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天工苑南区外围, 是一片待耕之田,荒了好些年,今春随着天工苑重新修葺才刚平整好, 垄渠规整,粮食自然来不及种了, 栽些瓜果蔬菜倒还合宜。


    南初和柳氏寻来时, 瞧见麦芽和另外三个年纪大小不一的孩子, 正扯着风筝在垄间疯跑, 嬉笑声清泠泠飘荡在日头底下,屠骁叉腰在树下看着,时不时跟着笑几声。几个穿着粗麻衫的女人正在地头忙活, 有两人在拎水灌田, 吃力得很。


    水是从稍远处那口井里提上来的, 井边站了几个人,其中一个身量中等偏瘦的匠人, 正是周渠, 抬着手臂同身旁人比比划划。


    南初朝他走过去。


    那头麦芽的风筝不知怎的坠进了沟渠里,卡在了渠壁上,屠骁笑骂一声,大步过去捞,柳氏也跟了过去。


    周渠因这阵喧闹, 不经意回身, 便见了那个曾被他指着鼻子骂的少女,南氏那位“不肯殉国”的遗珠。


    他呆住,看着她一步步走近,在他身前数步站定,带着温煦的笑, 好似这初夏温温柔柔的日光。


    “书办来啦。”几位年轻匠人亲切地同南初打招呼,唯有周渠仍板着脸,透着些不自然的拧巴。


    南初朝众人微笑颔首:“打扰到你们了,我想同周师傅说几句话。”


    众人识趣地散去,周渠拧巴地偏开头,看着那口黑黝黝的水井。


    南初无声一笑,开口带了些促狭:“龙首渠那等民生重建,多亏了有周师傅出手解难,才得以福泽万民。想不到天工苑这处日常吃用的菜园子,竟也劳动周师傅亲自来规划建渠。”


    周渠轻哼一声:“于民有利的事,哪分大小,我都会倾力而为。”


    “嗯,这正是令我敬佩之处。”南初不急不缓,“倘有一条渠,修好了能灌三万亩田,能让一万户百姓不靠天吃饭。但这渠的水,会流过你仇恨的地界……”


    她顿了顿,郑重道:“你修,还是不修?”


    微风徐徐,擦着两人的衣襟穿过,风里终于又响起了孩子们欢快的嬉闹声。南初循声望去,那只风筝又稳稳地飞上了天,小小一只,在风里越飞越高。


    周渠也盯着那只风筝,却是许久不开口。


    久到南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终于听到了他的声音,又低,又沉。


    “三万亩……”周渠并不看她,声音似是从嗓子里挤出来,“一万户。”


    片刻后,他缓缓蹲下身,捡了根枯树枝,在脚下那片平地上勾画起来。随着那根树枝滑动,几条弯弯曲曲的线条越来越清晰,那是大梁徽州的山形水势图。他分明从未去过,却勾画得分毫不差。


    画完了,周渠把树枝一丢,缓缓站起身来。他依旧没有看她,只是声音愈发沉重:“那个待修之渠,是这里吧?”


    南初颇觉意外:“你如何知晓?可是有谁找过你?”


    “无人找我。”周渠低下头,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我并不了解大梁的民生,我只认得这几条江的脾性。”


    “那……”


    南初方一开口,却见周渠已迈开了步子,似是想走。


    “周师傅!”南初急急喊了一声。


    周渠顿足,却未回头。


    南初深吸口气,尽量平稳道:“十六年前,我尚在襁褓中,可周师傅应当记得,若非大梁的萧承翊将军守我国门,便不会有……”


    “可如今亡我西渚的,正是他的儿子萧翀。”周渠冷冷打断。


    “那是因为萧将军在我西渚蒙冤,且萧翀是奉……”南初晓得这解释在亡国之恨面前苍白无力,眼看周渠即将走远,她又急急喊道,“可那些在洪水中挣扎的百姓,与渭河洪泛中,我西渚灾民哭嚎求救的样子又有何异?”


    周渠足下突然顿住。


    南初待要追上去,却又见他继续迈步,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南初对着周渠的背影默了会儿,又安慰自己,他那一瞬的反应骗不了人,此事并非毫无希望,她需再有些耐心。


    她走向帮忙灌田的一位年轻匠人,从怀中摸出先前默好的文卷道:“小陆师傅,我有件事想要麻烦你。”


    对方放下木桶走近道:“书办不需客气,您说。”


    “方才向周师傅求教治水之道,可我还有些疑问,未来及请教,都在这卷文册上了,还请你转交给他。”


    对方将湿哒哒的手在身侧蹭了两下,伸手接过:“书办放心,我一定当面交到周师傅手上。”


    南初颔首道谢,看向那头疯跑的孩子们。


    麦芽跑得一脑门汗,捞风筝又蹭了半腿泥,正被柳氏领着边走边数落,屠骁拎着刀慢悠悠跟在身后。


    一行人回了柳氏住的小院,柳氏打水给麦芽擦洗,手上忙活着,朝南初道:“这地方暂不能生火做饭,待过些日子,我看看能否弄个小炉子,下回你再来,便能吃到我亲手做的老味道了。”


    南初坐在门槛上,托腮看着麦芽在母亲巾帕下挣动,随口道:“这里的饭食怎样?”


    “午时去吃了,花样还不少,比在栖霞庄时吃得不差。”


    俩人在院里闲聊,院外溜达着的屠骁一抬头,却见前方行来一队人,为首的正是主帅萧翀,身旁有陆羽陪着,似是引路,身后跟着些亲卫。


    屠骁立即收敛无聊姿态迎上去,行了礼,心直口快道:“主帅不是说今日没空过来?”


    语落,瞥见陆羽噙着笑瞪他。


    “来巡察。”萧翀淡淡开口,给陆羽示意,对方领着人退去。萧翀又叫身后人在外面守着,朝院门口边走边道,“今日可还顺利。”


    “还成,无甚特别的。”屠骁回完话,突然又想起什么,犹豫着该不该讲。


    萧翀瞥了他一眼道:“有话直说。”


    “就是,一群婆娘在水池边嚼舌根……叫书办听到了。”屠骁吞吞吐吐,这本不是大事,可主帅那心尖尖上的人,一时失态那般明显,他本能觉得,还是打个招呼的好。


    萧翀道:“说得什么?”


    “匠户们这不才团聚嘛,炕头上没轻没重,想是叫他们的婆娘吃了些苦头,那些婆娘讲了些虎狼之词,叫书办无意间听到了……”


    萧翀倏然停下,正色道:“到底讲了什么,讲原话。”


    主帅突然认真起来,屠骁一时意外,可又一转念,心底某个大胆的猜测竟愈发肯定。屠骁硬着头皮,把那些婆娘们似抱怨似炫耀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待那些“硬邦邦”“闯进来”“见血”的字眼落进萧翀耳朵里,屠骁便见这位主帅的脸色明显变了。


    萧翀心头藏了火气。


    除了温泉那次,他确然是吓到了她,可后面哪一回亲近,他不是哄着,算着,言辞谨慎,举止小心,循序渐进,比打仗还累,就怕她害怕、抗拒,却不料被群不识轻重的婆娘们上了最关键的一课。而他的姑娘,从这“一课”里领会到的,想来是粗暴、疼痛、受罪,是男子兽性而自私的索取,他岂能不气?


    屠骁瞧着主帅脸色不对,试图安抚:“我瞧着后半晌,书办状态还好,并无……”


    他话未讲完,萧翀已然大步进了柳氏的院子。屠骁挑了挑眉,只得跟上。


    一进门,萧翀的目光便锁住了坐在门槛上的少女,眼底的郁忿敛去,带了笑,尽是温柔。


    这副深情落在柳氏眼里,她一瞬不瞬看着,连给麦芽擦脸都停了,还是麦芽径自夺过布巾来,在脸上蹭了两下,又丢回了水里。


    柳氏回过神来,拉着麦芽站好,朝着萧翀不卑不亢见礼。


    萧翀这才把目光从南初身上挪向柳氏,温声道:“住得可还习惯?需要什么,尽可以跟管事的说,直接找陆羽也可。”


    柳氏自然听得出来,这是额外的关照。她垂着头,回道:“谢督帅,这里一切都好。”


    “我巡察这里,顺道来接她。”萧翀看向南初,柔声道,“打算何时回去? ”


    柳氏微微抬眸,瞥见男人含笑看向南初的眉眼,问得自然。


    南初已站起身来,下了台阶,萧翀朝她迎了几步,柳氏微微侧身,留意道萧翀垂在身侧的手,几乎擦到南初的衣襟。而她的小姐,默许了这个分寸。


    南初朝萧翀道:“我同柳姨说几句话便回。”


    萧翀看了眼柳氏,对南初道:“好,我在外头等你。”


    说罢带着屠骁出了院子。


    南初去牵柳氏的手,不舍道:“我回去了柳姨,我现下不宜频频露面,所以可能不会常来看你,但我会想办法同你联系,且等织坊开工,我们应该能在天工司见面。你和麦芽且安心住在这里,若有麻烦或困难,也要想法告诉我才是。”


    柳氏直接抱住南初,劝慰道:“你无需操心我俩,你在那等地方,护好自己才最要紧。”顿了顿,又强调般补充,“万事以自身安危为第一。”


    “我知道了,柳姨。”南初又看向麦芽,小孩子突然开口道:“姐姐,你要记得帮我找车啊。”


    南初过去抱了抱他,认真道:“我记着呢,一定帮你找回来。”


    回天工司的马车上,南初与萧翀四目相对,她看着那双褪去锐色的凤眸,和他微微扬起的唇角,那些听来的粗言俗语,便又钻了出来。


    她将视线挪向了窗外。日暮西沉的街景,灯笼渐次亮起,白日里的商贩收摊归家,夜市开始繁忙起来。


    “你今日听到的那些……”萧翀的声音低缓地响起,南初突然意识到他想说什么,可外面驾车的是屠骁,周围还有他的亲卫,她实在不想自己在他们面前无地自容。


    她抢白道:“我今日见到周渠师傅了。”


    萧翀先是一怔,随即了悟,倒也配合道:“嗯,然后呢?”


    “他心里仍有抵触,可他竟能随手画出你们大梁的山形水势图来,我想再无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南初认真道,“他是匠痴,却并不十分迂腐,再给他一些时间。”


    萧翀“嗯”了一声道:“洪泛非一日之祸,治水亦非一日之功,不急。”


    南初又把头偏向了窗外,萧翀却留意到她垂在膝上的手始终攥着,这一路上,全不似往常面对他时的放松。


    他去牵她的手,方一碰到,她突然瑟缩了一下,可他没有撒手,她倒也没有再抽回。


    他一手抓握着那只细腕,将它反转过来,拳心向上,他的另只手也覆上来,拇指轻轻拨开点指缝,从那缝隙中,缓缓探入她掌心。


    粗粝的指腹在她细嫩的掌心摩挲了几下,他垂着头,并不看她,只是像昨晚那般,一点点,轻轻揉开了那只因紧张蜷起的拳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按摩过去,并不多言。


    南初看着他低垂的眉眼,晓得他在努力安抚她。


    回到澄心院时,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院中的灯笼将两人的身影拉的细长。


    南初方上台阶,却听萧翀喊她:“南初。”


    她回身,见他并不回自己屋,只站在阶下看她。


    她一颗心开始砰砰加速。


    萧翀缓步上前,迈步坐在了石阶上,又仰头去拉她。


    莫名地,这一幕叫她想起自己“闯了祸”,坐在阶前忐忑又不安地等他归来的一幕。


    她想挨着他坐下,可刚一俯身,腰上便伸过来一只大手,直接将她捞起来,搬到了他自己腿上。她一惊,扭头对上他的视线,却见他并无戏谑,是一脸认真的模样:“凉,我腿上暖和些。”


    她被他扣着腰肢,一只手也被他握着,晓得他不放,可又怕坐久了他腿麻,脚下便想撑着些,却听他道:“安心坐便是……莫要乱动。”


    她这才缓缓坐实。


    “今日那些婆娘们说的……”


    他低低开口,南初瞬间紧绷起来。


    他搂在她腰上的手轻轻拍了拍,示意她放松,揉着那只小手道:“她们说的,也并不算错,会疼,会流血,头一回大抵都不会太好受。”


    “你、你莫要说了……”南初心跳很快,本能地打断他。


    “为何?”萧翀倒是沉稳,见她垂脑袋,眼睫扑簌,晓得她不是羞便是怕。


    他继续道:“人之大欲,本是伦常。这些道理,过去无人教你,可你总要知道。”


    南初偏开头,低低道:“我又不想知道……”


    萧翀盯着灯下她彤红的耳尖,自动忽略她这话,只道:“她们说的那些,虽不算错,可并非全部。会疼,但不止于疼,譬如你昨晚感受到的……”


    他手里一空,那只被他握着的小手,捂住了他的嘴。


    他一笑,顺势亲了她掌心一下,却在那只小手想要躲开时,又被他抓握回去。


    他箍着她的胳膊施了些力,让她更紧地贴向自己,才又道:“并非所有男子都那般粗暴,只顾自己爽快。这种事,也并非只是索取,更非只为传宗接代,延续香火。”


    他忽而凑近她面颊,灼热的气息扑在她颈间,低哑道:“至少在我这里不是,它还可以是给予。我之前说过,要你甘心还我,我现下重新说……”


    似是怕她听不真,他刻意顿了下,几乎是擦着她绯红的耳廓,一字一字,落进她耳中:“我等你甘心想要,我给你,任何方式。”


    南初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她甚至感觉自己浑身都在烧,有某种潮湿的东西不受控地从身体里溢出来。


    萧翀轻轻吻她耳尖,在她颈窝磨蹭不止,缓而又缓地吐息,低低道:“这些事,你无需听旁人言语,我带你慢慢知道,我们慢慢来,你不会很疼,但会舒服……”


    单单一席话,南初只觉比他往日那些手段还要厉害,她在他怀里,已然虚软得不行。而他仍痴缠着她絮絮不止,她却已无心力分辨他那些话,只气息不稳地阻止:“莫要说了。”


    萧翀埋首在她胸前,深深吸气,又缓缓吐出,滚烫的气息透过薄薄春衫熨烫着她的肌肤,她砰砰的心跳声如战鼓般擂进他耳中。


    他这才低低吐出一句:“好。”


    南初窝在他怀里克制地喘息,良久才觉稍稍平静。


    她思绪空了一阵,之后又似突然想起什么,仰脸看他。


    萧翀抱着软软一团,正艰难抵抗着贲张的欲望,却见怀里人一脸警惕地看他。他轻声道:“怎么了,这般看我?”


    “你……你讲这许多,你怎知晓这些的?”


    萧翀先是一怔,未料她突然将话题拐到此处。倒是……真不好解释。


    南初揪着不放,虽小脸红红,仍道:“你非女子,疼与不疼,你又知道?”


    萧翀倏而低笑:“你可是……吃醋了?”


    “我哪有!”南初挣了一下,没挣开,又被他按回去。


    她因他一句“吃醋”,确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对他竟生出了隐秘的占有欲。孙守成那句“督帅身边可以有让他舒心的女人”,本是羞辱之语,眼下竟似一根刺,这等事,于他当是再自然不过的吧?


    她一时又觉自己问得荒诞。动心于仇敌已是不该,如何竟还这般小家子气。


    她安静下来,垂着眼睫不语。


    萧翀打量她几眼,被她突然低沉的情绪攫住。他脸上笑意敛去,认真道:“你问我如何知道?我并不知。”


    南初意外地抬眸,对上他带了些自嘲地脸。


    他缓缓道:“我只能……从你脸上猜。”


    他抬起手,修长指节轻轻滑过她的眉心,南初下意识闭眼,却听他道:“疼了你会皱眉,会咬唇,会想躲。”他的手从她唇角擦过,捧住了她的脸,低低道,“昨晚,你没躲。”


    南初心跳漏了一拍。


    萧翀声音很慢,像是确认:“所以我觉得,你不会太疼。”


    他忽而俯首亲她,低低道:“我也……舍不得你疼。”


    作者有话说:


    这章应该是比前面所有亲密戏还要亲密的一章,狗子精心铺垫的启蒙被毁,占有欲、保护欲、教学欲,三毒齐发,开始剖心自救了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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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章


    时隔多日, 南初再次踏足格物殿。


    那殿里正在紧锣密鼓地盘点现存文卷,时不时有相关匠人进出,崔琰亦会每日来例行巡察。南初并未进殿, 只立在阶下,等着崔琰忙完出来。


    她在殿外已等了半个时辰, 出来的匠工说崔大人在问话, 今日核查得细之又细, 比工部来的赵实大人还要较真儿, 令被查问的匠们工气郁又烦躁。


    南初轻叹一声,不愿多事,只得耐着性子继续等。


    约莫又等了两刻钟, 才见一个身着绛色官袍的人, 慢条斯理迈出殿门, 正是崔琰,沈青在他身后施礼相送。


    南初快步迎上去:“崔大人。”


    崔琰脚步一顿, 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扫过, 又扫向她身后——空空荡荡,没有萧翀,没有护卫,只有她一个人。


    他唇角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点玩味:“书办不在澄心院修身养性, 怎的来了这里?”


    南初不接他的腔, 直入正题:“崔大人可还记得,您从栖霞庄那个孩子手里拿走的铜鸠车?”


    崔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那个啊——”


    南初稳稳道:“如今已无‘人质’,那东西留在大人手里也无用,还望大人能还给孩子。”


    崔琰并未立刻回应。


    他盯了她几息, 轻轻抬手,漫不经心理着并无褶皱的官袖,才道:“书办这话说得,本官当初拿走此物,是作为证物。此事尚未有明断,岂能说还便还?”


    南初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心知不能与他在事情如何论断上纠缠,转而平静道:“那是孩子战死的父亲留给他的,对孩子是个念想。崔大人亦有儿女,当能体谅父子情深。”


    崔琰忽而笑了,笑容极短,一闪便收。


    他理好袖口,抬眸道:“体谅?书办不如先体谅一下本官。格物殿这摊烂账,查了又查,补了又补,错漏百出,本官替你们擦了多久?书办你在澄心院安稳住着时,可知外头的水火煎熬?”


    他说罢冷哼一声,甩袖便要走,却被南初拦住。


    她声音依旧平稳:“小孩子执拗,少了心爱之物难免哭闹,柳氏如今正为朝中贵人织锦,还望大人莫使她分心。”


    崔琰直直盯视她,良久才挑起个唇角:“行啊,容本官找找,时隔日久,一时倒想不起收在了哪里,你可得多提醒我几回。”


    南初晓得这不过又是托词,亦或是想要多“折辱”她几次。


    她深吸口气道:“崔大人,匠户们如今都已安置在了天工苑,一应物品正在清查盘点,铜鸠车虽是小物,却是匠户所有,若督帅查问,便劳烦大人亲自解释吧。”


    “你威胁我?”崔琰变了脸色。


    南初与他对视几息,和软道:“大人还有许多事要做,何苦在一件孩童玩物上耗费心神?”


    崔琰压抑着火气,片刻才又道:“本官说了,得容我找找。”


    言罢甩袖离去。


    两日后,南初去织坊探望柳氏,终于得知铜鸠车回到了她手里,只是不免别送车回来的梁使一通敲打。


    而这几日,栾城的风向也悄然起了变化。


    自萧翀请求卢荣西归故里的消息一出,那些在战争中残喘下来的西渚旧贵,原本龟缩在各自宅邸,既不愿与新朝太过亲近,亦不敢公然怀旧,只夹着尾巴度日。可这几日,不少人开始递帖子、约茶叙,谈得俱是同一件事。


    “听说宿州王卢荣要回来了……”


    “哪还有什么宿州王,人家是西关侯,卢侯爷。”


    “到底还是卢氏血脉,你说他这一回来……咱这脚,该往哪迈呀?”


    话里话外,俱是压抑不住的活络心思。


    卫挚听得这些动静,只作不察。他在与旧贵们的“抚民”茶会上,把“圣心怀仁”四个字说得滴水不漏,末了还添一句:“西关侯归来,诸位便有了主心骨,往后安抚旧民、传承文脉,侯爷定是鼎力相助的。”


    旧贵们连连称是,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宗——天工司里那个杀神,是会收刀,还是在磨刀?


    王岱山在府上,听明书提及门下弟子们的议论,只是摇头。


    明书言辞间不无忧虑:“卢侯爷若真回来,不知是福是祸……”


    王岱山搁下茶盏,语气平平:“昔日第一个开城门的,正是这位旧主。”


    明书哑然。


    王岱山望向窗外,日光正好,那株老梨树花已谢尽,他望着那一树绿冠,只道了一句:“萧翀这步棋,走得太险。”


    明书一边收拾公济社报上来的文卷,一边道:“老师是说,督帅此举,是引狼入室么?”


    “萧翀想用他挡刀,去背骂名、当靶子。”王岱山目光虚睨着窗外,缓缓道,“可这位侯爷,亦非任人拿捏的面团。他此番回来,是‘名正言顺’,是朝廷认可的西关侯,奉旨‘安抚旧民’。萧翀想利用他,他亦能据此收买人心、串联旧贵,甚至……背后朝萧翀捅刀。”


    明书想着方才“第一个开城门”之语,不禁暗度,一个连自己国都能卖的人,又岂会甘心替人挡刀?他只会卖得更彻底才是。


    “且还不止如此。”王岱山沉缓道,“旧主归来,民心撕裂,恐有人倒戈,有人搅浑水,这栾城好不容易静下来的局面,必然再起波澜。”


    明书手上动作不自觉放缓,心思也跟沉下去,却听王岱山继续道:“届时栾城若生出乱来,那些攻讦萧翀治下无方之人,参奏事由倒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还有……”王岱山收回目光,望向那一整排的书格,想起他赠给萧翀的那本《明心诫疏》,沉默片刻,低喃道,“似你我这等,是清流识时务,还是投了新朝,再奔旧主?”


    明书手上动作彻底顿住。


    静观堂中,孙守成正对着栖霞庄抄出来的那四口箱子出神。


    蓝鹤在一旁禀报:“卫侯那边早早把风声散出去了,旧贵们现下已开始串联。待到西关侯真的回来,恐怕栾城局面更难弹压,守公您便更难了。”


    孙守成没有动,亦没作声。


    蓝鹤揣摩着他的神色,小心道:“守公,咱们怎么办?”


    孙守成转过身,瞥了他一眼,平静道:“能怎么办?看着。”


    蓝鹤一愣。


    这阵阵微妙的风,同样也吹进了天工司和天工苑,便是那些心思单纯匠人们,也不免议上几句。他们骨子里并不亲新朝,可在见识了旧主的自私无情后,对归来的“皇脉”亦不抱期待。反倒是他们的家眷,那些围着屋檐瓦舍算计一日三餐的妇人,常有“实在”之语——谁给饭吃,便跟着谁。


    陆羽将这些言辞禀给萧翀,萧翀先是轻笑,继而又沉沉道:“我砸了人家吃饭的旧碗,这新碗……但愿能端的稳。”


    说话间院外有人来报,沈青求见。


    南初刚默完水利卷的内容,起来活动筋骨,便见萧翀的亲卫引着沈青进院,却并非来找她,而是直接往萧翀主屋行去。


    她楞在东厢门口,见沈青面色沉重地看了她一眼。


    出事了,她心头陡然生出不好的预感,足下便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


    沈青躬身进屋,提袍便跪在了地上,这叫门口的南初和端坐的萧翀都很意外。沈青虽不似陈怀鉴那般耿介板正,但骨子里对大梁并不十分亲近,他此举一出,南初下意识多迈了几步,扒住了门框。


    她此举并不妥当,萧翀抬眼看向她,顿了一下道:“你也进来。”


    沈青扭头看了眼南初,这才朝萧翀开口,声音既沉重又透着急切:“督帅,军工部已故匠吏钱伯钟的母亲快不行了,已是回光返照。老人家方才说了个秘密……”


    沈青喉咙滚了下,才又道:“钱工生前曾受人胁迫,私改军械图,此图若被有心人利用,事发便是杀头的罪,不只钱家,更可能牵连多人,乃至整个天工司。此事已非我能处置,因此特来请示督帅。”


    话未讲完,萧翀眸色已沉得厉害。


    这个杀神冷起来,气势骇人,沈青声音已有些发涩,他垂下头,硬着头皮又道:“现下钱母跟前,只有陈怀鉴和舍妹陪着,督帅要快。”


    “受人胁迫,私改军械图……”南初嗓音微颤,竟不顾规矩插口道,“可有证据?”


    “有,证据在钱母手中。”沈青看向萧翀,“我不敢收,更不敢递。”


    “你怕连累天工司上下?”萧翀终于开口,眼底凝着风暴,声音沉冷如冰。


    “是。”沈青答得干脆,“我怕。”


    萧翀盯着他沉默几息,缓缓道:“若我没猜错,这阴谋……是指向我的吧?”


    沈青伏在地上,没有应声,算是默认。


    南初心头寒意阵阵,莫名便想到了南府祠堂上对萧翀那场指控。


    萧翀站了起来,绕到沈青跟前,半蹲下去,一手握住沈青胳膊,将他拉了起来:“你这份好意本帅领情,但你不该来寻我。”


    萧翀看向门外,朝守卫道:“带他去隔壁,叩请孙监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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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3章


    钱伯钟家里, 灰扑扑的土坯房年久失修,因着日前那场豪雨,房顶上甚至生出了几棵草, 院墙塌了一截,木质的院门半开着, 聊胜于无。


    沈青谨小慎微领着几个人匆匆进了院。这些人里头, 首先是孙守成的贴身内侍蓝鹤, 其次是崔琰, 常赢握着剑跟在最后。


    沈青的妹妹沈姝从支开的窗户里见到来人,起身迎出来,喊了声“哥哥”, 这才垂着头站到一旁, 朝一行人福了福, 打帘引他们进去。


    那屋子虽开着窗,可甫一踏入, 崔琰便觉一股混合着腥膻、朽败和药气的难闻气味扑面而来, 目光擦过外间角落里的夜壶,崔琰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里间,陈怀鉴正守在榻旁,见到来的是崔琰,面色有一瞬的难看, 一言未发往旁边挪了挪, 露出了被褥下枯瘦灰败的老太太的脸。


    沈青上前轻轻唤她:“阿婆,醒醒,有人来看你了。”


    几声呼唤之后,榻上的老人终于睁开了眼。那双眼睛狭长、浑浊,好似是死的, 缓了一会儿,才轻轻转头,看向站在榻边的几人。


    沈青一字一字,说得又清又缓:“阿婆,这几位是天工司里管事的,你不是有要紧事吗,可以跟他们说。”


    老人的视线从面前几人脸上一一看过去,苍白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吐出一句气音:“怀鉴……”


    陈怀鉴听到老人叫他,连忙从人群后站出来,凑到老人跟前。


    被子里伸出来一只瘦到皮包骨的手,只微微抬了抬,指着满屋子人道:“他们……”


    陈怀鉴握住那只枯手,郑重道:“他们是现下说了算的,阿婆你说罢。”


    老人重重喘了几息,望着一群人,含糊道:“你们……谁做主?”


    蓝鹤闻言上前一步,微微倾身:“跟我说罢。”


    老人又看了眼陈怀鉴,这才抽出手,指向了屋内唯一一只老旧的木柜:“拿来吧。”


    沈青闻言去搬那柜子,常赢搭了把手,把它挪去了一旁,露出底下一块明显松动的地砖。沈青弯腰抠开,从里面取出一卷油纸卷着的纸筒,递向老人。


    老太太摆了摆手,指向蓝鹤,沈青便又将东西递到了蓝鹤手中。


    老太太看着蓝鹤,吃力道:“这是我儿子留下的。一模一样的东西,他做了两份。”说完便有些重地喘息,仿佛每个字都极耗力气。


    蓝鹤几人已从沈青的通报中,知晓是这是何物,此时便小心翼翼揭开了外层油纸,里面确然是天工司绘图专用的纸张,厚厚卷在一起。他看了眼崔琰,俩人一人一头,小心展开了其中一份,虽都不甚懂,但那清晰的箭头、尺寸标注、锻造及效用说明,确是再清楚不过地昭示着这是何物。


    这等东西,按制,不能出现在天工司之外的私人私地。


    蓝鹤问道:“另一份,在哪里?”


    “我儿子没说。”老人喘了几息,浑浊的眼睛泛起了潮意,“他走前只留下一句话,叫我好好活着,等到真不行的那天,便把这东西,交给……陈怀鉴。是我拖累了他啊……”


    蓝鹤卷起文卷,在榻前蹲下身去,凑近老人道:“为何是你拖累?你儿子又因何做这个?”


    “他没说,他从不同我说。”老人眼里淌下浊泪,“可我就是知道,是为了我,除了我这个……没用的娘,我的儿,还有什么需要顾忌啊。”


    蓝鹤默默看了她一会儿,才又道:“你儿子……听说是得了伤寒……”


    老太太点头,又摇头,最后只含糊不清地哽咽:“不知道啊,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的儿啊……”


    在老太太沙哑又悲戚的哭声里,沈青带着一行人出了那间土坯房。陈怀鉴晓得这事才刚开了个头,便也跟了出来。常赢最后一个出屋,临走将一只灰布荷包放在了被挪开的那只柜子上,对一旁的沈姝道:“主帅的一点心意。”


    静观堂中,萧翀、卫挚、陈翎已候了多时。


    栖霞庄那四口箱子贴墙放着,其上封条完好如新。萧翀在那几只箱笼前踱了几步,唇角挑起一抹冷弧。


    箱子里的东西,卫挚在南府祠堂时,是大体看过的,确是有军械图,有些还标着试铸批次,任谁看起来,都有要付诸实用的意图。但瞧见萧翀唇角的冷笑,思及他避嫌不接手沈青的密报,反而要三方共审,卫挚托着茶盏的手便有些僵硬,不免怀疑那些私改图纸的真实性。


    倘若这最要命的“证物”都是假的,那其它即使“真实”的证物,便都是假的。


    卫挚眼里闪过一丝寒意,瞥向陈翎,不安和质疑显而易见,那意思再明显不过:魏荣,究竟能否信得过?


    陈翎很想说,魏荣所指非是空穴来凤,诸如萧翀私藏前朝太子妃,私藏开物志,勾连王岱山,在西渚生杀予夺,栾城势力知督帅而不知大梁天子,这俱是事实啊。可悲哀的是,这些明晃晃的“不忠”,皆被萧翀披了一层无可指摘亦或难以取证的外衣,实在是可恶!


    可眼见萧翀这副高调姿态,陈翎虽气,对魏荣“言之凿凿”的罪证,亦开始不信任起来。


    堂中暗流涌动间,院中传来一串匆匆脚步声,蓝鹤带着一行人回来了。


    萧翀坐回原位,见一行人进门、行礼、垂首肃立一侧,蓝鹤上前,将从钱伯钟家里取到的东西,恭恭敬敬托举在身前,禀道:“回禀守公、各位大人,这便是钱伯钟私藏的‘罪证’,据钱母称,这东西一式两份,这份被钱伯钟藏在了家里地砖之下,另一份钱母不知。”


    孙守成伸出手,蓝鹤便又再上前几步,将东西捧给了主子。


    孙守成将文卷展开,足有十多份,待彻底摊开,一页小纸滑落下来,飘在了地上。


    蓝鹤拾起递回主子手里,孙守成看完,脸色凝得寒冰一样,沉沉道:“给侯爷和陈大人看。”


    蓝鹤又将那小纸捧给卫挚,待其上刚毅笔锋映入眼帘,卫挚脸色铁青,捏着纸张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待全部看完,他深吸口气,眼里似燃着火,将那张纸拍在了陈翎身侧,一言未发。


    陈翎已明显察觉不对,此刻战战兢兢捡起那纸,一字字看去:


    “军工部匠吏钱某,今将死,留此一言。今岁春,魏荣将军遣人留图密嘱,命某改之。一为龙首渠新建翻车图样,命某试改投石机括。二为大梁现役连弩,命某融合西渚新技,出新样备日后实验……”


    “某知此事不合规矩。匠人改图,须有上命、有备案、有同僚共议。私自为之,罪也。然某不能拒。母在堂,年迈多病,若不从,母无所养。某惧,遂从。”


    “图成,然某夜夜难寐。那图若用于战事,若有将士因此伤亡,某便是杀人之刃……”


    陈翎越看下去,越觉寒意浸透肌骨,待“钱伯钟绝笔”几个字看完,他颓然地垂下捏信的手,喃喃道:“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陈大人。”萧翀凉凉开口,“何事,令大人如此……失态?”


    孙守成抬了下手,示意蓝鹤把钱伯钟的自白信拿给萧翀看。


    萧翀只粗粗扫了一遍,便随手搁在了案头。一声轻嗤从他喉间逸出:“这看起来,是指证魏将军的,可惜死无对证。不过,笔迹可查,天工司所有图样的借存时间、借存人、用途皆有记录,龙首渠的翻车图样如何流出,并非无迹可寻。”


    陈怀鉴在旁看了许久,犹豫再三,终于往前站了几步,谨慎道:“各位大人,恕某多言,天工司匠人所用一应纸墨,皆有标号,在页幅背面右下边缘凹刻,肉眼不易察,然可通过工具放大检验。纸张的制造、存档、领用、销毁亦皆有记录,亦是可以追查的。”


    萧翀唇角浮起一丝浅笑:“如此正好。几位大人可派人寻迹追查,如若属实,翀愿领治下不严之责。至于是否真有第二份……”


    萧翀视线扫过墙角那几口箱子,看向面色铁青的卫挚,和已恢复沉静的孙守成,平静道:“不露面便罢,倘真露出来,与此图比对,便知真伪。”


    他倏而一笑,面露几分讥诮:“不过翀倒觉得,私改农具、未经校验而改制军械,任何一个负责的上将,都不会将其用于战场杀敌,此乃枉顾性命,此等图样只能用于……构陷!”


    此言一出,无异于将这场阴谋挑明。


    整个事件的首尾,至此已在现场诸人心头闭环,而只待拿到进一步的证据而已。


    而几人俱心知肚明,这番查证过程,除了耗费人力物力,徒增无畏伤亡灭口、狡辩攀咬,于现实局面,几无益处。特别在卢荣这个西渚旧主即将归来、民心面临“撕裂”之际,暴露大梁内部的脏乱裂隙,于大局之稳定,百害而无一利。


    堂中一时静极。


    沈青微微抬了抬眼,试图捕捉堂上几位大人之间微妙的气息,而他自己垂在身侧的手,从进门便一直攥着,此刻手心已浸出了细汗。


    一墙之隔的澄心院,南初案头的墨已然干了。


    她本想继续默农桑卷的内容,但莫名心静不下来。


    沈青被引去静观堂后,萧翀沉凝的脸色便挥之不去。


    他沉沉道:“若我没猜错,那几口箱子,该‘炸’了。”


    她这才意识到,那箱子里,除了萧翀私匿的卷册之外,还可能有构陷的伪册。


    她也才意识到,为何萧翀不急于“开箱”,实在是因那被刀兵强行封存的箱子,冒然打开,若解释不清,便只是徒给自己招祸。


    那几口箱子,一直是悬在萧翀头上的利剑,此番“炸开”,她不免忧心会如何收场。


    作者有话说:


    本周作业完成~后面几天随写随更哈


    第84章


    天光渐渐暗下来, 余晖与灯影重叠,将南初的影子抹淡又加深,长长拖在院中。


    她在南府祠堂里受审的一幕, 很多细节已然模糊——求生的本能,让她逃避追忆乃至遗忘。可眼下她却在极其艰难地回忆, 回忆那些被质问之语, 回忆现场每?人的反应, 回忆萧翀到来后, 卫挚与他针锋相对、你来我往的每一次交锋。


    她试图从中找出栖霞庄这次危机,萧翀可能面临的被动杀机。


    私藏匠户和南书这等“重器”,她记得萧翀说是奉了“君命”, “圣旨”在他案头可堪查验。


    阴蓄私兵一条, 那是他的部曲牙兵, 在“奉旨”之下,亦算不得大事。


    再便是她的身份, 虽无善解, 可眼下亦无大碍。


    至于那些额外被“构陷”之物,今日亦当能够澄清。


    可卫挚必然不甘,那么还有什么,是尚未“炸开”的把柄?


    她思来想去,只有栖霞庄, 这庄子和白崇禧本身, 是他筹谋多年、尚未被揪出的“私心”。


    白崇禧在她跟前自揭身份,坦言他的少主“小小年纪,丧父又丧母,失了世子尊位,失了富贵, 失了倚靠,背负恶名,在刀山血海里滚了又滚,苦了那么多年,他想要的,我纵是赴汤蹈火,也会帮他得到。”


    为这?承诺,这位军医潜伏南府十六年,她相信即使东窗事发,白崇禧会宁可自尽“灭口”,亦不会出卖萧翀。


    可即便白崇禧死,也无非是将栖霞庄做成又一桩无法“落实”的模糊案子,依然解释不了一?府医购置偌大私产的银钱来源和目的,这庄子,仍然是萧翀“不轨意图”的莫须有罪证。


    她想得有些心慌,颓然地坐在了石阶上。


    石阶的凉意沾上身,萧翀那句“凉,我腿上暖和些”莫名缠上来,让她耳根隐隐发烫。


    她仰头望向青灰的夜空,星子寥落,好似远在天边的亲人,静静凝视她的眼睛。


    隔壁的静观堂毫无动静,唯有檐角铁马偶尔一声轻响,似震颤在人心头的磬钟。


    她想起了萧翀从南府废墟里拾出的那两箱“遗物”,其中有她父亲南叙言的一方私印。


    “罢了。”她又轻又缓地低叹一声,“便算你自己‘拾’回的‘一条命’吧。”


    金乌西坠,最后一丝天光消散,只余灯辉照着这片波谲云诡的角力场。


    静观堂的院门口,萧翀的几名亲卫抬了四口箱子鱼贯而出,直奔澄心院而来。


    萧翀跟在一行人之后,命人将箱子直接抬入他书房,他自己却未进屋,而是直接往东厢行来。


    南初听到了院中动静,匆匆搁笔,尚未至门口去看,萧翀已自行掀帘而入。


    四目相对,南初顿住。


    她的视线盯在男人脸上,他眼睛略红,但噙着笑,神色虽带了些疲惫,但整体是放松的。


    萧翀也在打量她,她匆匆奔过来,却又在距他两三步处驻足。眼中的关切和焦虑明晃晃昭示着她的不安——他在隔壁撕扯了多久,她便在此处独自煎熬了多久。


    他唇角扬起,朝她张开手臂。


    南初怔怔地,没有动。


    他低笑一声,还得是自己上前几步,将人圈进了怀里,抱紧。


    熟悉的气息裹挟而来,将她完完全全包裹住,南初悬了许久的心似突然有了着落。她贴在他胸口,他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震颤着她的耳膜,他在她耳温声软语:“我好好的,你别怕。”


    南初忽然便忍不住,抬手环住了他的腰身,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又深又缓地吸了口气。


    她这透着“贪恋”的反应鼓舞了他,又似给自己“劫后余生”的奖励,他直接吻在她颈上,突来的力道和湿热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一声压抑不住的轻哼脱口而出,环在他腰上的手下意识揪紧了他的衣裳。


    他一手扣紧她腰肢,一手抚上她颈后,火热的亲吻沿着他脆弱鹅颈上滑,最终寻到那副软嫩唇瓣,恣意品尝她口中香甜,要不够似的贪婪索取。


    “亲我。”他吮着她唇瓣含糊低语,似哄似诱,又似驯教,粗重的喘息一下一下冲击着她,小钩子一般撩扯她的欲望,偏她对他克制又难耐的样子越来越没抵抗力,晕乎乎间便顺了他,启唇去回应,软嫩的舌尖轻轻舔上他唇瓣的刹那,他更猛烈的亲吻山呼海啸般席卷回来,瞬间主导了这场甜蜜的战役。


    直到南初浑身虚软无力,即将淹没在这场窒息的掠夺中,萧翀才放缓了节奏,容她片刻喘息。他又压着她唇瓣厮磨片刻才稍稍撤离,喘息着打趣:“是学生不乖,还是实践太少,怎还是不会换气?”


    南初仍气息不稳,急促地喘了几息,才红着脸瞪他:“是夫子无良,太过霸道。”


    萧翀低低失笑,目光柔柔凝在怀里人身上,那副红艳艳的娇唇上还有亮晶晶的津液,软嫩饱涨让人忍不住想要再尝一尝,如此想着,便又俯身压下去。


    不想却被一只小手挡住,又轻轻推了他一把:“你再这般,我明天没法见人了。”


    萧翀并未撒手,也未远离,只笑道:“见谁都不打紧,反正都晓得你是我的。”言毕趁她不留神,终是又偷回一口。


    “简直无赖。”南初嗔怪一句,拉回正题,“事情怎么处置的?箱子开了?”


    “没。”萧翀摇头,“箱子开了,局面更难收场。是以,守公已原物归还给我了,如此他亦不需再担责。”


    “卫侯呢,可有异议?”


    “他和陈翎自然是不甘,可我瞧着,多半是因求胜心切,被魏荣当做了刀。好在这刀终究没落下来,不至于伤人伤己。”他话锋一转,“我这表舅我了解,面上一派清正,实际亦是?留有后手且睚眦必报之人,他既肯用魏荣,手里必然攥着他的把柄,这一遭受辱,魏荣不会有善终。”


    南初听他如此讲,不免忧心:“他既是这般性子,只怕对你亦不会善罢甘休。”


    萧翀轻笑:“朝斗历来如此,只有生死进退,从无一局终了。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若为这等事忧虑不已,可要少活十年。”


    “你倒是想得开。”话虽如此,他这般从容,倒叫她不安的心踏实了不少。


    可她又立即想起什么,问道:“栖霞庄呢?可有被追问?”


    萧翀一愣:“追问什么?”


    南初打量他神色,安心道:“没问便好……你来。”


    她拖着他到案前,拾起那方刻有“谨之”的小印,沾了朱砂,郑重地压在了方才写好的那页纸上。之后将那纸张提起,递给了萧翀。


    萧翀见那页纸微微泛黄,下缘还有被炙烤的焦痕。其上是南叙言的笔迹:


    匠门南氏,素有护持匠户之义。城外旧有药田数处、医馆两间,向由府医白崇禧代管。今命白崇禧择偏远稳妥之地,置办田庄一所,以备匠户家眷栖身、药材屯储之需。所费银两,从南府公中支取。


    此嘱。


    南叙言。


    萧翀看完心头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捏着那页泛黄干脆的薄纸,好似捧着千钧之重,又看了一遍,才将目光投向南初。


    那双桃目在灯火下盈盈闪光,她小心问他:“如此,可使得?”


    昔日他想做而不忍做之事,今日她竟亲手捧至他跟前。萧翀只觉眼底发涩,一把将人揽回怀里,几?深呼吸之后,才哑着嗓音道:“我们之间,越来越揪扯不清了……”


    南初因他一句话,心头泛起一股涩意,可很快又被压下。


    的确早扯不清了,她亦不想再掰扯了。回首皆是痛处,眼前尽是刀锋,而前路,需要他们相互搭桥才能渡险。


    她窝在他怀里,轻声道:“早些着人送去给白崇禧吧。”


    “好。”萧翀应了声,却不撒手。


    这般黏人,可与她初见时那?冷脸杀神判若两人。


    她抬起手,食指轻轻点在了他胸膛上,萧翀莫名一僵,呼吸都轻了几分。随即便觉那只小手的其余手指也缓缓抚上来,继而是整?手掌,贴在了他胸膛上。


    掌下肌肉硬烫,南初用了些力,沿着那鼓胀的肌理轻轻摩挲了一下,明显感觉到他胸腔剧烈起伏,一时呼吸都粗重起来:“干什么?”


    南初仰头,见那双凤眸里,翻涌着某种复杂情欲。她一瞬不瞬望着他,她只是想碰碰他,这?一身系着她和栾城万千生计的男人,方才还在以命相搏,此刻安好地在她面前,是热的。她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缓缓向下擦去,看到他喉结滚了一下。


    那只小手停在了他腰上,顿了一下,之后缓缓抱住他。她垂下头,把脸贴在他胸口,仍旧一句话不说。


    萧翀深呼吸,几?绵长的喘息后才将人抱紧,低喃道:“……要命了。”


    烛火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投在墙上,萧翀看着怀里人娇小的影子几乎全被自己的覆住,心头某种饱涨的占欲似被满足,他轻轻吻她发心,被她身上特有的浅淡甜香醉得有些醺醺然。


    屠骁进院时见主屋没掌灯,视线一瞥,便见了东厢花窗上相拥的影子。


    他唇角一挑,低低“啧”了一声,轻声道:“是工事坚固,还是……枪不好使啊!”


    屠骁本是低低私语,却被屋里耳尖的萧翀听到了动静,抱着南初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院中人清了清嗓子,咳了一声:“主上!咦,主上怎么不在屋里……”


    萧翀恨恨地松开了怀抱,低声道:“有人皮痒了……”


    他将案上那张南叙言的委托书收好,不舍地又抱了抱她,才道:“歇着吧,别太晚睡。”


    南初目送他出门,屠骁的声音隐隐传来:“主上,魏荣带着人出城了。”


    作者有话说:


    南初思维上正在追赶他,情感上已经敢主动下手了~萧翀的欲望一直在,他只是在等。


    第85章


    萧翀书房里, 连枝灯映着四口封存完好的箱笼。屠骁一进屋便瞧见了,又惊又喜道:“这东西回来了?栖霞庄危机算解了吗?”


    萧翀只平静“嗯”了一声,又补充道:“不过虎符还在守公那里, 大意不得。”


    屠骁骂了句糙话,恨恨道:“不如趁此机会, 对魏荣那老小子一不做二不休, 免得日后他再捅出旁的祸来!”


    萧翀稳稳道:“纵是我不杀他, 卫挚亦不会留这等拖累自己之人。眼下, 我尚需一把刀,在卢荣来到之前,斩掉与之勾连的残敌, 而魏荣, 尚算趁手。”


    萧翀大马金刀往椅子上一坐, 继续道:“你方才说他出城了,什么情况?”


    屠骁正色道:“陆府的暗桩递消息, 魏荣见了陆清安, 俩人密会足有半个时辰,陆清安出来时,脖子上有新鲜的勒痕。”


    萧翀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屠骁继续道:“之后不久,魏荣便带着他的人出城了。”


    萧翀道:“多半是挖出了残敌踪迹。当日逃匿的守城余孽,有近千人, 这般不安分, 想来现下兵力只多不少。魏荣手里可用的兵力不足,等着吧,若是顺利,他会来找本帅调兵的。”


    褚云帆在外头求见,萧翀叫他进来, 得知是来回天工学堂的进展,朝屠骁道:“看程书办是否方便,一起听听。”


    南初焦心了一日,刚收拾好书卷,正欲洗漱喘一口气,闻听外头屠骁来请,便又将散开的头发挽起来簪好,随屠骁往主屋而去。


    褚云帆将一份材料搁在了案头,郑重道:“学堂筹备已毕,首批匠童共十五人,年岁皆在六至十岁,九人来自匠户之后,其余是公济社推荐。所有孩子的家世属下已逐一核查完毕,也都做过初步考校,俱是些天资不错的苗子。哦,这其中亦有柳氏家的麦芽。这卷册是孩子们的存档,按制,学堂的匠童食半人俸,另有补贴,不日便可发放。”


    萧翀并未翻看,只望向南初:“你都看过了?”


    南初点头:“看过了,并无不妥。”


    萧翀嗯了一声,又道:“何时开课?”


    褚云帆道:“属下正为此事而来。与书办议定,这批孩子所习皆为水工水利,现下万事俱备,只待老师就位。在不影响实际工程下,有资质和余力授课的师傅,目前有三位,皆各有所专,尚缺一位能融会贯通的师傅。”


    萧翀毫不迟疑道:“周渠。”


    “是,属下也如此认为,不过……”褚云帆看了眼南初,才道,“周师傅性子倔得很,拒不参与有梁人的工事,纵是龙首渠的难题,亦是磨了两回,第三回 直接将其‘架到’渠上才解决的。要他耐着性子来教书……“褚云帆苦笑一声,“他只怕觉得梁人要偷师呢。”


    萧翀神色稍戾,唇角却带起一抹笑:“那他更得来了,本帅最喜欢熬这等强骨头。”


    “督帅……”南初听出萧翀话里的狠意,刚想嗔怪他“折磨人”的毛病又犯了,话到嘴边意识到他两个属下在场,此言不妥,斟酌措辞间便见萧翀朝她一笑,眼里带着了然的促狭,轻声道:“急什么?我只说叫他来,又不会逼他做什么。”


    褚云帆道:“主上的意思是……”


    “明日开课,给他在堂上搞个舒服的位子,他想看便看,想听便听,不看不听,睡觉也成,都随他。”萧翀噙了丝坏笑,“只一样,不准走,孩子们上一堂,他便得给我跟一堂。”


    屠骁“噗嗤”笑出声,提醒道:“看好了堂上柱子,可别叫它们再撞了老师傅。”


    南初亦不由地笑出声来。


    翌日学堂开课,萧翀、卫挚、王岱山及天工司的高阶管事悉数到场,南初亦很想去看看,可思及孙守成的敲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得忍下。


    萧翀晓得她心思,临走特地绕到东厢,抱着她安抚:“一切都按你的意思走着,来日方长。”


    她枕在他胸口低低“嗯”了一声,又仰头郑重提醒:“莫要折辱周师傅。”


    萧翀低笑出声。


    常赢在院外催促,萧翀这才放了人。


    南初默完三月之期需要的农桑卷,搁下笔溜达去院中。院外进来萧翀一名亲卫,恭谨道:“书办,主上叫我来取孩子们的文档,说是卫侯想看。”


    南初心头一紧,脱口而出道:“为何突然想看,卫侯可还说了什么?”


    那兵卒道:“属下不知,主上只吩咐我找书办来拿。”


    南初迟疑一瞬,才道:“稍等。”


    这名册昨夜褚云帆送来后,萧翀并未看,南初临走前便将它收到了格架上,与天工司的一应琐务归到一处。此时便径自进他书房去取。


    她拿了册子,路过书案时不经意一瞥,便见案头摊着几分军报,当是一早常赢送来的,想来是因要出席学堂的庆仪,暂未处理完。


    许是人本能地会对在意之人敏感,“卢允中”三字突然闯入她眼帘,让她脚步一顿。


    门口还有人在等,她压抑着心头那股莫名情愫,又抬足出了书房。将名册交给来人,目送他出院门,之后,她终于缓缓转身,望向萧翀书房。


    理智告诉她,屋里的一应消息都与她无干,她最好不要动什么心思。


    可理智是理智,心底还藏着对卢允中的愧疚,对故国的愧疚。


    她足下动了,一步一步,缓缓走回去,迈步上台阶,进门,站到了书案前。


    那军报只露着一角,她盯着“卢允中”仨字看了会儿,指尖动了动,又停住。


    门口的人应当已经走远了,她终于抬起手,将它抽了出来。


    “魏荣呈督帅:残敌踪迹已现,确系卢允中旧部,败走之栾城守将岳成霖一支,盘踞西南山区,约两千人。属下兵力不足,恳请调兵一千,三日后进山剿灭。魏荣急呈。”


    将军报看完,南初的手有些抖。


    她眼前浮现出那个满脸血污的银袍将军,他带着三千人们突破重围,杀出一条血路接管栾城,说奉东宫令,死守栾城,令梁军屡次攻城伤亡惨重,三月而不能越雷池一步。


    直到渭水河冲毁墙基,梁军破城而入。


    她后来从梁军中听闻,本欲自尽的岳成霖,意外发现了意欲潜逃的卢秀,这才按下了刀,打算护着陛下另谋出路。却不料终是被魏荣劫住,卢秀被俘,岳成霖带着不足一千人遁去。


    卢允中曾赞岳成霖忠勇无二,这位殿下不惜自卸臂膀,也要遣将回援栾城,乃至自己战死沙场。岳成霖忍恨苟活,且短短时日,在梁军卧榻之侧兵马翻了一倍,南初不免猜测,他或是以为旧主还活着罢?


    她握着军报怔愣良久,又看一遍,“三日后进山剿灭”的字眼,让她周身慢慢被寒意袭遍。


    她说不清心底那股矛盾,站在梁军立场,剿灭残敌是必然的,可她是西渚人,是那个为国死战的太子殿下的……未亡人。


    未亡人,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资格自称。那个朗朗如日的太子殿下,她没有和他成婚,没有为他守节,没有殉国……她在萧翀身边活着,日日夜夜,甚至……有些贪恋那个国仇身上的温暖。


    还有那些在刀锋中杀进杀出,死守栾城的将士们,她也做不到……眼睁睁看他们送死。


    “啾啾”几声雀鸣响起,惊得她手指颤了一下。


    心神被强行从过往的殇痛中拉回,她立即又将那份军报放了回去,按照原先的位置摆好,一刻不留地出了书房,好似逃离一处满是荆棘无从落脚之地。


    可回到自己房里时,一颗心仍无法平静。


    三日。三日后两千西渚儿郎或将殒身烽火。


    她手指无意识地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殿下……”


    她闭上眼,好像能看见那张脸。


    殿下死的时候,她不在。这些人,不能再死在她眼前。她几乎能想到,倘若自己什么都不做,那后半生许多个午夜梦回,将再难成眠。


    心绪翻涌间,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萧翀回来了。


    她攥紧的拳头突然一松,下意识站起身来,可又不知该做什么。


    迟疑间门帘被挑开,萧翀噙着笑进门,见她站在案前,他走近了打量那新添的一摞文书,无声一笑,将人揽进怀里,打趣道:“不能去观礼,你倒是乖巧,这是一刻也未闲着……这些事,不急的。”


    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她,他胸膛宽厚,心跳有力,环住她腰肢的手臂亦曾叫她安心。可眼下,他越是流露出对她的宠溺,她越是心慌,好像有一簇无形之火在她心头炙烤,一点点烧掉他那些温柔,烧掉她的贪恋,烧掉两个人之间,那些脆弱又蛊惑人的纠缠。


    察觉到怀里人情绪不对,萧翀将她稍稍推开些,低头细看她眉眼:“怎么了,谁惹你了?”


    “没有。”她竭力稳着情绪,朝他露出一个尚算温煦的笑,”写得有些累……学堂那头可还顺利?”


    “嗯,还不至于有人在天工司内寻不痛快。”萧翀随口回应,讲得轻描淡写,一双凤眸虽依旧温柔,却带了几分审视凝在她脸上,片刻未曾离开。


    南初垂下眼不看他,顿了下道:“卫侯,他为何突然要看孩子们的名册?”


    “原是为这个。”萧翀一时的紧绷终于缓和,安抚道,“这等细节卫侯此前未亲自关注,此番瞧着几个孩子还算机灵,想看看罢了,孩子们身世清白,不会有事,放心。”


    南初将头抵在他胸膛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萧翀搂着她纤腰的一只手上移,轻轻拍了拍她后背,哄慰般道:“我不出去了,午时陪你用饭,可好?”


    南初仰头,怔了一瞬。他忙,已多日不曾与她同食。


    她想着学堂仪程上当有些需要招待之人,问道:“今日来观礼之人,不需你照应么?”


    “有卫侯陪着。”他噙着笑,说得顺口,“我便来陪你。”


    南初晓得这话不无哄她的成分,却也不多纠缠,只笑着“嗯”了一声。


    饭菜送到了东厢,一如前述几次两人同食,他会先照应着她吃,给她喂饱后,他再风卷残云般将剩下的打扫干净。


    南初心头藏着事,面上虽不显,实际胃口却不好。


    吃完饭,她要泡茶,萧翀却没等喝,只让她歇息会儿,说等他忙完再来寻他。


    若在以往,她兴许会跟过去,在他书房泡好茶,尽一个“书办”之责,可此番心头“有鬼”,竟不敢踏足,只将他送出门去,目送他回屋。


    不多时又听他命人唤常赢和屠骁,再之后便见两人神色肃穆地出了院门,明显是带着任务而去。


    她在屋里坐立难安,沉沉踱步。


    怎么办?


    她想救,可怎么救?她是见不得光的人,是那个征服者的“书办”,是个……被囚禁之人。


    她闭了眼,眼前闪过岳成霖血污的脸。不,是卢允中,是那位太子殿下,于日头下牵起她手,为她戴上玉镯时温润如玉的脸。


    还有那被他们征兵带走的许许多多大好儿郎,那些……再也没有回来的西渚儿郎,那些破碎难圆的千百户家庭。


    去求萧翀?求那个将她圈在怀里,说“要命了”的男人?可镇边之帅,他非是色令智昏之人啊……


    瞒着他,他定会发现的,那会如何?


    她不敢想下去。


    可如果不做呢?岳成霖死了,那两千西渚同胞死了,她活着。活在萧翀身边,他抱她,亲她,她为他理账看卷,为他泡茶,然后时不时在午夜梦回时,看到卢允中的脸,殿下不说话,便那么看着她……


    她受得了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不试这一次,她往后几十年,都会恨自己。


    她终于下定决心,要救。


    可要如何救呢?她这等身份,定然是出不去的,更没可能走那般远。


    想要送信,此人须得完全可靠,且极不显眼才行。


    思来想去,她脑中闪过一人。


    山棠。那个她从俘虏里捞出的农女,寻找父兄未果,独自垦荒的坚忍生存的普通农人,她曾帮山棠讨过粮种、翻过地,南初想,山棠会答应的。


    作者有话说:


    过年太忙啦,抱歉更晚了。看到亲爱的门投雷、灌溉、送祝福,我感动死了,好爱你们~


    本章有互动红包,迟来的祝福~


    这章是南初最“撕裂”的一章,她在大事上,首次情感大过了理智,但这是她这个充满禁忌和两难的身份,绕不开的一道坎,轻点骂她


    圆房应该不远了,大概还有两三章,我好像估不太准(捂脸)我尽量提前写完,预告发


    第86章


    南初在东厢, 坐卧不宁,人在门口和窗边徘徊,竖着耳朵、一瞬不瞬留意着主屋的动静。


    萧翀手里捏了份军报出来, 她做贼心虚般掩在花窗后面,看着他出了澄心院。估摸着人走远, 她也出了屋子, 跟出院门, 恰见萧翀衣角消失在静观堂内。


    她并未被禁足, 只不过每日行程需要记录送往孙守成处。她想见山棠,需要一个不被怀疑的理由。


    她为山棠作保时,记过她的住处, 在城外。现下农事不多, 她难以寻到合适的出城由头。思来想去, 只能冒险叫她进城。可传信的人是谁呢?


    萧翀身边的人不行,天工司的人进出也俱是有登记的。


    公济社, 明书。他是自由的, 且他见过山棠。学堂今日开课,明书陪着王岱山来,午时宴客,他们应当还在。


    她想过了,去找明书, 倘被问起, 便说忍不住想去瞧瞧孩子们,这个理由,虽不高明却在情理。


    饴膳堂里正热闹着,南初隔窗打探,宾客一桌、匠人一桌、孩子一桌, 寒暄嬉笑声夹杂着筷箸杯盏声,充斥满堂。


    主桌上,王岱山正垂首听卫挚说着什么,下首是陈翎和王公的几位弟子。明书在最末,不经意间张望,恰好便见了窗后的小脑袋,他先是一怔,继而露出一个温煦笑意。


    南初朝他招了招手,明书略一迟疑,不动声色地起身。


    南初将明书引到角落,开门见山:“帮我传个信给山棠,让她今日务必进城,在南市散集前,等在翰宝斋那条巷口,我去见她。”


    明书听她话里有话,迟疑道:“督帅晓得吗?”


    “你莫多问,帮我这一次。”南初直直望着他,眼里全是祈求。


    明书犹疑再三,终于点了头。


    回到澄心院,她前脚进门,萧翀后脚回来。


    她拿了那副上色到一半的山河锦图样去找他,只站在门口,见他正将案头一堆文书收拾起来,抬眸见了她,笑道:“怎不进来?”


    她这才迈步进门,在案前几步站定,打量他神色未见不豫,才缓缓道:“织锦的图还缺几色颜料,因是贡给贵人的,不敢大意,我……想亲自去买。”


    萧翀没立刻应声,只绕到她跟前,接过了她手里的图。那图上山河壮丽,国色天香,确然是富贵雍容、大气磅礴。他看着那一半未着色的线条道:“为这等事劳心劳力,辛苦你了。”


    南初听出他话里一丝不平,回道:“我只是为柳氏他们,为你……可以么,我不会出去太久?”


    萧翀抬眸,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几许,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却终究只是点了点头:“我叫人送你去。”


    得了许可,南初回房换衣裳,又提笔写了张字条,那是给岳成霖看的信物。落下第一个字后,她便顿了一下。


    那是太子卢允中的笔迹。


    她的手有些抖,一时间眼前闪过许多碎片,明媚的,喜庆的,压抑的,殇痛的……和他的人一样,永远不会再见了。这些熟悉的字迹,亦如梦一般。


    她摇摇头,似是想甩掉那些不该出现的遐思,匆匆写完,吹干墨迹,折好塞入了袖中。


    屠骁不在,送她去南市的是当日院中值守护卫,自然晓得督帅身边这唯一女子的分量,一路上寸步不离,生怕生出意外。


    南市有一条胡同,卖的具是文房四宝,其中有几家老店,专为贵人们供货,亦可根据需要订制。南初到时尚早,在几家店里逐一挑拣、试色,柜上墨锭摆了一片,她对着店家问材质、问工艺、问货源,事无巨细,店家无奈堆笑,直夸行家。她身后的便衣护卫听不懂,但接连几家之后,已不似初时紧绷,只守在她几步外,盯着来往进出的客人。


    日头开始偏西时,南初终于从翰宝斋出来了。这铺子临近巷口,她一眼便见到了巷外长街上那抹熟悉的纤影。


    山棠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脚下的竹篮里盛着不多的野苋菜,她正对巷口而立,东张西望,嘴里一声声地吆喝着,声音从嘈杂的集市喧嚣中清晰地透出来。


    她朝着山棠而去,离近了,山棠的吆喝停了,招呼道:“娘子要不要看看苋菜?”


    南初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护卫,他并未跟得太近,几步外谨慎留意了往来行人。


    南初随口道:“山里的?”


    “对山里挖得,还新鲜着。”山棠热情地回应。


    南初蹲下身翻检菜,山棠亦跟着蹲下。集市喧嚣地掩护下,南初低低道:“听我说。西南那片山地里,藏着当日死守栾城的将士们,我求你,帮我传话,梁军三日后攻山,叫他们快快撤走。”


    山棠顿时怔住,乃至南初问她“这菜怎么做好吃”,她一时竟似没有听见,南初又问一遍,山棠才低低敷衍了两句。


    西南那座西屏山,山棠去过。


    她从大奉先寺被放出来后,四处寻找父兄,听说逃难的人进了山,想着阿爹阿兄或许也在里头,便一头扎了进去。


    她在山里寻了半个多月。


    山里的夜冷得刺骨。她在山坳里生了火,蜷着睡到半夜,突然被什么惊醒,睁眼,两柄长枪就抵在眼前。


    她吓傻了,抖得说不出话,只会一个劲儿求饶。对方穿着破旧的西渚军服,见她这副模样,反倒收了枪,盘问了几句,最后踢灭了火堆,让她赶紧下山,再莫进来。


    她连夜摸下山回到村里,自此开始垦荒度日,独自艰难地生活。


    原来,那些穿着破旧的西渚军服,用枪指着却未杀她的人,竟是死守栾城仨月的将士。


    这般久了,他们还在那里。


    南初见她失态,低声道:“我晓得此事危险,你若不愿,我另想辄便是。只是事态紧急,一时难以想到更万全的法子。可那是两千儿郎性命,他们或是谁苦等不到的父亲、兄长……”


    “……我去。”山棠突然低低回应,眼尾有些泛红。


    南初不动声色地朝身后看了一眼,之后快速往山棠手里塞了张字条,压低声音道:“我并不知具体方位,若能找到他们,这是信物。”


    山棠将纸条死死攥进掌心:“成与不成,我都会想法给你消息。”


    南初买下了山棠的菜,看着山棠“开开心心”地收钱回家。待山棠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她望了眼那几把苋菜,将之送给了不远处捡拾菜叶的老妪。


    南市散集前的光景嘈杂得很,夕阳下,小贩们扯着嗓子吆喝最后一轮,卖光货物的商贩开始收摊,提篮推车往家走。几个孩子举着风车,从南初身旁疯跑过去,笑声洒了一路。


    南初站在人潮中,夕阳把她的影子拖得老长,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些恍惚。


    “书办。”护卫走近些,见她失神,便道:“怎么了?”


    “无事,走吧。”


    往回走的路上,她走得很慢。


    颜料买好了,想做的事也做完了,她可以回去了。


    可她不想那么快回去。


    她不晓得自己在磨蹭什么。可能是怕回去面对萧翀,怕被他看出或者问出端倪,又或是怕回去太早,今日的事,就真的“做了便做了”,再无反悔的余地。


    她沿着那条集市的长街,漫无目的地走。


    卖菜的、卖布的、卖针线的、卖吃食的,一一经过,又一一错过。


    然后她看见了个捏泥人的老汉。


    老头坐在墙根底下,面前摆着一块木板,板上戳着十几个泥人。有披甲的将军,有骑驴的村姑,有抱着娃娃的妇人,有扛着锄头的农人……手艺并不精细,眉眼都是模子压出来的,涂着红红绿绿的彩,憨拙得可笑。


    几个孩子围在木板前挑挑拣拣,老汉眯着眼,一边护着怕孩子们碰坏,一边吆喝招揽生意:“五个铜板一个,八个铜板俩……”


    南初站住了。


    她看了很久。


    孩子们挑完走了,老汉抬头看她:“姑娘,买一个?”


    她笑着摇摇头,迈步要走。


    走出几步,又停住。


    她折回来,蹲下身,在那排泥人里翻翻捡捡。


    老汉也不催,仍旧眯着眼看着,偶尔吆喝一声。


    南初翻出一个披甲的将军,又翻出一个穿裙子的姑娘。两个泥人并排放在手心里,粗劣、憨拙,眉眼模糊得辨不出男女。


    可她知道哪个是他,哪个是她。


    “我要这两个。”她说着摸向腰间荷包。


    老汉瞥了一眼:“八个铜板俩。”


    她掏钱,把两个泥人小心翼翼地揣进袖子里。起身时,老汉笑呵呵说了一句:“姑娘很会挑,将军配美人,是有心上人了吧?”


    南初足下一顿,心里被撞了一下。


    她朝着老汉笑了笑,离开了那里。


    回到澄心院时,天色已经暗了。


    主屋黑着,萧翀不在。她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空。


    她进屋,掌灯,把颜料放下,把那两个泥人从袖子里掏出来,搁在案头。披甲的放在左边,穿裙的放在右边。两个并排站着,傻乎乎地对着她笑。


    烛火跳了跳,两个泥人投在案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将军的影子叠在姑娘的影子上,像是拥抱。


    她看着看着,嘴角便浅浅弯了起来。笑意在唇边停了会儿,却不知怎的,眼眶竟慢慢热了。


    她抬手按了按眼角,指腹触到一点潮湿,自己先怔了一下。


    她今日做的事,够梁人砍她十次脑袋了。


    而她买这俩泥人,够萧翀笑一年罢?


    她把那个披甲的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泥人的眉眼、鼻子、嘴,它一点都不像他,哪里都不像,可是手指从它面上擦过时,那般小心翼翼,好似真的抚在那个人面上。


    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将两个挨近些,托腮看了它们良久。


    直到院中传来脚步声和讲话声,熟悉的嗓音清晰而沉稳:“盯死陆府,随时抓人。”


    南初回神,一时很想见他,待站起身,又顿住。


    直到院中安静下来,她才拉开门,见主屋已经亮了,明亮的窗子上,偶尔行过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在门口看了会,又回到案前,再次看向两个泥人。


    她想送给他,或者,想叫他看到。


    她将两个一手一个握着,说不上是何滋味。


    常赢很快便离开了,随即,她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


    她握着泥人的手一紧。一时竟又想将它们藏起来。


    迟疑间萧翀进了门。


    她抬眼看去,男人一身常服,高大挺拔,噙着笑,一步步朝她走过来。


    “回来了?”萧翀看了眼案头的墨锭,又看她:“累不累?”


    “还好。”她垂着手,竭力想将手里的东西遮到衣服里。


    可还是被他察觉了。


    “藏了什么,叫我瞧瞧。”他说着两只手抓住了她的小臂,拖到身前来。


    那两只细白小手,只能堪堪握住泥人的半截身子,露出两个眉眼模糊、略有些丑的两颗头和上身,可已能看清这是什么。


    那两只小手缓缓松开,两个泥人完整的出现在她掌心。披甲的将军,穿裙子的姑娘,涂的红红绿绿,憨拙得可笑。


    然后,南初果然听到他笑了。她抬眸,见他低垂着眉眼,看着她手里的物事,看得仔细,之后又一手一个拿过去,细细端详了好一会儿。


    她觉得脸有些热,莫名想起老汉的话,姑娘是有心上人了吧。


    萧翀终于抬眼看她,一双凤眸亮亮的,带着笑,又藏着些别的什么。他开口很是柔软:“不似你做的,买的?”


    “今日在南市买的……有点丑。”她嗓音低低的,垂眸看向他掌中的泥人,有些不敢看他。


    “是挺丑的。”萧翀嗓音里带着笑,“我就说嘛,我这般好看,你随意发挥下也不可能做得这般丑。另一个也不像你,简直云泥之别……”


    他话未说完,南初已伸手去抢,他双手一抬,她自是没有抢到。


    萧翀低笑:“急什么,我又没说不喜欢。”


    “我又没打算给你。”南初被戳中心事,硬着头皮反驳。


    萧翀将两个泥人并排放到一处,笑着将耳根通红的姑娘揽进怀里,目光柔柔在她脸上看了会儿,低头轻轻吻了下去。他在她唇上温柔厮磨几下,才低低道:“你想和我在一起,却又不敢,是么?”


    突来的一句,让南初倏然红了眼眶,心头一时堵得厉害。


    她伏在他胸口,极力压抑着鼻头酸涩,克制又贪恋地闻着他身上味道,揪着他衣襟的手攥得更紧。


    怀里人的细微反应萧翀感知到了,他将人抱得更紧了些。


    他低头看她,她的睫毛湿着,眼睛闭着,脸埋在他胸口,像只受了委屈又舍不得跑的狸奴。他忽然想,他要的,是她“敢要”,可她敢要的,又从来不是他一个人。


    一个绵长的呼吸后,他才轻抚她后背,俯首低语:“人要不到,连泥人也不给,你对我……会否太狠了些?”


    南初心颤了一下。


    “那便一人一个,”他带着笑意,“那个姑娘给我。”


    南初仰头,望着那张温柔好看的脸,低低道:“还是给你那个小将军吧,不会……太突兀。”


    萧翀低笑出声,眼底却软得一塌糊涂。


    他的小姑娘,连靠近他,都要这般谨小慎微。


    作者有话说:


    用亡夫的笔迹写信物,用萧翀给的钱买泥人,两边都爱又都背叛,女儿彻底撕裂了


    她想跟他在一起,却只敢通过泥人留一点幻觉


    第87章


    山棠用南初给的钱, 买了几日的干粮,之后搭卖货的马车从南门出城,往西屏山方向赶, 路上遇到山脚村子里的驴车,又花了几文钱, 借了个脚力。


    山棠自称寻亲, 向那车夫打听山中情形。车夫扬着鞭子叹道:“乱的时候, 好些人往山里钻, 这山深得很,谁也不知藏了多少人。梁人颁布安民令后,山里的人陆续出来, 村子里偶尔会见到眼生的人。”


    他话锋一转:“你既有家宅在, 你阿爹和哥哥若在山中, 早该归家。说句不中听的,现下你只身进山, 只怕是白费力气, 不如回去安生种地的好。”


    言外之意,她的阿爹和哥哥,要么不在山中,要么不在人世了。


    山棠垂着眼,默了几息, 执拗道:“总得试过了, 才甘心。”


    山棠赶到山下时,天已擦黑。她用随身带的火折子点了支火把,循着记忆中的方向进了山。


    初入夜的山林中杂音很多,头顶乍起的鸟鸣,脚下窸窣的响动, 偶尔蹿过的小兽,都让人不期然吓一跳。好在这山藏过人,寻常见不到野兽,尚算安全。


    山棠举着火把,深一脚浅一脚往记忆中的山坳走,被脚下滕根树枝绊倒两次,膝盖和掌心都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因着天黑,她走错了方向,脚下本就没路,只能凭着稀疏树冠中透出的星子重新找寻。


    待到寻到那片山坳,已是后半夜。山棠狼狈不堪,精疲力尽,寻了处平坦些的地方生起火堆。吃了几?干粮,又灌了几?水,才觉精神头回来一些。


    南初说事态紧迫,她不敢耽误,可一时又无更好的办法,只能先来此处碰运气。她想过上次他们暴露后,可能换地方,可又觉着,他们应当有警戒巡山的,她觉得弄点动静出来,好让他们发现她。


    她一边吃一边琢磨,待到手里半块杂面饼进肚,恢复些许力气,她拾了些干柴,在整片山坳的不同地方点了十几堆火,火光熊熊,将这片无甚遮拦的山坳映得异常明亮,想了想,又弄了些烟出来。看着那些浓烟几乎直直飘上云霄,她觉倘附近有人,总能发现了吧。


    继而她又多转了个心眼,这山里复杂,她不晓得先招来谁。左顾右盼,寻了棵尚算茂盛的树,把挖野菜用的镰刀别在腰后,费力地爬了上去,小心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寂静的夜里,没有风,唯有那些火堆发出噼啪响声,间或传来几声夜枭啼鸣。渐渐的,一些火堆的柴烧完,火势弱下来,直直熄灭,只余猩红火炭明明灭灭,最后几缕青烟轻轻飘散。


    随着一堆又一堆火烧完,天上的星子亦渐渐隐去,天光开始转白。


    山棠累了一天又熬了一宿,此时上下眼皮开始打架。可她不敢睡,怕掉下去,更怕错过某些动静或遇到危险。


    又熬了一会儿,天已大亮,火堆已凉,一堆堆的灰烬看起来似是曾有许多人过夜。周遭安安静静,偶尔有只飞鸟从头顶掠过,留下啾啾几声脆鸣。


    山棠疲累地从树上滑下来,先是松了?气,随后又莫名焦虑。她靠在树下,手里攥着镰刀,想着一天已过去,她还能做些什么,那些人究竟藏在哪里?


    融融的晨光照在她身上,她使劲想啊想,可她太累了,也太困,思绪渐渐变得混沌不清,靠着树干竟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呼啦啦”一阵扑簌声骤起,山棠猛地睁眼,便见一大群鸟儿从山坳边上那片树冠里飞出来,冲上了天空。


    她下意识攥紧镰刀站起身,见林中冲出来一群手执刀枪之人,俱是粗麻布衫的农人装扮,可他们行动利落,周身杀气腾腾,山棠被这阵仗吓得后退几步,后背抵上树干,捏着镰刀的手指尖泛白,却微微发抖。


    “山棠?”那群农人中突然传出一声叫喊,这声音太熟悉了,山棠循声望去,熟悉的样貌,熟悉的身姿,正是她的阿兄。


    一瞬间的紧绷轰然泄掉,山棠压抑了数月的情绪如洪水般席卷上来。经历了战乱、失散、九死一生,她的阿兄还活着,她亦活着,他们还能再见,这是老天对苦命人最大的开恩。


    她红着眼眶跌跌撞撞朝他扑去,一头扎进阿兄怀里,呜呜大哭。


    那些人收了家伙,开始四下巡视,并试图把那些火堆踢散,掩盖。


    有人朝兄妹俩喊了一声:“山根,不是哭的时候!”


    山根拍拍妹妹后背,哄道:“别哭了,听我说。你自己来的?”


    山棠抹了把眼泪,哽咽道:“我自己来的,这是我第二次来,我一直找你,你果然在这……阿爹呢?”


    山根眼睛泛红道:“离开再说。”


    山棠拎了竹篮,捡回镰刀,跟着这群人走出去几步,又忽地顿住。


    山根回身:“走啊,怎么了?”


    山棠谨慎地打量那群人后,他们虽做农人装扮,可与她平日里接触的农人又有哪里不同。纵是她眼前的哥哥,仨月未见,她亦觉得他哪里变了。是眼神,是体格,是与农人谨小慎微截然不同的气势。


    她拽着哥哥到一旁,低声道:“他们是谁?这是要去哪里?”


    山根愣了一下,似想安抚妹妹,可声音僵硬:“我先送你下山再说。”


    “我不走。”山棠执拗道,“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要走我们得一起走,还有阿爹,阿爹呢?”


    山根眉头紧了一下:“阿爹……没了,他上了年纪,山里条件不好,他……熬不住。”


    山棠眼里霎时涌出泪花,忍了几息,终是扑簌簌滚落下来。


    “你不该进山来。”山根抓住妹妹手腕,试图牵了她走,“我送你……”


    “你是不是跟了岳将军?”山棠这一声有点大,周遭那些人齐齐看过来,神色警惕。


    山棠有些怕,怯怯望向哥哥。


    山根回望了眼身后弟兄,低声道:“莫要乱说话。”


    山棠打量哥哥神色,晓得自己猜中了,难怪这么久她苦寻无果。她看了眼那些人,小心翼翼道:“你们都是,对吗?”


    山根默了一瞬,咬牙道:“梁人暴虐,泄洪攻城,杀了那么多人……”


    “不说那些!”山棠突然打断哥哥,咽了??水,嗓音发颤道,“我、我带了消息来,两日,还有两日,梁军便会杀过来,你们快逃吧!”


    “你说什么?”有几个人听清她的话围了过来,紧张道,“哪里的消息?”


    山棠深吸?气:“我不能说,但消息靠得住,你们信我!”


    她忽然想起那张贴身放着的字条,侧身从怀里摸出来递给哥哥。


    兄妹俩都不识字,山根捏着那字条寻了人群中另一人看,那人看完后狐疑地望向山棠:“谁给你的?”


    “不能说。”山棠脱?而出,顿了下又急急道,“给你们将军,他认得。”


    那人眼里染上厉色,对山根道:“她不能下山,等回了上锋再说,先带回去吧。”


    山根眼里又急又恐,想求情让妹妹下山,一张嘴却被对方一个眼刀堵了回去。身旁弟兄们连哄带劝将山棠带去了一处隐秘柴房,似是猎户的临时落脚地。


    山棠问哥哥这数月来的遭遇,又如何来了这里?山根自是不会透露分毫,倒是山棠哽咽着,讲了自己跟他们失散后,被梁军掳走,又被新来的督军放归,艰难寻亲,无果后独自开荒,守着三分薄地挨到今日。她讲得满眼泪,山根亦听得眼圈泛红。


    兄妹俩悲痛叙旧时,那张字条辗转多道手,终于送到了岳成霖手上。


    沙场滚刀的将军生得一脸凶相,待将字条展开,那上面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他眼角那条疤狠狠跳了一下。


    “踪迹已露,三日后梁军攻山,速撤。旧主已殁,活着要紧。”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七尺的汉子,捏着字条的手微微发抖,他又将那熟悉地字眼看了一遍,那些他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的字眼,慢慢地眼眶开始泛红起潮。之后,他屈膝,缓缓跪了下去。


    山棠在柴房被关到日上三竿,柴门突然被推开了,逆光下一道高大的身影挡在了门?。


    山棠本能地朝哥哥身旁靠了靠,紧紧扯住了山根的衣袖。


    “将军。”山根抱拳行礼。


    岳成霖并未看他,只死死盯住他身旁的弱小农女,沉浑的嗓音带着威压:“字条谁给你的?”


    山棠只与岳成霖对视一眼便垂下了头,有些结巴道:“不、不能说。”


    “男人还是女人?”岳成霖追问。


    山棠身体几乎靠到哥哥身上,手微微发抖。这等威压,让她莫名想起在大奉先寺里,面对那个杀神的时候,那是无数人命堆起的压迫感。


    “不说?”岳成霖嗓音又厉几分。


    “女、女人……”山棠结结巴巴说完,突然双腿一弯,跪在了岳成霖脚下,求道:“求将军不要问了,被人发现她会死的……你们、你们快走吧!”


    山根见妹妹下跪,也跟着跪了下去,求道:“岳将军,我妹妹不会骗人,她……她被梁人抓起来过,她恨梁人,求将军信她!”


    岳成霖眼锋沉得厉害,他死死盯着山棠,一言不发,无声的威压几欲令人窒息。


    山棠伏在地上,等不到回应,却见眼前那双军靴动了动,那片裙甲缓缓触地,岳成霖在她面前半蹲下来,一字一字道:“抬头,看着我答。”


    山棠瑟缩着抬头,却不敢直视岳成霖那双杀人眼,只将目光虚虚落在他胸甲上,那甲胄的金属缝隙里还藏着乌黑血迹,他周身的腥秽气息,比她在大奉先寺那个杀神身上闻到的,要重得多。


    “你被梁人抓过?”岳成霖问得又沉又厉,“竟能逃出来?”


    山棠结巴道:“不、不是逃……是被放……是有人求情……”


    “何人为你求情?”岳成霖锐利的目光一瞬不瞬盯在她脸上,见她眼睫频眨却不作声,他又道:“可是此番让你传信之人?”


    山棠抿紧唇线,头又垂低些,硬是不吭声。


    岳成霖盯了她片刻,沉沉道:“我听闻,那个梁将萧翀,身边有个书办,是西渚女人,你可认得?”


    山棠一惊,下意识抬头,正对上岳成霖凌厉的眼锋,她倏而又低下头,嗫嚅道:“不、不认得……”


    岳成霖又看了她一会儿,缓缓直起身,冷冷道:“你要知道,倘你瞎说,会害死你这兄长。”


    “我没有瞎说。”山棠急急道,“我句句属实,消息是真的,请将军信我!”她看了眼哥哥,又叩头道,“求将军……快走。”


    岳成霖深吸?气,眼里闪过一道寒芒,沉沉道:“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天蒙蒙亮时, 南初倏然惊醒。


    她梦见山棠死了,浑身扎满梁军的乱箭,嘴角淌着血, 一双眼睛死不瞑目。


    那张字条落在魏荣手里,他捏着它阴险地笑, 朝她一步步逼近:“这是你写的?很好, 正好拿来要萧翀的命!”


    她拼命想辩解, 可无论如何张嘴也发不出声音。


    她急醒, 心口狂跳,后背沁出一层细汗。缓了缓,撑起身子望向窗外, 院中静悄悄, 萧翀应当还没起。


    她又躺回去, 盯着帐顶再难成眠。


    过了会儿,外头终于有了动静, 正是萧翀去演武场的时辰。


    她起来洗漱, 之后去他书房开窗透气,又备了温水,换了布巾,等他回来洗漱。忙完之后,伙房送来了餐食, 她接了放去小案上。


    萧翀进门时, 便见她正弯腰摆筷。角落里的水盆已打好水,架上布巾是新的。


    他以往想与她同食,要去“请”她,少不得哄一哄,这等贴身侍候之事更是没有过。他愣了一下, 随即一笑,从背后环住她,打趣道:“我的……书办,今日怎的如此乖巧?”


    他浑身热烘烘,微微冒着汗,熟悉的气息却叫她莫名心软。她在他怀里顿了一下,才轻轻抚上他扣在她腰上的手,那双大手温热,骨节分明,有些硬。她食指极轻地摩挲一下,才抓着它拉开,回身道:“先去洗洗。”


    萧翀快速洗完手脸,笑着看她一眼,去里屋更衣。再出来时,虽已换了常服,却是松松垮垮,那条革带被他捏在手里。


    他噙着笑凑过来:“帮我。”


    南初心跳漏了一拍。


    他一贯得寸进尺,若在以往,她多半会“刺”他两句,可此番望着他温柔又狡黠的眉眼,竟破例没有反驳,乖顺地接了过来。


    那革带入手微沉,玄色底纹里刻着暗金云纹,华贵又矜持。她未做过这等事,一手捏着一端,望着他腰身呆了一下。


    萧翀唇角噙了点笑,缓缓抬起双臂,朝她又迈近一步,挺了挺腰。


    南初这才放慢呼吸,松开一端,小心地抬起手臂,绕过他的腰,从后面把那头拉到前面来。手指不经意碰到他身体,隔着薄薄衣料,其下肌肉肌理分明。她眼前闪过给他上药时见过的身体,紧实的腰腹,肌肉贲张的肩背线条,嚣张的存在。


    她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捏着带扣往一起合拢,却莫名有些抖,碰了一次却没有扣住。


    萧翀又把自己往她送了送,低低道:“不急,再试试。”


    她抿了抿唇,捏着两端,凑近,对齐,一扣,一压,卡紧,终于好了。


    她将??尾摆正,又理了理他腰间褶皱,细细看了没有不妥,才抬眸道:“可以吗?”


    那双凤眸低垂,柔柔地望着她,并不去看腰间事物,也不言语。


    “怎么了?”她被他看得不自在。


    萧翀抬手,在她脸上蹭了一下,嗓音低低道:“没什么,想看看你。”


    “吃饭吧,再等要凉了。”她催促。


    萧翀照旧先顾着她吃,她一口一口往嘴里塞东西,却尝不出滋味。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沉甸甸落在她身上,她不敢看,只低头对着眼前碗碟。


    “不舒服?”萧翀问。


    她摇头:“没有。”


    萧翀没再问,又将菜碟朝她推推:“多吃些,还是太瘦了。”


    她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想起他摸她,锁紧她腰,扣住膝弯,还有……他一只手便能握住两只泥人。


    她心里乱,咽得很慢。


    用完饭,萧翀去忙,她回到东厢,枯坐了一会儿,想起那副山河锦的图样。织坊那边一切就绪,柳氏正等着图样编制花本。


    《开物志》织染卷有言,“工匠结花本者,心计最精巧。”这是织锦最精细的一环,匠人要将复杂的设计图样,转换成只有“沉”和“浮”两种编码的“花本”。


    脚子线代表经线,耳子线代表纬线,经验丰富的匠人按照图纸,用耳子线在脚子线上进行编结。凡是图案需要经线提起的地方,就用耳子线把对应的脚子线绕住。不需要提起的地方,则跳过不绕。这般一点点推进,一张复杂的图纸就完全被“存储”在了这捆看似乱麻的线团中。这是极为考验匠人功力之处,一处错,则花本废掉。


    再之后才是花楼上机,在挽花工的操作下,一丝一厘,织出山河锦绣。


    南初拿出新买的颜料,一点点试色,调出准确的颜色,之后小心翼翼上色,可是描着描着,便会莫名停下。


    她心神不济,墨干了几次,有些影响效果。索性搁下笔,想出去透透气。


    山棠说过,让她等消息,成与不成都会想法子告诉她。她当时未及多思,此时心里似悬了把刀。


    山棠要如何给自己传信?她俩一个进不来,一个出不去。且山棠要安好才行,她会否遇到野兽、会否在山里受伤,会否被梁军或者岳成霖的兵卒误杀……南初不敢想下去。


    她从门口走到院门,又从院门走回来,最后干脆在门槛坐下,托腮望着湛蓝的天空。


    她在等,可又不知会等来什么?是山棠宝贵的消息?是事情败露被萧翀发现?还是等这件事彻底“炸开”?


    她想不出,看着日头一点点移动,从院墙这头,移到那头。


    傍晚时萧翀回来,她还在那坐着。


    萧翀走过来,挨着她坐下,问道:“在想什么?”


    她转过头,见夕阳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暖色,那双凤眸里倒映着她的影子。


    她很想靠过去,向上次伏在他胸口那样,听他沉稳的心跳。


    可她不敢。


    她摇头:“没想什么。”


    萧翀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只握住了她的手。那两只小手有些凉,他攥着轻轻揉了揉,慢慢焐热。


    她垂着眼,看着那双握着自己的大手,心头很暖,又闷闷地痛。


    她想起那张字条,想起山棠,想山里的两千儿郎,她做这些的时候,想着怎样能不漏风声,把消息成功传到岳成霖手中,却几乎没有细想萧翀——他若发现,会有多痛?


    她不敢想,想了,便做不下去罢?


    她手动了动,翻转,握住了萧翀的小指和无名指,又把头轻轻枕在了他肩上。


    萧翀没有动,任由她靠着。


    日头一点点西沉,院子里暗了下来。


    院外传来脚步声,来的是常赢。


    南初松了手,直起身。萧翀从她身旁站起来,又将她扶起,轻声道:“天黑了,回屋吧。”


    南初听话地转身,进门前,听到常赢随口的禀报:“主上,魏荣进山了……”


    那一夜,南初躺在榻上难以成眠。她控制不住地想,消息送到了么?岳成霖信了么?他们可顺利撤走了?山棠平安么?还会死人么……


    她想得隐隐头痛,又有些心慌。


    她爬起来,披了件衣裳,站到窗边。主屋黑黢黢的,萧翀正睡着。她望着那扇漆黑的窗户,站了很久。


    她想,如果明天一切平安,山棠的消息递进来,说他们已经撤了,那这件事便过去了罢?萧翀永远不会知道,她做过什么。


    她想,她以后也再不做这种事了,太煎熬,她受不了。


    可她又想,如果再来一次,她还是会做,那是两千条命,她没办法见死不救。


    她站在黑暗里,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她几乎一宿没合眼,直到天又要亮时,才逼着自己回到床上,闭眼睡了一会儿,仍旧是被噩梦惊醒,缓了缓,发觉已是卯时中。明亮的日头从花窗透进来,映着案上那副颜色略显不匀的山河锦。


    她起来未及洗漱,先站去了窗边。外面安安静静,主屋的门开着,日光往门内投出一片光亮,那片光亮中,偶尔闪过一道身影,萧翀还在。


    她心下稍安,这才缓步去洗漱更衣。


    水拍到脸上,莫名的,她右眼皮突然跳了一下,她捧水的手一顿。


    “这几日都没睡好……”她揉了揉眼角,在心头安慰自己。


    洗漱完,拉开柜门找衣裳,一眼便望见那只穿裙子的泥人,它被收在柜子一角,憨憨地对着她笑。


    她眼皮又跳了一下。


    她有些心慌,撕了一小块宣纸,沾湿,压在了眼皮上。这下似乎有用,终于不跳了。


    她这才换好衣裳,重新研墨,想将那副山河锦修得再精细些。


    她小心翼翼,一笔一划,重新铺匀了色泽,待到墨迹干透,日光下细细打量,尚算满意。她将它仔细卷起来,打算给柳氏送过去。


    拉开门,尚未下阶,忽听院门外一声嘶哑长喝:“报——!”


    紧跟着是守卫的惊呼:“站住!不可……”


    话音未落,一个血人已撞进院门,跌跌撞撞冲向主屋。


    那是怎样一个血人啊,他脸上是血,已辨不清五官,身上玄甲几乎浸遍,甲下露出的里衣多处破损,手已被鲜血染红,跌跌撞撞冲向主屋,越过南初时,浓重的血腥气直冲鼻息。


    南初惊呆了。


    “督帅!”那人嘶哑地高喊,上台阶时踉跄几下,几乎是跌进萧翀房里。


    “督帅,我部凌晨于西屏山遭遇伏击,”来人跪伏在地上,发出嘶哑地哭腔,“魏荣将军和半数弟兄……都死了……”


    “砰”一声轻响,南初手里的山河锦图坠在了地上。图卷散开,半幅山河铺在地上,遮住了半只血足印。


    作者有话说:


    至暗时刻……


    更点是点,本周个毒榜2.1万,吭哧吭哧还差1万,握拳~


    第89章


    血葫芦般的信差跪在地上, 七尺男儿泣不成声:“我部沿事先探好的小路,直插敌军心腑,却未料侧翼遭袭, 队伍被一分为二,前后不相济……先部进入山路的弟兄遭遇乱箭伏杀, 竟无人能撤出……后部拼死杀出重围, 退回山下时, 只剩不足七百……督帅……”


    报信人跪伏在地, 哽咽地语不成句。


    萧翀一动未动听着,眼底似沉了万年寒冰,搁在案上拳头青筋浮起, 指节泛白。


    常赢闻讯匆匆赶来, 便见主帅如冰雕般默然, 地上血人呜呜不止,满堂肃杀。


    队伍被人腰斩围歼, 剿敌变成了送死, 常赢深知主帅从未吃过这等亏。这不止是耻辱,更是失策、失职,魏荣这等将领,竟战死于一场绥靖战,还在天使眼皮底下, 实在不是小事。


    他低低唤了声:“主上……”


    萧翀终于松了拳头, 吩咐道:“送他去治伤。”


    随即起身出门,喝道:“升帐!”


    路过僵立在院中的南初,他足下一顿,侧头看她一眼,之后一言未发, 带着常赢出了澄心院。院门传来萧翀严厉的命令:“即刻起,澄心院严禁任何人进出!”


    南初仍回味萧翀最后那一眼,不是怒,不是疑,那般复杂之色,让她一时辨不清是何滋味,只觉脑中低低嗡鸣,日头也白惨惨地晃眼。门口的喝令传来时,她反应了一瞬才意识道,她被禁足了。


    这一番阵仗,风声自然灌入了流云阁。


    陈翎正向卫挚禀事,闻之脸色发白:“……魏荣,死了?”


    卫挚执盏的手亦是一僵。


    底下人谨慎地回话:“是,回来的那人血葫芦一样,直闯天工司,冲进澄心院,好些人瞧见了,现下风华殿正在升帐。”


    陈翎一脸不可思议:“大小攻坚都赢了,魏荣……怎会在对阵残敌时……”


    卫挚将茶盏缓缓搁下,沉吟片刻道:“魏荣是萧翀麾下将军,领的是萧翀军令,死在萧翀辖地。萧翀剿匪不力,致使部将阵亡……这道折子,怎么写都好看。”


    陈翎先是一怔,随即脸上了悟、庆幸、忧惧之色交相变幻,复杂至极。


    说话间外面匆匆来人禀报:“侯爷,天工司戒严了。说是西屏山残敌未灭,为防岳成霖部流窜袭城,天使驻地需加强警戒,请侯爷暂勿外出,以免遭遇不测。”


    卫挚一怔,晓得这是被萧翀以保护之名“软禁”了。


    陈翎恨得牙痒:“侯爷您看呐,这是大胆到了何种地步?竟是连天使都敢关!”


    “他是怕我借机生乱,让他腹背受敌。”卫挚语气沉沉,眼底却燃着火星。


    陈翎不忿:“我倒不信了,硬要出去又如何,还能绑了我不成?”


    那传信人嗫嚅道:“督帅说,若天使执意外出,需……签下免责书,若遇不测,与栾城守军无干。”


    此言一出,陈翎便明白,签了,便意味着自己“找死”,不签,便是默认被困。


    他气得一句糙话滚到嘴边,顾忌东宫仪德才又生生忍住。


    “这些具是小事,“卫挚深吸口气,稳稳道,”任他如何找补,剿敌不力,治下失策,乃至损兵折将的罪名,亦脱不开的。”他唇角牵起一抹冷弧,“魏荣这等久经沙场的悍将,竟是这等死法,若说只是求胜心切,难以取信……说有人勾连余孽,泄愤诱杀,才更置信罢?”


    静观堂中,孙守成脸色亦沉得厉害。


    魏荣该死,可这等死法,无异于炸在栾城的又一颗雷。


    蓝鹤视线追随着主子橐橐踱步,谨慎地恭候指示。


    良久,孙守成才道:“继续盯紧各方动静,有人妄动,我们才动。”


    萧翀的部署很快,回到澄心院时,南初仍僵立在东厢阶下,怀里抱着那卷山河锦,纸背沾了血迹。


    她看着萧翀大步进院,屠骁跟在后面边走边禀:“山路具已封锁,但岳成霖部……消失了。搜山的弟兄在伏击点盘查,那个方向深入下去,并不适宜大军藏身,只适合设伏。是以属下猜测,魏荣提前探好的路,必是岳成霖的请君入瓮。”


    萧翀目不斜视越过南初,径直往主屋去,边走便下令:“传令下去,严令知情者噤声,倘因管不住嘴惹出乱来,视同反叛。”他大步上阶,沉厉道,“还有,先抓了陆清安,其余等我回来处置。”


    南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可脑子却是混沌的,只留意了他最后那句“回来再说”。


    回来?他要去哪?


    她似一个泥人杵在那儿,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动作。


    很快,她便见萧翀更衣出来,一袭玄甲,手提长枪,杀神模样。她怔怔看着他,仿佛又见了城破那夜陌生又冷血的地狱修罗。


    他是要……出征?


    她一颗心突然揪紧,却说不清是忧心他,还是忧心那”消失”的岳成霖部。


    萧翀从她身边经过,并未看她,足下未停地留下一句:“回屋去。”


    她从那句不带任何情绪的命令里,辨不出他对她是何想法,是怀疑、警告、关心,还是别的什么?她以为自己能够窥探他,却再次跌回到大奉先寺时对他的恐惧无措中。


    确有那么一瞬,她安慰自己这场“祸事”与己无干,山棠根本找不到岳成霖,这不过是自然的战局。


    可连她自己都觉得,岳成霖带着不成建制的残部疲于奔命,而魏荣带领枭兵悍将有备而来,岳成霖若非提前知晓消息,又怎可能潜伏诱杀对方?


    她失魂落魄回了东厢,颓然地坐在案前,被莫大的不安和愧疚淹没。


    她救了那些西渚的勇士,却要了那么多大梁将士的性命,她无意屠戮,却终是双手染血。她莫名想起了萧承翊,他的那些弟兄,是否也如今次这般,因为看似亲近之人的“背叛”,绝望地成了敌军的活靶子。


    那些死掉的梁兵,他们亦是远方人的儿子和丈夫,或许连尸身都难归故土。


    她痛苦地闭了眼,眼泪扑簌扑簌地止不住,偏又不敢发出一丝哭腔。


    哭了一会儿,门外忽然传来守卫声音:“书办,伙房送餐食来了。”


    她擦了擦眼泪,尽量平稳回话:“我不饿。”


    门外恭谨道:“主上吩咐,要书办好好吃饭。”


    南初眉头紧了一下。对这等“霸道”命令,又心痛又心慌。


    可那饭食她实在吃不下,才吃了几口,竟没有来由地一阵恶心,吃下去的东西几乎又要返上来。


    她晓得自己现下状态不对,强迫自己镇定,闭眼在榻上躺了一会儿。守卫来收餐时,她试图打听萧翀去向,对方只道“不知”,她又请他代为将图样送去织坊,对法称主上“不许”,她觉自己终于像笼中的雀儿了。


    入夜后,她一直留意着院中动静,天工司的辰晷响了一声又一声,窗外一直都是静悄悄。


    她开门在院中张望,从门口走到院门,又从院门走到主屋阶下,几趟之后,便又坐在了阶上。起初她思绪纷乱,患得患失,忧惧不安,慢慢便空了下来,只呆呆望着院中老树,像对着一位无言的老人。


    后半夜风一吹有些凉,她终于回了屋。躺在榻上,耳朵却一直竖着。可直到花窗亮起来,整个院子里,仍旧只有她自己。


    萧翀一夜未归。


    她起来洗漱好,院外已换了守卫,她仍旧去问了一遍,答复并无不同。她又开始了悬着一颗心等待,她不知还会等来什么。


    日光从东墙移到西墙,星子渐渐亮起,萧翀房里仍黑黢黢的。她看了一会儿,推门走了进去,在熟悉的地方摸到火绒,一盏一盏,逐一点亮他房里的灯。


    暖暖的灯火好似让她的心头也暖了一些,闻着熟悉的书墨气和隐隐的他的气息,心头空落的某处似也实在了一些。


    她站在那盏连枝灯一旁,四下看了一圈,并未再触碰任何东西,之后又出了门,留了半扇门未关,之后坐在自己房门阶前,就那么看着那扇暖黄的窗。看着看着,便觉视线有点花了,手指沾了下眼角,湿的。


    等到第三日上,仍未见萧翀身影,她心头不安愈发强烈。她觉他应是亲自去剿敌了,他不免忧心他的安危,他会否受伤、会否也遭遇“意外”?可思及他那般心智,她又觉他定然是安全的。于是她又开始忧心岳成霖,他和他那些弟兄,躲去了哪里?会被梁军找到吗?倘若遭遇萧翀,可有……生还余地?


    她觉眼下比等山棠消息还要煎熬。


    连日来的寝食难安,终于引发了强烈不适,午饭时,她只吃了一口,便“哇”地吐了出来,五脏六腑像在翻江倒海,恨不得吐心吐肺。


    来的是先前那位给她治病的医官,孙守成从宫里带来的太医。他沉缓慎重地嘱咐了她一堆医嘱,她每个字都听到了,可并未记在心里。


    随后不久,有个小太监给她送了汤药来,又连哄带逼地伺候她服下,看着她昏沉沉睡过去,这才离了澄心院。


    那是南初许久未曾睡过的一个好觉,没有噩梦,甚至没有梦,她从当日后半晌,直直睡到了翌日晌午。


    睁眼时,她听到了窗外“啾啾”的鸟叫,一时竟有些恍惚,辨不清这是何时?人在哪里?


    及至看清身侧素纱帐,非是她闺房里的梨云罗,看清案上那副垂下一角的山河锦,是她乖顺又反叛的“罪证”时,她终于从一夜酣眠中回了神。


    她第一反应是开门看向主屋,那里安安静静,那扇半掩的门扉,昨日如何,此时依旧如何。


    她深吸口气,收回视线,见到昨日的小太监又端了补药来,还送来一碗细粥,一碟小菜。


    她垂眸苦笑,这位老公公看不上她,却仍在竭力治她。


    而这恰恰说明,萧翀应当安好,至少,未有不妙的消息传回来。


    那药效很好,她酣睡了一场,现下精神头还不错。她朝着那小太监颔首道谢:“有劳公公。”


    那小太监只颔首还礼,并不回应什么,只将汤药搁在她案头,看着她自行喝下后,才收了空碗退出去。


    静观堂中,小太监回来交差,蓝鹤瞥了眼那只空碗,叫其退下。


    那位给南初治病的太医正给孙守成回话:“忧恐交加,伤在肺肾,又愁思少眠,是以病起仓促。加之前次那场大的神志消耗,尚未完全恢复,她此番确实重,不过守公赐的药珍贵,她睡上一觉,再调养些时日,当无虞。”


    “忧恐……”孙守成负手望着窗外,过了会儿才道,“知道了,你去吧。”


    太医走后,孙守成又道:“西屏山如何了?”


    蓝鹤躬身答道:“督帅几日前贴出诏安令,限期三日,允诺下山归田,过往不究,负隅顽抗者,一律剿杀。现下据称已有近千人反水,想来剩下的,便只有当日从城中败走的那支残兵了。”


    孙守成“嗯”了一声,缓缓坐回榻上,淡然道:“快有结果了。”


    蓝鹤焚了安神香,伺候主子午休,方才躺好,便听孙守成闭着眼,沉沉道:“终成榻旁之祸……待督军回来,便将消息散出去吧。”


    作者有话说:


    最黑暗的时刻逼近……


    我去攒稿了,谢谢大家追读~


    第90章


    山谷里到处都是尸体。


    梁军的、西渚的, 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血浸透了泥土,踩上去黏腻腻。


    有人在翻尸体, 找还活着的。有人在搬运尸体,眼底猩红。坑挖了很多, 又大又深, 那些尸体被逐一收敛进去, 又一层一层填土, 脚踩落叶声和踢到石块的细碎响动,窸窸窣窣,偶尔一阵风卷着残叶, 混着泥土落在那些尸身身上。


    萧翀站在高处, 无声看着这一切, 脸上没有表情。


    屠骁跑得气喘吁吁,萧翀闻声回头, 便见这位先锋脸上溅了血, 身上亦是污糟一片。萧翀将他上下扫视一遍,见无明显外伤,方开口道:“怎样?”


    “死了。”屠骁喘了口气,“岳成霖重伤,被十来个人护着逃入死地。那些人眼见生存无望, 尽数自刎, 不过岳成霖死前想要吞掉这东西,属下来不及阻止,只抢下一半。”


    屠骁递给萧翀半张字条,那是从岳成霖嘴里扣出来的,沾满了血迹, 但刚峻的笔锋仍清晰可辨:“……迹已露,三日后梁军攻……”


    萧翀面色陡然阴沉下来。


    字迹陌生,意图却再明白不过,有人提前走漏了风声。他捏着濡湿的半截纸,几乎要将其捻破。


    半晌,才松了力道,将其小心收进了怀里,对屠骁道:“这东西只当不存在,不许泄露一字。”


    天工司外围,一排风灯沿着巍巍高墙延伸开去,灯辉尽头,几匹战马踏夜色奔驰而来。常赢远远认出是主帅萧翀和数名亲卫,疾走迎上去。


    萧翀翻身下马,边走边道:“天工司可有异常?”


    “属下派人日夜紧盯流云阁,卫侯等人并未外出,只去见了守公,只在他院中待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守公这几日都未出院子,亦无任何话递出来。”


    顿了顿,常赢又道:“书办……这几日身子不爽利,昨日一整日几乎没有进食,吐了一次,守公赐了宫里的养荣丸,齐太医也给用了药,现下已无大碍。”


    萧翀闻言未作声,又走几步,才继续道:“陆清安呢?”


    “还在船上,漂三天了,交易时被抓。”常赢话锋一转,“不过,找他的人并非卢荣的人,而是九皋商会在栾城黑市的一个线人,咬死了不承认是替卢荣洗钱,再借陆清安之手资助残敌,是以目前并未拿到卢荣的把柄。”


    萧翀冷笑一声:“够了,其它的,不急。”


    路过澄心院,萧翀在院门口停了一下,之后径直往静观堂而去。


    孙守成闻及他回来了,打帘去迎,恰见萧翀上台阶。血途里回来的将军,一身肃杀,身上污秽却并不多,只眉眼似比往日更锋利。


    孙守成亲自迎他进屋,沉缓的语气中透着欣慰和关切:“事情顺利,残敌肃靖,旁的俱是小事。”


    蓝鹤奉上茶来,萧翀却未喝,脸上沉色未褪,单刀直入:“听闻卫侯来过,可是又有参我的新折子了?”


    孙守成微微一笑:“言重了,不过是被你关了禁闭,来我这里诉诉苦罢了。”继而话锋一转,“不过说回来,这等清扫战竟死了边陲重将,你身为主帅,确然难辞其咎。好在你雷霆出击,全歼暴孽,便算将功赎过。只不过……”


    “只不过,魏荣败得蹊跷,更死得‘冤枉’,对吧?”萧翀眼底冷辣,唇角却噙了丝冷弧,一瞬不瞬望着孙守成。


    孙守成垂眸一笑,拾起茶盏,才又抬眼道:“倒也不假,魏荣此番遇伏身死,的确叫人疑窦丛生。卫侯来见我,亦是想打探些消息,毕竟他远来劳军,却有朝廷重将在眼皮底下阵亡,也需有些说辞。”


    “我会给他说辞。”萧翀冷声道,“只不晓得他的折子,敢不敢写。”


    探了虚实,萧翀略一颔首,便打算离开,却听孙守成道:“你那个书办……”


    刚转身的萧翀足下一收,又扭身看回来:“她怎么了?”


    孙守成不紧不慢取了书格上一只小盒子递过去:“她忧惧伤神,茶饭不思,这养荣丸她吃着合适,我这里还剩一些,你带回去吧。”


    萧翀本不欲刻意提她,可孙守成当他面施恩,他顿了一下,并未接,正色道:“说起来还要多谢守公关照,翀代她谢过。”他说着郑重揖礼,却推拒道,“不过此药珍贵难得,守公还是自行留用,她将养些时日自当无虞。”


    孙守成摆摆手,将盒子塞到他怀里,淡然道:“回去吧,洗漱歇歇,这一仗你辛苦了。”


    澄心院里,南初给萧翀房里点了灯,在他门前坐了一会儿,忽然听到院外隐隐传来脚步声,她立刻起身,想也未想地冲过去,进来的却是常赢。


    她倏然顿住,眼里那道光亮黯了黯,待留意到他怀里的一捧文书,那是接连几日未处理的量,她眼里又重新亮起来:“督帅……他回来了么?”


    她这一连串反应落入常赢眼中,他极少正视地多看了她几眼,之后才垂下眼道:“回来了。”


    “他可好?可有受伤?”她几乎脱口而出。


    “并无。”常赢平静应道。


    “那……他何时回来?”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有些没底气。


    “还有些琐务。”常赢说完,见她怔怔的一时无语,便略一颔首,抱着文书朝主屋而去。


    南初喉间梗了许多话,譬如西屏山怎样了?岳成霖和他的部众如何?还有山棠……可都难以出口,只能呆呆望着常赢进屋,不多时又出来,朝她道:“起风了,书办请回吧。”


    回去么?她在等他。可想到他真的回来了,说不定下一刻便会进门,她忽然又有些怕。


    回屋,她应该回屋,如此才不至于突兀地遇见。


    她匆匆转身,头也不回地回了东厢,想关门,手一抚上门扉又顿住,觉得有些可笑。


    她缓缓坐去书案,目光落在案头的泥人身上,这几日,是它陪着她一夜一夜熬,还有新添的几摞农桑散卷,也不知有没有默错。


    萧翀迈出静观堂,耳中反复回旋孙守成的话,“她忧惧伤神,茶饭不思”。她晓得他所行,皆是为剿灭她那些逃匿、顽抗、不肯归顺的旧人,他亦晓得她隐忍周旋,不惜委屈牺牲,恰是为圆昔日旧情。


    他们两个,是心照不宣的对手,是注定……无法一心的有情人。


    他在澄心院门口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那盒药,眸色沉晦。门口守卫互递个眼色,不晓得主帅终于回来了,却在迟疑什么?


    萧翀深吸口气,终于迈进院门。


    院子里安安静静,他屋里的灯亮着,东厢里却是漆黑一片。


    他停下了。


    眼前闪过她前些天的乖巧讨好,想起她买泥人,羞赧赧只肯给他个小将军,想起她给他系腰带,大气不敢出,指尖碰到他腰腹,手指都是抖的,想起她把头靠在他胸口,柔软的小手握住他小指……


    也想起从岳成霖嘴里抠出的半截字条。


    他深吸口气,竟觉眼下比处理魏荣战死的麻烦还要棘手。


    原地立了会儿,他终是抬足迈上了东厢的台阶。门扉半掩着,好似无人,可他晓得她出不去。她无处可去。


    门被彻底推开,院中灯辉映进来一扇光亮,恰恰投向书案,映亮了一角裙裾。


    光亮泄入的刹那,他看见她裙角微颤,藏在裙下的绣鞋轻轻一缩,像只受惊的小兽。


    他在门口停了一瞬,几乎是立时适应了房内昏暗,开口道:“怎么不掌灯?”


    他嗓音沉稳,辨不出情绪。


    他去摸火绒,一束火光亮起,屋里的大灯被逐一点亮。


    萧翀回身,便见让他心沉的少女正站在书案旁,一袭素衫,乌发未束,垂落腰际,才几日未见,她似消瘦不少,面色有些苍白,乖巧地一动不动,似幻影,又似夤夜里一缕幽魂。


    虽是副睡前的模样,可他晓得,她并不想睡。


    他面无表情地盯了她一会儿,才缓步走近,将手里的药放到案上:“守公给你补身的药。”


    她未回应,也未动。


    萧翀看向她,那双桃目里翻涌着复杂情愫,有明晃晃的思念,有害怕,有痛色,是让人不敢一直看下去的深渊。他视线下滑,落向那双他尝过几次,念念不忘的唇瓣,它看起来依旧柔软,却同她的脸色一样,少了些血色。他盯着看了几息,喉结微动,才又将视线拉回与她对视,开口沉涩:“我才离开三日,怎就大病了一场?”


    莫名的,他此言一出,南初眼底霎时起了潮气。她忍着,抿了抿唇,竟觉喉咙异常发堵,发不出声音。


    萧翀抬手,缓缓伸向他,那只大手上还沾着几滴血,已经干涸,落进南初眼里,她眉头抖了一下,本能想躲,却生生忍住。


    他伸手穿过她散下的黑发,掌心贴上她微凉的脸颊。粗砺指腹轻轻蹭过她耳后,那里,曾留过他的吻痕。


    她闻见了他手上的血腥气。


    “还没回答我,”他靠近一步,拇指轻轻顶了下她下颌,迫她仰了仰头,“为何病了?”


    一只大手环住了她细腰,猛地一带,南初撞进他怀里,突然的力道让她哆嗦了一下。他甲胄未卸,浑身血尘气灌进她鼻息,让她又想起了城破那个雨夜。


    “可是……想我想的?”他言辞亲昵,语气却不甚温柔。


    南初一双手下意识抵在他胸前,握起的拳头隐隐发抖。


    萧翀一手扣紧她腰身,另只手转而握住了胸前的拳头,一点点拨开她攥着的手指,然后压实在他心口。若无那身铠甲,她掌下该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可此刻,她只触摸到了冰冷的胸甲,只覆在她手背上那只大手的掌心温热、干燥、硬。


    他低下头,轻轻吻她脸颊,她依旧很甜,像是暖日烘出的桃花香,他亲着亲着,呼吸已不由地粗重。他从血污中回来,天知道他对这份甜暖有多渴望。


    可桃花落进血污,这意象从他眼前闪过,他亲她的动作顿了一下,却并未离开,只就着那姿势,在她耳畔低低道:“回答我。”


    他抱她的力道有些重,粗重的气息烧着她的脸颊、耳朵、脖颈,他声音虽低,却藏着极力压抑的情绪。南初不受控地开始发抖,她说不清是怕还是心疼,颤巍巍开口:“想……想了……”


    “想什么?”他又亲上来,咬着她耳尖逼问。


    “唔……”南初半身酥麻,只觉要站不稳,“想……想你……你不要……唔……”


    话音未落,她只觉颈上一疼,贴上来的不是唇舌,他直接咬在她砰砰跳动的颈脉上,似猛虎锁喉。南初倏然没了力气,整个人的分量全压在了腰间那只铁硬的手臂上,一颗心狂跳似要蹦出腔子。


    怀里人瑟瑟发抖,萧翀松了口,轻轻吻在了咬过的地方,舌尖舔过时,又惹来她更剧烈的一阵战栗。


    南初声音里带了丝哽咽,却只是一声声喊他的名字:“萧翀……萧翀……”


    “怕了?”他终于从她颈间离开,望向她噙着泪的眼,看了几息,才缓缓道,“医正说你忧惧伤神,你可是忧心我?害怕我出事?”


    南初眼底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她咬着下唇,透过迷蒙的视线望向他,他脸上并无怒意,却也并无笃信她挂念他,乃至茶饭不思的慰藉和心疼。他极力表现着沉稳,只那双低垂的凤眸,久久未抬。


    有那么一瞬,她几乎想要脱口而出她做了什么,可话到嘴边,硬实生生忍住。她不晓得说出来后会怎样,她怕,既怕死,又怕那些本不该有的东西彻底碎掉。


    她垂下头,只眼泪断线珠子般掉,她忍不住,又不敢放声地哭。


    萧翀箍着她纤细腰肢,望着那脆弱颈线,只觉怀里这个……他只需稍微用力,便可轻易折断,比击杀残敌要容易得多,可她却成了他最难的一战。


    他胸膛起伏,呼吸是压抑的,心口发堵。


    沉默在两人间无声蔓延。


    良久,他箍着她的手缓缓松了,又微微后撤了一步。


    失了禁锢又虚软的南初微微晃了一下,下意识去扶书案,袍袖擦到桌角,将案头那只穿裙子的小姑娘碰倒,“咚”一声轻响,紧跟着又是一声脆响,泥人滚下了书案。


    两人的视线同时望过去,只见泥人的腿已被摔断。


    南初怔住了。


    萧翀却已弯下腰去捡。


    他将两半捏在手里,垂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将它们搁回书案。


    他看向南初,视线一瞬不瞬凝在那张挂着泪的苍白小脸上,之后缓缓抬手,摸出了那半截字条,展平,递向她。


    那些出自她手的笔迹沾了血,撞进她眼帘时,南初明显颤了一下,紧紧扒着书案,指尖泛白。她嘴唇微张,颤抖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眼神似被那字条和上面的血迹黏住,死死盯着它,慢慢眼底的水汽渐浓,豆大的泪珠又滚落下来。


    “岳成霖,他死了。”萧翀沉冷开口


    她眼泪流得更凶。


    “他和他那些兵,与我麾下阵亡弟兄,一并葬在西屏山。”


    萧翀的声音似寒铁重锤:“他招兵买马、负隅顽抗,袭扰边城、刺杀要员,危害栾城大局,更诱杀我军重将,致使千余将士丧命,致我于镇边不力、治下无方之困局,卫侯的刀,现下已架在了我脖子上……对于此等暴虐敌首,依我惯常秉性,你可知会如何处置?”


    南初猛地抬头,眼里是说不出恐惧和心痛。


    萧翀凝视她片刻,将那片染血薄纸轻飘飘撇在了书案上,侧头望向明亮的灯火。


    良久,才沉沉道:“若非……见到这张字条,我不会容他自尽,更不会给他留全尸。”


    南初腿脚一软,靠在了书案上,撞得其上灯台微颤,火苗也跟着跳了跳。


    “对不起……”她终于低低哭出声来,“我没想害你的人,我只是不希望他死,我更不想……把你逼到这步……”


    萧翀回头看她,她已哭得双目通红,几根发丝被泪水沾湿贴在脸上,像白瓷上的裂隙,让她整个人好似下一刻便会碎掉。


    萧翀静静望着她,片刻才又看向案头那盒药。他伸手抓过来,开了盖子,里面是六颗圆润丸药,他唇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药是好药,可惜送得不对啊。


    他又扣上盖子,直接丢到她手边,声调发冷:“我以为你是个聪慧的,却也不过如此。你以为你这是救人?你只会让他们死得更快!战争从来不是你想的模样,你生在权贵之家,怎会不知,权斗亦从不讲情分。”他一指那盒子,“这是你的救命药么?这是你的催命符!”


    “守公可曾警告过你,若想活命,便该夹着尾巴做人!”他深吸口气,声音似淬了冰,“你胆大妄为至此,可见是我纵你太过,让你将我大梁将士的性命、我的性命、甚至你自己的命,看得一文不值,将朝廷法度、皇权军权,视同儿戏!”


    他从未对她讲过如此重话,纵是将她从尸堆中掳来囚禁之初,她朝他动刀,他也只是说句“有胆色,但无用”。


    他此刻一番话,好似重锤又似快刀,剖开她肌骨,剜出那颗柔软心脏,在一点点碾碎。她想反驳,并非全是他讲得这般,可她痛得说不出话来,又觉那些反驳之语,苍白的没有力量。


    事实上,他也并没有说错什么,她只是习惯了他宠她护她,习惯了他温柔地哄她,坏心思地逗弄,她忘了他仍旧是那个在沙场滚刀的活阎王。


    她并非他真正的……“逆鳞”。


    她觉心脏一抽一抽地疼,从未有过的心悸心慌,胃里开始翻江倒海,头也开始隐隐作痛。


    “哇”一声,她身体前倾,胃里不多的东西全都反了上来,紧跟着眼前花白一片,视线模糊地什么也看不清,膝腿发软,摇摇欲坠,她下意识朝他伸出手去,却抓了个空。


    下一刻,她的胳膊被他握住,铁钳般捏着她扯进了怀里架住。


    她迫切渴望一点他的体温,可他一身甲胄,身上俱是血腥气。


    她嘴唇翕动,哽咽着开口,似祈似求:“我没想要害人……更不想害你……你信我……”


    他不回应,她亦看不清他的表情,她想多说些什么,可太难受了,头晕眼花,还有些喘不上气。


    下一瞬,她觉身体忽然腾空而起,被他稳稳抱到了榻上。他甲胄未卸,却动作极轻,随后嘴里被塞进个东西,是熟悉又浓重的药气。


    “嚼烂,咽下去。”


    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觉他的语气似比方才快了一些。


    他又给她喂了些水,缓了片刻,她终于感觉稍稍好受了一些,虽仍旧虚软无力,可已能看清榻边那道高大身影。


    他就那么看着她,眸光晦涩不明。


    她不晓得眼下自己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道歉?好像没有意义。


    讨好?她做不出来。


    后悔么?有一点,可又不是很确定。


    委屈?有,可她晓得没有资格。


    只有心痛心酸似海一般,一浪一浪将她淹没。


    她看着他走到门口,叫人唤常赢来。


    不多时常赢出现在东厢门口,并未进来,只垂首静候吩咐。


    萧翀沉稳道:“你替我送信到广元当铺,告诉他,我需要一处绝对安全、可靠且无人知晓的地方,安置一个人。”


    常赢怔了一瞬,下意识朝门内卧榻旁快速瞥了一眼,随即垂首道:“属下明白。主上可还有旁的要求?”


    萧翀看向南初,缓缓道:“明天便要。”


    “是。”常赢领命,趁夜色而去。


    南初思绪有些混沌,可在闻及“安置人”时,硬撑着从榻上坐了起来。她想走过去,站了站,可实在无甚力气,只扶着床架道:“你是……要送我走吗?”


    萧翀站在门口不语,算是默认。


    一霎时,南初才止息不久的眼泪再次滚落下来。


    她呼吸有些急促,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道:“我不走,我……我还有事……”她看到他眉头皱了一下。


    她说不下去了。


    她垂下头,手指抠着床架,良久,才又开口,声音几不可闻:“你……不要我了吗?”


    房间里安安静静,她只能听见自己有些重的呼吸声。


    她缓缓抬眸,门口早已没了人影。她竟没听见他离去的脚步声,更不晓得,她最后那句卑微的追问,他到底有没有听到。


    作者有话说:


    大肥章来了,本周作业完成~


    我这事情还是有点多,恢复更新时间可能还要再过几天。圆房在即,容我酝酿一下,明晚10点没更就等周四哈,谢谢追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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