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寅时末, 融融晨曦从东厢的花窗透进来,在青灰地砖投下漂亮的光影。


    南初醒了,意识回笼, 仍觉掌心烙着昨夜的触感,被般分明的冲击, 即使隔着衣物仍清晰地传来。


    她倏然蜷起手, 呼吸也跟着重了几分。


    昨夜一切如潮水般回涌, 摇曳的烛火, 他隐忍的喘息,呼吸中陌生的气息,还有他最后那句“你手上, 沾了我的味道。……是你允许的。”


    她允许的。


    她竟如此纵容了他……也纵容了自己。


    不仅允许他引着自己搅动风暴, 还问了他一句, “可好受些了”。


    她怎会问出那样的话?


    南初忽地闭眼,却抹不去那些风暴冲击。


    再睁眼, 她下意识望向那只手, 干净,温软,她又想起昨夜沾染的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湿黏暖意。


    她起身下榻,看向妆台边上的水盆,怔了一瞬。


    她昨夜已认真洗过, 可那触感好似已经渗透肌骨, 成了她掌上抹不去的烙印。


    原来……他也会如此,那个惯于理智地算计、冰冷地杀人、决绝豪赌的男人,他的情动,是这般模样。


    原来书里那些隐晦的字眼,落在实在处时, 是如此有侵略感。


    她又记起他在她耳畔厮磨,说的那句,“没有等到你亲口说‘想要’。”


    如果让他如此失控的,便是“想要”……


    这个念头闪过,她小腹竟无意识地收紧,窜过一阵熟悉的酸软,那是他烙进她身体里最诚实的记忆。


    过往无数碎片随之涌来:


    温泉里他将她按在怀中,她在他的唇舌掌下颤抖得一塌糊涂,身体不受控地向他臣服。


    他在残阳之下,带兵闯入南氏祠堂,乍见他的那一眼,她最后强撑的意志轰然坍塌,好似终于可以放心地“倒下”了……难道不是,早已将他当做了最后的依靠?


    他将她锁进怀里,扣着她腰肢说“不准躲我”时,她除了怕,是否还有一丝被强行划入他领地的……隐秘悸动?


    他给她龙佩,她分明已经察觉到了它的不同寻常,可她依然接受了。握住它那一刻,真的只当它是一枚手令么?(握住的是龙形玉佩,不是什么奇怪东西,不要再标啦)


    甚至更早,在大奉先寺那个雨夜,他将她从泥地里捞起来,抱进怀里。她靠着他湿冷的胸甲,被他的大氅完全遮住,在莫大的屈辱之外,她从大氅下属于他的气息中,到底还生出过一丝不合时宜的安心。


    太多了,他的痕迹,一点点侵袭她,融入她,乃至今时竟长出摘不清、去不净的涩意和疼痛。


    她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发丝微乱,唇瓣似乎仍有些肿胀,那是被他反复啃吻吮吸的结果。


    “如果这便是‘想要’,那我对他……” 她喃喃地,后半句却只敢在心里吐露,“可能早就想要了。”


    这等“想要”,或许不仅是想要他这个人,更是想要他带来的的“绝对安全感”,想要他劈开阻碍助她实现遗志的“杀伐和护持”力量。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发颤,又觉得荒谬,对立的身份和错位的关系,让她生出种坠入深渊的无力感。


    窗外传来天工司辰晷沉浑的鸣响,将她从旖旎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她望着铜镜中的女子,轻轻唤了一声“南初”,好似要唤回那个冷静自持的前朝贵女,那个心中只有社稷民生的匠造遗脉。


    可镜中那双桃花眼,雾蒙蒙的,还藏着昨夜未褪的波澜,以及某种连她自己都未曾细究的……餍足。


    是餍足……心动,情欲,可又不全是。


    经此一遭,她突然比之前更清晰地感知到,她似乎可以轻易让他失控、让他“疯”、让他失守……她似乎,可以掌控他。


    这是另一种隐秘的“权利”,带着危险的诱惑。


    主屋里,萧翀难得醒晚了些。


    虽睡得时辰不长,可这竟是他许久不曾有的深度松弛。


    他仰躺在榻上,记起昨夜她从他怀里挣出来,要回东厢。


    他看着她收拾好药瓶、裹帘、调暗灯火,余光似是不经意从他身下扫过,留了句“快睡吧”,便默默出了屋子。


    他听着轻浅的脚步声从房里消失,没有拦。


    并非不想。


    她带来的风暴在他血液里远未平息,他几乎想立刻将她拽回怀里,继续一些未尽之事。


    但骨子里猎手的本能提醒他,松一松弦,是为了下次更深地拉满。(以上三段改过了)


    他并未立即起身,身体通透慵懒,精神却异常亢奋,所有感官似都还沉浸在那场意外的“奖励”中,呼吸间也还有她留下的气息。


    他又闭了眼,任昨夜澎湃的一幕反复回闪。


    她方一碰到时的惊惶颤意,她指尖无意识的蜷缩,还有最后撞在她掌心的温软热意,以及他难以抑制的闷哼……每一幕都清晰得很,也勾人得很。


    他自诩理智且克制,可她只一个轻轻触碰,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动,他便已不受控的剧烈搏动,自行完成了一场蓄谋已久的暴动。她似是掌控他身心的王者,只需踏入疆土,无需下令,他这片山河,便会自动为她沸腾、献祭,完成一场山呼海啸的归顺。


    这是以往全然没有过的,甚至无法想象。


    他又想起她最后问他:“可好受些了?”


    问得那样认真,那样……无辜,好似那是她替他处理的另一处“伤口”,而非是亲手将他推向巅峰。


    如此天真又大胆,几乎要了他的命。


    他胸腔里翻涌着一种陌生的饱胀感,与攻下城池擒获敌首相似而又不同,它更柔软、更滚烫,更致命,像在他常年冰封的心底,突然裂开了一道汹涌的热泉。


    他这半生,尸山血海里来回滚,功业、权柄、性命,皆可赌,也皆可舍,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因一个女子,特别还是个有着国仇家恨的女子,而生出“不舍”。


    “南初。”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含着一抹化开的糖。


    因着受伤和那份贪恋,萧翀未去校场,赖到晨议将至才出门。


    路过东厢时,见门窗具开,他径直朝她而去。


    门内那道素影正伏案写着什么,他伫立门口,目光停在了那只轻抚镇纸的手上。


    纤细,柔软,白净,却有驱遣万军之力。


    门口光线突然暗下来,南初抬眸,见那个自昨夜起便搅动她思绪的男人,正巍然立于门槛之外。


    他一袭玄色暗纹常服,庄重而又沉稳,衣领袖口皆理得一丝不苟,仍旧是一方镇边悍将的模样,与昨夜里中衣散开,满眼灼烫的男人恍若两人。


    与他目光对视的一瞬,她略垂了下眼,旋即又迎了回去。见他抬足进来,唇边噙着笑,眼中似闪着星芒,开口温软:“一大早,在写什么?”


    她身前做灯剩下的宣纸上,已列出多行小字。萧翀看了几眼,脸上的笑淡去:“这是……农桑卷?”


    “农桑卷的索引。”南初面色沉静,“孙公公定下三月之期,倘拿不出东西,你和我,是不是都交代不了?”


    萧翀目光沉凝地落在她脸上,似是在辨析她此举是否心甘情愿,亦或另有目的。


    南初自然看得出他踌躇难言之意,直白道:“我是真心想跟你一起,解这一局,也是真心想保那些匠户。”


    萧翀与她对视几息,轻叹一声道:“此事复杂,你且容我晨议后同你说。”


    “好。”南初应了声,目送他出门,朝风华殿而去。


    其实她所谓破局和救人,只是其一,她未同他讲明的是,她还有另一桩隐忧。


    她是《开物志》仅存于世的孤本,而眼下的局面,她这本书,尤似被烈火炙烤,说不准哪一天,便会化为灰烬。


    她若死了,《开物志》里那些精绝匠技、工造要义,便再难传承,特别是经历了“杀匠”,很多原可传承匠技的老师傅已不在世,那些精绝匠技,几欲泯灭。


    她得想法把这些工造瑰宝传下去,还要确保它们能用之于民,而不被心怀叵测之人利用,成为害民之祸。


    特别是那些可催城拔寨的军械图谱,在她脑中如沉睡的凶兽。交给萧翀,是助他亦是害他;流落出去,更是苍生之劫。它们必须被封印,或由绝对可信之心掌控。


    尽管已国破家亡,故土归于新朝,可她眼见了大梁内部这些龙争虎斗,并不愿就此交出宝书。


    可茫茫人世,她一时又找不到一个可以全然托付之人。王岱山年迈,且志在朝堂,匠户自身难保,而萧翀……他若握有此卷,或将招来更大的业报。


    她得另做安排。


    孙守成定下三月之期,她正好可以借此契机,要求安置和保护匠户,并借此参与到汇编当中,遴选心性、天赋皆可作为传承的匠人。


    天工开物,那部奇书若想存世,不该一直存在她脑子里,而该分散在众多有志之士、天赋卓然的匠人手里,该落进山川城廓、大江大河中去。


    再说这个三月之期,她和萧翀是一定要有东西交出来的。交什么,却可以做些文章。


    农桑相关可以先捋一捋。这等农经,多基于西渚自己的地理和农事,换到旁的地域或要因地制宜。她可结合这回的春耕,将适配西渚的那些农桑稼穑之术罗列出来。


    水利工事也可同样处理。孙守成不是萧翀,并不知晓她掌握着全卷,她只需选择性提供与此次公建相关的即可。


    自然,她也想听听萧翀的主意。


    但,是否要向他全盘托出她的想法,还是隐下“传承”之事,她并未想好。两人立场迥异,注定无法完全同心。


    可若不提,她于此事上,将缺少一个强大的护持和助力,她会举步维艰。且以萧翀、监军和天使之敏锐和锋芒,她早晚暴露,将面临极大风险。


    思来想去,踌躇不决。


    窗外的晨光又移了几分,落在她摊开的手掌上。这只手,昨夜刚刚丈量过一个男人滚烫的欲望与爱意,此刻却要掂量一个文明冰冷的生死与将来。


    告诉他,便是将文明最后的火种,连同自己,一并放入那双水淹栾城的手中。不告诉他,便是亲手在刚刚温热的心口,划下一道冷冽的鸿沟。


    这便是献祭吧?无论她选择忠诚于血脉,还是忠诚于这黑暗中唯一的热源。


    作者有话说:


    审核老师我人快无了,这章是写两个情感博弈者的零和效应,从心理层面权力反转了,没有脖子以下,锁一天了,反复改,人要疯了,放了我吧


    第72章


    风华殿的军议往日里并不长, 可今日南初在澄心院直等到巳时中,仍未见萧翀回来。


    她便晓得,怕是又有什么“意外”绊住了脚。


    萧翀确然是有旁的事。武将们从风华殿散去时, 都瞧见了立在阶下一角的那位须发老者,和他一旁的青衫先生, 那是公济社的王岱山, 和他的弟子明书。


    常赢引着两位进殿, 王岱山步履不急不缓, 隔门见到萧翀高坐台上,姿态舒展,一身玄色常服却不减威压, 待他进门才从台上迎下来。


    离近了, 王岱山见这督军大人气色尚好, 行动间也瞧不出明显受伤的痕迹。他曾辗转向最先替他挡箭那名暗卫道谢,得知对方还在养伤, 听闻那箭上有毒, 料想萧翀中的箭矢也当如此。可见萧翀这般奕奕神貌,不禁暗叹这年轻人倒真是有副好身板。


    王岱山朝萧翀躬身长揖,郑重道:“督帅于危急之下救了老朽,老朽感激不已,特来道谢。”顿了顿, 话锋一转, “然督帅以千金之躯,挡匹夫之箭,老朽虽感佩,却也不免……心生惶恐。”


    萧翀抬手虚扶,噙了三分玩笑道:“沙场之上, 箭羽纷飞,本就不管谁是千金贵体。救护陷入危难的同壕之人,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先生何须惶恐?”


    耳闻萧翀轻拿轻放,将一场可能的政治裹挟或者表演,轻飘飘说成救战场兄弟,言辞间的拉拢试探直白到毫不掩饰。


    王岱山坦然一笑道:“这正是让老朽惶恐之处。老朽一恐恩重难偿,此老眊残躯,值不得督军舍命相护,老朽更是无以为报。二恐立场尽失,老朽曾有‘三不’对督帅,今日督帅为老朽身染箭疮,若老朽依然如故,难免有不义之嫌,若一改故辙,则有违本心。三恐……”


    王岱山忽而顿住,目光沉沉凝在萧翀那张年轻而刚毅的脸上,对视几息,才沉缓道:“三恐看不透督帅如海的心思。若督帅欲以此举收揽民心,督帅仁政之下,老朽愿做桥梁。若欲震慑朝廷,老朽念及督帅回护民生,亦非不可为护盾。可若……还有旁的深远谋划,老朽恐自己这点浅薄眼界,误了督军大事。”


    “哈哈哈。”萧翀忽而放声大笑。


    这个王岱山,倒是清流,也睿智得很。


    萧翀早知他此番前来,绝非只是道谢,两人这一番剖白,俨然连演都不演了,明晃晃你来我往,短兵相接。


    萧翀留了几分笑意在脸上,开口道:“本帅方才讲过,沙场上,护住最有价值的盟友,是本能。是否是‘恩’,又是否要报,全凭王公自己主张。至于王公‘三不’的立场,王公愿意坚持,自便即可。不过我也想请王公多看看,眼下所谓‘西渚遗民’是在谁的治下吃饭,山河可改旗易帜,田垄却只认春种秋收。”


    萧翀顿了下,脸上笑意彻底敛去,继续道:“至于你的‘三恐’,王公当知,十六年前我父亲也曾救过一人,那人当年选择‘报恩’的方式,是将一批淬火不足的箭矢送入我父军中。”


    静默片刻,萧翀声音愈发地沉:“这世间最难测的,从不是刀兵,而是人心。我今日相救,不在乎你愿不愿当桥梁,又愿不愿作盾牌,倘我真有所图……王公不妨想象一下栾城水脉,或引渠灌田,或决堤淹城,从来只有治水人择水道,岂有水道择人的道理?是以王公不必猜我,我非家父,王公且看我如何做便是。”


    王岱山目光沉凝地与萧翀对视,这年轻人眼里虽锋芒灼灼,却也算坦坦荡荡。


    良久,王岱山才收敛锐芒,转向身侧的明书。


    明书将一只薄檀木匣捧过来,王岱山接过道:“此匣中,乃老朽的老师,昔年亲手所书的立身之道,老朽珍藏五十年,视为至宝。今无以为报,愿赠予督帅,不知督帅是否赏光?”


    萧翀一怔,未料这老先生竟送了这般谢礼,既是作为受恩者的答谢,亦是对他这个“冷酷”征服者的训诫。


    殿内忽而静极。


    萧翀盯着王岱山捧匣的双手,枯瘦却稳如山岳,那姿态不似赠礼,倒像捧着一座无形的神龛,要将其迁徙到他这片血气未干的疆土上。


    少顷,萧翀收敛了大马金刀的姿态,甚至下意识理了理袖口,这才肃然伸出双手,声音沉缓:“此物重逾山河,翀虽刀兵之徒,亦受教了。”


    王岱山将那只木匣郑重地放到萧翀摊开的手掌上,又与他对视几息,才又微微颔首,领着明书缓缓出殿。


    萧翀目送王岱山走远,垂首望向手里的东西。掀开盖子,里面一本薄册,封上“明心诫疏”四个字,笔迹沉稳内敛,雄浑却不显锋芒。他盯着看了几眼,并未翻看,只无声一笑,又轻轻扣上。


    他懂。


    幼时在帝师案前,他便听懂了那些风骨铮铮的道理。只是后来,父亲的血沾上诏狱的泥污,母亲的眼泪落进妆奁匣底,而他自己的刀锋,也在无数个生死关头,学会了先斩“仁义”,再问因果。


    书是好书,道亦是良道。王岱山赠他此物,便是训诫,亦当是信他骨中尚存一隙,可以照进天光。


    只是那罅隙太窄了,窄得只够落些清光残影,如何容得下这般坦荡清白的双手,才能捧起的道统?


    “送错人了啊……”


    他低叹一声。一个太轻,轻如鸿羽。一个太重,重过山河。而他萧翀此生,注定要先扛起重的,才能……或许永远也触不到那轻的-


    南初在澄心院已默完了所有农桑、水利卷的索引,她怔怔看着纸上文字,不晓得今日此举,族人在天有灵,会如何看她?是会怪她失节妄为,还是会体谅她的两难?


    门口想起熟悉的脚步声,她深吸口气,收敛心神,朝他看去。


    萧翀进门,随手将王岱山那只木匣搁在了南初案头。


    她望着那只木匣,只觉有些眼熟。又仔细打量了几眼,诧异道:“这东西,如何在你这里?”


    “你认得?”萧翀从她写的那些文字上抬眸。


    “昔年,我在东宫殿下的案头见过。”南初望着那盒子上精雕细琢的纹样,自顾自道,“这里面,是陆怀舟老先生的墨宝吧?”


    萧翀却因她那句“殿下”,心头闪过一丝异样感。


    他默不作声开了匣子,那册页落脚处,确有怀舟俩字。


    “怀舟先生,是西渚一代国宝,文德先不论,其字画早已是贵人们求而不得的珍藏。”她拾起那卷书,指尖拂过其上雄浑内敛的文字,认真道,“是王公给你的吗?”


    “他的谢礼。”萧翀看着对面那副皎皎容颜,眉峰不自觉挑了一下,“这般珍贵,可惜明珠暗投,我一个刀锋染血之人,怕是要玷污老先生遗泽呐,还该是你西渚殿下那般的朝日,才配得上拥有。”


    南初一瞬不瞬盯着他那张脸,忽然“噗”地轻笑出声。


    萧翀眉头一紧:“笑什么?”


    南初噙着笑,把那册子递给他:“还说我记仇?你也不遑多让。老先生不过一句‘丹凤朝阳’,你竟记到今日……你可是,连故去之人的醋也吃?”


    南初话出口便后悔了,她竟在试探这头猛虎的逆鳞。可昨夜他埋在她颈间喘息的模样太鲜活,鲜活到……让她恍惚觉得,自己或许真有几分全身而退的筹码。


    她一瞬的失神间,萧翀伸出手,却并非为接那本册,而是直接握住了她执卷的手腕,只稍一用力便将人拉进了怀里,一个侧身,将人按在了书案之上,胸膛之下。


    “既知我吃醋……”他目光沉沉望进她眼里,拇指缓缓摩挲过她跳动的腕脉,“那你是不是该,替我把这‘朝日该有的’,打上我的印记。”


    他滚烫的呼吸近在咫尺,压在她腰腹的触感分明。南初脑中,昨夜那一幕又不受控地席卷回来,连呼吸都促了几分。


    那双凤眸低垂着,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欲与她对视,她受不住,视线下滑,落在他唇上,他亲她时或凶狠或温柔的记忆,又成了第二波冲击。


    她下意识抿紧唇线,却见他唇角突然弯起,朝她缓缓压下来。随着他的气息越来越近,她一时睫羽扑簌,却又见他在几乎擦上她唇时停下。


    萧翀声音哑得都是气音:“还是由你选,亲,还是不亲?”


    好恶劣啊。


    南初一时又羞又气。


    她微微喘息道:“你昨晚,你不是已经……还要什么印记?”


    他听了低低笑出声,阵阵热意扑在她颈间:“不够,我贪心。”


    说话间,他竟似有意无意往她身上施了些力,惹得她一声轻吟逸出口。


    他的手沿着她手腕上滑,撑开她手掌,变成十指相扣,按在了书案上。她手里那卷《明心诫疏》“啪”一声,落在了一旁。


    萧翀余光掠过它,又锁回她脸上。他整个胸膛几乎压在她身上,却又刻意撑着力道,低低道:“给,还是不给?若是不愿……我亦不会勉强。”


    他目光灼灼凝视她,他的唇近在咫尺,她只需稍稍仰颈便能碰到。


    她晓得他“贪”,他在一步一步勾扯她的欲望。


    她并非困于羞耻,亦并不怕“给他”,事到如今,她全身上下于他无任何秘密,但这般拉扯之下,她怕自己……会对他愈陷愈深。


    那算不算背叛?会不会带来更多不可预料的“灾难”?


    可他的气息包围着他,他沉哑的嗓音,热欲眼神,伏在她身上的力道,隔着薄薄衣裳传来的心跳,全似将她拖向深渊的手……


    一个在等。


    一个在怕。


    彼此贴近又压抑的呼吸中,南初的理智如困兽般在决绝地挣扎。


    直到,萧翀紧扣她十指的手开始松动,伏在她身上的力道也开始减轻。一丝莫名的慌,突然便朝她心头袭上来。


    是怕他失望吗,怕她们之间微妙的平衡被打破?亦或是晨间思及对他那一丝隐秘的“掌控”,可以用来争取什么……


    她无暇细想,只在那熟悉的气息即将远离时,突然挺胸仰颈,贴上了他的唇。


    萧翀本欲起身的动作倏然僵住,一时连呼吸都停了。


    她的唇瓣贴着他的,柔软,轻颤,一息,两息……没有离开。


    萧翀看着那双桃花眼,湿漉漉,雾蒙蒙,细密的睫羽蝶翅般颤了几下,藏着紧张,又透着决绝。


    他忽然一个用力,又将她压了回去,整个身体几乎覆在她身上,吻得又深又重。几下里似不过瘾,又似怕她难受,他手臂穿过她后腰和背部,托垫在颈后,将人半抱进怀里亲。


    他呼吸沉沉,气息滚烫而急切,撬开她齿关攻城掠地。克制了整夜的贪念,和方才“失而复得”的欣喜混在一初,欲望轰然决堤,他手臂越收越紧,恨不得将人按进自己身体。


    南初献祭般生涩的亲吻,换来了一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她只觉气息被他掠夺殆尽,头脑昏沉,所有感知都缩小到只剩他灼人的体温和唇舌间令她战栗的纠缠。她无法自控地逸出几声羞耻轻吟,亦不知是抗议还是迎合,抓着他前襟的手指紧了又松。


    直到她有些受不住,萧翀终于放缓了攻势,亲吻变得蚀骨缠绵。他极有耐心地与她厮磨,哄诱着她的舌与他纠缠,时急时缓,每次探入又短暂抽离,引出她莫名的空虚,旋即又被他更热情地弥补回来。


    南初早已意识涣散,却因偶尔吃痛回神。她在某个罅隙里睁眼,便见那双惯是冷峻的凤眸,尽是深不见底的迷恋与侵略。


    “抱我。”他喘息着低语,眼神炽热,南初似被蛊惑,揪着他衣襟的手松开,环住了他的脖颈。


    她这般听话,他欣慰而兴奋,俯首又亲了回去。唇间的香甜柔软令他着迷。他似品尝珍馐,沿着她唇瓣描摹,舔舐,却又偶尔似难耐般轻轻啃噬一回,惹来她不可自抑地轻颤。


    南初小腹酸软,某种熟悉又令她难耐的感受如潮水拍岸,一波波袭来,令人神魂俱失。她无意识地回应,顺着他的引导,生涩而又怯怯地触碰他,伴随着求而不得的软哼。这细微的回应于萧翀而言,不啻于最烈的情药,他的亲吻便又重几分。


    “这里,是我的。”他喘息着,沙哑的嗓音混着灼烫气息,擦过被他吻得酥麻的唇瓣,辗转游移至她的唇角、下颌,又沿着她脖颈一路向下,流连在她娇嫩敏感的肌肤上。


    南初浑身软颤,无意识地仰颈,被他的唇舌撩动起阵阵颤栗,连足尖也绷得紧紧。此刻所有的思虑、惧意、算计,都被他掀起的浪潮冲散。


    他隔着衣衫轻啃重吻,脑中全是温泉里他曾品尝过的馨香盈软。他的身体在凝聚风暴,有汹涌的洪流四下激荡,而不得出口。


    南初微张着口急促喘息,忽觉胸前吃痛,她颤抖着“啊”一声,才觉那要命的侵略感有所缓和。


    他伏在她身前缓了会而,才终于抬起头。两人呼吸交融,灼热而凌乱。他抵着她额头,鼻尖相触,近得能从彼此瞳孔中看到自己的倒影,一个空茫迷乱,一个欲/火深暗。


    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开口语句皆是碎的:“哪里……都是我的。”


    直白又强势的宣告。


    南初从他粗重难平的喘息和要吞掉她的眼中,看到了他极力压制的占有欲。


    那眼神分明再说:不够,远远不够。


    作者有话说:


    预告:小凤凰从下章起,零和博弈将转向共生博弈,试图把自己从他的软肋变成他功业的一部分,地位的质变。


    没存稿啦,明天开始随榜更哦,时间改到中午12点,貌似这个时间大伙更方便些


    第73章


    一卷《明心诫疏》引得一贯自持的男人吃味, 两个人一番拉扯,结果一个沉郁地离开,一个衣衫要从里换到外。


    更是亵渎老先生遗泽。


    南初看着那被换下来的衣衫, 湿在那些位置,真是没脸送去洗衣院。


    她指尖拂过仍旧酥麻的唇瓣, 想着他难耐的喘息和炽热的眼神, 她不晓得两个人怎么挪去了榻边。他将她抵在身下, 用哑到不行的嗓音哄她:“滦河涨潮, 该有舵者定锚……要我吗,南初?”


    本已神魂飘荡的她,因这句突然灌入耳中的话, 又扯回一丝清明。


    她睁开眼迷蒙地看他, 他伏在她身上急促地喘息, 气息是烫的,眼神是烫的, 身体是烫的, 停下的手也是烫的……她本能地想去抓开,却在握住他锻铁般的小臂时,又倏而顿住。


    她就那么望着他,呼吸急促,心跳如鼓, 神志却渐渐清明。


    良久, 她才睁着湿漉漉的眼,低低道:“我……想的……”


    她看到萧翀瞳孔明显一亮。


    可随即,轻喘中带着颤意的嗓音又从她口中逸出:“可是萧翀……你告诉我,现在这个……想要你的……是谁啊?”


    萧翀眉头皱了一下。


    “是那个……在城破之日殉国的……太子妃,还是, 祭台的……南氏遗脉?”


    萧翀气息忽而又重了许多,满眼的□□中,似是掺进了某种难以焚化的异物。


    他伏在她身上,气息粗重,一瞬不瞬地凝视她,喘了几息,才带着股狠劲道:“我不管你是谁,我从鬼门关捞回你两次,你就是我的!”


    他稍稍抬起些身体,单臂撑住,用那只带伤手臂的手,点在了她胸前那便湿渍上,开口沉哑,还有些凶:“我的印记,偏要你自己,心甘情愿烙进这里才算。”说话间那根手用力,点进了那片绵软里,让她浑身一颤。


    面对他突然显出几分行伍的粗厉,她竟说不出话来,辨不清是情欲混着惧意,还是被他看穿的心虚。


    他就那么离开了。


    这男人即使在欲望最炽的时刻,亦有本事停下,似乎只有他想不想取而已。


    他那些温柔哄诱、那些“由你选”,那背后的爱意并不假,可谁说不是以退为进的策略?他对结果早有预判。


    这让她先前对他生出的那一丝“掌控感”,变得异常缥缈荒诞。


    她或许对他有影响,可只是浅浅试探,便知远未到“掌控”的地步,她那些“错觉”,不过是他一时的“纵容”罢了。


    “不能再以情感和身体试探了……”


    她看向案头那卷索引,喃喃自语。


    过往她陷在一个误区里,以为他对她的“贪恋”,是可以用来的博弈资本,直到此时方才意识到,如此只能挑起他更深的征服欲。而要达成目的,她只有把她的困局、她的欲望,也变成他的,这一条路。


    萧翀在书房灌了杯凉茶,又对着今日待阅的文书发了会呆,才觉一身躁郁有所缓和。可思及东厢那个在他怀里软成一团的少女,心头又莫名沉郁。


    她对他的情欲,确是比以往坦荡了不少,可他亦敏感地觉察到,她的身心并不同步,甚至,她的理智试图掌控身体,并将之作为“反驯”他的武器。


    让他好气又好笑。


    可他亦明白,站在她的角度,一介弱质却身负重器,又被他“关”了起来,她确实也无更多可以抓握求存的凭籍。对她来讲,他是她绝望的源头,又是唯一的浮木,生是他,死是他,荣辱成败皆系于他。


    是他自己,让两个人之间没有办法纯粹。


    他心思沉沉,翻了两份军报转移心思,可具是些日常琐务,丢开之后不免仍觉无趣。


    起身踱了几步,抬眼便又见了她缝补的那件大氅。灯火下素影穿针的一幕从眼前浮现,他足下顿住,竟又慢慢平静了下来。


    细究下来,他并不气她。她所经历并不比他更好,在那般境遇下,她非但无可指摘,已然做得很好。她坚忍,聪慧,风骨铮铮,给予了她眼下能给他的最大善意和……爱意,他不正因如此,对他的“贪念”才深入骨血、难以剥离吗?


    他只恨世人无力,困于因果。


    失神间,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回身,便见那个让他神思不属的少女款款而来。


    她近来终日不出,所穿皆是自己的素衣,此番竟换了身匠袍,窈窕身段全遮在了宽松的衣袍之下。


    萧翀眉峰微微皱了一下。


    南初怀里拢着那两卷索引踏进门来,平静道:“我来与你议守公的三月之期。”


    萧翀视线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她这副样子,似是两人不曾有过方才的拉扯。


    他无声一笑:“坐。”


    南初直接将那两卷索引铺展在他案头,这才在她对面坐下道:“我知你近来颇多琐案,三月之期虽要紧,却并非最紧急的,可它却是你最要命的把柄‘。”


    萧翀收敛先前的幽沉思绪,目光变得饶有趣味。


    她说得没错,劣银、袭庄、刺杀,最多不过是治下不力,而那些国之重器却直指他的“忠心”。


    他解释道:“卫侯要先堪问过后,才肯将匠人统一安置,集中修编匠书。他此举亦有要拖废我‘三月之期’之意,届时我拿不出东西来,他的奏本里,便该大书特书了。”


    他目光落向案上索引,一行行看过去,悠悠道:“幸而我有贤内助,想必不会让我落入万劫不复。”


    言毕抬眼看向她,目光里既有试探,亦有欣慰和赏识。


    南初心下叹气,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可他随即话锋一转:“但,我倒并不着急。一来,守公院里那几口箱子一开,蹦出来什么东西,实在难讲。至少,我要先料理掉那条疯狗再说。二来,我亦不想你这么快介入,风险太大。再便是……”


    再便是,就这么交出去,他也实在有些不甘。


    南初目光凝在那张心思深沉的脸上,对他未尽之意,也能猜个八九分。


    她思量片刻道:“你所顾虑不无道理,可我想,你总不好拖到最后时刻,难不成这等学问是‘凭空变出来’的?总还是要有些动作掩人耳目。”


    她顿了顿,见萧翀不插口,便又道:“你可以先不开箱取卷,我亦不必冲在前面。我有个想法,你听听是否可行?”


    萧翀换个更舒服的姿势:“你说。”


    “眼下天工匠才凋零,你既身为西渚安抚使,传承匠技、守护文脉,本是不容回避之责。可以在天工司下设‘天工学院’,招募、教培新人,以此名义将匠人们收拢统一,岂不一举两得?“


    萧翀眼底漫上一层笑意,盯着她看了几息,才道:“你大约还想说,此番提议,由公济社或者王岱山谏言,如此,天使亦不好反驳,可是如此?”


    南初垂下眼,低声道:“你都晓得。”


    “至于你,”萧翀朝她探了探身,“便是那位幕后的南先生,你的那些精绝匠技、不传之秘典,便可择贤良托付,是也不是?”


    南初倏然抬眸,正对上萧翀澄亮眼眸。他眼底未见锋芒,唯有了然之态,她暗自松了口气,却又莫名沉郁和警惕。


    她的心思,如一局透明棋谱,在他面前纤毫毕现。这固然省了试探的口舌,却也意味着,她手中再无任何可出其不意的暗子。除了坦诚,她别无选择,而这“别无选择”,本身或许便是他为她划定的唯一道路。


    她放软了嗓音道:“你说的没错,我确是这般想的。”


    她双目低垂,双手交叠一处,声音变得很是沉涩:“你晓得,我的身世虽未做实,可已不是秘密。那日……之后,我可能随时会出事,或许明天,或许后天,或是你们的天使,或是……”


    话音未落,一只大手覆在了她的手上,扣得紧紧。


    她抬眼,便见他眸光深沉地望着她,眼里的心疼显而易见。


    萧翀与她对视几息,起身绕到她跟前,抓着手腕将人拉起来,又抱进怀里:“我说过,我会护你活下去。你不信我么?还是觉得……我护不住你?”


    他环住她的力道很紧,好似真的是怕下一刻她便要出事。


    南初伏在他胸口,呼吸间满是他的气息。


    她抬手轻轻抱了回去,低低道:“我信你。可我更怕,你质押虎符已是犯险之举,倘再有何意外,你又何以护我?”


    她手指隔着衣料,准确抚上他后背的几处伤疤,涩然道:“你拼了命换来的功业、身家,乃至性命,我不能让它们因为我毁掉。唯有……唯有消解掉我为‘公器’的身份,让南氏匠学,从另外的地方‘长出来,你身边的‘一介孤女’,才显得不那般重要,才不至于成为……杀你之刃。”


    萧翀看着她垂首沉涩的模样,那句“杀你之刃”如针一般,刺破了他游刃有余的伪装。对她的心疼如潮水般漫上来,但水下,亦有着冰冷的清醒:她在用最决绝的方式,将她的生死、传承,与他的功业和性命绑在一起,她非是在向他祈求庇佑,而是主动出击的一场算计,亦是一场豪赌。她在说,萧翀,你若倒,我必死,而我若陷落,你亦难以超脱。


    他双臂收力,将她更用力地抱紧。


    南初额头抵着他的胸膛,感觉到那片坚实硬烫,随着他不甚平静的呼吸起起伏伏。


    萧翀许久未言,只是将下颌抵在她发心,箍着她的力道丝毫未松。书房内静得只剩彼此交融的呼吸与心跳。


    良久,他才在她头顶低低开口,声音有些哑,却坚定:“好,‘天工学院’一事,便依你之策。王岱山那边,我会安排人去说。”


    他松开她,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抚过她微潮的眼角,目光如深潭,映出她感激又决绝的倒影。


    “但是南初,你记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极缓,“不管你身上,是否有那些‘公器’,从我在尸堆里看见你的那一刻起,你……你便已然是我的了。你要办学也好,传承也罢,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得活着,在我看得见的地方活着。”


    他话音落下,南初眼里已是碎光闪闪,未及凝落便被他擦去。


    她垂着眼眸稳了稳心神,才又抬起头来,睁着湿漉漉的眼看他,坚定道:“我还话要说,便是要办学,我所能拿出来的,不会有军械卷,除非对方确实是可以托付之人。因那等摧城拔寨的杀器……”


    她话音未落,便见萧翀眼神变得幽沉。


    她晓得,他的父亲便是因那些所谓的“新式兵械”而亡,他来西渚,某种意义上正是为此。


    她有些说不下去。


    片刻后,萧翀才道:“我懂。便让它们……先存在你脑子里吧,你亦需要留下一些可傍身的‘杀器’。”


    “我并非此意……”


    南初想解释,萧翀却不以为意道:“是何意都无所谓,且这么办。”


    南初默了一会儿,想起案头那两卷索引,又道:“守公的三月之期,是基于这回的春耕,我已将相应篇章的目录默了出来,你瞧瞧,若是没问题,我便照这些准备。”


    “嗯。”萧翀应了一声,望向那两张密密麻麻的宣纸,听南初又道:“还有,我还想向你讨个人手帮衬我,褚云帆,或者你信任的什么人都可,行么?”


    “好,你容我安排。”萧翀答应得痛快。


    事情比南初预想的要顺利,她深吸口气,又不禁垂眸低笑。


    萧翀抬手在她脸颊蹭了蹭:“又哭又笑……想到了什么?”


    她仰起头看他,午时的日光正好勾勒过他紧绷的下颌。她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因他的应允而松动,竟觉他那凌厉的线条,也透出几分令人心安的可靠来。


    她唇角浅浅弯起,觉得该给他个“奖励”。


    她压着微促的呼吸,双手轻轻抓住了他腰侧的衣衫,踮脚,亲了上去。


    柔软的唇瓣贴上来,萧翀为之一僵,继而他唇角漾起个明显弧度,双臂一收,又将人按回了怀里,南初亲过之后正欲离开,他又追着亲回来,低笑道:“来而不往实在无礼,别躲,收着。”


    俩人拉扯间,便听门外突然咳了一声。


    南初借势挣开,见常赢不知何时立在了阶下,垂着脑袋压着笑。


    萧翀恢复惯常的沉稳道:“何事?”


    常赢这才小心抬眸,正色道:“主上,秦慕白派人送货来了,但说要亲自交到您手上。”


    “人呢?”


    “在院外。”


    萧翀看向南初,她识趣道:“你既有事,我先去准备了。”说罢将案头那两卷索引又卷起来,插到了案旁一只放了卷轴的瓷瓶里,之后垂首出了门。


    萧翀看着她身影消失在东厢,才朝常赢道:“带进来吧。”


    作者有话说:


    一场极限试探,让南初意识到继续情感的零和博弈,会没有赢家,所以她换招数啦


    萧翀:老婆突然上大分,感觉不对劲,可又有点心动呢??


    第74章


    南初站在花窗后头, 见常赢领了一位身着赭色缎面圆领袍的中年男人进院,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抬箱子的小厮。那领头人按照常赢指挥,将三口箱笼摆在阶下, 开了箱,南初只模糊瞧见是些五彩斑斓之物, 日头底下盈盈闪光。


    萧翀出了门, 立在阶上, 视线从那几只箱子里扫过, 才又落向那位商人。那商人深躬见礼,之后被请进了屋。


    萧翀稳坐长案之后,藏锋的目光凝在来人身上, 等着他开口。


    “在下蓝田。外面那几箱冰蚕丝线, 是我家少主私存的最上品丝线。”蓝田一脸恭敬和煦, “少主说了,督帅要的东西, 只要这世间有, 九皋商会不惜代价也会送来。”


    萧翀轻笑,生意人这张嘴,惯是会说。他浅笑道:“九皋商会有心了……不过,秦慕白让你面见我,总不会是当面讨几句夸奖。”


    蓝田一笑:“能得督帅夸奖, 亦是幸事。这片山河, 旧主已殁,督帅于此间收拾疮痍,九皋商会愿尽些绵力。”


    萧翀眸色陡然黯下来,冷声道:“旧主已殁?你这是哪里听来的消息?”


    蓝田嘴角浮现一丝了然笑意:“做咱们这行生意,自然得有双好耳朵。非但我知道, 西渚的旧权贵们,想必也已知晓了。”


    萧翀立时便想到了卫挚。卢秀之死,他已严令不得外传,除了卫挚一行,他一时想不出还有谁会如此大胆。


    却听蓝田轻飘飘道:“不过此番面见督帅,是少主叫我捎来另一个消息,亦是我们刚刚挖到的线索。”


    萧翀声线发沉:“是何线索?”


    蓝田从怀中摸出件东西,恭敬地呈在萧翀案上,又躬身退回几步。


    那是一只莹白油润的上等玉麒麟,手掌大小。萧翀盯了几眼后,拾进了手里。他自小见惯了好东西,这玉麒麟一看便知不是凡品,玉的材质极佳,雕得亦是鬼斧神工,栩栩如生,当是出自某个非富即贵的名门望族。


    他仔细看了一圈,未见明显异常,朝蓝田道:“这东西有何玄机?”


    蓝田道:“这是日前我们收上来的一件旧物。也是巧了,半年前,同样的物件我们也收过一只,竟似一对。当时我们的铺面,还兑换过一批玉石书画,有些带着明显的西渚皇室印记。后得知那些财宝多数出自西渚东宫,所兑换的银钱用于购买了粮食、药草等民需。”


    蓝田顿了顿,正色道:“此番再次收到此物,少主令我等留意了金钱异动。我们的眼睛,发现有几笔来源成谜的熔铸黄金,带有陈旧皇室印记,在暗中流入了黑市,用来购买了药材、皮草、铁器等。”


    萧翀眉头陡然拧紧。西渚皇权已不复存在,竟还会有大量王室资财异动?他脑中快速闪过不同猜测,卢秀既死,是有人动用了他藏下的未知财富?还是他那些皇亲贵胄蠢蠢欲动,是变现求存,还是图谋不轨?


    蓝田又道:“少主说,督帅绥靖地方,殊为不易,近来琐案频发,还望这些消息能有用。”


    萧翀眸色沉得厉害,一字字道:“你的意思,是有皇室背景之人,在暗地里……养了一群会咬人作乱的老鼠?”


    “督帅所言,我们并无铁证。”蓝田神色坦然,“只是将近来这几桩不同寻常之事,知会督帅罢了,算是少主对日前误会的一点歉意。”


    “秦慕白有心了。”萧翀恢复一贯的沉稳,起身从身后书阁的匣子中取出几张银票,“这是冰蚕丝的钱。”


    蓝田犹豫了一下,双手接过,躬身告退。


    蓝田走后,萧翀对常赢道:“你都听到了,再加大人手,监控所有黑市交易,特别要盯紧药材、铁器等的异常交易,看看流向哪里。”


    “还有,”他眼中显出一抹厉色,“公祭日行刺之事,卫侯已几次施压。你告诉屠骁,活着的那个既不肯开口,那便不必再审。”顿了顿,声音如冰刃一般,“以‘暴民行刺,挑动民变,危害边陲’为由,当众枭首!”


    “是。”常赢应声领命,顿了顿,又不放心道:“卢秀之死没几个人知晓,要不要彻查寻找证据?”


    萧翀略一迟疑道:“不必。查出来又如何,此刻该知不该知的,想必都已知晓了。”他望着案上那只玉麒麟,沉沉道:“卢秀活着,一些旧权贵尚投鼠忌器,不免观望,他一死,便有人坐不住了。”


    “主上是怀疑近来几件事,跟卢秀之死有关?是陆清安那些旧权贵的手笔?”


    “陆清安是枪,他背后一定还有人。”萧翀斩钉截铁,“光盯着不行,往陆府安插眼线,他见谁、去哪、做什么,每日报我。”


    “是。”常赢领命而去。


    南初直等到常赢离开才出门来。细看阶下那几口箱子,里面竟是七色冰蚕丝,不想萧翀日理万机,行事竟如此高效。


    她拾阶而上,轻轻叩了叩敞开的门扉,见萧翀从手里物事上抬起头,面色并不轻松。


    见她进门,萧翀道:“你来得正好,看件东西。”


    他将手里的玉麒麟推向她:“认得么?”


    南初拿在手里细细端详,忽然记起,这是卢允中案头当做镇纸用的那只。她眸色陡然黯下来,缓缓道:“这是……西渚东宫的东西。殿下当时……捐出了东宫所有值钱的东西,然后提枪上马……”


    提枪上马,再也没有回来……这后半句,她终是没能说出口。


    柔软的指腹抚过小麒麟油润的脊背,卢允中长枪银袍消失在城门外的一幕又浮现上来。


    她垂下眼,眼尾的一抹淡红仍是落进了萧翀眼里。


    他微微皱了眉。可很快又舒展开来,只余眼底一抹复杂之色,黯沉无比。那是她名义上的“亡夫”,殁于两军交阵,他以重于泰山的死法,让他萧翀再是用情至深,都只能是“夺”。


    寂静中,萧翀缓缓开口:“你若是在意,收走留念亦并非不可。”


    南初倏然抬眸,见他神色郑重,并无儿戏,亦无不悦。


    她忍着涩意摇了摇头,将玉麒麟搁回案上,低低道:“我留它做什么呢?活着的尚护不及,它该去哪里,便去哪里吧。”


    萧翀静静望着她,她眉目戚然,却又答得决绝。


    默了会儿,他又拾起那只小麒麟,摩挲着它栩栩如生的小脑袋,继续道:“那你可知,这东西是一只,还是几只?”


    “是一对。”南初缓缓道,“是昔年陛下赏赐给同日生辰的两兄弟,太子一只,宿州王之子卢十安一只,寓意兄弟同心……”她声音变小,愈发哑涩,“卢十安,如今是大梁西关侯府的世子了。”


    “卢荣,卢十安……”萧翀喃喃道,“远在大梁京城的人啊。”


    南初听出他话里有话,诧异道:“怎么,这件难道不是东宫的,是另外一只?”


    “估计是以为,毫无标记亦非独一无二的东西,又是流入黑市,当无甚要紧……”萧翀盯着手里那只精巧的小麒麟,轻哂道,“却未料,一番流转,竟能到我的手里。”


    南初见他眼锋森冷,隐隐透着杀气。可他似自言自语,她又不便多问,只暗自揣摩,这东西多半是流入了九皋商会,又被他们送了来,当是向萧翀提醒什么。


    联系近来的桩桩件件,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头闪现:在栾城这剑拔弩张的几方势力之外,或许还有一支隐在暗处的手,在伺机搅动风云。而这只手,或许跟旧皇室有关。


    萧翀心头已然有了一个猜测,只是没有证据。


    他此时不愿同她多讲,以免她多思平添纷扰。见她怔怔看着自己,便道:“你来得正好,九皋商会送来了你要的冰蚕丝,那些织染结绣之物我不擅长,你去瞧瞧可使得?”


    南初方才已粗粗过了眼,那等成色,竟比她在南府时见过的几批还要好些。


    她难掩期待问他:“是不是可以接柳氏他们出来了?”


    萧翀道:“不能出天工司,格物殿后面那座旧库房可以腾出来做临时织坊,人手不够,我会将辎重营的几名绣娘也接过来,另辟院落居住,柳氏他们也迁过去。”


    此时接到天使眼皮底下,是否更为更多“靶子”?南初不觉存了一丝迟疑:“要不,还是先不接辎重营的人……”


    萧翀按向她纤瘦肩膀,郑重道:“你信我,我既能将人接来,便能护住。守公要的是成果和掌控。我将匠人放在他眼皮底下,进度每日可查,他反而会觉得一切尽在掌握,是最安全的灯下黑。”


    顿了顿又道,“我会尽快安排,用不了多久,你会光明正大地见到她们。”


    南初虽未全然打消忧虑,可他如此保证,她愿意信他。且这等规格的织锦一旦开始,少则数月,多则半年,这期间绣娘们当是安全的。


    午后,褚云帆来见她。


    他怀里揣了本册子,恭敬呈给她:“属下运往栖霞庄的匠册,另造了目录,可供书办查阅补遗。”


    南初知他心细,待将那厚厚目录粗翻一遍,才是真正的震惊——且不论那箱笼中的实物有无纰漏,单这份目录,已重合了《开物志》全卷的七成,缺失部分,大头恰恰是她父亲视如洪水猛兽的军械、冶金之技。


    《开物志》成书之际,原是有目录的。可恰逢战事正酣,她父亲犹豫再三,终是将目录去了。不想今日,竟从褚云帆这里,看到了这等卷册。


    南初心头五味陈杂,想着若非天使到来横插一脚,假以时日,这个焚田淹城的杀神,按图索骥,或许真的可以聚齐他想要的东西。


    她问道:“这东西,是只此一份,还是另有副本?天使和监军可知晓?”


    褚云帆道:“只此一份,一直由我秘密保管。不过天使和沈青已在梳理格物殿现存典籍了,对照旧簿录和缺失的典籍,发现《开物志》的要义目录并不难,不过是早晚而已。”


    南初“嗯”了一声,这一点她不怕,沈青那个年轻人机灵得很,只需稍加提点,他便知该如何做。


    她又道:“这份索引,留在我这里,褚校尉可信得过?”


    褚云帆正色道:“主上吩咐过,听书办的。我既带了来,书办做主便好。”


    “那好,我已跟督帅讲过,此次从农桑水利相关文卷入手。辛苦褚校尉帮我清点一下,当前与此相关的所有核心匠人,给我一份名单,他们的年龄、身世、现状等等,尽可能详细。你行动比我要方便,若是可以,也希望你能与他们接触一下,了解一下他们的心性、诉求,一一告知于我。”


    褚云帆静静听着,晓得眼前这冰魂雪魄的匠脉之后,已然在遴选良匠,以备传承了。


    他沉稳道:“属下明白,书办放心,您要的东西我会尽快送来。不过属下觉着,家传亦相当要紧,若发现天资聪颖的匠门之后,属下亦会一同报给书办。”


    南初温和一笑:“褚校尉有心了。”


    送走褚云帆,她在庭院中站了会儿。萧翀不在,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和风似有还无,春末夏初的日光暖洋洋铺在身上,院中那株老树已是一冠新绿,庭中花草葳蕤繁茂。


    多好的春光啊,她已许久不曾出这院落。本无禁足令,此时竟很想出去走走,听听外头的人声,或者,还可以去瞧瞧格物殿后面的临时织坊。


    那处库房,原是他父亲存放废料之地,存了不少木材、铁器等杂物,此时已被清空,空旷的仓房内,已架设好了两架花楼机,几个匠人正领着一小队兵卒,按着柳氏的要求修整厂房——冰蚕丝这等精贵材料十分娇气,对环境要求颇高,天气逐渐暖燥起来,存放和使用之地不能太热,不能太干,亦不能太潮。


    她在门口静静看着他们劳作,有个眼熟的匠吏还朝她含笑颔首打了招呼,某个瞬间,竟好似眼前依旧是安稳康泰的日子。


    从那里出来,她步履轻盈,想着顺道去格物殿也瞧上一瞧,却在路过花墙边上的小亭子时,意外见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孙守成由蓝鹤陪着,慢悠悠饮茶,日光斜斜照进亭子,映亮了他半身青袍,却将那副眉眼留在了暗影里。


    她的视线与蓝鹤对上,对方微微颔首,向她致意。


    她不禁多思这是不期然的“偶遇”,还是有心人的“等候”,迟疑了一瞬后,抬足朝二人走去。


    作者有话说:


    过渡章,栾城部分开始往收尾走了


    第75章


    南初稳着步伐行至亭前, 向孙守城深躬见礼:“安歌见过守公,还要多谢守公对晚辈救治维护,安歌感激不尽。”


    孙守成打量着这个处于风暴眼中的少女, 她的气色看起来不错,能主动过来搭讪, 似乎心智亦无大碍。


    他平静地开口:“你无需多礼。若是不忙, 过来喝杯茶吧。”


    孙守成的态度过分温煦, 可南初在见识了他力压千钧的手段后, 他越是这般不显山露水,她心头越是没底。她微微抬眼,瞧见孙守成另取了只杯子, 亲自斟茶。


    她拾阶入亭, 又颔首谢过, 才在一旁的凳子上欠身而坐。


    孙守成把茶递过来,缓缓道:“我观你气色尚可, 幸而没有大碍, 否则这栾城,怕是又一场腥风血雨。”


    他语气虽淡,用词却极重,显然是对她的真实身份、对她在萧翀心中的分量,给予的一次心照不宣地敲打。


    南初握着茶杯, 垂眸道:“守公所言令晚辈不安。晚辈一念, 只为故土无恙,故民安康,并不想成为栾城之祸。”


    孙守成目不转睛望着她,意味深长道:“你有这份心,不枉督帅为你押上功名前程。可故土无恙, 故民安康,绝非只是嘴上的口号,我想听你亲口说说,你欲以何能,回报督帅这份护持之心?”


    南初晓得,这是更进一步对她“南氏遗脉”身份的试探了。她若拿不出于民生更有价值的东西来,便是做实萧翀为情障目,而她若真有济世活民的滔天本事,便是将自己更紧地绑上祭台。


    她迎上孙守成深邃的目光,沉着道:“晚辈一介匠人,所依仗的,唯有祖上所传和自身所学的一点匠技,愿以此,助督帅圆满‘三月之期’。此外,冰蚕丝已到货,织锦可期。他日若成,其利可充公帑,其艺可传后世。此乃安歌所能尽之绵力。”


    她讲完,孙守成只静静凝视,眼中不辨情绪,不置可否。


    “至于其它……”她垂下眼,盯着手中静如平湖的茶面,“眼下天工匠才凋零,令人难安。而一些匠人又与他们的家眷分离。匠艺传承,首重言传身教。如今父子离散,师徒隔绝,薪火实难相继。晚辈私心想着,若能令匠户团聚,授业传技,匠人有恒产恒心,栾城便多一分太平根基。”


    言毕,她抬眸看向孙守成,见对方并不为所动,平静的眼锋中,又多了一丝审视。


    她原想为匠人们求情,让当前的审堪流程加速,好让他们早日团聚,可孙守成这般反应,她晓得再说下去,便是僭越了,恐落得萧翀御下不严的把柄。


    她心下暗叹,只得换了口风:“晚辈虽不才,想着若得机会,愿将自身所学,则一二心性纯良、天赋尚可的匠童教导,使技艺不至于灭绝,也想为栾城留些吃饭的手艺。此乃晚辈私心,亦是匠人的本分,不知守公觉着,可妥当?”


    孙守成望着她,忽而一笑,慢条斯理道:“咱家随军来此,只为监察不详,似这等琐务,是督帅的分内之责。不过,这世事和人心,复杂多变,实在也不能只凭口说,要看事实和结果。”


    这老公公,以“非自己分内职责”,堵死了她开口试探和求问的所有口子,南初垂下眼,晓得自己是再不能说什么了。


    却听孙守成又道:“你一心为公,咱家明白,可也有几句提点你。”


    南初抬眼,见孙守成脸上的温煦笑意敛去,少有地严正道:“龙佩事件之后,咱家便提醒过你,你若想平安无事,若想不连累督帅,该谨慎藏锋,而非张扬求大。咱家说句不好听的,督帅身边,可以有一个让他舒心的女人,却不能有令朝廷睡不安枕的前朝储妃。”


    “我……”南初本能想解释,却在孙守成锋利的眼神下,意识到她什么也不能说。


    她盯着茶汤默了几息,双手捧杯,举至齐眉,之后将微凉的茶汤缓缓饮尽,这才低低吐出一句:“安歌,铭记守公教诲,谢守公赐茶。”


    明亮的日头底下,南初失魂般往澄心院走,浑身寒凉如冰。


    孙守成最后那句话,是对她存在于此所有意义的绞杀。


    他赤裸裸地警告她,若是想以“萧翀的女人”活下去,就必须彻底杀死“西渚太子妃”的所有责任和行为,断掉所有为民出头、存续薪火的心思,安心做他帐下的金丝雀。


    细思他这番话,并非全然冰冷,话里藏着对萧翀的维护,甚至还有一丝对她本人的冰冷关切。“藏锋,而非张扬求大”,这是这位心思深沉的老宫人,在乱局之下,能给出的最实际的忠告。


    可这比让她死了还难受。


    她不是什么让督帅“舒心的女人”,她极有可能是那杯让他断送前程乃至性命的鸩酒。思及萧翀对她的维护,一股愧意清晰地卷上心来。


    她在院里闷了半日,强迫自己将那些撕扯压入心底。她很清楚自己为什么活着,她不是谁的女人,她是南氏最后的匠魂。


    褚云帆尽职尽责,没多久便送来了与农桑、水利相关的匠户名录,核心匠人和优潜名录分列,厚厚一本,十分详尽。


    而萧翀的动作同样高效,筹办“天工学院”一事,也与天使和监军达成了共识。此事萧翀讲得随意,她却从沈青处得知,王岱山亲笔谏疏,亲自出面,与沈青、陈怀鉴等天工司骨干,和萧翀一起,在流云阁与卫侯等人有一番论道,在孙守成斡旋之下,终于促成此事。


    学院是天工司主导,公济社协助招募并推动成果实践,天使和监军分别派了人手“协助”。倒应了那句“花花轿子众人抬”,该有的一个不少。


    南初“大业”有了着落,心情开朗不少,但因着孙守成之前的敲打,她面上谨守本分,几乎不参与学堂的任何公开事务,暗里却在准备和拆解《开物志》的框架、口诀、图谱等,以备后续将之隐秘、分化地补录进格物殿,或传授给匠童。


    褚云帆或者沈青偶尔会来,带着与“三月之期”相关的匠人,会面之后,再由匠人按她的意思,将图卷整理成册。她每日的行程,依然会有人报送静观堂。每隔两三日,她也会夹上一份萧翀确认过的《开物志》的内容。


    温暖的午后,南初坐在窗后的书案前,画龙首渠的一副机括图,透进来的日光在她鼻尖烤出一层细汗,脸颊亦是白里透粉,柔嫩如玉一般。


    萧翀从窗下路过,便是瞧见如此一副美人图。他静静看了会儿,无声一笑,才悄无声息地朝她门口走去。


    他进门时,南初正凝神于一处榫卯结构,笔尖悬停,浑然未觉。直到一片阴影从身后漫上来,笼上宣纸,熟悉的气息铺面而来,她才蓦然抬头。


    “你……”她眨了眨眼,似是还未从方才的审慎思量中抽离,眼神是带着些恍惚的柔润。


    萧翀噙着笑,只出伸手,用指腹极轻地揩过她鼻尖那点晶莹细泽。


    南初瑟缩了一下,下意识想偏头,却被一只大手托住了下颌。


    “画得这般入神,连我来了都不晓得。”他声音低沉,似带着在外头被日光烘烤过后的暖意。


    南初垂眸望向那副图,长睫在眼下透出浅浅的影子:“此处机括关乎渠水分流,落在实处与书上略有不同,我记得老师傅们调过三次,错一丝,力便偏了,我正在……”


    萧翀低低笑出声:“同我讲这般细致做什么,我又听不懂。”


    他说着将她的脸轻轻转回来,面对他,目光温柔地凝在她脸上,意有所指道:“力偏不偏我不管,那心呢,可还偏着?”


    她晓得他是还介意日前两人那场不欢而散的“亲密”,她虽不觉得有错,亦不想破坏他眼下这份好心情。


    她软软一笑:“好像……朝你偏了几分。”


    萧翀“噗嗤”轻笑,虽晓得她在“哄他”,可她这般乖巧鲜活的模样,他亦觉十分受用。她肯花心思哄他,也算是种进步,算是朝他偏了几分吧。


    他笑着将人拥进怀里,闻着她颈间、发心的甜暖幽香,心头莫名软涨。


    “看来我努力得还不够,”他蹭着她绯红的耳尖,湿热气息引来她轻颤着躲避,“才叫你只偏了几分而已。”


    他的吻沿着她耳尖、下颌,一路寻到那双柔软唇瓣,轻轻含住,一下一下吸吮,含糊不清道,“可你也要给我些‘鼓励’才行……”


    南初被他直白又饱涨的热情鼓动,又被他紧紧箍在怀里唇舌纠缠,不自觉软软回应,几下里便有些立不稳。萧翀抱着人坐进了椅子里,将她按在腿上亲。


    日光细细密密洒进来,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墙上,模糊了界限,只余暖暖的一团。


    许久,萧翀才肯从她身前直起些,望着她绯红一片的小脸和迷蒙的眼,垂眸浅笑,怀里人这副玲珑媚态,都是他的杰作,娇得花儿一样。


    南初喘了几息,后知后觉地挪动了一下身体,又被他按了回去。


    他将人搂在怀里,香软一团,呼吸间皆是情药,竟有些舍不得撒手,哑着嗓音道:“累了便歇歇,这些文卷,不急于这一时。”


    南初将脸埋在他胸前,听着那沉稳的心跳,点了点头,闷声道:“嗯。”


    花窗外传来鸟雀扑簌轻响,衬得屋内静谧安宁。南初窝在他怀里,一时竟觉那些沉重的警告、步步为营的算计、如影随形的目光,都被这一室的阳光和拥抱暂时隔绝了。


    此刻,他不是督军,她亦不是前朝的太子妃,她们只是两个在命运的洪流中,偷得片刻安稳和欢愉的……寻常恋人。


    作者有话说:


    本周作业1.5万字,还有一半,握拳,下本还是要存全本,求个预收呀~


    第76章


    流云阁内, 卫挚捏着一封京城来信,越看下去,面色愈是沉凝。待看完后, 他将信笺递给陈翎,默然无语。


    陈翎心思沉沉接过来, 才知今春汛期, 徽州三地又淹了, 万余百姓受灾, 严重的地方,城内水可行舟。


    陈翎低叹一声:“这与水淹栾城,又有何异……”


    卫挚沉沉道:“叹早了, 那后头还有更焦心的。”


    陈翎复又看去, 却是“太子抱恙、圣躬不豫”, 陈王世子姜恒已代东宫赴灾地安民。信尾称,陛下已着中书给萧翀下旨, 让他不拘手段, 也要献“治水之策”。


    陈翎看完,亦是一阵沉默,他闭了闭眼,又睁开,一脸无语。


    东宫又“抱恙”了, 陈翎心中一片凉腻。他侍候东宫多年, 这位主子畏难托病的习性,他再清楚不过。这等“抱恙”已非一两回,每回都要惹得圣躬“不豫”几日。


    而“不拘手段”四个字,更是扎眼。陛下讨要治水策,旨意是下给了萧翀, 而非他和靖安侯卫挚,甚至连“协助”之意都未提及。这说明什么?说明在陛下心里,于西渚行事,还是萧翀管用。“不拘手段”恰恰是他们与萧翀的不同之处——那把诡刃斩切无忌,只问结果,不计代价,而他和卫挚却必须顾忌许多。


    更令人心悸的是,以此子心性,得了这柄“尚方宝剑”,岂会不用?只怕他和卫侯苦心经营才稍占上风的局面,转眼便会天翻地覆。若那把诡刃回转刀锋,他和卫挚,恐怕首当其冲……


    陈翎张了张嘴,声音竟有些哑:“这等境况要如何做,还请侯爷明示。”


    卫挚长叹一声:“此番突变,极可能将你我此行,变成一场闹剧、丑剧。”


    他摩挲着袖中金符,睨着窗外那一小片花影,缓缓道:“我们卡他的三月之期,他转头便要办学。眼下又领了圣命,对匠户的审堪加快吧,再卡下去,已无意义。”


    陈翎不甘地“嗯”了一声,却听卫挚又道:“此番旨意之下,你我确实被动,乃至背着‘危险’。本侯会立即上书,请求陛下允准你我二人‘就近协助,督办此事’。如此,你我便不再是冷眼旁观的局外人,而是名正言顺的协办之员。若事成,陛下面前自有你我一份苦劳。若有差池,是萧翀主理,你我亦有转圜监察之余地。这‘协助’二字,便是你我眼下最好的护身符与登云梯。”


    “此外,本侯会去见孙公公,言明利害。萧翀任何的‘不拘手段’,都需在孙守成的监察之下,这位老公公,比你我更能合规且有力地制约乃至否决他。”


    “再便是……”他又想起那个被萧翀母鸡护雏般藏在羽翼下的前朝“罪证”,若还想在这新一局里搏上一搏,南初,仍是那根引线。


    可此时与陈翎提及尚早,他便又吞了回去,转而道:“再便是,还需与西渚一些旧权贵多走动,萧翀有王岱山为盾,倘有意外,你我也需有旧人说话才成。”


    陈翎沉思道:“栾城这些旧权贵,不是依附王岱山,便是被萧翀打怕了,剩下一些墙头草也顶不得大用……”他忽而抬眸,“西关侯卢荣!他在京中身份微妙,他需要靠山,而我们需要会说话的舌头。”


    卫挚沉思少许道:“此事,你安排京中的人去办吧。”


    圣旨两日后送抵萧翀和孙守成手中。


    萧翀看完之后,轻巧地将它搁在了手边,一声轻笑,意味深长。


    孙守成缓缓开口,声音无比严肃:“徽州水道,年年治,年年泛。说句不该说的,这里面,有天灾,亦有人祸,自然也有术法不济。可眼下,陛下既将希望寄托与你,亦是没有法子的事,是希望你能让西渚的水脉匠技,救护大梁的百姓,这亦是陛下令你攻破西渚,以彼之技强我之国的初衷。”


    萧翀唇角勾起一道似有似无的讥诮:“徽州水患,我猜,参我有伤天和终致反噬的奏折,会如雪片般摞满圣案,陛下没摘我的脑袋,真是天恩浩荡。”


    孙守成眉头紧了一下,声音染上了一抹厉色:“你如今已是一方镇边大将,如何竟口不择言?”顿了顿,声音又沉缓下来:“陛下于危急关头,降旨于你,对你还是倚重和信任的。”


    萧翀嗤笑一声:“翀乃一介武将,帝心所指,刀山火海我都在所不辞。那朝中,有工部有匠作监,有大大小小的治世能臣,如何到了……要让一个边陲武夫,向新附之地求解的地步?”他声音压得又沉又戾,“是要我去逼、去抢,还是把西渚这些匠吏的妻儿老小押上堤坝,用骨头去填?”


    孙守成看着他满腔怒火,心下暗叹,这道旨意,哪里是恩赏,分明是一杯鸩酒,逼着这头年轻的猛虎去走悬丝。成了,是功高震主,取死之道;败了,便是万劫不复,粉身碎骨。


    他望着萧翀紧绷的侧影,竟觉与多年前长公主还政前那孤绝的身影如此相像。昭阳当年,交出权柄,将失去倚仗和反击之力,那些被她打压下去的势力会卷土咬回来,她将不可避免面临一场血腥厮杀。不交,她为大梁呕心沥血多年,悉心护持幼主的忠义和功劳,便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私心和不轨。


    昭阳的结局人尽皆知,而她这个儿子,眼下也被逼上了同一条路。


    孙守成沉默片刻,安抚道:“此事,我知你十分为难。但我们既为人臣,忠君之事便是分内之责。你为栾城之民,尚可做出忍让牺牲,纵是……不为旁的,想想徽州三县数以万计流离失所的无辜百姓,想你镇国公府的世代忠名,亦不可意气用事。”


    见萧翀不语,孙守成又道:“我知你能弄到西渚水工的那些文理要义,可若要用之于我大梁,光有这些还不够。你看看,是否要……征用一批信得过的匠才,与我大梁的匠吏共商而治?”


    “谈何容易。”萧翀压着火气,“西渚覆灭不足百日,国民新殇,南氏又是那般陨殁,天工司的匠吏,岂有肯赴梁治水者?”


    孙守成先是一阵沉默,继而又艰难开口:“我晓得,手段软了没有用,硬了过刚易折。这是圣谕可‘不拘手段’的初衷,陛下,是给了你施展余地的。”


    “守公不必说了。”萧翀的手已然攥成了拳头,他几度想要发作,又生生忍下,喘了几息才道:“容我想想。”


    “也好,是该慎重。”孙守成思量着道,“卫侯那里,我会出面,必不会让他在此等裉节上阻你。还有……”他迟疑一瞬,视线凝在萧翀攥起的拳头上,似安抚又似划下最后一刀,“你那个书办……我知你护她护得紧,可在此要紧关头,她若能助你破此困局,方是长久之计。须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啊。”


    萧翀眼锋骤然一沉。他下颌线绷得极紧,未发一言,只微微颔首,脊背僵直着大步出了静观堂。


    萧翀怀揣那道圣旨回了澄心院,路过东厢时,停在了她的门前。日头已开始西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孤直,沉沉落在石阶上。


    那个少女,此时正在伏案书写,他在门口立了会儿,终究没有进去,沉默着回了自己屋。


    南初正在画一副山河锦的草图。织坊修葺已毕,开工在即,这张图便是为进献大梁的沧澜锦所做的图样。


    她搁下笔,甩了甩酸累的腕子,才发觉这一坐,日头已偏西。


    起身,想去院中松快一下筋骨,一抬眼便见主屋门开着,偶尔有些动静传出来,萧翀已不知何时回来了。


    意识到自己竟是在有意无意等他,她心头掠过一丝异样。细思又觉着,许是因为自己被困在这座四方院中,目之所及只有他,才会如此……不晓得有没有“自由”那一日。


    她敛了敛心神,朝他屋里走去。


    萧翀已换了常服,正在案头写什么,听到脚步声,抬眸,便见门口站了道纤影,她手抚在门扉上,欲叩未叩。


    他一笑:“过来。”


    南初抬足进门,视线从他案前扫过,在一旁明黄圣旨上停了一瞬。


    “我是否来的不是时候,可打扰你了?”她未至近前,只站在案前几步外,静静望着他。


    萧翀知她在避嫌,他起身绕到她跟前,直接牵了她手将人拉到一旁,自己坐了又将她抱进了怀里,浅笑道:“你来是有事,还是……想我了?”


    “你可真是……”南初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凌厉中又带了丝坏,噙着意味深长地笑等她回应。她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几息,低低道:“想你了。”


    她看到他唇角的笑意漾开,连眼底的星芒都似带了勾人的热意,之后他的脸一点点放大,熟悉地气息一瞬间将她淹没。


    在他亲上来的一瞬,她脑中蓦地又闪过孙守成那句“让督帅舒心的女人”。唇齿间他灼热的气息是真实的,可这话带来的耻辱亦不虚妄,这一刻的沉溺,仿佛成了一场献祭。


    可是很快,这些杂乱的思绪便随着他唇舌炽热地纠缠而散掉,他的亲吻从最初的轻柔逐渐转为火热,又渐渐染上了吞噬的意味,重重地压覆、吸吮,与她的唇舌纠缠不休,透着想要什么却触碰不到的急切和焦灼。


    她终于受不住地揪紧他胸前衣衫,在某个喘息的罅隙里祈求:“慢点……唔……”


    蚀骨的亲吻终于缓和下来,他蹭着被他亲到微肿酥麻的唇瓣,气息不稳地哑语:“我该将你……藏去哪里啊……”


    南初因他这句气息沉沉的话颤了一下。他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可她敏感地察觉到,此刻抱她亲她的这个男人,并非只困于纾解不掉的情欲。


    她往他怀里靠了靠,脸颊贴上他胸膛,那心跳一声声撞得又重又闷,像困兽在撞着铁笼。


    她稳着气息,带着一丝软颤道:“为何……要藏我?”


    萧翀不语,只又追过来,一下一下轻轻吻她,抱她的力道却收得更紧。


    她愣了一下,之后圈住了他的脖子,仰颈吻了回去。


    他先是一怔,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深吻回去,却又在下一刻生生忍住,只不舍地顺着她亲了几下,才稍稍撤离,眼底藏着一丝审视看她,对视几息,才道:“你如今哄人,倒愈发得心应手了。”


    南初眼睫眨了几下,环住他脖颈的手并未松,反而有意无意地扒着他结实地肩颈紧了紧。


    她望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你不喜欢么?”


    他笑得更深:“喜欢,喜欢得紧。”


    他将她按进怀里,沉哑的嗓音响在她耳畔:“纵是哄我,我亦开心。”


    南初窝在他胸口,心头软软的,又闷闷的。视线越过他抱她的那只胳膊,呆呆望着案头那道明黄绢帛。


    作者有话说:


    是都在养肥吗?好吧我快点写,这本碰了点权谋写的慢死了,下本轻松磕糖,求囤~


    第77章


    日头西沉, 投进门里的光影也渐渐黯淡下来。


    萧翀抱着她,又往怀里按了按,下颌轻轻蹭着她发心, 扣住她腰臀的手指偶尔动几下,并无要掌灯的意思。


    门外起了风, 卷了些雨前的尘土气进来, 潮涩, 微凉。静观堂檐角铜铃几声乱响夹在风中, 时隐时现。


    “又要下雨了。”南初窝在他怀里,声音低而闷。


    萧翀望向门外晦暗的天光,他下令水攻的那个风雨如晦的夜晚, 栾城百姓在洪泛中四散奔逃的画面, 与帛书中大梁徽州三地灾民的悲惨景象重叠。


    南初仰头看着他幽沉的目光, 一只手悄无声息顺着他胸膛攀上来,抚上他的脸。


    温软地触感贴上来, 萧翀回神, 目光落向怀里人,那双尤带润泽的桃目里,藏着询问和不安。他将那只小手握住,拉下来亲了亲,笑道:“匠户们明日便能统一安置, 与他们的家眷团聚。柳氏他们也会送过去。他们依然由白崇禧照看, 与在栖霞庄时没有大差,一应衣食住行,都会被妥善安排。天工学堂匠徒的遴选招募也还顺利,待核心匠户安置妥当,学堂亦能开课。一切都比预想顺利, 可开心?”


    备受掣肘之事一朝迎刃而解,南初便晓得,那必然是有更“要紧”的事,所有“如愿”的代价,大抵都要从这“要紧”的事上出。


    她从他怀里直起身,望向案头那道圣旨,小心道:“可是呢?”


    萧翀看着她,她似一头牢笼中敏感又不安的小兽,嗅到了风险,却对危险一无所知,只能眼带惶惑地试探,乃至向他“讨好”以求确定和安心。


    “大梁的徽州三县遭了洪灾,万余百姓流离失所。”他讲得很平静,望着她的眼道,“你说,这是不是天道有循环,果报不爽?”顿了顿,声音带了丝自弃和戾气,“只是为何,不报在该报之人身上?老天也是个欺软怕硬的。”


    竟是如此。


    南初不知他所谓“该报之人”,是指自己还是谁。可她能想象到,面对无可挽回的悲惨和愤怒,大梁京中的言官和苦难百姓,会如何攻讦这个手段酷厉的杀神,他们会将他推做天罚的替罪羊,以安圣心、民心,以掩盖治水不力的无能之举。


    “这场洪泛,不是你的错。”她抬臂环住了他的脖子,柔声道:“但你们的圣人,可是因此降罪于你?”


    萧翀一声轻嗤:“你可太小瞧他了。只叫我当个替罪羊怎么够?他是想叫我‘戴罪立功’……与当年,对待我父亲一样。”


    “立功……”南初喃喃涩语,“是催逼《开物志》,还是什么?”


    萧翀一时没有回应。


    南初大胆捧住他的脸,两厢对视:“和我有关吧?这便是,你想将我藏起来的缘由?”


    萧翀心头,几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眸光沉得如风雨前晦暗的天光。


    此等杀局,他非是头回经历。倘没有眼前这个“软肋”,他有的是极限手段去赌胜,他的身家、功业、性命,本就是从一无所有里抢回来的。可有了她这个“变数”,他犹如被缚住了手脚,绳子的另一头绑着她,他任何的冒险,都可能将她送入万劫不复。


    他放开她,起身去掌灯。指尖擦过火石,一道火焰亮起,照亮了案头那道明黄绢帛上的锦绣纹路。


    连枝灯被一盏盏点亮,萧翀回身,便见她仍站在椅子旁,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烛火映照下,安静又乖巧。


    送走她,是真舍不得啊。


    他展开那道圣旨,在上面戳了戳:“想看便看。”


    南初这才缓步挪过去,一字一字,从头看完,心头是冰冷的了然。在他说过“戴罪立功”之后,她便多少猜到了会有这般“非分之求”。


    水利卷,本是她已然打算交出来,换取匠人安全和萧翀无虞的,可大梁皇帝要的是“治水之策”,而非仅仅“治水之道”,他要的是“不拘手段”,换河道永固,洪泛不复。


    而这,并非一个“武将”该担的责。


    她沉默良久才道:“此事,成亦是败,败更是死局。你打算怎么做?”


    萧翀沉沉道:“抗旨……是不能抗的。若在以往,他如此逼我,我亦会还他一个‘两难之局’,我会要权、要人、要势,要打破朝堂已有的利益局面,我的‘不拘手段’,会让他犹豫,从而不得不重新考量。”


    “可眼下……这不是最优之选。”他轻叹一声,坐回了书案之后,“一来,事涉万千百姓生路。徽州三地,风调雨顺时乃是粮仓,而一旦流民成为流寇,北上可以乱中原,南下亦可祸江淮。届时……”他摇头苦笑,“我若未死,大抵还要提枪上马,去铲除‘暴民’吧?”


    “二来……”他开了口,却又倏而顿住。


    “二来,是因为我。”南初低低道,“我的存在,会让你那些决绝的反击,变得都不成立,对么?”


    萧翀垂眸盯着那卷黄缎,搓着手指道:“你容我想想。”


    南初绕过书案站到他跟前,深吸口气道:“你的困局,根源不在我。纵是你将我藏起来,这些麻烦,一个都不会少。”


    萧翀牵起她手:“但你不在,麻烦便只是我自己的。”


    “不是。”南初忽而欺近,往他两腿中间站了站,纤细的手指扯住了他的衣襟,垂眸看他:“从你在尸堆里捞我那一刻起,你给我的‘麻烦’,便已然在了。你关我,算计我,利用我,要我为你说服匠人,为你逼捐站台,帮你联络旧民心,巩固民生,你给我龙佩,还有这书办的身份,还有,我崩溃时,你用体温和拥抱,让我习惯你,还有你那些……坏心思,所有这些,都是麻烦,都是你欠我的债,怎到了我想讨些‘利息’的时候,你又想撇开我?你可是……”


    萧翀看着她越说,眼尾越红,声音里的颤音也越来越明显,未等她讲完,他干脆一把将人搂回了怀里。他紧紧箍着她纤软腰肢,将头抵在了她心口,喉结滚了几下,那些未成型的想法终究没有出口,只化作手臂更用力的拥抱。


    南初因他突然的动作颤了一下,感觉胸前染上了他灼热的吐息,腰上的力道更是大的惊人。


    她克制着喘息,双臂轻轻抚上他后背,缓了几息才道:“刀锋之下,我知你身不由己,可我不想你一直决绝地赌命,我们……或许可以想想旁的法子。”


    萧翀闻听心头狠狠撞了一下。她这般言辞,是他万没想到,更从未奢望过的。


    她脑中藏着强大的天工之术,可她又弱得似乎任何势力都能轻易摧折,他一直当她是需要他保护的“珍宝”,眼下这“珍宝”竟不惧被摧裂的风险,要同他站到一起。


    他从椅子上缓缓站了起来。


    南初的视线追着他的目光,又变成了仰视。


    萧翀俯视着她眼尾一小片潮红,看了又看,终于应声道:“好,我不用那些手段,我们,想想旁的法子。”


    门外的风声重起来,噼啪的雨点子已然落下来,砸到阶上一团乱响。檐下灯笼在风中摇摆,照不透雨幕。


    昏黑的雨幕中显出两道身影,为首的是常赢,撑着伞快步行来,未进门便禀道:“主上,有人来见您了!”


    一声落,打破了屋里两人沉重的气氛。


    南初立时从萧翀书案后退了出来,守礼地站到了一旁。


    她朝门口看去,便见常赢拾阶而上,将伞靠到门边,朝萧翀道:“主上,我带了个您决然想不到的人来。”


    常赢身后,一个全身披了黑色油绸大氅的人,正立在阶下,任雨线捶打纹丝不动。他低着头,雨帽遮住了他的脸,让人瞧不清样貌,只那副比常赢还要魁梧许多的身材,昭示着他可能不凡的身份。


    南初敏感的嗅到了一丝不寻常。


    她识趣道:“督帅先忙,方才所议之事,我们稍后再论。”


    言罢颔首打算回自己厢房。


    常赢看了眼主帅,拾起门口的油伞递过去道:“书办用这个吧。”


    南初道了谢接过,路过阶下的黑衣男人时,她刻意低着头,余光却明显察觉到,对方朝她微微侧身,看了过来,那突如其来的压迫感,并不啻于孙守成的审视。


    她稳着步子,一步步朝东厢行去。及至进了门,才在一室黑暗的掩护中,朝主屋门口看去。


    她见萧翀亲自出门,将那黑衣人引进了屋。


    她在门口站了会儿,门口的雨丝被风吹到身上,阵阵凉意,这才关了门,掌灯。


    视线落在案上那幅未完工的山河锦上,她忽而生出某种嫌恨。下位者为求一日安稳穷尽心血,高高在上的圣人圣君,却在啖肉饮血。卢秀如此,大梁的陛下,亦不似怀仁之人。


    她将那幅图卷起收到一旁,沉默落座,想着她和萧翀的“难解之局”。方才在萧翀面前的镇定、试探、乃至那一瞬间孤勇的依赖,此刻都缓缓褪去,只剩沉重的压负。


    治水非是一朝一夕,更非纸上论道,西渚三代人驯化水网,才有今日良田千里,萧翀要如何给出如此复杂的“治水之策”?


    纵是要征用西渚的匠人匠技,尚需实地勘察,慎重研判。眼下可堪用的核心匠才,只剩周渠等三四位老师傅,而周渠那等耿直脾性,当初不肯归顺梁军宁肯撞柱,又如何肯为梁治水?


    国仇未消,不是连她自己也犹豫吗?


    可她亦晓得,大梁的百姓是无辜的,一如她西渚无辜的旧民。


    要怎么办啊?


    她望着角落里,萧翀从南府焦土中抢出来的两箱遗物,喃喃道:”祖父、父亲……“


    良久,才又哑着声音道:“你们可否告诉我,此番困局,是我南氏匠学的失节,还是……那场更大的,燎原之火?”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两人关系和南初个人意志的觉醒和升级,南初从被囚禁→被保护→要共谋,她的个人意志也在忠于“旧日气节”和整个“世间民生”的岔路口。


    我开这本之前没想搞这么沉的,搞得现在一直想开小甜文,吁……


    第78章


    那黑衣人稳步上阶, 在檐下摘了油绸大氅,递到常赢手中,之后抬足进门, 朝着萧翀单膝下跪,抱拳, 垂首, 恭声道:“陆沉舟, 见过少主。”


    萧翀打量来人, 三十多岁的样貌,眉眼锋利,皮肤偏黑且粗粝, 脸颊至下颌有道蜈蚣样的刀疤, 虽然淡了, 让他看起来仍显狰狞,这比他记忆中的样子沧桑了不少。


    十年前, 便是这个人, 将常赢等七个孩子送到军中,与他为伍,帮衬他、护卫他。


    常赢等人,是昔年陛下身边玄影卫的后人。昭阳还政之后,玄影卫被逐步清洗, 陆沉舟便是这支锋利, 却结局凄惨的暗卫的首领。


    那时的陆沉舟,比萧翀此时大不了几岁,脸上还没有疤,一身的锋芒锐气。而他送来的那批孩子,眼下便只剩了常赢、屠骁、陆羽三人, 其余俱已殒身黄沙。


    五年前萧翀还见过陆沉舟一回,当时在西北对峙草原悍匪,一些弟兄染了时疫,幸而一支商队路过,卖了批草药给他们,解了性命之忧。萧翀在营帐中远远一瞥,在那个身披狐裘的商贾回身刹那,认出那似是多年未见的陆沉舟。那一回两个人并未直接接触,萧翀只从那一瞥中,感觉陆沉舟一身刀兵已被狐裘遮尽,举手投足俱是沉稳又市侩的商贾气。


    眼下再看来人,他一身玄色劲装,屈膝行礼干脆利落,依旧是昔日身姿。


    萧翀双手扶他起来,手掌触及到陆沉舟的小臂,察觉衣料下的肌肉硬实如铁。


    萧翀幽沉的目光凝在陆沉舟脸上,在那道多出来的伤疤上多看了一眼。陆沉舟本是英武面貌,这道疤却让他没有表情亦显得肃杀。他终是问道:“多年未见,你这是……怎么弄的?”


    陆沉舟正色道:“说来话长,属下……现下是九皋商会的三掌柜,也便是黑市俗称的‘清账人’。”


    萧翀心头一紧。


    清账人,那不是讨债的,是擦血的。九皋商会所有见不得光的生意,所有需要人间蒸发的麻烦,最终都会汇到此人手里。眼前的旧部,执掌的竟是如此权柄。


    萧翀眸色沉凝,却听陆沉舟道:“我是七年前重伤被商会的人所救,跟着跑生意护脚程。后来跟了秦九皋的弟弟秦鹤年,此人与秦九皋不同,是个多智近妖却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可惜过慧早夭,这道疤便是为了救他留下的。”


    萧翀感慨道:“我曾数次派人寻你,奈何茫茫人海杳无踪迹,一度以为你已然……”他摇头一笑,“哪里晓得你竟隐去了九皋商会,又坐得这般高——清账人的真面目,确然不是轻易能探到的。”


    陆沉舟憨实一笑:“商会无人知晓我的过往,只道曾是个走投无路的杀手。幸得老天庇佑,商会亦待我不薄,方能潜留至今。未主动与少主联系,一是身份脏污,恐牵连旧主,二是‘清账人’本身便是最好的掩护和暗眼,一动,反而容易暴露,于少主无益。属下此番来栾城,是为‘清账’,更是给少主送消息。”


    “坐下说。”萧翀引着陆沉舟就座,又亲自斟茶。


    陆沉舟恭谨道:“少主别忙,属下坐不了太久。”


    萧翀将茶递给他:“你可是要说,栾城这幕后的黑手?”


    “是。”陆沉舟毫不拖泥带水,“商会有明令,任何‘生意’,非是万不得已,不得对抗当权。秦慕白在未深究的情况下,收了一笔多层转手,看似干净的黑钱,其中一部分,竟流向了少主未竟之残敌,且在寒食那日,险些引发政乱,还令少主受了伤。”


    萧翀眼里染上厉色,唇角却弯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难怪这小子卖乖讨好……幕后黑手,可是卢荣?”


    陆沉舟有一瞬的意外:“原来少主早已晓得。”


    “是秦慕白自己派人透了口风,却又说得不明不白。”萧翀道,“你可有证据?”


    陆沉舟摇头:“这笔黑账要平掉,请恕属下不能留证据,但消息确实,少主可以相信。还有,卢荣隔三差五,另有钱财汇给陆清安,疑似内应。”


    “卢荣,一个远在京城的降臣,却在暗暗资助残敌。”萧翀喃喃沉吟,跳动的烛火映着他幽冷的凤眸,“他手握两万兵马时,尚贪生惧战,而在逃的守城残部,不足两千。他不可能指望他们复国,更可能是想……”


    “只想要栾城一直乱着。”陆沉舟讲出了他的猜测,“只要少主治下混乱,降地之民不得安生,大梁的朝廷便会觉着,这西渚需要一个旧日旗帜,来引领和驯化不肯归顺之民,而他自己,正是那个合适之选。”


    一抹冷弧浮在萧翀唇角,原来如此。以此昭显他萧翀攻城虽利,却是守土无方,这亦正中朝中某些人下怀。真是一个急于回家的丧家之犬,和一群乐见其咬人的京城看客。


    他冷笑道:“也好,既然大家都想唱这出戏,我便来搭这个台。”


    陆沉舟起身道:“少主既有谋算,属下亦可安心。请恕属下不便久留,少主日后若要寻我,可往栾城广元当铺留一封死信,属下获悉后自会来见。”


    言罢,执起案上茶盏,仰颈饮尽,躬身告辞。


    常赢送来油绸大氅,亲手给陆沉舟披上,又送他没入门外的风雨中。


    萧翀站在门口,静静看着两人身影消失在院门外,仰头望向深邃黝黑的夜空,忽而轻笑出声,这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卢荣,你既想回来,本帅必定助你一臂之力。”


    南初案头铺着笔墨,正凝神梳理《开物志》中与疏堵治水、围堤灌田相关的内容,可那大多是道理和经验的总结,并无多少实例,她理解起来便觉晦涩,深感若无个中魁匠,这些干巴巴文字,亦难见改天换地之效。


    心思沉沉间,房门被敲响,萧翀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我见你灯亮着,没睡呢吧?”


    南初起身开了门,便见他噙着笑立在门外,肩头发梢沾了些雨水,一双眼却在灯辉下闪着精光。


    这副模样,与先前因圣旨逼迫而染上的沉重截然不同。


    她一笑,将他让进门来,又取了帕子将他额角发梢沾的雨水擦掉。


    萧翀一动不动,静静看着她抬着手在他身上忙活。她手上袖间的幽香,时不时从他鼻尖擦过,某个贪心的念头便又忍不住滋长——她会是个好妻子,只不晓得他有没有这等福分。


    他抬手握住那只忙活的小手,浅笑道:“行了,一点雨水当不得大事。”


    南初垂眸一笑,抽出手,将湿了的帕子晒在一旁架子上,随口道:“你心情似是不错。”


    他笑着从身后拥上来,南初不防身体一僵,便听耳畔响起低沉的嗓音:“嗯,顺畅许多。”


    她转过身来,却未能脱开他的怀抱。她想着那个风雨中匆匆来去的黑衣男人,清亮的目光打量着他道:“是有何好事?”


    “倒也算不上好事。”萧翀声音平静,“只是想到些‘旁的法子’。”


    南初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萧翀松开怀抱,拉着她到案前,落座后还想继续将人锁在怀里,南初却狡黠地挣开,去一旁泡茶。


    萧翀识趣一笑,看着她将水推给他,又在他对面落座,静待他开口。


    “我得到暗报,关于寒食节那场刺杀,确然是与卢荣有关。”萧翀打量着她的神色,是某种猜测被证实的些许讶异,并无太大波澜。


    南初自见过那只玉麒麟,的确曾猜测与卢荣有关,只当时并未深思这背后的缘由。此番被萧翀证实,不免探求道:“他可是与九皋商会勾连?行刺的杀手,是卢荣的人,还是那个商会?他为何要杀王公?”


    萧翀听她一连串发问,反倒又不急着答,只眉峰微扬,噙了丝笑看她。


    南初见他又不言语,不免思绪飞转:“动手的,不太可能是九皋商会,你说过,他们欠你一个恩情,不会在你的地盘明晃晃搅局,且这等组织,怎么可能直白地对抗军方。”


    “嗯,动手的的确不是商会。”萧翀淡笑,“你不如再猜猜,他为何要杀一个清流老人?”


    “那自然是想要你治下混乱。”南初睨着案头灯火,“刺杀你或者天使,不仅成功的可能性小,且效果远不及杀一个西渚遗民的‘图腾’,不仅更容易,且更能挑起对抗和纷乱……可是栾城乱了,对他一个幽居大梁京城的闲散侯爷,又有何用?除非,这乱象本身,能让他得到什么,莫不是……他想以此为牵制,证明遗民需要旧主安抚,好让自己能安稳‘活着’?”


    “说到点子上了。”萧翀敛去笑意,声音变得沉冷,“历来亡国的皇室,能够长久安稳活下去的,少之又少。他是唯一一个早早竖起白旗,以求苟命的王爷,亦是如今唯一还活着的西渚皇室一支。”


    萧翀轻嗤一声:“他顶着西关侯的名头,匍匐在征服者脚下,实际不过是……”他想说丧家之犬,顿了顿,又改口,“实际不过是囿于砖瓦的囚徒,大抵还要遭受大梁朝臣们的猜忌、蔑视、讥讽,恐是度日如年。”


    南初因他锋利的言辞垂下了眼,深觉自己亦没有好到哪里去。


    萧翀望了她几眼,起身绕到她身后,手掌轻轻按在了她肩上。南初颤了一下,随即便觉那双大手,极轻地拿捏着力道,一下一下揉按在了她肩上。她近来终日伏案写写画画,确实常觉肩背疲累,此番被他轻轻按着,初时略有窘意,几下之后倒也逐渐放松下来,甚至身体又往椅背靠了靠,让自己更舒服些。


    萧翀平稳的嗓音自身后传来:“所以,他才要搞些事情出来,不但要让大梁的陛下看到他活着的价值,最好还能‘人尽其才’。”


    南初顺着他的意思想下去,心头被撞了一下:“你是说,他还想……回来?”


    “他不惜折兑皇室资财,在栾城制造遗民不附的乱象,必是在为自己铺路,他把自己当成了西渚最后的‘救赎’。”他按摩的手稍稍一顿,“我倒是……很想给他这个机会。”


    南初一怔,继而倏然了悟,回身道:“你可是想要他回来背起‘治水之责,去碰一碰那些不肯归附的‘匠骨’?你想要他替你挡刀?”


    萧翀声音沉冷:“他该庆幸还有这点用,如若不然,凭他在我治下生乱,我便容不得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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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9章


    窗外轰隆隆滚过几声闷雷, 一阵风裹挟着雨气从半开的门灌进来,案头的火苗颤了颤,南初不自觉打了个寒战。


    “冷?”萧翀轻声询问, “我去关门。”


    南初看着逐渐恢复平稳的火苗,眼前闪过她被册封谢恩那日, 太子卢允中的这位皇叔, 眉目和蔼站在丹壁下首, 称赞太子端方, 太子妃娴雅,说珠联璧合,实乃西渚之幸, 来日龙凤呈祥, 必能福泽苍生。


    那时日光煌煌, 照着他绣满瑞兽的亲王袍服。


    可正是这个祈愿西渚龙凤呈祥的人,第一个打开城门, 亲手折断了西渚山河的脊梁, 眼下又用玉麒麟和黑金,在暗处豢养毒蛇,将栾城民生算计成他个人的垫脚石。


    她揉揉酸胀的眼,觉得愤懑又荒诞。


    萧翀见她揉眼,以为她是困了。想想近来她抄书、作图, 又不免跟着他一起担惊受怕, 便不忍再谈下去,只道:“我来是同你打个招呼,你若无异议,后续安排倒不需你费神,我自会安排好, 你累了便先歇着吧。”


    南初忽而扯住了他的衣袖:“先别走,我想听听,你要怎么做。”


    萧翀心里,其实并未指望卢荣真能成事。西渚有志之士的硬骨头,萧翀已领教过多回,这些遗民多大可能会接受旧主的“劝降”并“俯首听命”,实在难讲。特别是对于周渠这等耿直之人,南初去劝说时,亦曾被他指着鼻子骂她“应该殉国”,寻常的威逼利诱于事无补,反而容易将目标摧折。


    他对卢荣的打算,是先挡刀,再猎杀。


    他坦言道:“我会上书陛下,阐明‘故民念旧主、非旧主难以驯服’,恳请西关侯‘归乡抚民’,协助‘匠才安抚与征调’。自然,我也会做足姿态,对卢荣和陆清安的小动作佯作不察,甚至暗中行方便,让其误以为自己计谋得逞,栾城乱象已起,朝廷不得不请他回来。”


    “不过,他不会得到任何的权柄,他收获的只会是一个协理的虚名。等他到了栾城,面对治水难题,人员、财力、技术都是他难以逾越的门槛。这个过程中,他会暴露旧关系、旧财富,可能动用非常手段激化矛盾,而这些,都会成为我收网时的把柄。”


    南初静静听着,仿佛预见了即将到来的那场新的腥风血雨。她是匠脉出身,骨子里的民生之苦、匠技之用,从未与权斗和私欲关联,可眼下,却被迫见识了一场又一场诡谲的生死暗战,所有她尊重并珍视的东西,都不可避免地沦为斗争的工具和炮灰。


    她喃喃道:“所以,卢荣失败是必然的,但他会替你挡下第一波来自西渚权贵、匠人、百姓的冲击,和大梁朝堂、御座上的口水和刀锋……然后呢,你又如何?”


    萧翀觉察出她情绪中的一丝“悲悯”和“无力”,更锋利的算计终是没有出口。譬如她可以撬动西渚民心,可以掣肘匠技,甚至可以成为羞辱西渚皇室以达到诛心的利刃,他可以做得很绝,可他不能。


    她与他不同,他早已在血污里滚不干净了,而她的心性和价值,不在于“破坏”,而是“重生”。


    他去牵她的手,试图安抚,却发觉那双小手冰凉,似沾了寒雨,他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骤然腾空,南初下意识扒紧了他的脖子:“你干什么?”


    他抱着她低笑:“要么抱你上榻,要么在我怀里,选个暖和的?”未等她回应,他又忽而俯首,“两个都要也行,温暖加倍。”


    “没几句便不正经。”南初挣动,“快放我下来。”


    他抱着不撒手,噙着笑道:“选。”


    他这一番胡闹,倒稍稍冲散了她方才的沉郁心境,见他执拗,她只好道:“那去榻上。”


    话音方落,便觉他气息陡然加重,又哑又烫的嗓音沉沉扑在她耳畔:“我听不得这话……”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这话太过暧昧,急急道:“你晓得我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他又压低些,轻轻衔住了她柔软的耳尖。


    “唔……不要……”她觉整个身子都麻了,勾着他脖颈的手也无力,却仍一边躲一边去推他。


    挣动间萧翀突然迈步,她待不稳,下意识又环住他脖子,之后便瞧见他唇角得逞的笑。


    怎会有如此恶劣之人。


    萧翀将她放在榻上,她本以为他该直身离开时,又见他突然蹲下身去,握住了她的脚踝。


    南初一僵,本能地缩腿,却没缩动,不禁道:“又干什么?”


    萧翀仰头:“你要上榻,自然得脱鞋。”


    “我自己来,我……”话未讲完,那双大手已然抓着她小腿,褪去了绣鞋。


    脱掉一只,再脱另一只。


    南初未尽之语梗在喉咙里,两条腿紧绷着看着他脱完,又想脱袜。


    脚踝上时不时的热意顺着小腿酥到指尖,她不行了,直接缩腿团到榻上,又扯了被子遮了腿脚,这才靠着墙道:“好了,暖和了。”


    “嗯。”萧翀起身,目光沉沉看了她几眼,才又道:“你方才是问我什么?”


    问什么来着?


    这转换太过突然,南初无意识抓着被缘,想起方才要问的话。可他们这般相对,实在不似好好谈事的样子。


    一瞬的错愕后,她将思绪快速拖回,气息略有不稳道:“我想知道,卢荣失利之后,你又打算如何应对?你……你答应不用那些极端手段。”


    “嗯,不用。”萧翀说着,颇为坦然地坐在了榻沿。


    “匠人们不肯赴梁治水,无非是因为可能心怀仇恨、不甘、屈辱,可能出于爱惜羽毛,或者对所持匠技的敝帚自珍,乃至对质身他乡的未知恐惧。这恐惧,可能是对新的生存环境、协作关系没底,或是对远在栾城家眷的思念和担忧,亦或是对离开故土后,将失去立身之本不安……”


    南初静静听着,他把匠人们抗拒合作的心理,一条一条理得很清晰。他越是懂那些匠人的心思,她越心里某处被揪紧,某种意义上,他和那些不肯俯首的匠人一样,俱是被按头做工。


    她思绪飘忽间,未在意自己的小腿隔着被子被只大手握住。他轻轻施力,将她蜷缩的双腿拉直,之后隔着被子一下一下,轻柔按了起来:“帮你揉揉,放松。”


    她先是顺着他伸腿,待觉要他这般“侍候”似是不妥,方要说什么,却见他一边按,一边又继续开口,自然地好似擦枪、理衣,或是旁的什么做惯的事。


    她只好又将话咽了回去,虽理智的弦还绷着,可疲累了多日的身体,却先一步在他轻柔的按摩下诚实地松软下来。


    萧翀手上忙着,开口却清晰利落:“是以,我打算奏请‘匠人置换’,请陛下允准大梁匠作监派员,与天工司做匠技交流,以此名义‘互质’。同时奏请为双方匠人提供双倍于原来的薪俸待遇,家眷们是否随行由他们自己决定,其故籍所有的田产、职位、生计等一应保留,同时减免赋税。再便是,要确保赴梁治水的匠师权威,需要给他们有力的权力支撑,这个力量,必须得能调度得了人力、物力、财力……陛下要诚心治水,所有这些,都是他需要付出的代价。”


    萧翀抬眸,对上南初有些潮润的眼,一笑道:“我是有诚意的,但愿我们的陛下,亦是真心实意。其实对于眼下的栾城,这不只是征调,更是场合作。我会将这个意思同守公聊过,或许也能听听天工司匠人和你那么济社的意思,硬抗两败俱伤,合作才能长存。”


    “什么我的公济社,莫要胡说。”南初声音低低的。


    萧翀瞧着她这般神态,晓得是已然安心了。他垂眸,目光落在手下,隔着薄被,那双腿的轮廓因他的按压而微微起伏。他声音低缓,带着笑意:“主帅这般伺候,书办可还受用?”


    这话的尾音还带着气声,在清晰的雨声里,烫得南初耳根发麻。


    她没应声,只抓着被缘的手指收紧,下意识便想把腿缩回来,却被他按住。


    “别动。”他声音更低,扣住他的掌心微微施力,不轻不重地力道刚好揉开筋骨的酸乏。他的手沿着小腿肚上移,已到了膝窝。


    她那里最怕痒,也很敏感,身体几不可察的绷紧,想用力缩回,却被他隔着被子稳稳定住:“还没揉开。”


    借口。


    她晓得他是故意的,可那混着着微微酸胀的放松舒坦,让她喉间逸出一丝极轻的喟叹,有立刻咬唇咽了回去。


    可萧翀听见了。


    他手上没停,甚至更慢,更沉。指腹压着那柔软的凹陷,缓缓打圈,力道透过薄被,精准地碾在她紧绷的肌骨上。他的目光从她腿上抬起,锁住她的眼。


    烛火在那双莹润桃目中跳跃,氤氲着一层不知是酸胀还是舒适逼出的水汽。她脸颊绯红,长睫颤得厉害,偏还在强作镇定,垂着眼,不敢看他。


    “南初。”他突然唤她,不再是戏谑的“书办”。


    她眼睫一颤,终于掀起眼帘。


    目光投向萧翀的刹那,他按在她膝窝的手倏然收紧,将她牢牢固定住,而他另只手撑在了她身侧的榻上,整个上半身骤然压覆过来,将她困在了他与墙壁之间。


    阴影将她完全笼罩住,他的气息逼近,充斥周围。南初呼吸停滞,后背紧紧贴上了冰冷的墙壁。而身前他的脸却近在迟只,滚烫的呼吸擦过她的唇上、颈间。那双凤眸里的戏谑早已褪尽,只余深不见底的汹涌暗潮。


    “你方才……”他的鼻尖几乎擦到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哼那一声,是何意?”


    南初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侵略性慑住,心慌意乱,唇瓣动了动,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他的一只手还隔着薄被,按在她敏感之处。而他看着她的眼神,分明在说,他想要的答案,不在她嘴里。


    窗外一道天闪划过,让整个屋子骤然明亮,照亮他紧绷的下颌,和她绯红的面颊、闪躲的眼。


    炸雷紧跟着轰然而至,巨响之中,南初浑身一颤。


    几乎同时,萧翀低头,狠狠吻住了她因惊吓而微张的唇。不是试探,也不温柔,一如方才那声轰击,是积蓄已久的雷霆掠夺。南初丧失了思考,软了身子,在雷声的余韵和杂乱的雨声中,被他唇舌间的风暴彻底席卷。


    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不留半分喘息余地。气息滚烫,带着他身上独有的凛冽气息,蛮横地侵占她所有的感官。


    他一只手仍箍着她的腿,另只手却已离开床榻,探入她散开的发间,扣住了她的后颈。这个姿势,给了她支撑,却也迫她仰起头,承受他更深的索取。


    “唔……萧……” 破碎的音节从纠缠的唇舌间溢出,立刻被他吞没。她的意识在滚烫的潮水中沉浮,抵在他胸膛的手渐渐失了力道,指尖蜷缩,无力地揪着他的衣衫。


    在她以为自己快要窒息时,萧翀终于稍稍退开些许,银丝断裂。


    两人唇间不过一指,粗重的喘息声交织,氤氲成一片迷蒙。萧翀眸色深得骇人,紧紧锁着她迷离湿润的眼。


    “换气。”他哑声命令,气息不稳,滚烫地拂过她红肿的唇瓣。


    话音方落,不待她反应,他便再次压覆上来。


    这一次,不像方才那般暴烈,他的亲吻变得绵长、深入,极有耐心地厮磨,轻柔舔舐她唇上被他蹂躏过的寸寸软嫩,吮吸,轻咬,再温柔地抚慰。舌尖勾缠着她的,时而深入引得她战栗,时而退出描摹她唇瓣的形状,引她无意识地软哼。


    那只扣在她后颈的手,缓缓地摩挲过她颈侧细腻又敏感的肌肤,一下,又一下,勾扯着她深藏的情欲。


    那只原本握住她腿的大手,终于松开钳制,却是顺着曲线,隔着薄被,极其缓慢地向上抚去。掌心所过之处,布料摩擦肌肤,擦出让她难耐的痒意和灼热。


    他的吻也一点点下移,离开她的唇,沿着下颌的弧线厮磨亲吻,落到她剧烈起伏的颈窝。衣领被他咬住,轻轻扯了扯,随即滚烫的气息落下来,锁骨被他叼住,不重,却充满了占有意味,舌尖舔过,她哆嗦着连轻哼都变了调。


    “萧……” 她想求他,又不知该求什么,声音绵软颤抖得不成样子,又像无意识的呻吟。


    “嗯。”他在她颈间闷闷地应声,鼻音浓重,带着情欲蒸腾的沙哑。


    缠绵的吻继续向下,隔着轻薄的衣衫,一点点游走,衣料亦随之变得滚烫而潮湿。


    那只大手终于越过了膝盖,隔着被子,扣住了她的大腿,没有再动,只稳稳地停在那里,掌心的温度和力道,却比任何语言都直白地传递着他想要什么。


    南初浑身软得厉害,几乎全靠他的手掌支撑。意识昏沉,所有关于卢荣、匠人、圣旨的纷乱思绪,都被他持续不断的亲吻与触碰搅碎,只剩最原始的冲动在沸腾和叫嚣。


    窗外的雨声,噼里啪啦乱成一片,包裹着两人急促的喘息与心跳,在这方小小床榻之间,澎湃又克制地涌动。


    萧翀扣在她腿上的手终于又动了。被子被拉开,炙热的掌心贴上了薄薄的衣料,沉缓,却又坚定地上移。而他的吻又回到她唇边,呼吸交错间,低哑地开口,似命令,又似祈求:“南初,看着我。”


    南初被迫迎上他幽沉如渊地眼,其中的欲望和专注让她心惊。


    “你不要我赌命,那便不赌。”他气息滚烫,胸腔起伏,好似每个字都从身体里钻出来,要渗进她的肌骨。炙热的指腹压在了她要命处,南初下意识抓向了他的手臂,顿了下,却没有推开。


    随即,他沉哑的嗓音混着缠绵细密的亲吻,落在了她唇上、颈间、耳边,呼吸重得发颤:“那些麻烦,那些只对你才有的……坏心思,那些债,你随时可以讨回来……加利息……”


    南初被他上下夹击,耳中嗡鸣不止,她似是听懂了他在说什么,却又觉意识混沌,快感堆积缓慢却不容抗拒,像潮水一波波漫过堤岸。她咬住嘴唇,抑制着声音,一手揪紧了被缘,另只手死死抠着他坚硬的小臂,身体不受控地弓起。


    “不准咬。”他吻住她,吞掉她所有破碎的呜咽,唇间纠缠不止,铁硬的小臂已是青筋浮起。


    雨势渐大,哗哗冲刷的房檐石阶,打得窗棂一片乱响。一道天闪划过夜空,照亮南初猛然扬起的鹅颈,和他身前男人垂首亲吻的模样。


    南初彻底瘫软在萧翀怀里,枕在他同样砰砰急跳的胸口,微张着被亲吻肿亮的红唇,无力地吐息,一双桃目如浸满了春雨,迷蒙得什么也看不清。


    良久,她才又把脸往他心口偏了偏,开口又软又哑:“我、我没……”


    “你没要。”萧翀低头吻回去,亲了几下才又道,“是我想给。”


    又一阵轰隆隆的闷雷滚过,一双小手抓紧了他的衣衫。


    萧翀无声一笑,握住了胸前那只软得无力的小手,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个吻:“不要紧,我守着你睡。”


    南初在他怀里安静了片刻,忽而仰起头,声音哑得快要听不见:“可是萧翀……你的心跳好吵。”


    他怔了怔,随即低笑出声,晓得她这是不愿。


    他将她搂得更紧些,带了丝笑意,低声道:“是因为它今夜,也兴奋得紧呢。”


    作者有话说:


    雷雨攻防,萧帅用温柔和欲望围剿,南初清醒测绘情感和政治地图~


    本周超额完成任务,明天没有,周四更,大伙记得回来呀


    第80章


    雨后的清晨, 天工司笼在一片清新的气息中。日光穿透老树被洗得翠绿的叶子,洒在地面尚未干透的浅水洼里,碎成点点清光。


    一阵马嘶声灌入南初耳朵, 萧翀说过,柳氏等人今日也要被安置到城南的天工苑去。


    那片宅地约有三十亩, 早些年旁边的军工坊还在用时, 那里曾是驻军营地。她幼时在外围见过, 高墙、岗楼、哨塔, 一应具是军营规制。


    现下被萧翀用来安置匠户,她心里总带着不安——它是座“牢笼”,关着西渚最珍贵的火种。而她今日被允许去见他们, 自然不只为叙旧。


    日头一点点升高, 待到她把治水相关文卷中的一些晦涩原理和图卷默完, 已近午时。


    她去找萧翀,想问问何时可以启程过去。行至他阶下, 干脆利落的指令从门内透出来:“既然卢荣要回来, 那条疯狗且先留几日。将陆清安借刀杀人,勾连西渚残部构陷他之事透给魏荣,让他先去跟那些旧势力撕咬一番。”


    屠骁答得干脆:“是。还有件事,刺客押往滦河祭台当众枭首的途中,果然有同伙试图劫囚。咱们的人追踪三十里后失了目标, 属下猜度, 他们的接应,当就潜伏在滦州周围。”


    “也透给魏荣,”萧翀斩钉截铁,“让他去‘立功’吧。”


    “是。”


    说完了正事,耳尖的屠骁早察觉了门外的动静, 又道:“稍后护送书办去天工苑,主上可还有何嘱咐?”


    屋里安静了一瞬,萧翀沉稳道:“都随她,莫让她出事。”


    屠骁应了声出门,朝立在阶下的南初一笑:“书办这是等不及了,要带的东西在哪?我帮你拿去车上。”


    南初要带的东西里,有几包萧翀给的珍贵药材,还有沈青盘查天工司库房找到制衣剩下几匹布,另有几件旧料改的小孩子玩具,小翻车、鲁班锁等。再便是前阵子制河灯剩下的材料,她扎了一只小风筝,这是给麦芽的——天工苑外围有一大片田地,天晴气暖,兴许可以放一放。


    屠骁帮她把东西搬去马车上,亲自驾车,另带了两位悍卒一前一后骑行护卫,朝着天工苑而去。


    其实早几年前,她父亲南叙言便有过统一安置匠户的想法,只是彼时财力上捉襟见肘,朝廷一边拖欠该拨付的薪俸,一边大张旗鼓为陛下办寿,天工司自力更生的产业,也刚勉强支撑几条新线的研究,一旦失败便是财、物两空,南府的私产甚至为此搭进去不少。


    是以萧翀此举,亦算是圆了南氏夙愿。所需花费上,公济社担了一些,同时削减了天工司一些不必要的开销,再便是,萧翀把从地宫里扣留的一些珍宝,兑给了九皋商会,其中不乏几样昔日西渚权贵从商会手里购入,进献给卢秀的稀世之宝,惹得秦慕白好一场笑。


    路过南市时,南初叫停车,又专门去买了几样小吃,拿油纸一包包分好,是给匠户们的孩子备的,几乎花去她半月的薪俸。


    马车一路行出闹市,驶入毗邻南郊的一片宅区。时隔几年重临旧地,南初看着那丈余高的灰墙黑瓦,入口有拱无门,可容车驾通行,高高的拱顶上方,悬挂着王岱山手书的三个雄浑大字“天工苑”,其下有悍卒把守,进出核查。


    整片区域,昭示着的尊崇,又透着莫名的威压,南初不晓得在期间住久了是何滋味。


    马车径直驶入,沿着两丈宽的青石主路前行,又过一道门,才拐去一旁的歇脚处停车。


    迎出来是陆羽,身后带了几个兵卒帮忙从车上搬东西。


    陆羽引着南初一行入内,介绍道:“书办要见的匠户们住在北区,那头是生活区。这会儿匠人们不全,大多在做工,辎重营的家眷们倒是俱已安置妥当了。柳氏母子也在那边,一应照应都是督帅特别吩咐过的,书办放心。”


    南初道:“有劳陆校尉费心。”


    “咱们走得这条中轴线上,有议事厅、书阁、小园子,哦,还有个小祭坛,供着历代工造领域的一些先师先圣。南面是还在建设中的工坊区,将来天工司里那间临时的绣坊,也会迁来这里。”


    陆羽引着南初穿过又一道门,沿着分叉的石板路拐去了北面,边走边道:“书办今日若是不忙,可以多走走看看,觉得哪里不妥,告诉我便是。”


    陆羽将她送到北区入口,引着她先大体认了下路,之后便告退了,只剩屠骁不远不近地跟着。


    那是些联排的单层坡顶屋舍,每户一门一窗,前有小院,可种菜和晾晒。有些院子里已经拉起了麻绳,挂了几件小孩衣物,在明亮的日头下微微摇晃。


    这些修葺后的屋舍,自然比不得天工司的独立院落,却比战后许多平民屋舍要规整和结实许多。南初按着路线寻去了柳氏住处,小院的门开着,却只有麦芽在院子里玩耍。听到院门的脚步声,麦芽回身见是南初,先是怔了一下,继而飞身便扑了过来,猛抱住南初的腰,张口喊了声“阿”,随后一顿,又换成了“安歌姐姐”。


    南初被他撞得一个趔趄,待听到他的称呼,又将他抱紧了些。


    她弯下腰抱他,在他背上轻轻安抚,想起他曾受伤,又撑开他打量伤口。那处被掼到地上磕出来的伤已经结痂,拇指大小糊在额角,看着叫人心疼。


    她从屠骁手里接过小吃,拆开个口递给麦芽道:“你娘呢,怎么只有你自己?”


    “阿娘去洗衣了,你来。”麦芽一手捏着小吃,一手拉着南初进屋。


    那屋子里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应生活用具看着也全。麦芽将小吃放到案上,领着南初径直到榻前,突然蹲下身,匍匐爬进了榻底。南初诧异地看着他,片刻后孩子出来,手里捏的竟是萧翀送他的那只流光溢彩的镶宝刀鞘。


    麦芽用一双小手捧着递向南初,声音里全是恳求:“姐姐,这东西我不要了,你能不能帮我,把铜鸠车换回来?”


    南初心头似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她想起那日崔琰拿着孩子的铜鸠车,来澄心院要挟她。这些时日,她竟从未想起过,这东西下落如何?是否回到了孩子手里?那是孩子父亲留下的“珍宝”,在孩子心中,显然是任何鎏金镶宝的东西都不能比的。她不知经历了劫杀、掠夺、辱母、掼地之后的孩子,内心曾如何无助地崩溃。


    麦芽见南初怔然不接,直接塞进她手里,让她握住,带了丝哽咽道:“那些人闯入庄子时,阿娘便一直把这东西藏在身上,睡觉都不拿出来。她说这东西是要还回去的,除了那个督军大人,便只能给姐姐。”


    他催着南初收起来,又求道:“那个人抢走了我的铜鸠车,那是阿爹给我的,姐姐你帮我讨回来好么?”


    南初眨了眨同样泛潮的眼,哄道:“我去讨,我一定给你要回来,你放心。”


    她哄着麦芽吃了些东西,又心不在焉地跟他摆弄了会儿风筝,见柳氏总不回来,又想去走走看看,便让麦芽自己继续玩,之后去北墙根下的浣衣池去寻她。


    那是新开出来的一片区域,三个青石长槽终日水声淙淙。几个年轻女人正说笑着蹲在槽边洗洗涮涮,小臂浸得发白,离近了还能闻见淡淡的皂角气。南初逐一看过去,并不见柳氏,也并非她认识的家眷。


    她看着那些人,她们也看着她,其中一个大喇喇性子的女人似想跟她说话,可看到随后跟来的屠骁,一身劲装,挎着刀,又按住了话头,扭着身子闷头洗刷,一时说笑声都停了。及至他和屠骁绕过那道矮墙,去到对面的晾晒场,身后才响起窃窃私语声。


    日头正好,晾晒场上横着一排排竹竿,挂了不少粗布衣衫,像一片旗林。透过那些潮湿的织物,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柳氏正从盆里拾起洗好的衣裳,抖开,搭上竹竿,展平,再去晾下一件。


    南初看了眼屠骁,这混不吝并未走近,只抱臂往那矮墙上一靠,朝她外头一笑,意思是“你随意,我不打扰“。


    “柳姨。”南初喊了一声


    柳氏的动作一顿。骤然回身,便见那个让她忧心多日的少女,穿过晾晒的衣物朝她奔来,结结实实撞了个满怀。


    南初环着柳氏脖子,又喊了声“柳姨”,柳氏像是抱自己孩子般轻抚她后背,声音有些哽咽:“没事便好,没事便好。”拍了两下,又将她推直些,“让我看看……瘦了好多。”


    “柳姨你也瘦了好多。”


    两个人都还记得在南府祠堂前分别时的一幕,两人俱是身心受创,一方被萧翀抱走,一方被软禁,咫尺距离却音信全无。万幸,这乱世风云变幻,竟在这般场合下再见。


    南初帮柳氏晒剩下的衣物,彼此问了些分别后的境况,晓得现下日子尚过得去,情绪方稍稍缓和。


    柳氏抱了盆子领着南初往回走,行近那道矮墙,墙那头传来清晰地闲话声:


    “……我家那死鬼,啧,喝点酒便没个数。”


    “哪回不是?你就惯着他。”


    “不惯又怎样,力气大得牛一般,我可挣不过。”


    柳氏是过来人,闻言足下几不可察的一顿,下意识望向南初,发现自家这位小姐似是充耳未闻,只自顾自道:“督帅说,后日绣坊便可开工了,届时还要辛苦你和宴家嫂子。”


    话音落下,片刻的空隙中,墙那头更要命的字眼,终于灌进了南初的耳朵:


    “头一回也这样?”


    “头一回?他要会疼人,我能疼成那般?硬邦邦闯进来,总是要见血的。”


    窸窸窣窣的搓衣声里,有人哧地笑出来:“那你家这个还算好的,我那个才叫浑,大半夜回来的,上来便扒裤子,我人都没醒明白……”


    “那你让了?”


    “让了,不让怎么办?跟条饿狼似的,又撵不走。”


    笑声闷在嗓子里,混着水声。又有人说:“所以说啊,还是得磨蹭够了。我听说有些贵人老爷,讲究得很,不急着入巷,前头便能把人弄酥了……”


    南初忽然听懂那头在说什么了。


    她足下一顿,脸色霎时变了。脑中嗡嗡作响,身体似被唤醒了某些记忆,他粗粝的指腹,湿热的唇舌……


    萧翀碰了她,他把她“弄酥”了,但……是要“闯进来”,要“见血”,而她经历的,是萧翀的手,他的唇,他让她战栗瘫软的所有触碰,都非她们讲的那般。


    那句“我等你甘心还我”,清晰地撞进她脑子里。


    她并非全然不懂,她只是一直不曾认真想过,更不曾,如此直白地听人讲出来。


    她一时乱糟糟,柳氏轻声唤她,竟也未听见。


    屠骁本来正靠着墙壁,优哉游哉地挑着嘴角笑,这些婆娘们大白日竟在聊这个。可猛然看到南初状态不对,他脸上笑意瞬间敛去,拔高了嗓音大声咳了几下。


    那头闲话霎时消了声,只余细碎的水流声沥沥啦啦。


    南初心不在焉地跟着柳氏回了住处,一路上没怎么说话,柳氏似乎试图说些别的,她也未听进去。


    那院门外,麦芽正拎着风筝,在不大的地方跑来跑去,试图放飞得再高点。


    屠骁看了眼魂不守舍的南初,对柳氏道:“我带你儿子去放一个,你可放心?”


    柳氏稍稍迟疑道:“那便辛苦屠校尉了。”


    麦芽是有些怕屠骁的,但这个男人抢了自己的风筝,他只好小心又不甘地追着他出去。


    柳氏给南初倒了杯水,塞进她手里,仔细分辨着她脸上神色。


    柳氏心里,是不信有饿狼不吃到嘴的肉的。可她家小姐这一路上的反应,懵懂无措大过了羞窘,这让她对那等“想当然”的事,又变得不那般确定。


    若非国破家亡,她家小姐这等贵女的“夫妻”要义,该有宫里的嬷嬷仔细授习,但那更多是“侍奉夫君、绵延子嗣”的教化仪程。东宫的殿下亲自给她“开蒙”之前,她所能知晓的,最多不过几本朦朦胧胧的压箱底画而已,甚至可能不会细看。


    柳氏沉默了一会儿,终是绕到她身前,蹲下身去,像小时候小姐坐在椅子上,她哄她时一样。柳氏仰头看着南初微微泛红的脸,小心道:“他……有没有强迫你?”


    南初脸颊更红,却是摇了摇头。


    柳氏有一瞬的安心,可随之又染上了一脸忧色。


    能取而不取,萧翀那等男人,除非有更大的图谋。


    柳氏轻轻覆上南初握杯的手,又小心道:“你既叫我一声柳姨,我便托大说句不该说的,萧翀此人的心思,不容易看透,小姐你在他身边……可知他在求什么?你可莫要……稀里糊涂吃亏了去。”


    他求什么?这个问题,南初一开始是无比清晰的,萧翀想要南书《开物志》。可随着在他身边日久,她反倒觉得不尽如此。倒不是说他不想要南书,她总觉得,那本令天下帝王觊觎的济世之宝,并不在他的欲望之巅。


    她想起他被圣旨压皱眉眼的样子,想起他说“我该将你藏去哪里”时嗓音里的涩然。


    她想把这些告诉柳氏,话到嘴边,又觉得,怎么说呢?说出来,像是在替他辩解。


    她竟然……想替他辩解。


    是对他产生了不该有的依赖啊,所以才会想要在最亲近的故旧面前……维护他。


    良久,她终是低低开口:“我……不知道。”


    柳氏望着她低垂的眉眼,轻叹一声,似是安抚她,又似安慰自己,握着南初的手用了些力,轻声道:“无事便好,活着便好,都不要紧……”


    作者有话说:


    快过年了,没有存稿好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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