭只看到她失神地望着手心。


    良久,她缓慢握紧了那只月光石耳坠。


    虫窟孕育了多久?无人知晓。


    有多少精灵受到污染?无人知晓。


    既然辛西娅从苏昭那儿得知了高等虫族的狡诈,哪怕那些看似正常的精灵,辛西娅都不敢掉以轻心。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大火之下,生灵涂炭。


    精灵族被赶尽杀绝,整座森林沦为废墟。


    辛西娅一声令下,自然系魔法师挥动魔杖。


    一株嫩绿的新芽奋力舒展身体,努力顶破被烧软的虫壳。在焦黑的土地上,绽放一缕奇迹般的绿意。


    辛西娅只看了一眼。


    苏昭看着她马不停蹄地赶回帝都,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一份份文书快速扫过,千里之外的局势尽在掌控。


    艾丽卡死于费西的突袭。


    兜兜转转,耗尽力量的圣树核心,还是被辛西娅收入囊中。


    苏昭这才知道,她们一行刚离开圣廷,前往日之森的途中,圣廷内部就已经发生惊天巨变。


    教皇无端暴毙,尸体旁,还被人摆出其与高等虫族通信、联手陷害圣女的证据。


    艾丽卡不在,接连没了这两个主心骨,尤娜带领的保守派一跃而起。


    在辛西娅手下暗线的帮助下,保守派以雷霆手段肃清反对之声,彻底掌控圣廷上下。


    有了圣廷的支持,确保骑士团不会陷入被虫族污染的困境。


    辛西娅这才放心调遣自己的骑士,层层围困森林。


    苏昭看到她在地图上排兵布阵。


    圣廷、各大骑士团、被拉拢的邻国。乃至人人避之不及的兰斯特城,属于敌对阵营的黑暗异族,都贡献出了属于自己的力量。


    辛西娅写写画画,锋锐笔尖急切地划过地图。


    各种轻率或冒进的计划被划去,过于稳健的也被否决。不同种族的指挥官争吵不休,辛西娅久久凝视着终点。


    她顿笔,那滴饱满的墨珠终于坠落下去。


    像泼洒的血迹,在地图上猛然溅开。


    “开始吧。”


    辛西娅撑住桌子,平静下令。


    她已经做了她能做到的一切。


    一切喧嚣戛然而止。


    指挥官们肃然应是。


    这柄辛西娅亲手铸造的刀,注定以主人的意志为绝对导向。


    天有点冷了,辛西娅大步流星,披风被刮得猎猎作响。


    经过花园时,她步子稍顿,视线掠过其中。


    花园一片凋零,月亮花蔫头蔫脑地耷拉着,叶子枯黄,花苞紧紧闭合,似乎睡着了。


    辛西娅平静地看了片刻,屈起指节,轻轻碰了下花苞。


    几片残破的花瓣飘落下来。


    看起来就是一副将死之相。


    “因为你们克罗科特家族作孽多端——马上就要绝种了!”


    树藤恶毒的诅咒也在苏昭耳旁响起。


    辛西娅默不作声看了片刻,抬手抚落花瓣。


    苏昭虽然很好奇,月亮花能跟皇室有什么关联。但视线也只能被动地跟随辛西娅,跟着她一路走入宫廷深处。


    辛西娅的诸多安排皆已安排到位。


    踏入大殿之前,她忽然回首。天边圆盘般明晰的月亮,被悄无声息吞噬掉了一小块


    日蚀开始了。


    大殿空旷得可怕,黑暗无限度地放射出去。


    似乎听见她放轻的脚步声,那高高的王座上,批阅文书的女王笔尖微顿。


    “你来了。”


    平铺直叙。


    毫无感情。


    女王威势赫赫,一贯骄傲的辛西娅在她面前,也不得不温驯地垂首抚胸,缓缓唤道。


    “母亲。”


    女王搁笔。


    玉石笔身轻触桌面,发出“叮”地一声脆响,宛如一道突如其来的惊雷落下,在空旷大殿内氤氲开来。


    “太迟了,辛西娅。”


    她的脸埋在阴影内,辛西娅仰首,只能看清她微勾的唇角,鲜红似血。


    “你以为烧掉虫窟,掌控圣廷,整合人族,拉拢异族,就能挽回什么?”


    光影晃动,在女王锋锐的眉眼劈下一道窄窄的刻痕,点亮了她那双雄心勃勃的眸子。


    女王似笑非笑,视线虚虚抬了起来,像是在告诫辛西娅,又像是狠狠穿透了这层皮囊,径直对上苏昭的双眼。


    “你们都一样,总以为自己能够掌控一切。却不知道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挽回。”


    ——嘭!


    大门在身后猛然合拢。


    “太迟了。”女王漠然重复。


    【BADEND2:野心家的落幕】


    一行血字在苏昭面前缓缓展开。


    辛西娅张了张口,死死盯着女王的脸。


    她耳垂上的耳坠剧烈摇晃起来。


    一片黑暗中,苏昭什么都看不到。


    唯有辛西娅那一双眼,像一团燃烧的火,迸发出最后的不甘。


    最终,溺死在黑暗的阴影内。


    溺水。


    整个人被泡在水中,快要窒息的感觉。


    苏昭浑身湿淋淋的,在肺腔针扎般的刺痛中,缓缓醒过神来。


    鲛人泪晕染开舒适的甜香,馨香顺着鼻尖钻入体内,柔柔地四散开来,试图抚平强烈的不适感。


    奢侈的大床将苏昭舒服地包裹在内。


    苏昭茫然睁眼,眼前的辛西娅只围着浴袍,发尾还沾着水汽。


    她的神色很冷,双手环胸,是一个标准的防御型姿势。视线不断扫过被苏昭侵占的领地,语气透出微不可查的烦躁。


    “你今晚一定要睡我的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蛊惑。


    时间线回到哪儿了?


    苏昭艰难喘了口气, 撑着床沿,勉强支起上半身。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身处干燥的床铺里, 却看到有数滴游戏舱内的营养液, 微微滚动着,顺着她的小臂往下滑落。


    苏昭摸了一把。


    可就是她眨眼的功夫, 掌心粘稠的湿润就彻底雾化。


    苏昭一怔, 茫然地用拇指去试探掌心, 可此刻, 掌心十分干燥, 连掌纹都深刻可触。


    她放下手, 强行压下心中顾虑,懒洋洋地冲辛西娅抬起下巴。


    辛西娅身上的睡袍, 松松垮垮系着,苏昭见多了皇储殿下克己自律的模样,难得见她如此慵懒随性, 反倒多了三分新鲜。


    心情一好,人就嘴贫了。


    “姐姐,不陪我一块儿睡吗?”


    虽然上一周目, 两人剑拔弩张, 互相捅刀,险些落得你死我活的境地。


    可这会儿见了辛西娅, 苏昭最先诞生的想法, 不是恐惧或敌意。


    居然像是见着熟悉的亲人, 生出一股扭曲的心安和依赖感。


    她笑盈盈看着她,抬手点了点她。


    刻意拉长了语调,带着点挑衅, 又像是在软绵绵撒娇。


    “盛、情、邀、请、你、哦~”


    回档,最大的好处就是,苏昭完全占据了信息优势,以至于见到辛西娅,她有种近乎战栗的兴奋。


    她拿到了宝贵的金手指,知晓那些让她措手不及的陷阱在哪儿,知晓角色们的秘密和弱点。


    辛西娅这份极端的掌控欲,让她对剧情进展了如指掌,反倒成了她手里的筹码。


    这种重新掌握主动权的快感,很好地抚平了苏昭心底的不安和焦躁,让她重新找回了对抗失控的信心。


    “算了。”


    辛西娅烦躁地撩了把潮湿的发,发梢洇出的水珠滑进锁骨,渗出一汪湿亮的水迹。


    湿润水汽映着她冰凉的眉眼,更显冷意。


    她淡淡瞥了她一眼,眼神复杂难辨。


    苏昭敏锐觉察到,她的目光在自己小臂上停留一瞬,正是先前营养液滑落的位置。


    但她什么都没问,转身离开。


    “让给你了,你随意。”


    苏昭:“”


    她目视着高挑的背影离开房间,预想中的追问和试探都没有来,反而让她有点拿捏不住辛西娅现在的想法。


    但与此同时,辛西娅没有立刻向她施压逼问,苏昭心中倒是松了口气,微蜷的指节也缓慢舒展开来。


    她摸了下胸。前,空荡荡的,没有那枚散发着不详气息的恶魔徽章。


    苏昭又拉起袖子,一截如玉般澄澈的皓腕,干干净净,那条灵动的小蛇似乎也是她的错觉


    是梦吗?


    苏昭慢慢放下手腕,盯着熟悉的鲛人灯出神。


    灯罩内的油脂静静燃烧,火光幽暗迷离。烟雾袅袅蒸腾,将带着特殊香气的青烟弥散开来。


    这是辛西娅的床。


    辛西娅的宫殿。


    似乎直到此刻,苏昭才从梦中强烈的情绪波动中,回过神来。


    她醒了。


    又从梦里回到了游戏。


    可不真实感愈发强烈,心底的不安与日俱增。像是从一个梦境,坠落进另一个更难辨别边界的梦境里。


    难道说,游戏里的魔鬼,就是她的Genesis?


    苏昭一边思忖,一边尝试整理混乱的思绪。


    是Genesis入侵了游戏,篡改了NPC的数据?


    还是说


    其实事情没那么复杂,只是这些游戏角色出于一些坏心思,仗着自己的天赋,故意玩弄她?


    苏昭越想越乱,视线怔怔落了下去,瞧见床沿被她无意识抚乱的绒被下,露出一点法阵流转的幽光。


    她抬手掀开被褥,清楚看到床板上,镌刻的魔法阵的纹路。


    视线又一抬,落到散发袅袅青烟的鲛人灯上。


    辛西娅的幻梦魔法。


    想到这儿,苏昭一阵头疼。


    梦。又是梦。


    稍许不安在心底探头探脑。


    她忍不住想,梦这个词,似乎最近出现在脑海中的频率太高了。


    倘若放在往常,苏昭当然懒得关注游戏背景。游戏玩家只用体验快乐,游戏角色的命运又与她何干?


    苏昭无心在这个问题上浪费时间探究,游戏本就是个消遣,一切终归服务于玩家。不好玩、没意思,大不了换个游戏就是。


    但现在身陷其中,甚至可能有性命危机,情况自然大不相同。


    手下抚摸的床单微微一颤,阵法自动启动,发出沉闷的嗡鸣声,强行打断了苏昭的思绪。


    苏昭眼前逐渐模糊,像被温暖的潮水包裹。


    心知这是辛西娅宫殿的魔法生效了,她索性放松疲惫的身体,倚躺回柔软的床铺内。


    昏沉的视线一路上移,定格在鲛人灯上。


    她知道,接下来她会见到黛芙妮。


    上一周目的经历已经提前告知了她答案。


    那么,她该怎样从这只危险迷人的魅魔首领身上,更好地攫取利益?


    咕噜。


    胃部发出恼人的痉挛。


    苏昭扯高被子,盖住口鼻,无意识吞咽了下口水。


    不知道为什么


    好饿啊。


    似乎是源自灵魂深处,对某种力量的疯狂渴。求,已经严重影响到了她的思维。


    苏昭喉间干涩。


    好像有无数条虫子在胃里啃噬,疯狂填补那个填不满的空洞。


    好饿,好饿好饿。


    雾气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苏昭一睁眼,又来到了那片悬崖。


    咸腥味的海风扑面而来,雾蒙蒙地、荒芜的原野在她面前展开。阴翳的天空低垂,与远处咆哮的海面连成一线。


    “我原以为,你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家伙。”


    黛芙妮慵懒的嗓音比人先到。


    “还想着该好好教导你,引领你学会生存的法子。”


    黛芙妮的身影从迷雾中浮现,她慵懒地倚着树身,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地面,腔调倒是一如既往柔媚。


    “没想到,反倒是我多虑了。你比我想象中更游刃有余。”


    一回生,二回熟。


    反正又不是头一次来这儿了,苏昭干脆利落地越过魅魔肩头,无视她错愕的神情,三步并作两步,猛地窜到悬崖边上,探头向深海瞧。


    玩家选择性装聋作哑,强行跳过这段前置剧情对话。


    苏昭撑臂向下看,海浪急促拍打着嶙峋乱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狂风从崖壁的缝隙中穿梭而过,挤出尖锐的啸叫。


    她有点犹豫。


    摔下去的话,怕是会粉身碎骨吧。


    黛芙妮不得不提起裙摆,快步跟了上来,语气里带出三分埋怨。


    “小心点,掉下去的话,我可救不了你。”


    黛芙妮难道听不到吗?


    那缥缈的歌声就没断过。


    苏昭仰头。


    空灵的吟唱拉成细细的丝线,在波涛中起伏翻腾,穿透狂暴的海浪,乘着凛冽的海风,深深钻进苏昭耳蜗。


    不像声音,简直像某种妖异的活物,在嘈杂的海浪中震荡着,狠狠往她脑海深处扎根。


    它在召唤她前去。


    苏昭歪头看她:“我也是魅魔,本源海我也能去吧?”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和好奇,她很介意这份莫名的召唤。


    “你想进本源海?”


    黛芙妮妩媚的笑意慢慢消失了,定定望着她,神色莫测。


    光线雾蒙蒙的,雾气在她脸上投下变幻的阴影。


    从苏昭的角度看她,只觉得她妖媚的笑里,似乎也被笼上一层来自深海的潮气,透出零星的、刺骨的寒意。


    “你真是,”她冷冷吐字,“不要命了——”


    苏昭感觉浑身发冷。


    她还撑着崖边的嶙峋乱石,大半个身体都悬在悬崖之外。


    脚下是松动的碎石,耳侧就是碎石窸窣滚落,撞击崖壁的闷响。


    身后的黛芙妮,距离她只有一步之遥。


    很近,太近了。


    只要她随意地一伸手,自己恐怕就要粉身碎骨。


    苏昭后知后觉发现危险,下意识往反方向挪了一小步。


    步子刚刚迈开,手腕突然一紧,那近在咫尺的人影突兀靠了过来,五指如镣铐般,紧扣住她的手腕。


    苏昭轻嘶一声,挣了挣,没能挣开。黛芙妮攥得更紧了,力道重得几乎要捏断她的骨骼。


    苏昭试探性发问:“我不是受到邀请了吗?”


    黛芙妮冷冷嗤笑一声。


    这一瞬间,苏昭敏锐觉察到,她有个微不可查地抬眼的动作。


    那玩味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直直刺入深海,仿佛在与某种未知的存在对视。


    她的唇忽然牵了起来,殷红如血的唇瓣微微上翘。从极冷到妩媚,只是她稍抬眼帘的功夫。


    黛芙妮松手后退半步,侧身看她。


    “行啊,去吧。”


    她抬起下颚,语气轻巧。红唇轻启,露出甜蜜的微笑:


    “说不定,祂更喜欢你呢。”


    祂是谁?


    苏昭来不及思考,耳旁的吟唱声蓦然加重。召唤的力量像无形的丝线,若有若无地牵引着她。


    苏昭的身体像是被本能驱使着,无意识地向前踏出一步。


    脚下骤然踏空!


    可预想的失重感并未来袭,苏昭的意识似乎陷入一团布丁之内。鼻尖充斥着蜂蜜般的甜意,甜意挑逗着她的食欲。


    苏昭不自觉吞咽口水,鼻子像小狗一样抽动,疯狂地在一片混沌中,搜寻香味的来源。


    咕噜噜。


    胃部发出更深的渴盼。


    饥饿感再次席卷而来,这次来得更加猛烈。像有一把火在胃壁里烧起来,直直烧得肺腑咕噜冒泡。


    苏昭的脑袋又痛了起来,仿佛有股无形的力量,躁动地冲撞,要从太阳穴中迸裂而出。


    她看到了——


    看到了那庞大的、令人战栗的精神网络,如同一只横跨整个世界的巨兽,将自己跳动的神经脉络,深刻烙印在大地之上。


    蛛网般的精神网络,朝着整个世界无声地铺展、蔓延、侵蚀。


    她看到一个个闪烁的节点中,与她同源的精神波动。


    或笑或怒的魅魔们,似乎若有所觉,懒洋洋地朝她抬起眼帘。


    这些节点犹如活过来的枝蔓,贪婪地伸出触须,点亮她们接触到的一切。


    在这张笼满整个世界的大网之下,一团团散发着各色香味的“小点心”,毫无所觉地生活着。


    根本不知道,有只庞大的眼睛,在高空之上,缓缓睁开。


    黑白分明的瞳孔。


    居高临下、冰冷漠然地窥视大陆。


    她看到了——


    夏宫奢华的瑰宝,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帝都一派繁荣之景,翡翠海上的军舰如鹰翼张开,精灵之森枝叶枯败,初显衰败颓势。


    更深、更远处。


    狰狞的鲛人战士猛地扎入水中,水花扑腾四溅。沾血的尖牙像利剑劈下,狠狠撕开巨虫粗壮的鳌足。


    她看到了——


    地下矿坑深处,矮人工匠机械地挥舞锤头。


    咚!咚!咚!


    刺耳的敲击声中,火星与残肢飞溅。


    潮湿的洞穴,已成虫族孕育的温床。


    一双无神的眼睛抬起,似乎遥遥对上苏昭的双眼。苏昭心底发寒,清清楚楚瞧见,那雾蒙蒙的眼白正中,血腥的竖瞳悄然浮现。


    被虫族吃掉大脑的矮人,正在向完整的虫躯进行转化。


    杀之不尽的虫族,像生命力顽强的蟑螂。


    在阳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无声地滋长、扩张,悄无声息地侵蚀这个健康的世界。


    她看到了——


    那么多,那么多。


    仿佛整座大陆,都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一个巨大的虫窟。


    精神网发出绝望地震颤。


    不甘地咆哮。


    被高等虫族控制的商团首领,拢着袖口露出市侩笑容,熟稔地和冒险者讨价还价。


    被寄生的政客端坐书房,游刃有余地批阅文件。


    一双双颜色各异的竖瞳,从苏昭眼前划过。一张张模糊的脸孔上,嵌进一双无机质的、毫无感情的竖瞳。


    苏昭的视线,最终定格在其中一个节点上。


    那是一个被寄生的贵族,身处空荡的室内,像一头硕大的肉瘤,在地上不断打滚抽搐。


    人类头颅剧烈抽搐,口中发出微弱呻吟。她疼得大汗淋漓,将妆容晕得一塌糊涂。


    眼皮怪异向上翻起,似乎有什么在里面不断顶撞。


    “噗嗤”一声轻响。


    一根沾血的触须,不断扭动着身躯,强行顶开头皮,掀开血淋淋的一片。


    更多丑陋的触须,在血肉内不断穿行,将皮肤顶出拳头大的鼓包。


    触手在体内没头没脑探寻,终于寻到眼球等突破口,伴随湿漉漉的撕裂声,几根细小的出手,狠狠刺穿眼窍等孔洞。


    黑洞洞的眼睛像泉眼,鲜血混着肮脏的黏液,咕噜噜地,不断往外冒。


    门突然被敲响。


    侍者恭敬俯身:“殿下,兰茵帝国的使团到了。辛西娅殿下的侍从官、费西大人,请求与您会面,商讨共同讨伐东边虫窟之事。”


    费西?!


    苏昭蓦然睁大眼睛。


    按理说,这个时候,费西应该日夜兼程赶回夏宫,然后在早餐时与她见面吗?


    怎么可能还顺路领了别的任务?


    苏昭紧紧蹙眉,电光石火之间,只能想到一个最贴切的解释。


    难道她的每次回档,都会造成某种程度上的蝴蝶效应,让剧情出现细微改动吗?


    真该死!


    门外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肉瘤般的人形猛地停止抽搐。


    那舞动的触须,似乎闻到了新鲜的血肉味,齐齐朝门边探了探。


    寄生者眨了眨眼睛,眼皮被从内探出的细小触手挡住。


    她费力喘了口气,无数细小触须舔舐干净血渍,不甘地、恋恋不舍地缩回体内。


    新生的肉芽迅速填补缺失的组织。


    她僵硬地伸出手臂,支撑起自己。


    恐怖的非人痕迹迅速消失,一双森寒的竖瞳蠕动起来,变化为温和讨喜的人类圆瞳。


    她精心打理好散乱的发丝,清了清嗓子,恢复了贵族特有的优雅腔调:“进来吧。”


    苏昭一颗心沉到谷底。


    哪怕之前交集不深,她也能看出来,费西忠心耿耿,为人率直,是辛西娅最为信任的左膀右臂。


    她是辛西娅的近人,更是兰茵帝国的决策者之一。


    精灵族和矮人已经沦陷大半,倘若费西出事,连辛西娅也中招了。这些本地土著,在来势汹汹的虫族面前,恐怕更无招架之力了。


    人类,精灵,血族,鲛人族,魅魔,矮人,乃至这片大陆上的所有种族。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这场灾难,恐怕避无可避。


    苏昭的脑海深处传来阵阵跳痛。


    仿佛有只不属于她的心脏,寄生在她的精神海深处,紧联着苏昭命脉。


    痛楚翻卷而上,苏昭眼前发黑,视野内一片模糊,精神力几近枯竭。


    但她还是努力睁大眼睛,极力朝这张巨网的中心看去,去看那股召唤她来的存在。


    顺着那股召唤她的力量,顺着深渊,一路向下、继续向下。


    她穿过深深的地壳,穿过浓郁黑暗,拼命集中自己涣散的意识,不顾一切地向下,再向下!


    她看到滚动的岩浆,蒸腾出阵阵白雾,赤红的岩浆烧得空气扭曲,将周围映出一片血红。


    如同地狱的入口。


    在这张网最核心、最底部的中心位置。


    庞大、遮天蔽日、如太阳般闪耀的地核,这个世界存在的基础,安稳地悬浮于世界正中。


    还有


    苏昭眼球传来剧痛,鼓鼓胀胀,似乎快要爆裂炸开。


    她无意识抬手摸了一把,眼前是炽热的白光,地核堪比太阳的毁灭性亮度,几乎快要将她的眼睛刺瞎。


    她什么也看不清,只摸到一手温热的液体,凑近鼻尖,她嗅到刺鼻的铁锈味。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之际,精神网猛然一颤,地核的光芒突然黯淡下来。


    苏昭终于看清了。


    在地核宏伟的身躯之后,是一扇顶天立地、仿佛连通宇宙的黑色巨门。


    门扉呈现出极致的黑暗与深邃,宛如宇宙黑洞般,冰冷、贪婪,强势吞噬一切的姿态。


    地核在它面前,宛如孩童手中的弹球,摇摇欲坠,随时可能被黑洞张口吞掉。


    精神网又是一颤。


    地核的光芒似乎亮了些许。


    苏昭凝视着它,忽然意识到。


    这头庞大的巨兽,这张链接了无数生灵的精神力巨网,共同组成这座横跨陆海的魔法阵。


    以地核的能量为引,以整个世界的存在为阵,牢牢倾覆下来。


    其存在的目的,似乎誓要镇压住这道巨门,保护住世界核心,不被其吞噬。


    那门的那头是什么?


    苏昭头晕目眩,整个身体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大脑似乎被人生生劈开,疼到捂住腹部,不停干呕。


    可那股阴魂不散的召唤,在此刻达到巅峰。


    有个熟悉的女声,温柔而慈爱,仿佛母亲满含温情的关怀,在她的意识最深处响起。


    她轻轻呼唤她:“来吧,我的孩子。”


    “去吧,去推开它。”


    她的嗓音带着令人落泪的抚慰,以及无尽诱惑。


    “推开它吧,推开它,你就能回家了。”


    回家。


    这个念头瞬间占据了苏昭脑海。


    她死死盯着眼前的门,散发着不详压迫感的巨门,在她眼前不断缩小,倏忽化为一扇简单温馨的小门。


    门上雕刻着漂亮的碎花,门身是温暖的浅黄色,把手上缠绕的那朵栩栩如生的向日葵,在朝苏昭歪头微笑。


    苏昭怔怔看着,一阵恍惚。


    这是Genesis亲手雕刻的杰作。


    是她的卧室门。


    门的另一端,是暖黄色系的卧房,刚晒过太阳的舒适床铺,软到陷进去的枕头。


    Genesis懒洋洋躺在她的床上,听到声音,抬起头,对她露出比向日葵还要璀璨、温暖、毫无阴霾的微笑。


    “欢迎回家,昭昭。”


    推开它。


    苏昭颤抖着,伸出了手,握住那株向日葵的根茎。


    只要推开它,一切痛苦、挣扎、迷惘、恐惧,都会结束。


    她会回到她的Genesis身边,回到她渴望的现实和安宁里。


    她舒服地窝进她的怀里,Genesis会安慰地拍拍她的后背,用魔法师和恶虫斗法的童话故事哄她入睡。


    推开它,苏昭就可以回家了。


    有Genesis在的家。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鞠躬


    第103章 如你所愿。


    “就是这样。”


    那音调愈发柔了。


    “好孩子。”


    难以言喻的温暖包裹住苏昭, 仿佛回到了原初的子宫,浸泡在温暖的羊水中。


    苏昭眨了眨眼,泪水情不自禁涌了出来。


    假的。


    苏昭又用力眨了眨眼, 睫羽被泪水打湿, 黏成一绺一绺的条条。


    眼皮翻动时,门扉上不断涌动的黑雾, 在视野内嵌入模糊的残影。


    黑灰色的, 像极了蛰伏待发的群蛇。


    假的。


    她喃喃自语, 极力说服自己。


    指尖无声用力, 攥到发白, 被向日葵尖锐的枝叶扎破。


    猩红血液顺着伤口缓缓溢出, 她在迟来的钝痛中,狠狠松开门把手。


    假的。


    都是假的!


    “Genesis不在家, 你骗谁呢。”


    她的Genesis正躲在游戏舱内呼呼睡大觉呢。


    苏昭彻底清醒过来,她蜷起指节,轻轻碰了碰黯淡下去的花蕊。


    鲜血涂红了花蕊, 黄色被极具冲击性的绯红玷污。温暖被扭曲,被猩红的血气侵占。


    门扉忽地一颤,缭绕黑气不断涌出, 像嗅到腥味的野兽, 贪婪地围拢过来。


    一边垂涎欲滴,一边又忌惮着某种未知的能量, 生出胆怯, 只敢围着血痕焦急打转。


    Genesis是坏东西。


    苏昭抽了抽鼻子, 一股尖锐的热意窜上眼眶,忽然觉得有点委屈。


    从Genesis诞生起,她们还从没分离过这么久呢。


    Genesis很坏, 很讨厌。


    她有什么心事都不跟她讲,有什么想法都瞒着苏昭。她似乎正在以一种苏昭无法理解的方式,在不知不觉中悄悄疏远她。


    苏昭已经很久、很久,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了。


    苏昭把乱七八糟的东西想了一堆,唇紧紧抿着,眼眶红了,泪水在其中打转。


    眼神却愈发凶悍。


    “要利用我,好歹给我一些好处吧?”


    那点怒意投入心海,恰似星火燎原,瞬间掀起满腔火海!


    她抬手,挟着怒气,指尖在黑气上恨恨一点。


    “滚开!”


    像冷水狠狠泼进了热油,黑气如遇恐怖的天敌,霎时间,尖叫着四下溃逃。


    欺骗。


    怒意在苏昭心中无限膨胀,理智被死死压缩到角落。


    唯有愤怒化为滔天烈火,沿着黑气铺天盖地席卷压下!


    欺骗。


    饥饿和一直被愚弄的怒火,成了上好燃料,随风而起,无处不在。


    苏昭精神海最深处,一直被极力压制的精神力呼啸而出。


    犹如决堤的洪流,摧枯拉朽般朝门扉横扫过去!


    ——啵


    一声极其轻微的破裂声。


    仿佛坚固的玻璃瓶身,裂开一道蛛网般的裂缝。


    苏昭此前从未觉察到无形禁锢,在她无知无觉的当下,似乎也被盛怒之下宣泄而出的力量,强行冲破一条裂缝。


    欺骗欺骗欺骗欺骗欺骗。


    无数恐怖的哀嚎扎进苏昭脑海,从凄惨不似人声的模样,逐渐扭曲、演化。


    痛苦惨叫化为苍老的叹息,女声可怜的哀求,婴孩无辜的哭诉。


    苏昭漠然望着这一幕。


    她头痛欲裂,可被不断积蓄、压抑的怒火,却未得到半点缓解。


    黑气即将被横扫殆尽,却丝毫未加收敛,垂死反扑的模样愈发丑陋。


    怨毒的诅咒不断朝苏昭喷射而来,它露出最狰狞的本相。


    苏昭眼神愈发冷冽,强忍头痛,榨干自己最后一丝精神力,猛然加大了绞杀力度。


    一声凄厉的惨叫过后,所有刺耳的啸叫戛然而止。


    黑气急惶惶地,带着不甘,像头丧家之犬,慌不择路地缩回门内。


    苏昭这才缓缓抬起掌心。


    过度使用精神力的恶果很快显现,她眼前发黑,天旋地转,不自觉地踉跄一步。


    失去门把的支撑,险些连支撑站立的力气都消失了。


    苏昭盯着指尖渗出的鲜血出神,手一直在控制不住颤抖。


    那股饥饿感越发强烈,与之相伴的,还有那股阴魂不散,不断加剧的头痛。


    好饿。好痛。好累。


    苏昭疲倦地将脑门抵在门上


    好累啊。


    她累极,也乏极了。


    身体和精神似乎一并透支,上下眼皮子争相打架。


    几乎只是阖眼的瞬间,便感觉思绪坠入另一道黑暗的深渊内。


    眼前是一重重黑影。


    可黑影过后,又是无数张破碎的幻象,如走马灯般,强制开启播放。


    Genesis虚虚搂着她,如玫瑰般娇艳的红唇翘起,唇角挂着她熟悉的浅笑。


    修长的脖颈微微下压,让苏昭本能期待起,一个或许只存在于她幻想中的轻吻。


    湿漉漉的水迹,从唇角暧昧地蔓延到侧颈。Genesis的手指温柔穿梭在她发间。


    她咬了下来,力道有些重,苏昭吃痛皱眉,下意识轻轻推了她一把。


    Genesis如梦惊醒,很快放轻力道,眼底蒙着湿润雾气,抱歉地看向她。


    她发出委屈的抱怨:“这种时候也要想她们吗?”


    苏昭在吻的间隙里哑然失笑,捧起她的脸调侃:“NPC的醋也要吃?”


    幻象转瞬即逝。


    下一个画面接踵而至。


    隐隐中,她又看到了自己。


    她浑身赤。裸,插满了粗细不一的管子,漂浮在满是营养液的透明舱内。


    双眼无神地睁开,惨白的脸被泡得发胀,皮肤微微发皱,失去血色的唇无意识地半张着,像一尊破碎的玩偶。


    苏昭几乎以为自己要死了。


    她的手胡乱挥舞,额角全是汗水,发丝黏附在鬓角,唯有那份噬骨的饥饿感如影随形。


    半梦半醒中,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昏迷过去了。


    随着门被压制,地核黯淡的光芒逐渐恢复。


    那道链接大陆无数生灵的巨网,似乎无时无刻不在通过这道联系,不断为地核输送力量。


    烈火像跳动的烛焰,倏地忽闪一下。精神网跟着猛烈颤动,发出尖锐激昂的啸叫。


    仿佛冥冥之中,地核正在将无与伦比的反抗意志,透过精神网,尽数传递给祂的子民。


    苏昭蜷缩在门下,偶尔被光芒惊醒。


    她只要恹恹抬眼,就能看到地核从萎靡,到重新抖擞精神的全过程。


    太亮了。


    她忍不住在心里抱怨。


    像睡觉的时候,眼前飘着个太阳,大咧咧地放射光芒。


    这谁能顶得住!


    苏昭困死了,看它这么精神,多少放了点心。


    干脆慢吞吞翻了个身,背对着它,继续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苏昭疲惫的精神,终于得以稍稍缓解。


    光芒不再像之前那么明亮,在过度明亮与黯淡中,寻找到了新的平衡。


    苏昭朦胧睁眼,隐约感觉自己的尾指,被什么东西轻轻牵动了下。


    她低头,看到一缕丝线轻柔地缠绕了上来。顺着丝线一路看去,她看到地核庞大如烈日的表面,轻轻分散出了这道力量。


    地核带着纯天然的、孩童般稚嫩的喜爱,将自己的心绪传递而来。


    祂会喜欢你的。


    黛芙妮的话突然在苏昭脑海响起。


    苏昭缓慢爬坐起来,满心莫名。


    想了想,她抬起手,展示给它看。与此同时,鬼使神差地问了句:“你想做什么?”


    地核跳跃一瞬。


    又一团力量逸散出来,却不是冲苏昭而来。力量带着试探,缓缓靠近苏昭头顶的门扉。


    门此刻成了普通的巨门,古朴、沉默、黯然。门盘缓缓下移,露出一道圆盘。


    圆盘中央,是五个空缺的部分。


    苏昭一怔,还没看清形状,下一秒,她的系统背包忽然自动展开。


    在她惊讶的注视下,几道物件被白光包裹着,腾空而起。似乎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飞向那道平静的黑色门扉。


    【——滴】


    【权限已被触发】


    【权限确认中】


    这道无机质的嗓音,与苏昭印象中的系统截然不同。


    更机械、冰冷,毫无感情,符合人类对机器的一切想象。


    【圣女伊芙琳好感度检测:满值】


    【获得重要物品:蓝宝石吊坠】


    一条吊坠犹如被丝线牵着,慢慢悠悠飞入属于自己的空洞中。


    二者严丝合缝,蓝宝石吊坠完美镶嵌进自己的位置内。


    伊芙琳?


    苏昭一愣,下意识看向这吊坠。


    蓝宝石呈现出海洋的湛蓝,光线折射其上,波光流转中,似乎正在呼吸。


    气息喷洒下来,光线被随之扰动。翻涌的光层恰似涟漪,一层一层温柔地荡漾开来。


    苏昭莫名想到了圣女的眼睛。


    伊芙琳是攻略对象?


    她什么时候攻略到伊芙琳了?


    苏昭满脑子都是问号。


    【皇储辛西娅好感度检测:满值】


    【获得重要物品:月光石耳坠】


    另一件物品紧随而来。


    熟悉的月光石耳坠,是辛西娅强行为她戴上的那个,还是在badend里的cg动画中,辛西娅濒死挣扎中,在她耳垂剧烈晃荡的那只?


    念头一转而过,来不及继续深思,苏昭小腹顿时微微一热。


    似乎有某种东西,正被缓慢而坚定地抽离出来。


    那东西温热,细嫩,充斥着强大的生命力,径直飞入对应的槽位内。


    【精灵希尔达好感度检测:满值】


    【获得重要物品:生命果实】


    苏昭下意识抚摸着小腹,忽然有种怅然若失之感。


    但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不容许她沉浸进任何情绪。


    可下一道提示音并未如约而至。


    提示音突然产生了一瞬卡顿,像受到干扰的机器,发出混乱的滋滋声。


    【重要滋重要物品缺失!】


    【错误】


    【进程错误】


    【未知进程错误!】


    【重新扫描存档文件】


    苏昭心头一跳,不祥预感在胸口徘徊,她无声抿紧唇瓣,慢慢站了起来。


    系统紊乱几秒,继续跳出文字。


    【魅魔黛芙妮好感度检测:70】


    【玩家未成功攻略人物】


    【血族奥利菲娅大公:30】


    【玩家未成功攻略人物】


    【重新扫描存档文件】


    【正在检测玩家当前进度】


    【检测到玩家一周目进度:已完成】


    【恭喜玩家成功获得结局[BADEND1]】


    【检测到玩家二周目进度:已完成】


    【恭喜玩家成功获得结局[BADEND2]】


    【检测到玩家三周目进度:——哔】


    【恭喜玩家成功获得结局——哔】


    苏昭大脑一片空白,艰难转动起来。


    三周目?


    她什么时候完成了三周目?


    难道这不是她第一次回档吗!


    系统出错了?还是她确实有其他回档?


    但显然,系统比她更加混乱。


    嘈杂的混响愈发尖锐,可怜的系统,简直像座坏掉的老电视机,不断发出破碎的呻吟。


    【玩家已成功达成所有结局】


    【错误】


    【任务进程错误!】


    【存档数据已损坏!】


    【检测到重要物品缺失!】


    门板似乎极其轻微地移动了下。


    苏昭如梦初醒,再顾不得其他。


    电光石火之间,毫不犹豫地猛扑过去,用力握住把手,拼命转动!


    门纹丝不动。


    嘭!


    苏昭双手紧攥成拳,恨恨砸了下去!


    “开门!开门!让我进去!”


    刚刚那一刻,她几乎是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回家的希望。


    与之前那种虚幻的、恶意的希望不同,是触手可及的希望。


    她清楚意识到,自己距离踏上回家之路只有一步之遥!


    苏昭砸了一下,又一下。


    厚重的门扉无波无澜地注视着她。


    希望就这样在她眼前破灭了。


    轻得仿佛泡泡破裂。


    苏昭闭了闭眼,双手慢慢抓握起来。


    一扇简单的门扉,分隔了游戏与现实,成为她最后、最强大的阻碍。


    【重要任务物品缺失】


    光芒黯淡下去,机械音冷冰冰提醒:


    【请玩家再接再厉!】


    行吧。


    苏昭头痛欲裂。


    无数画面混乱地炸开,在枯竭的精神海内飞溅,造成深重的破坏力。


    她艰难喘了口气,在愈发响亮的耳鸣声里,忽然捕捉到一声极轻的喊声。


    “昭昭?”


    声音慵懒低哑,仿佛刚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


    苏昭差点以为自己又产生了幻觉,茫然回头。


    精神力蛛网上的一个光点,正在轻轻跃动。似乎被她剧烈的情绪变化扰动,抑或是感知到了熟悉的精神力波动,顺着庞杂的丝线脉络,一路追逐而来。


    “昭昭。”


    这道陌生的声音,清清楚楚地唤出她的名字!


    苏昭心神俱震。


    她张了张口,喉咙却一阵干涩,什么音调都发不出来。


    在这里,在游戏内,在NPC们的认知中,她的身份是、且只能是桃乐丝!


    【错误】


    【严重错误】


    【检测到异常数据!】


    瘫痪的系统瞬间精神,宛若回光返照般挣扎起来。


    【正在修复错误数据】


    刺耳的警报声,伴随鲜亮的红光,狠狠扎进苏昭眼睛和耳朵内,几乎要盖过了那道懊恼的声音。


    “我怎么又睡着了。”


    光点接近了,穿过密密麻麻的岔路,在迷宫般的网格中准确地找到了出路。


    苏昭用力闭了闭眼,有片刻犹豫,但她确实没感觉出对方的恶意。


    她咬牙放出自己寥寥无几的精神力,试探性地迎了上去。


    一双纯净的血瞳,在苏昭面前缓缓显现。


    血眸分明冰冷强势,沉淀着岁月刻画的威严与傲慢,可在望向苏昭时,所有攻击性都如冰雪般消融。


    “好久不见。”


    巨大的黑色羽翼,温顺地贴在她身侧,尖爪幽冷狰狞,反射出血色寒光。


    她微微收拢着这恐怖的杀器,似乎在努力降低自己的威胁性。


    来人优雅躬身,执起苏昭的右手,垂首亲吻她的手背。


    “日安,我亲爱的主人。”


    一丝浅淡的腥甜血气窜入苏昭鼻尖。


    【——滴】


    【检测到可攻略人物:血族奥利菲娅大公】


    血族?


    系统提示音来得猝不及防,苏昭茫然看它,险些以为这又是自己的什么梦了。


    她强行咽下“我们认识吗”这个糟糕的问题,僵硬地抽回手。


    顺着系统提示,喊出这个拗口的名字:“奥菲莉娅?”


    奥菲莉娅欣然应声,没觉察她无声的抗拒,“我睡得太久了”


    远比成年人类女性高大的身躯微微弯下,无比自然地握住苏昭的手,相当亲密地虚虚环搂住她。


    “时间的流逝于我而言,总是模糊不清。”


    她的嗓音低柔婉转,一句话,便哽住了苏昭已经到了喉间的话。


    奥菲莉娅打量着她,惊奇发问:


    “您怎会如此弱小?我似乎又缺失了一些重要的记忆片段。”


    苏昭:这不应该是我的台词吗!


    苏昭又一次被梗住了。


    什么叫她如此弱小?


    而且,她还指望眼前的奥菲莉娅,来告诉自己缺失的记忆片段呢。


    “请您原谅一位本性嗜睡,又被漫长时光磨损了记忆的可怜血族吧。”


    她微微歪头,带着孩童般纯然的好奇与依赖。


    “我混沌的大脑,暂时无法帮助我理清现状。我好心的主人,可否告诉我,现在是哪条时间线呢。”


    苏昭精神紧绷,正在思索这短短几句话里,庞大的信息量。


    下一秒,不由僵硬低头。


    这家伙修长的指节,不知何时亲昵地缠绕上她的手指,危险地游走着。动作轻柔,却不容置疑地穿插进她指间。


    苏昭能感受到她那股隐含的掌控欲,也能明白这份温驯背后,隐匿着的格外危险的凶性。


    苏昭不敢示弱,她能感觉到,一旦暴露自己出无知,无异于向她表达了弱点。


    仿佛一头被主人精心豢养的美丽凶兽,平时可以收起利爪,慵懒地舔舐着主人指尖。


    可一旦主人压制不住,流露出丝毫虚弱或无力,这家伙骨子里沉睡的凶性,就会加倍地猛烈反扑回来。


    显然,在奥菲莉娅浩如烟海的精神力面前,本就虚弱至极的苏昭,更不可能有丝毫反抗机会。


    “奥菲莉娅。”苏昭缓慢深呼吸,强行让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闲聊似地问。


    “你这次睡了多久?”


    “几十年?或者二三百年?”


    奥菲莉娅漫不经心回应,直起身子,很快觉察到异常。


    “我敬爱的主人,您怎会如此紧张?”


    她环顾四周,血瞳掠过地核与巨门,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


    “您有何烦恼,请告知于我,希望您能允许我为您分忧。”


    眼前的家伙很危险。


    可她确实很强大。


    苏昭视线掠过巨大的精神力蛛网,在奥菲莉娅强大的压迫感面前,其他所有生物的光点,几乎都显得黯然失色。


    辛西娅比得过她吗?


    苏昭只能拿自己认知中,最强大的人类与奥菲莉娅作对比。


    确实,转念一想,苏昭便想明白了。在生命格外漫长的长生种面前,辛西娅这二十多年的年岁,不过弹指一挥间。


    辛西娅比不过才正常。


    但毫无疑问,对方虽然危险,却是可以利用的对象。


    富贵险中求!


    苏昭后背湿透了,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轻微吞咽了下,缓慢抬眼,语气很平静。


    “还能有什么?说来说去,还是那些问题。”


    奥菲莉娅一怔,一手握紧她的手,另一只手抬了起来,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她压根没发觉她是在套话,仔细端详她的脸。


    这张脸格外陌生又熟悉,眼眸湿漉漉的,微红的眼低垂,在眼角晕开轻微水迹,瞧着楚楚可怜,让人止不住地心生怜惜。


    之前稍显冷硬的语气瞬间柔软下来。


    “Genesis又与您闹小脾气了?”


    苏昭:缓缓敲出一个问号?


    苏昭满脑子问号,欲言又止地望向她。


    她本来盘算着,想从这一看就知道很多东西的家伙嘴里套套话。


    怎么这家伙,一张口就是情情爱爱?就不能告诉她一些重要信息吗!


    比如在她那个时间线里,虫族最后到底怎么样了?她能不能回家?


    既然奥菲莉娅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喊出她的真实姓名,是不是说明,苏昭已经可以在这个世界里,光明正大地生存下去?


    苏昭未来很强吗?有多强?能强行压制住奥菲莉娅这样强大的存在的那种强?


    能在这个世界里呼风唤雨吗?能雄心勃勃割据为王吗?


    这些问题,哪一个不比情爱重要!


    苏昭忍不住咬了咬牙,腮帮子气得微微鼓起,冷冰冰看着她。


    心里积蓄了无数问题,翻腾着各种怒骂,却一句都说不出口。


    这种感觉可真不好受。


    她如果真比奥菲莉娅强大,这会儿肯定直接上手,揍得她满地找牙!


    从未有一刻,苏昭诞生过如此迫切的变强的念头


    虽然是为了如此荒谬的理由。


    【——滴】


    【数据修复进度即将完成】


    苏昭猛然抬头,冥冥之中,奥菲莉娅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力量的绞杀,优雅的笑意微微收敛。


    她冷漠地俯视着未知的存在,冰冷血瞳反射出森然寒光,巨大的蝠翼展开之时,几乎如黑夜重新笼罩人间。


    她俯下身子,黏黏腻腻地唤她:“我敬爱的主人。”


    【数据修复完成】


    冰冷的提示音重重敲下。


    太快了,几乎没给苏昭任何缓冲余地。苏昭紧绷着脸,仰头看她。


    “倘若需要我的力量,便尽情呼唤我的名姓。”奥菲莉娅凑了过来,用脸颊亲昵地蹭了蹭她。


    “请您毫不客气地使用我吧。”


    苏昭紧紧抓住她的手,想问的东西太多太多,正因为如此,一时之间,反而不知道该从哪一个具体的问题入手。


    她不知道她们还会不会见面,下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


    短短几秒内,思绪百转千回,只好匆匆问出一个很笼统的问题。


    “我能走出这无尽轮回吗?”


    奥菲莉娅终于明白过来,面露了然。她的身形不稳地闪烁着,仿佛断电的机器,惊讶打量着她。


    在消失的前一秒,言简意赅回应:


    “一切皆如您所愿。”


    身影彻底消失在苏昭眼前。


    苏昭久久凝视着她,胸口一直积蓄着的那口气,突然松懈了。


    她情不自禁地大笑出声,不断喃喃:“如我所愿,如我所愿,如我所愿”


    哪怕只是谎言,是善意的欺骗,结局未必如她料想那样美好。


    可这至少也给了苏昭一点安慰。


    自苏昭得知自己无法离开游戏后,这还是她头一次露出如此畅快的大笑。


    有希望总比没有希望好,对吧?


    她正兀自欢快,手下衣袖的触感忽然又坚实起来。


    血瞳的主人重新显现,眼神中的温驯与依赖,如潮水般褪去。


    她带着微弱迷茫,惊讶抬眼,看了眼眼前更迷茫的人类,很快化为冰冷的敌意与审视,冷漠地抽出衣袖。


    仿佛刚才那些记忆与情感,不过是bug的产物。此刻错误数据被重新修正,她便回到了正轨之上。


    “人类,是你惊扰了我的睡眠?”


    语调恢复了高高在上的傲慢。


    奥菲莉娅仰头,一对尖尖的小虎牙反射出森然寒光。


    身后,巨大的蝠翼完全舒展开来,浓郁血腥味几乎要将苏昭吞噬。


    【奥菲莉娅当前好感度:-10】


    被推开的苏昭:


    奥菲莉娅依然强大,依然危险。


    可此刻,她给人的压迫感,比起之前那种浩瀚无垠的危险性,简直是天壤之别。


    这家伙带着刚醒的起床气,怨气满满,不过苏昭心情甚好,冲她挥了挥手道别。


    甚至还有闲心,跟她开了个不轻不重的玩笑。


    “天天就知道睡觉睡觉。”


    “亲爱的大公,小心哪天一觉睡醒,发现自己那奢华的城堡被人洗劫一空,连底裤都被人偷了都不知道。”


    奥菲莉娅一愣,完全没料到有人如此狗胆包天,胆敢当着她的说出如此忤逆言论。


    连怒意都后知后觉,慢了半拍。


    “你真是——放肆!”


    血潮盛怒而来,苏昭已经先一秒切断了精神力链接,悠悠哉哉回到自己的身体内。


    与此同时,那根一直搭在她身上的丝线并未散去,顺着这道链接,为她输送来大量能量。


    顷刻间,便为她补满了超支使用的精神力。


    似乎是地核的感谢与馈赠。


    苏昭捂住腹部,附骨之疽般的饥饿感终于得到缓解,不禁发出满足的喟叹。


    她还没来得及再好好享受这份美妙,肩上忽然一沉。


    黛芙妮语调慵懒,凑近她的脸颊,忽然一顿,更靠近了几分,轻轻嗅闻。


    “这么高兴,收获颇丰?”


    魅魔的嗅觉一向敏锐,在这个神奇的世界中,要说她能从苏昭的精神力中,分辨出苏昭刚与血族接触的事实,苏昭也不会感到意外。


    苏昭只笑了笑,并未接话。


    黛芙妮直起身子,也不追问,目光投向天边的日轮,平淡开口。


    “日蚀快要来了。”


    似乎每次回档,日蚀的进程就会更进一步加快。


    这也是蝴蝶效应吗?


    苏昭被日光刺得眼痛,微微侧脸。


    还是说这只是游戏给她的最后期限,并且,这个最终时间在不断提前。


    等到某次,她回档便是日蚀发生的时间点时,她就再也没有任何离开游戏的可能。


    刚才听了奥菲莉娅的话,苏昭生出的些许轻快,顷刻间烟消云散了。


    黛芙妮似乎也不在意她的沉默,淡淡道:“时间不多了。”


    她的视线重新落了回来,轻柔抚摸着苏昭脸颊,突然露出笑意:


    “不过那些可怜虫的境遇,跟我们没关系。”


    “我们,”她的语气几乎带着骄傲:“是被祂选中的使者。”


    苏昭瞬间收拢心神,顾不得挣开她,蹙眉追问:“被谁选中?”


    地核吗?


    还是那个记得一切的奥菲莉娅?


    “祂怜悯祂备受磨难的子民,选中了我。”


    黛芙妮神色带着倦意,似虔诚似嘲讽。她按在苏昭肩上的手,无声加重了分量。


    “祂赐予我足以保护族群的力量,却不足以强大到征战四方、为我族攻城略地,彻底摆脱被轻视的命运。”


    不是奥菲莉娅,虽然刚刚见面,苏昭就是有这份笃定。


    那种冷漠无情的家伙,才不会大发善心,搞出救赎这套戏码呢。


    苏昭抿了抿唇,忍不住溢出一声叹息。


    她侧首看黛芙妮,不指责她贪心,只平静陈述:“你觉得祂错了?”


    黛芙妮沉默一瞬,声音低了下去。


    “我很满足,我只是不甘心。”


    她抬手,摸了摸苏昭耳垂。


    虽然那里现在并没有月光石耳坠,可莫名的,苏昭总有一种黛芙妮在摸它的感觉。


    “当初,我在兰斯特城被奴隶贩子抓住,进献给辛西娅时,我以为那就是我的终点。”


    黛芙妮自嘲地笑了笑,“我会落入辛西娅魔爪,继承我们魅魔一贯的悲惨命运。”


    “作为权贵的掌中玩物,在屈辱和折磨中,度过短暂的后半生。”


    说到这儿,她忽然又得意起来,目光灼灼地盯着苏昭,“可是祂看到了我!祂选中了我!”


    “祂赐予我启示,给予我反抗的力量!”


    “强势如辛西娅,未来的帝国女皇,不也得在祂的意志面前卑微俯首,与她曾经厌恶至极的魅魔打交道!”


    魅魔虔诚的眼神,看得苏昭心悸,她那份快要燃烧起来的狂热,让苏昭忽然语塞。


    说着说着,黛芙妮就得意地笑起来。


    她倚着苏昭肩头,笑得前俯后仰,花枝乱颤。


    “辛西娅这混蛋东西,不是一直嫌弃我们软弱肮脏吗,还不是要捏着鼻子,忍下对我的厌恶。”


    她试着模仿辛西娅的表情,可刚正经没两秒,又实在忍不住,瞬间笑开了。


    鲜红的指甲在苏昭面前不断挥舞,黛芙妮殷红含笑的唇瓣,在其中若隐若现。


    生动且妩媚,充满了挑衅意味。


    “你是不知道,每次她每次强行压住火,冷着脸找我来打探消息的时候,她的脸色有多好笑。”


    “我真是看一次笑一次,每次都想狠狠逗逗她。”


    然后笑声戛然而止。


    只余一片刺耳的空白。


    她没说话,苏昭也没开口。四目相对,良久,黛芙妮揉了揉眉心,淡淡道。


    “你出现时,我便明白,你也是祂选中的人。”


    她的神色有些委屈,有点迷茫,还带着些许落寞。


    “是我做得不够好吗?”


    她抚摸着苏昭脸颊,手指冰凉刺骨。


    “我作为中间人,游走在各族之中,努力平衡各方关系。”


    这个一向不着调的魅魔,此刻在苏昭看来,居然显得有些哀伤。


    “我游说兰茵与圣廷,人类与精灵,血族、鲛人、矮人等势力,使各方重修于好。”


    “我已经做了我能做到的一切,给大陆带来了至少十年和平。”


    黛芙妮的语调愈发低落,自言自语。


    “我该怎样才能让祂满意?”


    苏昭又从她眼中看出熟悉的杀意。


    此地不宜久留,她识趣地转移话题:“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


    黛芙妮不曾阻拦。


    苏昭直起身子,刚推开她,黛芙妮却又忽然想到什么似地,凑了过来,唇几乎贴到她耳旁,说悄悄话似地压低了嗓音。


    “喂,你听说过铁皮人吗?”


    苏昭茫然反问:“什么铁皮人?”


    这次,黛芙妮看她的眼神格外复杂。怜悯,探究,怀疑,审视,无数复杂的情绪交织。


    她双手环胸,慵懒笑了起来。一双艳丽红唇映在余晖中,猩红如血。


    “那些像你一样突然性情大变。”


    “阴险狡诈、无恶不作的铁皮人。”


    晴空一道惊雷劈下!


    苏昭心底一颤。


    她几乎是用尽浑身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立刻回头。


    像她一样?突然性情大变?


    不会是玩家吧?!


    听黛芙妮的意思,这样的人有很多?


    难道她当初怀疑伊芙琳可能是玩家,虽然结果错了,这家伙是板上钉钉的NPC,但可能确实存在有其他玩家?


    苏昭喉咙干涩,谨慎筛选一圈,才选了个最不会出错的问题。


    “性情大变?会不会是被虫子寄生了?”


    黛芙妮淡淡一笑,挥了挥手,苏昭就被强行送出了断崖。


    毕竟是黛芙妮的地盘,没有她的允许,苏昭无能为力,只好做了个被强行送走的客人。


    苏昭从床上睁眼醒来时,天光已经完全大亮。


    她还惦记着费西的事,生怕费西中了招,被虫族寄生,给辛西娅惹来祸事。


    一看时间不早了,心急如焚起身,匆匆起身去找辛西娅。


    她步履匆忙,侍女们在身后提着裙摆,急惶惶追撵:“殿下正在议事,不能打扰——”


    苏昭充耳不闻,什么规矩礼仪,肯定不如可能到来的危机重要。


    守门的骑士伸手来拦,隔着厚重门扉,苏昭听到微弱的对话声从殿内传来。


    “是尤娜从背后推了我一把,才致使我被寄生。”


    “那些日子,尤娜性情大变,意识似乎被另一个蠢笨无知的家伙取而代之。”


    苏昭简直对性情大变四个字ptsd了!


    只听到这只言片语,她的一颗心便如坠冰窟,不安的预感愈发强烈。


    骑士步步逼近,苏昭侧身避过,精神力下意识一推,两个身披沉重甲胄的精英,便被狠狠撞飞出去。


    苏昭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猛地推开大门。


    殿内声音立刻大了起来。


    那是一道极其微弱的精神波动。


    摇摇欲坠,一息尚存。仿佛风中摇曳的烛火,声音稍微大点,就会将其熄灭。


    可她的嗓音却极为冷静,仿佛一汪柔和无波的水,轻易抚平人们的烦躁心绪。


    面对周围一水的质疑,清冷女声不急不躁,缓缓道来。


    “辛西娅,你别忘了,尤娜是我的教母,不可能背叛我。”


    她似乎笑了一下,连绵里藏针的话都说得格外柔软:“她也没被虫子寄生。”


    “我亲爱的殿下,请您摒弃贵族们那份令人生厌的傲慢,不要可笑地以为,你之外的其他人就都是傻子。”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第104章 争执。


    厚重的门板砸出闷响, 厅内众人齐刷刷抬头。


    意料之中的,苏昭对上那双澄澈的眼眸。


    纯粹的蓝浸在一汪柔和的清泉中,是包容的, 毫无攻击性的, 却又透出坚韧不拔的生命力。


    在看到她时,那眸波微微一动, 荡漾出一圈惹人心动的涟漪。


    一室寂静中, 苏昭从容踏进殿内。


    “日安, 诸位。”


    从开门之时, 她就一眼瞅见了满脸萎靡的费西。本该先探查她的情况, 免得这倒霉蛋真中了虫族的招, 将祸患引进夏宫。


    可她的视线却像是长了脚,不自觉地飘向主位另一侧, 落入那双柔和的蓝眸内。


    “日安,阁下。”


    伊芙琳微微颔首,她似乎没有上周目的记忆, 只有全然的陌生。


    她平静转眸,“皇储殿下,您宫殿的守备松弛程度, 真是令我大开眼界。”


    清浅的口吻带着不露声色的锋芒, 犹如一记软巴掌,狠狠打在辛西娅脸上。


    辛西娅缓慢转动拇指上的扳指, 神色看不出喜怒:“冒冒失失, 像什么样子。”


    虽说是责问, 语气却是极亲昵的。


    苏昭这才抬眼,对上她的眼睛。


    高高的主座像王座,辛西娅端坐其上, 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她的那双碧眸,像雨中敲打的松涛,她静静望着苏昭,些许怒意与无奈交织,也将怀疑与深思隐没在风暴之下。


    苏昭看出来了,这一瞬间,辛西娅脑子里肯定闪过万千想法。


    动手么?辛西娅举棋不定。


    这个妹妹是得到女王承认,是女王亲自下令召回的人。


    多好的一颗棋子,毁了未免可惜。


    爱才吗?或许有一点。


    至于信任?根本谈不上。


    守卫不知所措地压低剑刃,期期艾艾唤了声:“殿下”


    “退下,”辛西娅淡淡吩咐,视线掠过苏昭,见她立在原地,指节抵住桌面,不容拒绝地命令道:“过来。”


    苏昭反复盘算过,在上周目中,她最致命的错误,便是仓促下线导致角色昏迷,让辛西娅将她的症状与伊芙琳联系上,从而怀疑她被虫族寄生。


    当务之急,肯定要掐灭辛西娅对她的怀疑。


    经历多个周目,她自认对辛西娅的脾性还算了解。


    哪怕此刻在辛西娅眼中,她是个麻烦种子。但这个一生追逐体面和掌控的贵族,要收拾她,也只会把外人送走后,关上门来处置。


    “做了个很怕的噩梦。”


    苏昭一边柔声说着,一边朝她走去。


    “醒来没看见你,还以为噩梦成真了,就急惶惶地过来寻您了。”


    她越过费西大咧咧支楞出来的腿,视线不留痕迹地扫过她。


    费西缩着肩,恹恹躺在辛西娅的右手位。


    她日夜兼程,眼下挂着明显的黑眼圈,正伸长脑袋,探头探脑地打量她。


    她身上总有种混迹底层的痞气,与殿内其他优雅端庄的贵族格格不入。


    随着她走近,辛西娅一个眼神过去,费西一怔,立刻识趣地起身让位,殷勤地帮苏昭摆置好座椅软垫。


    苏昭在辛西娅身侧落座。


    俯身的刹那,瞥见脚边伏着一团血肉模糊的阴影。


    费西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挠了挠头,轻描淡写安抚。


    “没事,快死透了,您别怕,她没办法伤害到您。”


    她若无其事一扯,手中沾血的绳索猛然绷紧,将那团不成样子的人形生生拖了过去。


    地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血痕,人影在地上痛苦翻滚,口中不停发出细碎的呻吟。


    在翻腾的间隙里,苏昭看清了那双痛苦瞪圆的竖瞳。


    布满血丝的竖瞳浑浊不堪,翻涌刻骨恨意,死死盯着费西。似乎但凡她有一丝懈怠,就会扑上来咬断她的喉咙,彻底将她抽骨扒皮。


    是那位邻国公主。


    苏昭正看得出神,手突然被人攥紧。


    辛西娅的手松松搭上她的手背,指腹压住她的虎口,一个看似毫无威胁,又不易觉察的掌控姿势。


    辛西娅唇角翘起,冲身侧的伊芙琳颔首:“失礼了,我们继续。”


    她并未给众人介绍苏昭身份,这是极失礼的举动,但殿内无人置喙。


    苏昭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恰好,伊芙琳微微侧脸,避开了与她目光交接。


    她刚刚在看她。


    明白这个事实,苏昭竟莫名有些紧张。


    “……辛西娅,日蚀将至,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伊芙琳没有揪着失礼之事不放,顺势转了话题。


    她无意生事,毕竟在辛西娅的地盘,激将两句也就罢了,并没有当真激怒她的意思。


    “那些你看不起的异族,异类,在你口中,被你归为肮脏低下,只配为奴仆的族群,都可以成为我们对抗敌人的助力。”


    “辛西娅,你必须摒弃傲慢,睁眼看看这个岌岌可危的世界。我们需要团结一切我们可以团结的力量,不论出身或种族。”


    辛西娅轻轻后仰,靠在椅背上,听完这话,不置可否,只极浅地勾了下唇角。


    苏昭看出了她的冷漠与嘲讽。


    “你身为圣女,”她缓缓开口。


    “亲手净化过那么多嗜杀成性的生物,怎会不清楚它们贪得无厌、野蛮暴虐、永不知足的本性?”


    她微微前倾,碧绿的眸子犹如盯住猎物的蛇,锐利逼人,直直刺向伊芙琳。


    “和平时期,它们尚且在我们的边境、城镇、村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待战乱一至,你能指望一帮骨子里目光短浅,只懂弱肉强食的家伙,踏足我们富饶的国土,面对唾手可得的资源、手无寸铁之力的平民,却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暂时克制住觊觎之心。”


    “不掠夺我们的资源、不屠戮我们的子民、不霸占我们的家园?”


    她咬字清晰,字字愈重,压在苏昭手背上的手无声用力。


    “你居然相信,豺狼能在羊群中吞咽口水恪守盟约,而不是先扑杀眼前肥美的羔羊,饱餐一顿。”


    “我看,是你太天真可笑了!”


    殿内一片寂静,伊芙琳孤身坐在辛西娅左手下位,辛西娅咄咄逼人,对面人数众多,又有主场优势,相比之下,更显弱势。


    但她脊背笔挺,视线坚定。以一人之身,面对众多质疑的目光,竟丝毫不落于下风。


    “辛西娅,在真正的灭顶之灾面前,大陆各族群无人能够独善其身。”


    “这不是你需不需要她们的问题,而是我们,乃至这片大陆上所有挣扎求生的智慧生物,需要彼此的力量。”


    “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是最有分量的牵头人。我们必须放下偏见,学会信任,整合力量,这是唯一的生存法则。”


    费西在一旁听着,撇了撇嘴,似乎想反驳,但看了眼辛西娅的脸色,不敢说话,又把话咽了下去。


    两人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苏昭置身事外,听着这块大陆的掌舵者们唇枪舌剑,争论未来,却突然有些游离。


    或许是身份问题,她与她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块蒙蒙的毛玻璃,更像个局外人,一个见证者,冷眼旁观事态发展,无法对她们的处境感同身受。


    只是看着辛西娅抿紧的唇,她忽然有点困惑。


    辛西娅是最合适的人?


    女王呢?圣廷的教皇呢?精灵族女王呢?年轻一辈焦头烂额,那些更有实权的老一辈掌权者们,都在做什么?


    伊芙琳疲倦地按了按眉心。


    “辛西娅,你自出生起,便被赋予储君的身份和重担。”


    “你刻苦修习剑术、魔法,周旋在贵族各大派系之间。恩威并施,平衡各方。”


    “你以权术将众人玩弄于鼓掌,一路走来,其中艰辛种种,你为之苦恼,却也享受权力的曼妙。你的目标从来坚定不移,目光始终紧盯着至高的王座,从一开始,你就将帝国视为你的掌中之物。”


    大殿内一片寂静。


    那手指修长如玉,愈发用力地扣紧桌面,直至泛出青白。


    “可是,你苦心经营二十余载,”她一字一句,目光始终盯紧着辛西娅阴晴不定的表情。


    “你也不想你得到的帝国,沦为被虫子啃噬殆尽的废墟吧?”


    伊芙琳的声音似乎字字掷地,掀起绵延不断的余音。


    这话说得太大胆了,也太勇了,不止苏昭敬佩她的勇气,皇储麾下官员也皆坐立难安,脸色铁青。


    费西总算按耐不住,惯有的油滑笑意消失不见,沉声喝止:“伊芙琳大人,殿下宽厚仁慈,不是您肆意冒犯的底气!”


    伊芙琳垂下眼帘,强撑的气势微微松懈下来,像是耗尽了力气。


    “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她的睫羽颤动着,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像蝶翼般孱弱易碎,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病弱。


    苏昭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她,她孱弱不堪的身躯裹在纯白的圣袍内,纤细瘦弱,像一道随时会消散在风里的影子。


    费西哑然,呆立片刻,重新坐了回去。


    殿内无人开口。


    只有伊芙琳抬眼,视线轻轻递了过来。苏昭凝视着她,两人目光似乎有短暂的相撞,但她很快又垂眼,旋即抬头,重新看向辛西娅。


    “……我言尽于此。”


    “我只能相信你了,辛西娅。”


    伊芙琳的嗓音低哑,几不可闻,藏着连自己都未觉察的不甘。


    她原本随意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收紧,扣住桌面,似乎在克制自己某种激荡的情绪。


    苏昭不由得想起上周目中,她仰躺在床上,竭力对抗着圣物与虫卵的双重侵蚀。


    她的生命不断流逝,徒劳无力地抓了一把又一把,在涣散的意识里,无奈地数着命运终点的钟声临近。


    苏昭想帮她对抗命运,哪怕给她一点帮助也好。明知是徒劳,也给她一些微不足道的助力。


    伊芙琳的肌肤白到透明,毫无血色,似乎琉璃做成的人儿,轻轻一碰就碎裂了。


    苏昭不敢用力,虚虚握住她,在昏暗的烛火下,仔细端详着她的脸。


    伊芙琳唇角挂着浅笑,似乎沉浸在什么美梦里。壁上的烛火忽明忽暗摇曳,仿佛她的生命正连接着墙上的烛影,一阵稍强的风吹过来,她就会消散在风里。


    那现在呢?伊芙琳还昏迷着吗?


    苏昭心口发紧。


    她看出来了,眼前这道身影,只是借助魔法道具实施的一道投影。


    她正想出声询问,身子刚前倾,手腕就被用力抓住。


    辛西娅微微蹙眉,将她的手拉了回来,苏昭到喉边的话被这么一打岔,哽了下,匆匆转头,对上她别有深意的目光。


    “黛芙妮像条狡猾的鱼,我们的人至今未能锁定她的确切踪迹。”


    辛西娅一贯傲慢,极少吃瘪,今日被伊芙琳一怼再怼,到底保持住了风度。


    甚至勉强做出了退让。


    “不止我们心存偏见,异族对我们人族何尝没有偏见。没有黛芙妮这个中间人引荐,我们双方想坐下来,心平气和好好谈谈,难如登天。”


    这是光明正大的阳谋。


    苏昭垂眸,仍能感觉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带着点浅浅的揶揄,些微压迫,只一个眼神,便将辛西娅未尽的言语都道了出来。


    ——该到你站队的时候了。


    黛芙妮的立场不明,但显而易见,她始终袖手旁观,隐匿踪迹,并没有出手相助的打算。


    从种族立场上来讲,人族倘若遭受重创,一朝式微,饱受压迫的魅魔一族就能趁势而起,吸干人族的血肉,壮大力量。


    她当然不会想卷进纷争中,也只想做壁上观,一味消耗其他各族。


    毕竟,她可是亲口对苏昭说过,有“祂”的庇佑,魅魔不会受到波及。


    辛西娅显然看出了她对伊芙琳那点微妙的在意。


    也看出了她和黛芙妮暧昧不明的关系。


    苏昭陷入沉吟,缓缓抬眼。


    辛西娅无声无息地凑近过来,她的手轻轻覆盖在她手背上,包裹住了她的掌心。这次,她没有回避二人的肢体接触,也一反昨夜的排斥。


    她看来的视线很平和,并不强硬。这双碧眸柔柔地看向她,温柔如水,似乎饱含支持与鼓励,甚至还有一点示弱的温软。


    “——你可以帮助我们吗?”


    都是假的。


    苏昭心如明镜。


    她知道自己挣不开她的手,也不做徒劳的尝试。


    她沉默着,思绪快速转动。


    苏昭需要黛芙妮的好感度。


    地心那道阻隔了她回家之路的巨门上,还缺少来自于黛芙妮和奥菲莉娅的两个关键任务道具。


    在明知黛芙妮立场的前提下,倘若违背她的意愿,是否会造成好感度断崖式暴跌?


    可拒绝么?


    得罪了辛西娅,几乎算是得罪了这个世界里的半边江山,苏昭一个外来者,孤身一人,简直寸步难行。


    此刻当着伊芙琳的面,辛西娅乐意与她演一个温情脉脉的假戏。但如果惹怒了她,辛西娅来个硬的,苏昭可没有光速下线这个金手指可用了。


    不近不远处,那双湛蓝的眼眸也安静注视着她。


    精神网似乎微微一动,在不知名的角落里,精神网深处,那双属于黛芙妮的眼眸也缓缓睁开了。


    她朝苏昭投来视线。


    情况越困难,苏昭越冷静,甚至隐约感受到久违的兴奋。


    绝境中往往藏着转机。


    倘若能得到辛西娅和伊芙琳信任,她能够光明正大接触黛芙妮和奥菲莉娅这两个敌对阵营的攻略对象,任务进度会顺畅太多,苏昭无法拒绝这样的好处,也不太想拒绝。


    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吗?


    一阵风忽然吹拂过来。


    仿佛强大的心念转到极致,冥冥之中命运如约而至,欣然回应她的意志,向她发出指引。


    苏昭按了按小腹,一股庞大的力量从胸腹上行,浑身的难受一扫而空,瞬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舒畅。


    那是什么?


    苏昭指尖按压住小腹,希尔达的生命果实在她体内扎根生长,微微跳动着,像另一颗强劲的心脏。


    她能感受到,它终于步入成熟,迸发出庞大的生命力。


    苏昭的头脑是从未有过的清醒,脑海深处,附骨之疽般缠绕的钝痛消弭于无形。


    旺盛的生命力几乎要化为实质,与自然和天地全然链接。


    她似乎能透过空中鹰隼的视线,遥遥看清远方奔逃的猎物。能根据草木呼吸的起伏,感受到日光的炽热和雨露的浸润。


    她的意识渗入每一株草木,每根藤蔓都在她指下摇曳。精灵操控草木的能力,在她手下如臂指使。


    她嗅到了。


    一股异样的存在侵入夏宫。


    微弱的,裹挟着枪与火、血腥味的金属味。


    冰冷的恶意在空气里弥散,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像阴沟的老鼠,顺着无孔不入的管道侵入夏宫。


    找到她了!


    苏昭手指猛然一动。


    辛西娅花园的荆棘顿时蜿蜒爬行,如巨蛇般猛然窜起,在苏昭的控制下迎风暴涨,锁住了那股异样的入侵者。


    苏昭清醒的头脑,让她穿透层层迷雾,在万千条丝线中,紧紧抓住了那条最关键的线索。


    她豁然抬头:“铁皮人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失态。


    铁皮人是什么?


    众人皆是一惊, 眼神惊疑不定地刺了过来。


    皇储指节抵着下颚,表情喜怒难辨。


    她用食指缓缓转动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歪头看了过来, 柔声问:“你从哪儿听说的?”


    这不止是帝国机密, 更掺杂了无数利益纠葛、权力纷争。


    显然不是这位被放逐的小公主,有资格知道的秘密。


    苏昭学着她的模样歪了歪头, 她知道对付辛西娅这种强势的家伙, 故弄玄虚绝不是个好选择, 直截了当道:“交换吗?”


    辛西娅不是想知道她的底气从何而来吗?


    好啊, 那就拿苏昭感兴趣的消息来交换。


    与黑暗生物扯上关系, 确实是件很糟糕的事情, 在这之前,这是一旦出口, 就会成为辛西娅拿捏她的把柄。


    但现在,苏昭已经有了第二个选择,她的魅魔身份, 不会再成为桎梏她的枷锁。


    辛西娅若有所思地转着翡翠扳指,“我倒是很好奇,你能拿什么来”


    话音未落, 被一道惊天动地的震响硬生生截断!


    窗外, 花园骤然爆发出火光,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强行吸引过去。


    费西豁然起身, 不等她招呼, 训练有素的守卫骑士们便迅速前去, 探明情况。


    而在这时,苏昭之前控制的藤蔓,被爆炸的巨浪斩断冲碎, 陷入迟滞。


    她的力量被切断,自己受到同样的冲击影响,苏昭身形不稳地晃动了下,身侧的辛西娅收回视线,及时按住她的肩膀。


    苏昭没有回头应对她怀疑的眼神,抬手轻轻按压住小腹。


    那股能量温柔而妥帖,仿佛涌动不休的泉流,温柔抚慰过隐约痛楚的肺腑。绿芽发出咯咯笑声,苏昭掌心下感受到形似心脏的震荡。


    嘭,嘭,嘭,绿芽生长的动静与她的心跳声同步。


    系统信息的个人界面中,【种族】一栏之后,魅魔两字不甘地跃动起来。仿佛即将电力耗尽的机器,一瞬爆发出最耀眼的光辉。


    可苏昭胸腹间的绿芽悄然伸展,惬意地交错蔓延。随着力量无声壮大,夺目的绿芒裹挟着无限生机,一跃而起,两个生机勃勃的大字迅速覆盖了“魅魔”二字。


    【种族:精灵】


    【您是诸神心头的宠儿,您是诸神洒向人间最宝贵的赐福。】


    【天赋技能[自然亲和]已激活】


    这是她的精灵挚友,在临死前给她的馈赠。


    绿芽冒头,将浓郁的生机慷慨地播撒于天地间。花园中的植物们惬意地舒展身躯,欣然接受这份馈赠。


    藤蔓迎风暴涨,眨眼间,已经生长得比宫殿更高更大,几乎遮天蔽日!


    骑士们被震慑于地,紧张地握紧手中长剑。


    巨兽对面,连那刚喷发出致命一击的炮口都哑了火,其主人震撼地呆立着,眼睁睁望着这只威严的巨兽,微微匍匐起后颈,朝渺小的自己露出森冷獠牙!


    逃!


    这是心下唯一的想法!


    黑色的人形在高大的植物间乱窜,慌不择路。可之前被打理得井然有序,不及人脚踝高的植被,如今已然化为茂密的森林。


    那些往日温和无害的杂草和树木,在林间窸窸窣窣穿行,不断阻碍她的脚步。


    你追我赶,仿佛一场游戏,竞相争夺胜利,植物们仿佛活了过来,生出自己的意志,又或是仅仅听命于那一人的意志,誓要为主人献上胜利!


    听到动静,刚从自己小屋里探头查看的花匠顿时看傻了眼。


    手中小巧精致的浇水壶嘭地摔落下去。


    她的房屋不知何时攀升而起,离地面足足几十米距离。对人类而言宽敞舒适的大屋子,不过是这棵庞然大物的枝丫上,一缕毫不起眼的点缀。


    几十米高的巨木


    女皇庇佑!


    只看了一眼,花匠便觉得腿软无力,紧紧攀住身侧的树藤,手脚并用地爬回屋子。


    她的浇水壶甚至还没有一片叶子大!


    皇储殿下,您引以为傲的花园变成乱糟糟的野森林了!


    此刻,花匠满脑子只剩下一句话:这么大的野林子,她以后打理起来怕是要废半条命喽


    能量的波动已经不再被掩盖,况且窗外的异变如此明显,室内的诸多贵族看得瞠目结舌,齐刷刷转头,看向长桌另一侧,那慢悠悠舒展身躯的人儿。


    刚觉醒的精灵?


    众人都傻了眼。


    能得到皇储邀请,出现在这儿的,无一不是位高权重的贵族们,深受信任,自然知晓苏昭不为人知的身份。


    此刻,这些矜持高贵的帝国权贵们,再绷不住优雅的表情,视线不断在苏昭与面带微笑的皇储间不断徘徊。


    帝国的公主殿下,居然是精灵吗?


    我尊敬的女皇陛下啊,您、您、您究竟什么时候,往后院里偷偷拐了个王族血脉的精灵伴侣啊!


    帝国贵族们又又又一次被她们强大威严的女皇陛下震惊到了!


    自从有盗猎精灵的事件发生后,精灵对人族的怨气简直达到顶峰。


    莫说是与人族通婚了,哪怕有私下交友的事情发现,也免不得被族内长辈们一顿狠狠的藤条教训。


    人族自然也冤,一只老鼠坏了一窝粥,大部分无辜的人类,本就不忿精灵们的高傲轻蔑,眼见对方瞧不上自己,更不愿热脸贴冷屁股。


    双方互看不顺眼,火药味十足!


    在长生种眼里,自己生下来就能灵敏地在树木间跳跃,箭矢百发百中,是丛林中最好的猎手。


    像人类这种寿命短暂、身体孱弱,连方向都分辨不明白、在野外根本无法独自生存的废物,早就该被残酷的自然环境淘汰了!


    偏生这种不受造物主喜爱的种族,凭借脏脏的诡计,不断挑起纷争,从内部分化各族,在各族拼个两败俱伤之后,悠然摘下甜美的桃子。


    以最低微的能力,悍然占据了大陆大半领地和资源。


    这、谁、能、服、气!!!


    直来直往的精灵们当然不服,更不可能认为身为造物主宠儿的自己,居然在智力上略输入类一筹。


    而在人类眼中,心计谋略这种东西,本身就是实力的一部分,人类就是比绝大多数种族聪明,精灵们不服来辩!


    当然,论起嘴皮子,精灵们自然又大败而归。


    “花园里自有守卫,您无需担忧,收了您的力量吧,以免骑士们莽撞,误伤了您麾下那些小元素精灵。”


    费西用手肘悄悄碰了碰她的手腕,即便在皇储的地盘上,苏昭如此明目张胆释放力量的行径,明显触犯皇储的威严,这位护主狂魔的语气仍然温和。


    苏昭敏锐觉察到,人族们对她化身魅魔身份时,身上那股力量本能的排斥慢慢软化。


    众人眼神中的戒备如融化的坚冰,一寸寸消融下去。此刻的她,在这些人眼中,变得如草木般无害了。


    仿佛被剥夺的色彩尽数回归,解锁后的技能树在苏昭眼前徐徐展开,她对这股新奇的力量并不陌生,短暂适应后,很快如臂指使。


    而在被这股力量冲刷过后,苏昭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属于魅魔那种若有若无的魅惑感,悄无声息褪去,微弯的眼眸显得格外柔和,让人不自觉生出亲近之意。


    “这样吗?是我冒犯了。”


    苏昭倒是没发觉,就连自己的嗓音也轻快许多。


    有点类似鸟儿啾啾的啼鸣,婉转生动,似乎裹挟着某种奇妙的韵律,简单的语句也说得像唱歌一样。


    她好奇地观察着自己体内,蓬勃的生机流窜在经脉中,不断扩张经脉内壁,悄无声息中,让她能够容纳的能量更多了。


    换言之,这股力量在不断提升她的潜能。


    果然不愧是她的精灵挚友。苏昭十分感激。


    给她的都是好东西啊。


    想起美味的甜甜果,苏昭不自觉吞咽了口口水。


    窗外,感应到她制止的念头,园子里的树木乖巧地趴服下来,不再进行这项充满斗志的追赶游戏。


    在园子里,像无头苍蝇一样蒙头乱转的入侵者终于得到喘息之机,可是没等她晕头转向地找到出口,同样在她身后被遛了三圈的骑士们大吼一声,怀着满腔怒火,虎视眈眈地扑了上去!


    又是几声炮响,骑士们先前见过,早有防备,及时张开魔法盾。


    只可惜,皇储殿下精心打理的花园,如今一片狼藉,到底还是遭了殃。


    骑士们拖着死狗般的入侵者返回复命,费西悄悄瞥了眼自家殿下的侧脸,只见尊贵的皇储殿下,唇角的笑意微微收敛,视线冷淡地瞥了眼自己精致的小花园。


    完蛋了,费西心底顿时警铃大作,殿下生气了!


    苏昭后知后觉地转向辛西娅,温热的气息轻轻铺洒过来。


    “姐姐,”她唤得很轻,压低声音凑近她的耳朵:“她们怎么都在看我?”


    辛西娅这才抬眼,果然殿内大半贵族都在看苏昭。


    在血脉觉醒之后,苏昭的耳朵化为尖尖的精灵耳。在众多注视的视线下,耳廓微不可察地轻轻颤动,仿佛受到惊吓,生出一抹浅淡的薄红。


    看着娇怜极了。


    辛西娅指尖动了动,不露声色地压住想要抚摸的冲动,冲呆愣的费西微笑。


    “愣着做什么?难道我亲爱的侍从长太过劳累,不小心被虫子吃掉了脑子?”


    被、迁、怒、了。


    费西虽然也想在这儿待着,心痒痒地想听听伟大的女皇陛下的八卦,可殿下一微笑,她后背的皮就顿时一紧,灰溜溜地去处理入侵者的事了。


    身为殿下的左膀右臂、侍从官之首,只要费西回来夏宫复命,殿下的安危都是由她负责安排。


    此次有入侵者渗入,她确实有失职之嫌,真要追究起来,恐怕殿下还真能扒了她的皮!


    虽然虽然她是昨晚才刚赶回来的。


    费西一边在心底为自己祈祷,一边奔着入侵者,气势汹汹地去了。


    这边,一帮内心戏丰富的贵族们正在不断进行眼神交流。


    不可能啊?精灵那么高傲的性子,真的有可能看上咱们人族?


    倒不是说人族自卑,只是精灵们都是直性子,那脾性,可真不是一般的刚烈!


    贵族们眼神游移。


    可如果是亲爱的女皇陛下,用物理手段温柔劝服呢?


    口胡!瞎说什么大实话!


    伟大的女皇陛下不可能有错!


    肯定是自由恋爱什么的,她们尊贵的女皇陛下才不屑于强迫精灵呢!


    一定是有可爱的精灵,臣服于女皇陛下的无上魅力,甘愿为了陛下与族群决裂,毅然决定留在本来敌对的种群中生活!


    一定是!


    诸多贵族强行压下心虚,不断洗脑自己忘掉陛下与皇储如出一辙的霸道性子。


    于是苏昭就发现了,诸多之前还疏离骄傲的贵族们,如今看她的眼神完全变了,那种诡异的慈爱和愧疚看得她简直头皮发麻。


    摄于女皇陛下的威严,根本没人敢质疑她的身份呢。


    不等贵族们在心底乱想一通,将关于女皇陛下的桃色轶事揣摩了个遍,辛西娅及时开口,打断了她们越来越离谱的揣测。


    “关于和圣廷结盟之事,大家怎么看待?”


    说起正事,众人顿时面色一整,立刻将思绪回笼。这些帝国的掌舵人早已习惯皇储的风格,以最简洁有力的话语说明意见:


    “支持!”


    “否决!”


    “否决!”


    侍从官自觉报上投票结果,“六票否决,三票支持。费西大人尚未投票。”


    同样的议题,众人已经讨论过数次,结果不出所料。


    辛西娅敲桌,淡淡道:“请诸位说明意见。”


    “保守派势力式微,她们的意见只代表圣廷少数人意见。”


    “大多数圣廷使者对我们相当敌对,倘若这帮家伙心怀不轨,借着这个机会,又来向我们传教,在如今局势不稳的情势下,有可能导致我们后方不稳。”


    “女皇陛下不喜圣廷,殿下羽翼未丰,不宜与陛下发生直接冲突。”


    “倘若伊芙琳大人尚且清醒,或可尝试合作。可如今她昏迷不醒,保守派本就方寸大乱,自身便人心惶惶,至少眼下,还不是合作的好时机。”


    总体来说,便是合作一事弊大于利。


    她们分析得很好,苏昭在一旁安静听着,本认同了伊芙琳关于人族团结的言论,可听了这些有条不紊的发言,几乎快要被她们说服了。


    站在帝国、尤其是辛西娅的立场上,伊芙琳能拿出来的筹码太少太少,没太多说服力。


    当然也有寥寥几位表达支持的大臣,同样发表了自己的建议。


    “目前战争局势并不紧迫,我们暂时可以应对。可倘若战争局势不断扩大,正如伊芙琳大人所言,我们确实要团结其他力量。”


    “若真到那一步,恐怕没有种族可以独善其身。哪怕合作不成,我们也该提前作出准备。”


    辛西娅颔首,“辛苦诸位了。”


    她侧首,以眼神点了下地上奄奄一息的邻国公主,“虫子们的入侵范围又扩大了。”


    她面沉如水,众大臣端详半晌,终于从那张惨不忍睹的脸上,认清了自己熟悉的面孔,面色皆难看起来。


    “我们要做好最坏打算。”


    殿内气氛凝重。


    在这再平常不过的一天中,兰茵帝国的高层们,皆意识到了一件事。


    有什么变化,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而一旦帝国挺不过这场前所未有的大灾难,不止是帝国,恐怕整个人族,都要亡国灭种了!


    一时间,无人再开口。


    辛西娅淡淡笑了:“还需要重新投票吗?”


    辛西娅不是过分专制的上位者,她会聆听下面人的意见,也会选择性听取有帮助的建议。


    可说到底,这些不过都是建议,真正的决策都是由她作出。


    在投票程序已经走过的情况下,再说出这种话,便意味着她对上一轮投票结果并不满意。


    底下人都是人精,无人提出异议,辛西娅的笑意更深了,拍板定论:“我会安排人与圣廷进行对接。”


    今时不同往日,众人都认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在特殊之时,行特殊之事,想必英明神武的女皇陛下,也不会因此责备皇储殿下


    或许吧?


    辛西娅同意了与圣廷进行合作,但她并不愿完全听从伊芙琳的安排。辛西娅并不专制,但她依然是个强势的性子。


    合作可以。


    她要以自己的手段来促成合作。


    苏昭在旁边听着她条理分明的安排,听着听着,不由按了按眉心。


    她总算知道了,为什么在上周目中,自己潜入圣廷的过程那么顺利了!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尤娜过于谦虚,以为保守派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毕竟都是圣廷之人,不过是上下运作一下的事。


    结果,全都是辛西娅早就运筹帷幄,虎视眈眈地盘算着圣廷的地盘,早就在圣廷各个阶层插下了无数暗钉,就盼着找到机会,将其一举拿下呢!


    野心勃勃的皇储,当然不会只将目光落在帝国的一亩三分地上。完美继承了女皇陛下的想法,辛西娅也早就看圣廷不爽了。


    同样身为人族,人族自己内部反而分裂成了两块。


    帝国周围的小人类王国们不足为惧,唯有圣廷,实在是个眼中钉、肉中刺。这股强大的势力,倘若不能收为己用,简直是寝食难安呀~


    果然


    纵然对自家皇储的性子早已准备,诸位大臣依然像此刻的苏昭一样,又一次被皇储的深谋远虑(阴险无耻)震惊到了。


    果然陛下与皇储不愧是母女啊!


    合作当然要合作,但要以辛西娅满意的方式来合作。


    伊芙琳想要追求的是合作伙伴,辛西娅想要的,可不是平等的伙伴。


    她只要完全臣服于她的圣廷,一个乖巧的圣廷,一个听话的附庸。


    为此,在伊芙琳不知道的时候,辛西娅早就做了无数手准备了。


    唉。


    苏昭听着听着,不自觉地叹了口气,相当忧愁。


    虽说她的心是偏的,本能地向着伊芙琳姐姐。


    可与经历复杂的辛西娅一比,伊芙琳姐姐本就单纯了些,再加上姐姐如今尚未清醒,她忠心耿耿的教母尤娜,就更不是心黑手黑的辛西娅的对手了。


    但另一方面,苏昭也不得不承认,正如伊芙琳所说,辛西娅确实是个最合适的领头人。


    要心计有心计,实力有实力,要履历有履历,要战功有战功,要势力有势力。


    她自小就被当作一位帝王来培养,而如今的她,确实是一位相当出色的继承人了。


    与她相比,黛芙妮的魅魔族群实力低微,无法服众。希尔达阅历不足,无法胜任。伊芙琳性情温和,稍有欠缺。奥利菲娅大公


    这家伙就不提了,直到现在,苏昭甚至没摸到她沉睡的位置。


    况且,关于血族,有段惨痛的黑历史在,即便血族想要联合各族,恐怕各族都会跳出来激烈反对。


    这位虽然实力强劲,却是最不可能的人选。


    苏昭在这边思绪飘远的时候,那头,辛西娅唤了外交大臣的名字,吩咐她去准备会见邻国国王之事。


    费西在处理被寄生的邻国公主时,已经与对方打过招呼。可毕竟涉及两国关系,未免误会,还是需要一封正式的文书和会晤。


    皇储深思远虑,众人心悦诚服。


    同时,借着这个机会,将周围几个小王国划入帝国领地之事,也可以提上日程了。


    众人都领到了自己的任务,苏昭在旁看了片刻,想了想,轻轻拽拽辛西娅的衣袖。


    “精灵和魅魔那边,就让我来帮忙吧。”


    反正本来就要完成任务的。苏昭是这样说服自己的。


    贵族们神色各异,悄悄觑了眼自家皇储喜怒难辨的脸色,不由阴暗地揣测起来。


    小桃乐丝殿下一回来就立功心切吗?与皇储殿下光明正大摆擂台?


    皇储殿下已经站稳脚跟了,难道女皇陛下真要为她寻找一个竞争者?在这种要命的时候,真的合适吗?


    苏昭倒没想那么多,什么站队不站队的,向着伊芙琳还是辛西娅,苏昭都没考虑。


    看她们忙得这么热火朝天,苏昭或多或少也被感染了些。


    虽然这个世界与她无关,虽然她只是个冷眼旁观的外来者。


    可是


    想为姐姐出一份力,初心就这么简单。


    良久,辛西娅轻轻摸了下她的脑袋,轻柔微笑起来:“好啊,让我看看你的本事吧。”


    贵族们眼观鼻鼻观心,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室内的纷争告一段落,费西倒是面色凝重地回来了。


    苏昭几乎从未在这个吊儿郎当的贵族脸上,看到过如此沉肃的表情,风霜与战火沉淀在眉间,眼中压着乌云,危险性拉满了,她看上去的确是身经百战的精锐战士。


    她极力克制着怒火,朝她的皇储禀告:“是铁皮人,还有口气。”


    铁皮人!


    这个苏昭格外在意的名字,就这么重新闯进她的耳朵。


    “我也要看!”她蓦然抬头。


    贵族们顿了顿,欲言又止,辛西娅只瞥了她一眼,说:“跟上。”


    苏昭跟着她在夏宫里一路东绕西绕,很快就迷失了方向。但她大概能感觉到,这些宫殿看似普通,似乎是在一个平面上,可实际上高度是在不断往下的。


    穿行过无数迷宫般的建筑,最终,辛西娅带着她在阵法的阵心上停下。


    她启动了魔法阵,轻微的传送的眩晕感过后,苏昭鼻尖嗅到了苔藓的水腥味。


    这里大概是某处的地下。这是苏昭的第一直觉。


    可她眼前是晴朗的天空,周围是喧嚷的街道,面前是一座再平凡不过的民居,但在跨进院内时,苏昭惊讶发现,自己体内的能量瞬间被压制下去。


    她再也无法调动自己的魔法元素了。


    “这儿是个特殊的囚笼,帝国的大魔法师们联手在周围施下禁咒。此处是禁魔领域,任何魔法都会在里面失效。”


    辛西娅一边对她解释,一边在前面带路。


    走到这儿,她身边除了费西,其他大臣都识趣地不再跟着了。


    苏昭四下打量,这里的守卫不再是那些身姿笔挺的银甲骑士了,反而都穿着一层很轻薄的、不知名黑色金属制成的衣衫。


    虽然无法使用魔法,但她们手里也提着武器,当然不是魔杖,可大多都奇形怪状。


    苏昭只能勉强认出其中一只螯足类的、神似钳子的东西。


    “那是高等虫族的爪子吗?”


    辛西娅颔首。


    “是研究院最新研究的武器,具有高暴击和高穿透性,能够一击穿透普通的魔法护盾。只是数量稀少,无法大面积配发给战士们。”


    苏昭:缓缓敲出一个问号。


    她不该惊讶的。苏昭想。她当然不该惊讶的。


    早在上个周目,辛西娅不就亲眼带她瞧过吗。圣廷早就储备了虫族尸体,将其几乎挖空了进行研究。


    她凭什么认为,帝国不会做同样的事?


    甚至辛西娅做得恐怕比圣廷更早!她的研究恐怕比圣廷更彻底!


    一路走来,苏昭看得眼花缭乱。


    这是个资源匮乏的世界,纵然是入侵者,也同样是资源的一部分。


    虫族的各个部位都得到了充分研究,并进行了实践运用。这里简直就是个专业的研究所,在研究理论的同时,配备了大量战士进行专业检验。


    虫族的外壳、牙齿、尾刺、背棘,皆可化为武器与甲胄。


    甚至,在另一个区域内,苏昭发现了药剂师的身影。这些专业人士们,正在仔细研究虫族的血液、腺体和毒囊。


    而在另一个区域,则是一**头接耳的大魔法师,专心研究虫族的能量核心乃至神经索。


    苏昭简直叹为观止!


    “你们真的太厉害了!”她发自内心感慨。


    虽然在此刻,她还是下意识将辛西娅认为是“你们”,存在“你们”和“我们”的划分。但她完全承认这些大陆原住民,有着不属于星际子民的智慧!


    她们早已有了属于自己的文明,有自己的文化,有自己的力量。


    虽然这个世界,与星际世界的能力划分相差甚远,可这不过是把技能点,运用在了科技树上的不同分支中。


    没有谁对谁错、谁高等谁低劣之分,不过是发展方式不同罢了。


    一路走到最深处,辛西娅难得犹豫了下。费西也停下脚步。两人一同注视着她。


    苏昭被她看得不明所以,“里面有什么?”


    她好奇地看了眼辛西娅身后,是座平平无奇的小房子。这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守卫们目光森寒,手扶在腰间。


    有点像星际世界军人扶枪的动作。


    但这是魔法世界,怎么可能会有光能枪这种东西?


    苏昭也没放在心上,只好笑地开口:“里面总不会是一只虫母吧?”


    一路走来,苏昭觉得,除了虫母这种宇宙大杀器,已经不会有什么东西震慑到她了!


    今天的苏昭,是见过世面的苏昭!


    不过说笑归说笑,苏昭心底不由泛起一丝波澜。


    别说辛西娅她们了,就连帝国远征军团,与虫族厮杀数百年,配备最先进的战舰群,摧毁过无数虫族寄生星系,都无法定位到虫母的存在。


    虫母永远只有一只存活。


    倘若她们真能抓到、并杀死虫母苏昭指尖不由微微一颤,那她的家里,她的世界,星际里的那些可恶的虫族们,是不是也会立刻死去?


    “铁皮人是帝国机密,不过它算是你的战利品,让你看看也不为过。”


    辛西娅已经下定决心,便不再迟疑,推门而入。


    闻言,苏昭压下走乱的心思,大步踏入其中。


    只一眼,她的视线便凝固住了。


    怎么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费西提起它的面罩,在一旁熟络地进行介绍。


    “把铁皮壳子掀开,里面也不过是跟咱们一样,两只眼睛一个鼻子的人类。”


    “圣廷那帮蠢家伙们,一开始还以为发现了新种族,把人的脑壳撬开,仔细检查了神经结构,还剖开血肉,检查血管,没发现该有的魔法回路。”


    苏昭呆立在原地,她从未有过僵硬的时刻,好像思绪和情绪一并被寒冰冻结、彻底转不动了。


    她怔怔立着,身旁的所有声音都一瞬间远去,她被用力抛进一块无声无息的真空内。


    没有声音,无法呼吸。


    为什么,为什么。


    她满脑子只剩下这一句话。


    为什么,会在陷入游戏、无法脱离的此刻,在虫族入侵的此刻,在不合时宜的此刻。


    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军队制式机甲的模样!


    这不是游戏吗?


    不是游戏吗!!!


    仿佛迎头一击重击,砸得苏昭头脑空白。


    那片炫目的银光在她眼中盘旋,她心里有无数疑问,胃却像被一只大手揪了起来,翻江倒海地抗议起来啊。


    在巨大的情绪冲击下,反刍出一股强烈的想吐的冲动。


    过了很久很久,肩膀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苏昭失神地侧首,对上辛西娅轻柔的视线:“你还好吗?”


    还好。


    苏昭本能地脱口而出。


    她张了张口,慢了半拍才意识到自己并未出声。辛西娅仔细端详她片刻,掏出手帕,轻轻擦拭她的眼角。


    苏昭这才发现,自己的眼泪不知何时已经夺眶而出了。


    “别怕,这家伙没死。”她安慰道。


    苏昭当然知道自己的反应太过激了,怪异的反应在辛西娅一览无余。


    辛西娅相当聪慧,对她这个早就怀疑的家伙,今后恐怕会更怀疑了。


    可苏昭慢慢垂下眼,又有些感激她的体贴。辛西娅并未流露出任何异样,甚至忍着洁癖,将她轻轻按在自己肩头。


    苏昭没有拒绝,默不作声地将脸埋了进去。


    她感觉自己有些脱力,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力,她此刻很需要她的安慰,需要她给予的这一点点温情。


    耳旁,费西早已识相地背对二人,嘴上倒是乖巧地介绍着。


    “这些铁皮人的大脑十分活跃,有明显的能量波动。但这种新型能量,不属于目前已知的任何种族。合理推测,她们属于人族,但有与人族不同的特殊能力。”


    “还需要更多实验体用来研究,可惜,这家伙只剩一口气了,如果能抓到更多的铁皮人,拷问一下就更好了。”


    血腥的话说得轻描淡写,苏昭鼻尖似乎能嗅到铁锈味的余韵。


    她稍稍喘了口气,强行逼自己恢复冷静,抬头对辛西娅露出个甜甜的笑容,“谢谢姐姐。”


    她没有解释自己的失态,辛西娅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跟在她身侧,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她的反应。那眼神偶尔会让苏昭感到毛骨悚然,好像有只猛兽,悄无声息,如影随形,像影子跟在身后。


    一旦发现她的弱点,便会将她一口吞下!


    苏昭微不可察吞咽了下,有意让自己忽略她的眼神。她一过来,费西立刻起身为她让路。


    苏昭终于抚摸到了自己熟悉的机甲。


    没错,确实是机甲,款式与她在军队服役时见过的制式机甲相同,却是更先进的型号。


    苏昭一寸一寸抚摸过去,越看,眉头蹙得越紧。


    这是一只斥候型机甲,苏昭立刻作出判断。


    脑海中,那些在军校上课时学习过的理论,迅速浮现出来。


    斥候型机甲,整机采用特殊复合材料一体融合构成,摒弃了传统机甲的棱线结构,采用流线型机身,具备超音速巡航破阻能力。


    机身拥有最先进的隐身涂层,能够最大限度屏蔽探测信号。利用特殊的光学技术,人类肉眼同样无法观测其存在。


    这是执行前沿探查、潜伏渗透等任务的标配作战单位。


    苏昭抬起机甲手臂,机甲很重,见她抬得十分吃力,辛西娅和费西都自觉过来帮忙了。


    苏昭仔细检查了武器口,如她所料,四门电磁轻炮都有使用过的痕迹。


    因为斥候型机甲的性质所在,本身体积较小,技能都点在侦查探测方面上,因此,不得不在火力配置方面作出让步。


    斥候型机甲只挂载了四门小口径电磁轻炮,和数十枚低能量脉冲弹。


    正常情况下,以本世界的低科技水平,仅凭肉眼和科技水平,不可能发现其存在。


    可是在苏昭的藤蔓把它揪出来的那一刻,它就基本被判处死刑了。


    隐身能力一个照面就被摧毁了,它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它引以为傲的速度,哪里比得上魔法师抬起魔杖轻描淡写挥出的符咒。


    在异界他乡的土地上,乍然遇见同胞,苏昭自然是欣喜的。哪怕她心底有很多疑问,仍然是喜悦压过了疑虑。


    可此时此刻,苏昭越看越心惊,一种如坠冰窟的寒意攫住了她!


    “为什么,”她干巴巴开口,“为什么,你们这么恨铁皮人?”


    “啊?”


    费西茫然应了一声,她竟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好笑。


    “你既然知道铁皮人,难道不知道,那些讨厌的虫子,都是被这些混账东西投放的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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