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夤夜风轻, 摇晃着檐下风灯,映着花窗上那抹纤影。


    南初站在案边,拾起那张染血的字条, 手有些抖,又看了一遍, 之后将其凑近灯火。火苗腾地烧起来, 燎到了她的手指, 她似浑然不觉。纸灰轻飘飘落在泥人断开的裙角, 碎成了几块。


    她慢慢挪到窗口,看着主屋那扇明亮的窗户。


    心痛么?痛的。愧悔、畏惧、不甘、酸涩、无力……百般滋味腌着那颗心,反而什么都品不出了。


    可她又莫名沉静, 所有雷都已“炸开”, 尘埃落定的解脱。


    她看着萧翀从房里出来, 换了常服,是她熟悉的挺拔身姿, 沉稳禁欲。可她记得他胸膛的热意, 记得他抱她的力道和唇齿间的情欲。而眼下,他径直朝外走,未再往她这边投来一眼。


    她晓得自己为他惹了个大麻烦,可他还在护她,他将字条还给她, 便意味着这场祸事, 他要自己担。


    他会怎么担?卫挚那般毒蛇手段,他担不住怎么办?去职、回京、下狱……会不会成为另一个“萧承翊”?


    南氏于萧氏……还不清了。


    风华殿里灯火通明,萧翀高坐帅案,卫挚、陈翎、孙守成都在。堂下被按跪个人,浑身湿哒哒, 正瑟瑟发抖,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正是陆清安,已全无昔日雍容的权贵模样。


    堂下兵卒垂首禀道:“属下等奉命稽查黑市交易,于滦河码头附近,将陆清安抓住,人赃俱获。陆清安欲跳水潜遁,被属下们抓了回来。”


    “这是构陷,圈套!”陆清安忿忿疾呼,双目泛红,“有人诱骗我至船上交易,我是冤枉的!”


    萧翀阴沉着脸走下来,缓步踱向他。陆清安仰头望着冷厉杀神那张脸,开始露出畏惧和慌乱,讲话亦不似方才利落:“督、督帅明鉴,我是否还有身家与黑市交易,你是最清楚的,我无辜,是有人想要害我!”


    萧翀眸锋寒意未减,唇角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并不接茬,只凉飕飕道:“你‘失踪’这几日,为何不见你府上人寻你,亦未报案?”


    “这……”陆清安未料这人逼讯如此刁钻,顿了一下才道,“我往日外出,常有多日不归的时候,想来家人并未多想。”


    话音方落,一声轻嗤。萧翀俯下身,锐利的眼锋好似能穿透他心虚的辩白,陆清安只与他对视一眼便想闪避,萧翀并不僵持,视线下滑,望向他颈间,一截浅浅的黯痕,从他湿漉漉的衣领下露出来。


    萧翀伸手,扯住了他的衣领,陆清安瑟缩了一下。


    萧翀将他衣领扯大些,又拨开几缕贴在颈间的乱发,陆清安突然意识到萧翀的意图——眼前这个杀神,并非要问罪他“涉黑”,而是冲着“魏荣”来的。他猛地挡开颈间那只手,嗓音透着慌急:“干什么?”


    萧翀低笑一声,俯视他道:“你颈上这道……勒痕,是怎么来的?”


    陆清安闭口不答,只垂着脑袋整理衣衫。


    萧翀也不急,看着他将衣领扯平,理顺,一字字道:“你心里,极恨魏荣吧?我告诉你,他……死了。”


    陆清安的手一抖,僵住,不可置信地看向萧翀:“怎、怎么死的?”


    “这得问你呀。”萧翀慢条斯理直起身,“不是你叫他去剿敌?他……遭遇伏击,阵亡。”


    最后几个字,萧翀说得又重又缓,“阵亡”俩字一出,陆清安几乎立即大叫起来:“我没有!他死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萧翀冷哼一声,“你为求苟活,花钱向魏荣买命,家财散尽后,便私挪劣银,又贿赂城西营官,掺假军饷,这些‘把柄’,具被魏荣捏在手里。你恨他,所以勾结残敌,将公祭日那场行刺的弩箭,换成魏荣军中在用样式,企图借我手,灭其口。只可惜,你此行被魏荣察觉,于是他夤夜上门与你对峙,你颈上这条勒痕,便是那时来的吧?”


    “你胡说,这是构陷!”陆清安急急否认,脸色却已煞白。


    萧翀并不理会他的辩白,继续道:“那一晚,你差点死在他手里,不得已,将残敌岳成霖部的位置告诉了魏荣,送了他一份‘立功’的大礼,作为又一次的‘买命钱’。于是魏荣来向我请兵,进山剿敌。”他寒刃般的眼锋钉在陆清安脸上,“而你,趁他调兵的功夫,向岳成霖通风报信,岳成霖得以提前设伏,将魏荣……乱箭射死,替你绝了后患!”


    “你无凭无据,简直是一派胡言!”陆清安双目泛红,瞪得牛眼一般吼道,“萧翀!你一直针对我,今日竟编造出这般阴谋大戏安在我头上,你想让我替你扛下失职之责,做梦!”他红着眼,又阴狠一笑,“你是因我指认你私藏前朝储妃、藏匿匠工国器而怀恨在心,你这是公报私仇!”


    “哈哈哈!”萧翀忽而大笑,摇着头道,“还说你和魏荣无干?你这番说辞,倒真与他在南氏祠堂指正我时一模一样!”


    萧翀说罢,猛地一把揪住陆清安方才理好的衣领,几乎将他提起来,声色俱厉道:“魏荣当日所行,已被证实是构陷本帅,你今日又是哪里来的胆子?你莫非比他的命还硬!”


    说罢挥手一丢,陆清安跌伏在地上,一时却不敢再去顶撞什么。


    萧翀却不罢休,厉声道:“你要凭据,本帅便给你凭据!带上来!”


    一声落,陆清安便见他府上奉茶的小厮被带了上来,还有两个身着污损军服的西渚兵,以及在船上与他接头的线人,河水泡了半宿的陆清安彻底无力地瘫软在地。


    抓捕陆清安的军卒又呈上一份交割文契,禀道:“督帅,各位大人,这是他们在船上交易时的契书,双方俱已按了手印。”


    萧翀未接,示意呈给孙守成及卫挚等。


    孙守成只极快地扫了一眼,便递给了卫挚,卫挚见那上面所记录的交易物多是药草,另有少量要洗白的贵重物品,双方得利记得清清楚楚。他眉头紧了一下,他看了眼萧翀,又望向堂下。


    萧翀对堂下人道:“你们自己说。”


    那陆府小厮垂着脑袋,小心翼翼道:“小人是陆府下人,六日前,魏荣魏将军来府上,小人奉茶去书房,在门口听到我家主子痛苦求……求饶,小人吓得未敢进去,躲去了一旁,不多时便见魏将军离开,小人这才进去,见……见我家主子捂着脖子大口喘气,他挥手让我滚时,小人瞧见了他颈间有一条红红的痕迹,像是绳子……肋的。”


    一个西渚兵接着道:“……我们在西屏山藏了俩多月,每过一段时日,主帅都会叫我们去不同地方搬东西。寒食前夕,确然有少量梁军制式的箭矢送来……”


    唯有与陆清安接头的线人眼底冒火,他瞥了眼陆清安,又瞪向萧翀,恨恨道:“世人尽知,咱们做得便是这等生意,既被抓了,便无话可说,要杀要剐,随意便是!”


    萧翀并未接话,堂上一时静得出奇。


    似嗅到死亡气息的陆清安忽然抬起头,望向卫挚,眼底似带着祈求:“侯爷……”


    “陆清安。”萧翀终于开口了,“你想干什么?你一身孽债,可想好了再说,莫要……带累了旁人。”


    此言一出,陆清安和卫挚几乎同时看向萧翀,一个恐惧,未尽之言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一个气郁,隐忍着要发作不发作。


    “行了。”孙守成缓缓开口,“咱家听明白了,既人证物证俱在,便按规矩办吧。”他看了眼殿门外昏黑的夜色,语气带了些沉痛和疲惫,“一场清扫战,竟折损大将,此事需要给朝廷一个妥善交代,栾城防务也需重新安排。诸事千头万绪,督帅三思慎行吧。”


    孙守成言罢看向卫挚:“侯爷可还有指点?”


    卫挚深吸口气,才意识到手里还捏着那份契书。他随手搁在一旁道:“不料深夜过堂,竟审出这等悖逆之事。此事,虽还有些细节待详勘,可陆清安之罪责,确是板上钉钉了。本侯以为……守公说得对,按规矩办吧。”


    待到众人陆续离开,萧翀才卸去脸上锋芒,露出一身疲态。他并不急着回澄心院,只靠在椅子上,闭目仰头,一言不发。


    屠骁安排好人证物证,才低低唤道:“主上还是回屋休息吧,已一天一夜未阖眼了。”


    萧翀缓缓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才似想起什么道:“我不愿在此关头与九皋商会生怨,那个线人,送还给秦慕白吧,他若想保,自有陆沉舟出手,他最擅长制造‘死了的活人’,和‘活着的死人’。”


    “至于陆清安……”萧翀有一瞬间犹豫,于卢荣来前明正典型,未免招摇,又恐引得西渚旧势力再次作乱。他想了想道,“让他……悄无声息地走吧。”


    屠骁应了声“是”,又不甘道:“那还真是便宜他了!”


    天快蒙蒙亮时,一骑快马驰近天工司角门,常赢翻身下马,穿门过院,大步来至风华殿。


    “怎样?”萧翀问。


    “九皋商会在城外有座茶庄,是正经生意,女老板叫玉娘,陆沉舟的人,靠得住,书办在那里,短期无虞。”常赢快速讲完,顿了一下,又道,“不过陆沉舟说,主上身边不宜留此人,最好……彻底送走。”


    萧翀眉头紧了一下。默了会才道:“彻底……送哪里?”


    “黑水城,九皋商会的心腹之地。”常赢瞄着主上神色,小心道,“那里外部势力进不去,陆沉舟自信能保她终身安稳。”


    “终身安稳……”萧翀喃喃,半垂着眼眸,辨不清情绪。


    殿外夜风灌进来,灯火晃了一下。他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常赢慎重道:“陆沉舟说,主上还有很多事没做,她在身边,会害了她,也会……害更多人。”


    良久,萧翀才道:“我知道了……何时动身?”


    “寅时初,陆沉舟会带人在南城外接人。”


    萧翀看看殿外天色,也只有不到两个时辰了。他收回视线,对常赢道:“好。她现下,应该睡不着……你去叫她收拾一下,动身吧。”


    常赢略感意外,主上似乎完全没有要送人的意思。他迟疑一瞬,只应了声:“是,属下这便去。”


    “她不久前又吐过一回,”萧翀视线虚睨着大殿一侧成排的连枝灯,缓缓道,“给她带好药,让陆沉舟和玉娘好生照看。”


    常赢看着灯火下,主帅晦暗不明的神色,默了一息,才郑重道:“请主上放心,属下定护好她,也会仔细嘱咐好陆沉舟。”


    萧翀没再作声。


    常赢等了少许,见再无指令,略微颔首抱拳,大步出殿往澄心院而去。


    作者有话说:


    陆清安:就这么华丽丽把锅扣给我了?


    萧·甩锅大师·翀:你的荣幸。


    第92章


    南初在东厢等了几乎一夜。


    她晓得他有许多事亟待解决, 这其中最危险的,是她给的。可她仍盼着他能尽快回来,盼着他能再来看看她, 说些什么都好,骂也行。


    可她等到天将明时, 等来的只是常赢。


    他这位贴身亲卫, 守礼地叩门, 并不进来, 只恭谨道:“属下奉命,即刻送书办出城,请收拾一下, 随我走。”


    南初心被狠狠攥了一下, 竟……这般快。


    她一时难以应答, 只呆呆立在门内,顷刻眼底便起了潮意。


    常赢只扫了她一眼, 便垂下了头:“属下在院中等。”


    说罢下阶, 背身而立。


    南初望向主屋,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昨夜,竟是最后一面。


    她微微仰头,将眼泪逼回去。


    无甚可收拾的, 匠衣不需带了, 只她出逃那夜的素纱裙,另有两身到天工司后制的素袍,想了想,又将慰灵节前夕,萧翀送她的那套素衣也拿了出来, 崭新的,一次也未穿过。手指抚上去,柔软细腻,上等的料子。


    她看向案头那些文卷,庆幸自己还算勤勉,水利卷默完了,农桑卷也完成了九成,剩下的,此次春耕扶农的匠人可以找补出来,萧翀应当不会被动。


    山河锦也完成了,只需交给柳氏便好。


    天工学堂也开课了,周渠师傅日日在堂上,必不会看着孩子们存疑。


    天工司,南氏执掌三代的天工司,有沈青和陈怀鉴,也不算断了薪火。


    天工苑的匠人们,萧翀会护着的。


    都很好,都很好。


    临出门时,她又看到了案头的泥人,她想带走,可将那两半抓到手里又愣住了。


    即使是碎的,她也想让它们在一起,都留下吧。


    视线扫过案头的笔墨,想给他留句话,可提笔蘸墨,笔在手里悬了好久,竟是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墨汁滴答砸在纸上,洇出一点墨梅。


    站在门口,回望住了这些日子的东厢,竟很是贪恋。


    常赢听到唤他,回身,便见南初一袭素衣,眉目戚然,苍白,憔悴。他望着她,一时竟与在大奉先寺中,初见她从昏迷中醒来时的模样重叠——那日,他便因她这副模样生出不忍,少有地多了句嘴,遭到主帅呵斥。


    这不合时宜的情绪瞬间又被他压下,他移开视线,转身走在前头,不带多余情绪道:“车在角门,随我来。”


    风灯轻轻晃动,灯辉下的马儿甩了下尾巴,车辕边的护卫见人来了,先一步打帘,等着南初登车。


    灯影在她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她步履发沉,手搭上车框时顿了一下,还是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空空荡荡,安安静静。


    她垂下头,提裙上车,护卫放下了车帘。同一刻,常赢翻身上马,顿了顿道:“走吧。”


    车轮转动的刹那,南初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却是一声未吭。


    马车稳稳朝着南城门而去。


    路上,常赢将她要栖身的茶庄和相关人的背景讲了一遍,南初默默听完,低低道了声谢。


    天光初白时,马车抵达城门下。因时辰尚早,常赢持萧翀手令开门出城,便见路边已停了支商队,三两马车,另有数匹马,十几个商贾和护卫模样的人围在四下。其中一位身着靛蓝披风的中年男人,一个跃身跳下车辕,径直而来。


    常赢翻身下马,抱拳道:“陆三爷。”


    陆沉舟颔首,目光越过常赢,落在他身后那辆马车上。车帘掀开,露出南初半张略显苍白的脸。她望向陆沉舟,想起那个雨夜来澄心院的不速之客,竟是这般凌厉的眉眼,特别他脸上那道疤,让他无端透着威压。


    陆沉舟身后快步走来个女人,三十来岁,风姿绰然,又精明干练。她走至南初马车前,柔柔一笑:“我是停云庄的老板玉娘,受贵人委托来接娘子,请娘子移驾到我车上吧。”说罢伸手掀帘,去扶南初。


    南初拎了包袱下车,路过常赢时忽然顿足,从包袱里摸出样东西,是萧翀给她的那枚龙佩。她攥在掌心,指腹轻轻抚过上面细腻的纹路,想起那夜他抱她哄她,说他走的路又险又黑,是他硬绑了她,他的路也便成了她的……可如今,终究是分道扬镳了,她不怕险也不怕黑,只是她要去的地方,与他不同。


    她将那龙佩递给常赢,垂着眼道:“我忘了它还在我包袱里,辛苦你,代我还给他。”


    她没说的是,那是她攥了一路的东西。


    常赢望着那只小手,它轻轻拢着那块玉,微微发抖。他接了过来,揣进怀中,看向陆沉舟和玉娘,郑重道:“辛苦两位了。”


    玉娘带着南初登上了自己的马车,陆沉舟也回身上马,一行人映着微白的天光远去,渐渐没入的晨雾中。


    常赢立在原地,直到看不见人影也翻身上马,在天光亮透前返回天工司复命。


    停云庄在座茶山脚下,战时虽受了些影响却不大。玉娘拿了件帷帽给南初遮上,从小门进庄,避开可能遇见的无关人和客商,直接入了内院。


    南初被引入一座独立小院,院子虽小,可景致不俗,院中早候了六个婢子,玉娘招呼人过来,嘱咐道:“这位是我远房的侄女,是你们今后要好生侍候的主子,务必万事仔细,不可有一丝差错。”


    又对南初道:“想吃什么、需要什么,便同她们说,想一个人待着,也跟她们说。这里不会有人烦你,你安心住着便是。”


    南初点了点头,看着众人各自散去,为她打水洗漱、备办吃食、更衣理铺。时隔许久,身边再次围了一堆侍从,她竟一时恍惚。


    萧翀这一整日,去军中巡察,抚恤伤员,接管魏荣残部,重新部署防务,之后又去巡视了天工苑,南北两市亦便衣走访了一圈,回到天工司时,已近戌时。


    澄心院门口守卫依旧,与往日并无差别,可他甫一迈进院门,心头竟突兀地揪了一下。


    院子里安安静静,主屋是黑的,东厢亦是黑的,唯有檐下灯笼亮着昏黄的光。


    他忽然便迈不动了。


    在院中停了一会儿,之后缓步踱至东厢阶下,坐了下去。


    眼前闪过他深夜回来,他的小姑娘正在等他,见了他,她眼睛会亮一下。想起受伤时,她推他腰,说“快进去,我给你换药”,也想起她面对他的欲望,分明是怕的,却仍是颤颤将手覆过来。


    想起她给他系腰带,触及到他腰腹,她手指都在抖。


    想起她窝在他怀里,靠在他肩头,握住他的小指。


    想起她偷偷买泥人,又不想叫他知道,被发现,也只肯给他一个小将军。


    想着想着,他回头望向那扇关着的门,脚下动了动,却终是没有起身。


    他坐在这处,想她出不去的日日夜夜,大概也是这般,坐在这里,看院中老树,看静心堂的铜铃,看他的书房,看院门。她在那段晦暗的日子,便只能这般,等他回来。


    他从怀里摸出样东西,是常赢回来复命交给他的,那枚龙佩。


    她带走了,却在最后关头,又托常赢还给他。


    他想起那晚,他抱着她,说她是“逆鳞”。她大概会觉得他“食言”罢?哪有人如此决绝对待在意之人?可若继续留她,他可能护不住她。


    “你……不要我了吗?”她的话,这一日时不时便从他心头冒出来,每冒一次,便似细针往他心尖扎一下,不出血,可是细细密密地疼。她性子坚忍,纵使在南府祠堂那般受辱,亦未曾“软”过,偏问他的这句,既柔软又卑微,带着些怕,可他没办法回答。


    自从把她带回来,她的生命里便只有他,仇恨是他,依赖是他,相互利用又相互依存,恩怨纠缠,终于长成今日这般一切即痛的局面。


    他在院中默坐良久,后半夜才起身回屋。没有洗漱,直接大喇喇躺去榻上,目光扫过案头的泥人将军,呼吸停了一瞬。他看了它一会儿,将它收进了柜子里,之后扯开被子,上榻睡觉。


    南初有些茫然地在停云庄里过了一夜。


    晨曦透进来时,她睁开眼,一瞬时以为还在澄心院的东厢,直到瞧见陌生的帷幔、桌椅、格局,乃至守夜的婢子,才记起她已经出来了。


    被萧翀送走的。


    “娘子醒了?”婢子一边打起床帷,一边招呼人打水、备吃食,又拿了新衣裳来伺候她换。


    南初由着她们忙碌,竟觉昔日里这些再自然不过之事,如今竟很不习惯。她去接婢子手中衣裙:“宝珠,我自己来吧。”


    叫宝珠的小婢子手一躲,笑道:“娘子若这般客气,我们几个可是没饭吃了呢。”


    她唇角弯了弯,没再作声。


    宝珠又问她衣食喜好,她只淡淡道:“我不挑的,都好。”


    婢子送了点心来,她并不觉得饿,吃了两口便不吃了。她在屋里喝了半盏茶,又在院子里看了会树。一日里无所事事,她问宝珠:“有书么?”


    宝珠摇头,又问:“娘子想看什么书?话本子?”


    她怔了一下。话本,她约莫两三年没有翻过了,南府的藏书阁里,有她好似永远也学不尽、记不完的藏本。


    宝珠见她失神,以为出言冒失,想了想又道:“前堂书阁里,有茶经,还有好些个跟制茶、品茶相关的藏本,娘子有兴趣么?”


    南初回神道:“话本子、茶经,什么都行。”


    宝珠笑吟吟道:“那娘子等会,我去去就来。”


    不多时,宝珠抱了一摞本子来,尽数堆在了院中树荫下的石台上。眼下日光正好,温凉适宜,婢子泡好了茶,请南初坐着消遣。


    南初看着她们打点的一切,忽而笑了一下。往日里稀松平常的恬淡生活,如今竟品不出安稳,唯有淡淡的淤塞萦绕心头。


    午饭后玉娘来看她,笑着夸她本就是个玉人,稍一打扮仙子一般。又问饭菜合不合胃口,睡得安不安稳,是否还确什么,她都随口回了,没有太亲近,也并不很疏离。


    玉娘看了她一会儿,道:“若想出去走走,便让宝珠带你去,后面有个小园子,没人。”


    南初点点头。


    玉娘走后,南初并未去那小园子。在她心里,她厌倦了于没人出将自己藏起来,她想“有人”,想要热闹,想要正常地来往,可她亦晓得,从她阖族殉国那日起,她便已是个见不得光的“死人”了。


    她在院子里坐到了日头西沉,心头莫名便慌了起来,竟下意识开始期盼,萧翀快回来了。


    继而又意识到,她等不来他。


    她不免想他今日在做什么?部署防务、抚恤伤员?


    她虽曾顶着他“书办”的名头,可并不知晓他的行程,从前不知,眼前,更不知。


    可她仍闪过一丝念头,他……可有一刻,想起她?


    她说不好自己是否希望他想她,想了,他会疼么?不想,她心里会更空。


    她又想他此刻可好?那场危局解了吗?是否有人参他?是否有人替他挡刀?


    想不出,亦不晓得从哪里去打听。


    夜幕便这般悄无声息地遮下来,她想起了那扇暖黄的窗。


    她仰起头,看了会儿零星几颗星子,问宝珠:“有纸笔么?”


    “有的。”宝珠送来书本后,便又去领了一回笔墨,此时便道:“娘子回房吧,奴婢替您研墨。”


    那外间的书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宝珠刚要动手,便听南初道:“这些事我自己可以的,你们去歇着吧。”


    宝珠看她垂着头,亲自铺纸、研磨,晓得是不愿人打扰,遂招呼另外两人退了出去。


    南初坐在灯下,抟笔蘸墨,落下一横后忽然顿住。她摇摇头,觉得这个笔迹不成,会被人认出来,于是另换一张纸,重新落笔,不是“程书办”,亦非“南初”,刻意加了些锋芒,带着些意气风发的少年气。


    “萧”字写完,她又愣了,她该喊他名字么?还是“督帅”?两人走到这一步,她可还有资格,直呼其名?


    重新起笔,迟疑良久,又觉还是不用称呼吧,他见了,自然晓得是她。


    她腕笔悬停,想着从哪里开口。不能提她的“错”,亦不能僭越去问结果,更不敢提“想”,她还能说什么?想着往日里两人亦曾无话不谈,闲聊之语那般多,眼下竟无一字合时宜。


    迟疑间,一滴墨落在纸上,她看着那墨点,无声一笑,搁下了笔。


    她站在门口,看了会那牙新月,听着偶尔窸窣的虫鸣,才又回了房里,见墨已半干了。她将那些写不成的纸,一页页拾起,一页一页看过,最后又一页页烧掉。之后收拾好书案,好似没有方才的痴念,洗漱睡觉。


    她在停云庄的第三日上,玉娘进城回来,给她带了包小吃,还有副小画。她客气地谢过,待展开那画却愣了。


    那是天工司里演算惯用的草纸,并不大,其上歪歪扭扭画着龙首渠,线条并不利索,结构也谈不上精准,机括更是没有,可大体的样子并不差。落款有两个小字:麦芽。


    她眼眶倏然湿润。


    忍了几息才抬起头看玉娘,眼里询问之意不言而喻。


    玉娘看着南初,她自从来了这里,便乖乖待着,不多话,没要求,不问也不闹,情绪波澜不兴,唯有眼下是几日来难得的外露。


    玉娘柔声道:“我只是代为转交,既不晓得这是何物,亦回答不了你什么。不过,城里那人叫你放心,都好。”


    “都好……”她喃喃地,想着麦芽的画能送来,必是得了萧翀的允许。这般想着,心头莫名暖了一点。


    没有消息也便罢了,而一旦有了故人消息,她心头那根实时颤动的弦便又嗡鸣起来。想着日前那场祸事,她终是小心追问:“城里……可还有旁的消息?”


    玉娘望着南初那双泛潮的眼,那眼里具是期待。


    “城里……陆府在办丧事,据说陆清安突发旧疾,治了三四日人还是没了。”玉娘叹息一声,“昔日里那般风光人物,咱们贡茶都小心翼翼,落到今日田地,听说前去吊唁之人都不多。”


    陆清安突然死了,南初意外之余,又觉并不突兀。她晓得萧翀一直在监视他,她几乎肯定陆清安的死与萧翀有关。他连卢荣都敢杀,一个陆清安在他眼里,早已是个死人,他只是在等陆清安死得“更有价值”一点。


    而那个“价值”是什么?她暂时想不出。


    而澄心院里,常赢从陆清安治丧处回来复命,面色沉凝道:“属下还听到,有人在议论魏荣和岳成霖的死。”


    萧翀执笔的手顿住,抬眸道:“怎么说?”


    “西渚的旧人,大抵是恨魏荣的,对于岳成霖反杀魏荣,高兴的多,但对岳成霖及其部众的死……”


    “可是骂我?”萧翀轻笑一声,对这等咒骂已是见怪不怪。


    常赢顿了一下,才道:“说是……是您身边的‘书办’诱杀。”


    萧翀脸上的笑意瞬间冷下来。


    常赢又道:“还传……”


    “传什么?”


    常赢顿了一下,硬着头皮道:“说是,已有人准备动手。”


    作者有话说:


    我知道你们在等什么,等我把情绪拉满,然后他俩会很彻底地沉沦~


    几点写完几点发,没检查错别字,多包涵啊


    第93章


    民间在传, 疑似南府遗珠投“敌”,诱杀岳成霖,将她从“救人”, 生生说成了“杀人”。


    萧翀眼底冷得像冰。


    常赢道:“是否要查风声来源?以及要动手之人?”


    萧翀不语。西屏山一仗刚收尾,陆清安刚死, 消息便这般快地蔓延。不提魏荣被诱杀, 不提陆清安递消息, 完全未推翻他给这件事的定性, 而单单揪住了在此事件中,实际参与却从未被摆上台面的南初,是谁在背后操纵舆论, 不言而喻。


    卫挚要参的是他萧翀, 冒险传这等并无实据的消息, 构陷南初,并不高明。


    卢荣若想报“断臂”之恨, 他的势力介入这等机密, 又未免“远”了一些。


    有充分动机和能力“杀南初”的,只有老监军孙守成。他要的,非是杀死一个女人,而是替他这位督军去除“软肋”,替栾城的“安稳”大局, 扫掉“祸患”。


    孙守成与卫挚不同, 卫挚需要证据,而孙守成不需要。这手法,亦符合他一贯路数,他不需亲手染血,只需放出风去, 自有激进的旧势力替他动手。


    萧翀想着孙守成的养荣丸,想着他那句“督帅三思慎行”,心头似压了千钧重石。


    他不能与孙守成翻脸,除了昔日情分,亦有当下局势——孙守成是唯一能牵制卫挚、平衡大局之人。这位老宫人,在数次警示他和南初之后,未见她收敛,反而愈加“反叛”,那么除掉她,便是必然。


    于南初,这是“杀她”,而在孙守成眼里,这是“帮他”,帮他这位督军,做他做不到之事。


    “查消息传给了谁,谁会动手。”萧翀说罢,沉沉朝外走,下了台阶又想起什么,朝常赢道,“让陆沉舟保护好她,还有,消息莫要让她知道。”


    常赢领命而去,萧翀径直去了静观堂。


    蓝鹤听闻通报迎出来,恭谨道:“督帅来的不是时候,守公用了药刚睡着……”


    “我等他醒。”萧翀说着,不待蓝鹤回应,径直登堂入室。


    那屋里熏着安神香,孙守成仰在躺椅上,闭着眼似老僧入定,一动不动。


    萧翀撩袍在他对面坐下,一瞬不瞬望着他。


    蓝鹤动作轻巧地奉了茶,萧翀也不喝,似守在洞口的猫儿,极有耐心地等孙守成醒来。


    茶渐渐凉透,安神香亦淡了,孙守成终于睁开了眼。看到萧翀时,老眊的眸子里似还带着些初醒后的恍惚,缓缓道:“你来了。”


    蓝鹤将他扶起靠坐,又给他披了件薄衫。


    萧翀待他坐安稳了,才开口道:“守公可听闻,这几日外头有些传言。”


    孙守成面上瞧不见波澜,淡淡道:“市井流言罢了,无需认真。”


    萧翀唇角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守公不问问,我所指何事?”


    “何事都不打紧。”孙守成接过蓝鹤的茶,垂首啜了一口,“只要不影响大局,督军大人,你便无需分心。”


    萧翀看了他几眼,沉缓道:“外头传言,是我的书办,利用旧人身份,设计诱杀了岳成霖,现下正有人急着清理门户。”


    孙守成缓缓抬眼:“有这等事?”


    缓了缓,又道:“她的身份、立场和你当下所行,本就矛盾。你将她强留身边,对你不利,对她,两边不容亦是早晚的事。”


    顿了顿,孙守成的目光变得柔软,不见监军的威严,反而透着些些卑微和祈求,轻叹道,“老奴伺候你母亲多年,见过太多人,动了不该有的心思,把自己折进去,实在不愿见你步这个后尘。”


    萧翀喉咙滚了滚,沉哑道:“她走了。”


    “走了好。”孙守成似稍稍松了口气,只话锋仍未见松,“她的心性,若生在我大梁,当是社稷之福。可惜她留着西渚旧贵的血,打着西渚皇室的印记,只这一条,走到哪里,都难安稳。”


    萧翀心里猛地一缩。


    这位老宫人眼毒心狠,他太了解南初,这个少女,只要还活着,是不会乖乖听话,做个寂寂无名的普通人的,她的心性不允许,她一门风骨和遗志不允许,她所负南氏绝学不允许,她永远活不成大梁皇权希望的样子。


    萧翀垂下眼,漠然良久,才又开口:“守公知我心性,翀不惧死,亦不是畏难惧烦之人,倘有人触我逆鳞,翀是自损八百,也必要换他一千。”


    孙守成静静与萧翀对视,这年轻人语调沉稳,言辞却尽是威胁,眼底更是平静的刀锋。


    良久,孙守成才错开视线,将茶盏搁到一旁,身体向后仰:“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才说没几句便乏了。”蓝鹤忙又扶他躺下。


    孙守成看向萧翀,语重心长道:“殿下最后所求,是望你一生安稳,她甚至不希望你‘复仇’,你……莫要辜负她泉下所期啊。”


    萧翀垂首,默了一会儿,缓缓起身道:“守公歇息吧。”


    萧翀步履沉沉回到澄心院。这院落,曾是他在乱局中的一方慰藉,随着那个少女的离开,竟似一座囚牢——先前困她,眼下困住他自己。


    他终于轻轻推开了东厢那扇门,隐隐熟悉的气息迎面袭来,他一时竟辨不清是未散的残香,还是他自己的幻觉,心在一瞬间被攥紧。


    多日无人打扫,日光斜泻进来,能看到案头椅背铺了细细一层灰。


    书案后浮现那道执笔默书的素影,浮现那个雨夜,她被他抵在床角,在他怀里掌下软成春水。


    他手指抚过案头一摞摞卷本,抚过那卷山河锦,和上面干涸的血迹,指腹擦了一层灰。


    视线落在了那个泥人上,小姑娘倒着,摔掉的裙角被粘了回去,却并不牢靠,他只轻轻一碰,便又裂成了两半。


    他捏着它们,在她榻上坐了会儿,一点点看过整间屋子,却未发现任何她刻意留给他的痕迹——手里的泥人,是这一室“公事公办”中唯一私人的东西。


    他捏着泥人出去,命人唤屠骁。


    孙守成不肯放过她,他的刀已然举起,她唯有一“死”,从他身边,从梁人和西渚人眼里,从天工司的匠谱上,彻底死去。


    屠骁匆匆赶来,便见主帅正对着两只泥人出神。


    屠骁脚步放轻,站在门口扯了扯嘴角:“主上。”


    “进来。”萧翀没抬头,继续道,“你替我安排几件事。其一,往停云庄周围伪装些人手,只陆沉舟的人我不放心。”


    屠骁掌栾城防务,自然知晓近日风声,闻言道:“主上放心,属下挑最拔尖的去。”


    萧翀嗯了一声,又道:“替我约秦慕白,该他还我人情了,就说……要他替我洗白一个人,保她终身安稳。”


    屠骁诧异道:“此事,陆沉舟便可办……”


    “九皋商会,说到底是秦家的。”萧翀抬眸,“这事绕不开秦家人,亦不能绕开,直接交给陆沉舟,只会暴露他,于事无益。”顿了顿又道,“找秦慕白不过是个过场,事情多半也是陆沉舟去办。”


    屠骁点头:“成,我去约他,主上可还有旁的吩咐?”


    萧翀又望向那泥人,良久才道:“无论是南初,还是程安歌,已没法继续‘活’下去。待做完上述这些,你联络陆沉舟,放出风去,给暗处的黑手一个机会,送她‘上路’,去……黑水城。”


    “主上……”屠骁愣了,他想过这是要让南初“假死”掩人耳目,竟不料主帅做得如此彻底,送她去黑水城,那等灰色腹地,虽外部势力再难威胁到她,可也意味着……


    萧翀垂着眼,他何尝不知,着一“死”,便再也回不来。可他没有别的办法了,那把刀他拦不住。孙守成的心思、卫挚的虎视眈眈、西渚旧部的激进、大梁朝堂的猜忌,哪一样都能将她碾得粉碎。唯有让她“消失”,彻底脱离这摊浑水,才能保她周全。


    “此事需隐秘,莫要留下任何痕迹。”萧翀的声音沉得发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泥人断裂的接口,“假死的戏码要足,让孙守成信,让卫挚信,让那些想杀她的人信。”


    屠骁看着主帅眼底的痛色,喉结动了动,终是重重应道:“属下明白,定办妥此事,绝不让任何人察觉端倪。”


    两日后,屠骁来回信:“主上,都妥了。”


    萧翀抬眸看他。


    屠骁压低声音:“刺客有两拨人,一拨是真的,陆沉舟挑拨的。另一拨也是陆沉舟的人,混在里面换人。庄子会烧,替身是流民残尸,没人认得出。”


    萧翀沉默了一会儿,才低低“嗯”了一声。


    屠骁看着他的侧脸,从未见主帅的将令,下的如此艰难。


    南初在停云庄里住了小半月,从未出过她那所小院子。


    潜意识里,她在等,等她惹的祸被“压”下去,等局势无虞,等……他来接她。


    麦芽那副小画,是她仅有的“希望”来源,她说服自己,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这一夜,她睡得不沉。


    许是心里悬着事,许是傍晚宝珠给她熏的安神香没用,她翻来覆去,总觉心口闷闷的,像压着什么东西。


    寂静中,外头突然炸开一声尖叫:“走水了!库房走水了!”


    南初倏然坐起。


    窗外一片通红,火光映透了窗纸。四下全乱了起来。人声嘈杂,脚步纷乱,有人在喊“救火”,有人在喊“快把没烧着的货搬走”。


    她赤脚下榻,冲到门口,刚要拉门,门却被撞开了。


    一只手突然捂住她的嘴,那道黑影一个转身死死扣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拖了回去。


    她挣扎,指甲抠进那人的手背,那人闷哼一声,却没有松手。她拼命踢打、抓挠,被捂得几乎窒息,就在此时,忽觉后颈一痛,紧跟着身体一软,失了知觉。


    作者有话说:


    应该是下一章吧,我争取明天12点左右更新,握拳~


    第94章


    停云庄火光冲天, 乱做了一团。


    秦慕白站在半山腰一处茶棚里,看着山下庄子浓烟滚滚,红透半边天, 挠了挠头,朝屠骁道:“为了把戏做足, 我可是豁出去了, 此番来栾城赚的钱, 都不够烧这一场的。”


    屠骁噙了似坏笑, 叉着腰道:“我家主上捞你的时候,可没算计你值几座庄子。”


    秦慕白讨巧一笑,转而道:“我很是好奇, 还有活阎王护不住的人, 倒很想瞧瞧是何方神圣。”


    屠骁盯着他那张黠慧的脸, 一笑道:“我劝你少动心思,把人护好, 她要是出点意外, 你多少庄子都不够烧的。”他说着拿刀柄轻轻点了点秦慕白胸口,一字一字道:“得拿——命——填。”


    秦慕白挥手推开刀柄,笑吟吟道:“我倒是更好奇了。”


    屠骁却不想跟他纠缠,望了眼山下的熊熊大火,正色道:“差不多了, 老子去抓人了。”


    说罢招呼身后陆沉舟安排的人手:“走了弟兄们, 看准了再抓,不用全抓,留几个活口去炸消息!”


    南初在一阵颠簸中醒来。睁开眼的一瞬,四下是漆黑一片。


    头有些晕,身体轻轻晃动, 有些颠簸,能听到车轮辘辘声。


    她猛地坐了起来,待适应了黑暗,伸手去掀窗帘。浅淡的月光流泻进来,昏暗的车厢亮了一点。


    一道黑影撞进她眼里,她吓得一声低呼,下意识缩进角落。


    对面那人一身黑色劲装,脸亦被黑布遮住,坐在车厢一角一动不动。


    她想起自己被捂住嘴打晕,眼前这人若想杀她,当不会等到这会儿。她稳了稳心神,继而发现,自己衣裳被换了,现下被一件宽大的斗篷完全遮住。


    她竭力压着恐惧,琢磨这些人的来历和意图。他们先是放火烧庄,然后掠了她,是要……用她威胁萧翀吗?


    她压着砰砰心跳,有一瞬间确曾闪过一念,若当真如此,她是不是该自决,帮萧翀断掉“把柄”?可随即另一个念头又阻止了她,她不怕死,但不甘心。


    “你们到底是谁?”


    “要带我去哪里?”


    “停云庄怎么了?”


    “玉娘和……”


    她连问了几个问题,对面的人都不回应,她不敢再问下去了,怕自己无意间多嘴,再为他惹出新的麻烦。


    她只能熬着,等着,迎接未知的命运-


    凌晨消息“传回”天工司时,萧翀震怒。


    天工司里一阵人仰马翻,静观堂和流云阁都听到了动静,陈翎赶到风华殿时,萧翀已经点齐了精悍亲卫,一身甲胄,手提长枪,准备出发去“剿灭残敌”。


    陈翎看着萧翀一双眼睛通红,满身杀气,是他从未见过的战场修罗模样,这副姿态,竟叫他一时有些心惊。


    及至人马出了天工司,陈翎才从报信人处得知,萧翀送他那个书办去城外养病,结果她却遭到激进的旧势力围剿,遇刺身亡。泄愤的黑手甚至烧光了窝藏“叛国者”的茶庄,偌大个庄子连同价值不菲的存货,被尽数烧了个干净。


    陈翎怔怔地杵在凌晨灰白的天光中,一时好似在做梦。他未料那个西渚“祸根”,竟是这般死法,她竟死在了自己人手中。


    陈翎在原地杵了一会儿,又有些怀疑消息的真假,可想着萧翀那目眦欲裂、心痛不已的模样,想着方才那气势汹汹的阵仗,又不似做戏。


    他撇了撇嘴,匆匆跑回流云阁去给卫挚报信。


    静观堂中,孙守成也被那阵喧嚣的集结令吵醒了,他披衣坐起,听匆匆来报信的内侍说明缘由,一时默然无语。


    蓝鹤谨慎地守在一旁,良久,才听孙守成轻声道:“蓝鹤。”


    蓝鹤倾身过来:“守公可是要验证这消息?”


    孙守成点了点头,又轻叹一声:“……只能这样了。”-


    南初在颠簸的车厢里,看着窗外白起来,车厢渐渐变亮。


    她没敢乱动,和那个黑衣人,你盯着我,我盯着你,僵持了一路。


    直到车夫一声轻喝勒紧缰绳,马车停下,才见那车厢里的黑衣人最后看她一眼,那眼底似噙了笑,之后掀帘下车。


    南初未敢动。等了一会不见人来,她挪了挪有些僵麻的腿,想要掀帘去看,车帘却先一步被掀开了。


    一个中年嬷嬷探过来半截身子,客气道:“娘子请下车了。”


    南初按了按僵麻的腿,钻出马车。眼前是座不起眼的院落,不足两人高的青灰色院墙,当中敞开着一扇小门,四下并不见带她来的车夫和黑衣人。


    嬷嬷见眼前的“贵人”被抹了一脸黑灰,不辨五官。身上只着了中衣,外面罩了件斗篷,那斗篷明显是男人穿的,将她从头遮到脚还拖地。


    嬷嬷替南初拢了拢斗篷,又扣上帽子,遮严实后才道:“娘子莫怕,随我来。”


    南初也不问,只拢着两襟随嬷嬷进门,视线谨慎地留意四下,记路,记标记,猜度着这是哪里,还可能遭遇什么。


    踏着长了青苔的石子路,穿过一片修竹,过月洞门,进入一处院落。她被引入厢房,房里两个婢子正候着,一旁桶里正氤氲着水汽。


    南初诧异地望向嬷嬷。嬷嬷笑道:“娘子方从一场混乱中来,瞧这脸上还带着灰尘呢,洗洗松快些。”


    说罢招呼两个婢子过来伺候。


    南初不安道:“你们是谁?这是哪里?”


    嬷嬷看着婢子为她宽衣,笑道:“只是个临时歇脚处,娘子安心便是,晚些时候自有人来接你。”


    “接我……去哪里?”她有些期待,又有些怕。


    嬷嬷一笑,只道:“娘子先洗漱吧。”


    南初由着她们将自己扶入浴桶,紧张了一夜的身体,被温水浸透的一刻,打了个激灵。婢子一瓢一瓢地舀水为她冲洗,她的思绪却飘忽又散乱,迟滞地配合着。


    洗完出来,换了身干净衣裳,她被被引入正屋。屋子布置得很温馨,有种淡淡的暖香。


    南初随口道:“这时节,也用暖炉熏屋子么?”


    小婢子答道:“因靠近码头,反潮,是以熏过,娘子住的能舒服些。”


    南初怔住,她忽然明白了。


    烧庄,被掠,码头,临时歇脚处……这是要,送她走么?


    她忽而一阵心悸,抚着心口喘了几息。


    婢子察觉异样,紧张道:“娘子怎么了?”


    南初声音有些不稳:“你主子……可是姓陆?”


    她盼着是他,又怕是他。


    婢子一脸歉意:“咱们在这只听许嬷嬷的,并不晓得主人身份。”


    南初说不清心头滋味。下人送来吃食,她不饿,只喝了几口水。婢子见她神思恍惚,便道:“娘子一夜未歇,睡会吧。”说着铺好被褥,引着她歇下。


    她木然地坐去榻上,看着她们帮她遮上窗帘,关门退出。


    她岂能睡得着。


    思绪乱糟糟,无人同她说这一连串的变故,亦见不到一个熟人,说要护着她的陆沉舟和玉娘,更是再未露面。


    她安抚自己还活着,便不算太坏,可心头的不安却一刻也未曾消散。


    想得心慌,忧惧加疲累让她又开始隐隐头疼。她强迫自己闭眼躺下,什么都不想。纷乱的思绪渐渐沉下去,意识昏昏然如坠深渊。


    她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睁眼,暗淡的房里,榻边竟不知何时坐了个人。


    身体先于意识警觉起来,她几乎下意识坐起,受惊般地缩了缩。


    “别怕,是我。”


    熟悉的嗓音响起,她怔了一下,以为是做梦。


    一双大手小心朝她伸过来,见她没有反应,才又大胆地环住她的腰,将人搂过来,抱进怀里。


    熟悉的气息一瞬间将她包裹住。她仰着头,一瞬不瞬打量他,温柔的凤眸,高挺的鼻梁,噙着笑的薄唇,是她想了一遍又一遍的模样。


    她眼底湿了。


    萧翀抵上她光洁的额头,闻着她身上淡淡甜香,开口有些哑:“才十几日,便不认得了?”


    南初突然抬臂环住他脖子,贴在他心口哭了出来。


    她哭得很大声,泪水湿透了他胸前衣裳,烫着他胸口。她紧紧扒着他,哭得语不成句:“你终于来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萧翀眼底也起了潮,他只觉喉咙发堵,想回应她,说他想她,想得不行,而事实上,他却是来道别的。


    甚至道别也不该来,他该就此了断,如她所言,再也不见。


    他喉咙堵,心里更堵。只极用力地抱着她,恨不能将人按进自己身体,再分不开。


    南初呜呜地哭,连日来的煎熬、等待、不安、忧惧、惊吓,全在这一刻落了地。


    他来了,他抱着她,他没有不管她,他还要她,是比任何言辞都令人安心的当下。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萧翀被她哭得心揪成一团,也软成一团。他用力抱她,温热的手掌擦着她纤薄脊背,一下一下安抚,又吻她发心,贴近她耳畔,一声一声地哄:“是我不好,让你害怕了,不哭,没事了……”


    南初在他一声声安抚中,先是哭得愈发厉害,之后才渐渐停下来,抬头看他。


    萧翀亦低着头看她,她眼圈通红,睫毛全是湿的,沾着泪珠。他用手抹去,哑声笑她:“哭得眉眼都糊了,像个泥人。”


    说完两人都怔了一下。想到那对泥人,萧翀笑意敛去,只觉心上一阵闷痛。


    南初朝他伸出手,抚上他的脸。指尖从他的眉骨,滑倒鼻梁,停在唇上。


    她嘴唇动了动,开口有些哑,又酸发涩,透着委屈:“你……没有亲我……”


    萧翀眉头紧了一下。


    南初看着他低垂着眼,眸光晦涩,喉结微动,却未动。


    她忽然大着胆子挺身,贴上他的唇。


    熟悉的触感让两人都愣了一下,双双呼吸一滞。


    南初微微启唇,含住了他一小片唇瓣,带着明显的颤意,轻轻吸吮,又缓缓放开,换到下一处,辗转厮磨。可身前男人一动不动,她亲吻的颤意便愈来愈明显,揪着他衣襟的手也愈发用力。


    终于,萧翀听到了浅浅地抽噎。


    她一边亲一边哭,眼泪滑至两人紧贴的唇瓣,彼此尝到了同一种苦涩。


    终于,她亲不下去了。她不是很有经验,若非他主动,她这种冒失的举动,尤似稚子没有分寸的玩闹。


    可她好不容易等来他,她舍不得离开,只压在他唇上哽咽着语不成句:“你不要我了吗……”


    只这一句,萧翀想平静道别的克制,因她不期然的主动和祈求,弓弦尽断。


    他双臂猛然收紧,扣着她后颈,重重亲了回去。


    如疾风骤雨,山洪倾覆,积蓄了半月的想念、担忧、后怕,全压在这一吻里。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舌尖缠着她的,又凶又狠。


    她被他亲得喘不过气,抓着他衣襟的手松了又紧,整个人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等他终于放开她,她嘴唇红肿,眼眶还湿着,迷蒙地望着她,气息全乱。


    萧翀低头看她,呼吸粗重,哑声道:“还要吗?”


    她点头。


    他又亲下来。


    两人唇齿纠缠,呼吸交错,仿佛所有身名外物都已不在,只有身前人狂躁地心跳,滚烫的唇舌,只想愈加贴近的身体。


    亲着亲着,她被他压在了榻上。她紧紧揪着他的衣襟,仰颈回应。她从未有一个时刻这般想他,贪恋他的气息、热意、他给的战栗。她环住了他的脖颈,下意识挺身,想要再贴近些,却引得他明显一顿。


    萧翀艰难地从她唇间撑起些,呼吸粗重,眼神失了清明。


    再进行下去,他会忍不住要她,可他不能。纵是她挑起来的,他亦不能——她还小,往后的日子那么长,她会忘了他,在新的地方重新生活,或许会嫁人。


    ……嫁人。这两个字闪念,他眉头倏然紧绷,伴随着心头一阵刺痛。


    南初不知他在想什么,只觉那双凤眸里分明燃着熊熊大火,似要把她吞掉,可一个转瞬,那火又渐渐熄掉。


    她想不通为什么,只是莫名委屈,他从未如此……她说不上来的害怕和委屈。


    “萧翀……”她带着哭腔唤他。


    “萧翀……萧翀……”唤完一声,又唤一声,软的,碎的,带着无措和祈求,似乎除了这个名字,什么字眼都不够分量。可是越喊下去,那怕和委屈反而越重。


    他听着她一声声呼唤,每一声都让他心头揪一下,每一声,都叫他浑身紧绷,烧得厉害。他的身体和理智在交战,气息粗重得不成样子。(不是我都改过很多遍了这段还有哪个字不行啊反复标)


    南初泪眼朦胧,只觉此番重逢他有些不同,可她无力思考那是什么,唯有身体本能地渴望,想要贴近,想要确认。


    她勾住他脖颈贴上去,颤颤开口:“你亲亲我,萧翀……”


    他低头看着她的脸,精致的轮廓,湿湿的眼,那副神色,叫他看得心疼,又似蛊药般撩人。他终是又低下头去,亲在那双眼睛上。(这段有什么过不去的吗反复标,不知道怎么改了)


    “萧翀……”她低低唤他,“应我一声吧。”


    他心头颤了颤,闷闷道:“在呢。”


    他亲她眼睛,鼻尖,脸颊,耳朵,她本能地瑟缩,软软地哼出声。


    “萧翀……”她仍旧轻喘着唤他。


    他窝在她颈窝,亲她耳朵,粗喘着回应:“嗯。”


    “我……想要。”最后两字低低地,几不可闻。


    可入萧翀耳中,却似炸雷一般,他瞬间僵住。


    “萧翀……”她声音细软轻颤,“可以么?”


    萧翀没有应声。他伏在那里,听到她心跳如鼓几乎要蹦出来。(上述这几段也都改过了不剩什么了)


    她怯怯地,带着试探:“你说过,只要我想,你、你便……”


    萧翀开口,哑得全是气音:“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的。”她搂着他脖子,再紧些,倾身吻在他耳畔,颤颤确认,“我想要你。”


    萧翀猛然吸了口气,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娇嫩的肌肤上。他觉耳尖被她轻轻叼了一下,生涩,却又执着地尝试,一下一下,不肯放弃。


    他又亲回去,更凶更猛。


    她咬着唇不出声,他便低头亲她,把她咬着的唇解救出来。


    “可以出声。”他在她唇边轻哄,“我想听,更想你开心。”


    她眼睫扑簌,脸红得要滴血,却没再咬,只偶尔一声轻哼,很轻,像小猫。他低头,她抓他的头发,声音变了调。


    ……


    他抬头看她,眼睛暗得吓人。


    “我想。”喑哑的两个字从他喉咙挤出来,她愣住了。他低头,她抓着榻,咬着唇,浑身都在抖,无措地去抠他的胳膊、肩膀,后又去抓他的头发,颤抖着叫他名字,自己都不知在说什么。


    良久他才抬起头,见她眼睫湿的,亮晶晶,似浸透了春露,嘴唇微微翕动,一下一下喘息,发不出利落的声音,却还在无意识地喊他:“萧翀……”


    他看着她这副软糯模样,想说点什么。可是说什么呢?说“我爱你”,说“舍不得”,说“等我”,说“对不起”,好像什么都不对。


    最后他只低头,亲了亲她的眼睛。


    南初回神,对上那双专注又隐忍的凤眸,有一瞬间不敢看他。脑中不受控地回闪方才一幕,那般冷厉的杀神,匍匐在她身前,做尽缠绵之事,是她从未敢想的一幕。


    萧翀望了她一会儿,稳着呼吸直起身,扯过被子遮在她身上。软缎贴上肌肤的刹那,南初倏然抬眸,扣住了他即将撤离的胳膊。


    萧翀低头看她,她眼里有紧张,有贪恋,有不舍,复杂地叫他心疼心软。那双柔软手臂再次攀上他脖子,用了些力,将他拉下来。她小心求他:“别走……”


    他打量着她眼中神色,春潮未褪,是迷蒙痴恋的无措。


    他低低道:“还要?”她被他直白的一句羞到,呼吸陡然又重了起来,垂眸抿了抿唇,才又看向他,低低道:“你、你不想吗?”


    萧翀心头一紧。一只小手顺着他胸膛滑下去,他呼吸都停了。


    她眼睛还红着,湿湿的,亮亮的,就那么看着她。“你不想要我吗?”她低低地,“可以的。”


    萧翀忽然将她按回去,重重喘息,哑着嗓音道:“我是来送你走的……你走了,便再不会回来,莫要任性……”


    他话未说完,南初眼里已盛满了泪水,大颗大颗地泪珠从眼角滑落,顺着鬓角没入发丝,流入耳朵。


    萧翀说不下去了。他闭了眼,埋在她颈窝,沉沉不语。


    他不要她,她说不上来的委屈,可更多是舍不得。她勾着他脖子用力,一只手抚在他后颈,哽咽着唤“萧翀”,好像多喊几遍,便能留下些什么,可他沉沉不动,她便一声比一声轻,一声比一声碎。(这段连亲都没亲锁什么?)


    怀里的人在哭,在抖,一声一声喊他,他终于受不住,回头吻住,吞掉她那些破碎的声音,纷乱的情绪,用重重的亲吻安抚她,也安抚他自己。(亲吻没啥)


    他何尝不想,从温泉那夜起,许多个想着她的深夜里,他已忍了太久。只是他不敢,怕她疼,怕她怕,怕之后他后会更放不下。


    可现下她在哭,在求,在唤他,他忍不住了。她要,那他便给,只要她不哭,只要她开心。


    他覆上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在抖。她不怕,但是疼。脑中闪过澄心院阶前,他抱着她说过话,竟是这种疼痛,开荒的疼。她死死咬唇,指甲掐进他肩背,掐出一道红痕。他没躲,只是重重地压下来,她疼得叫出声,他亦闷哼出声。


    汗从他下颌滴下来,落在她锁骨上,滚烫。她疼得说不出话,呼吸全碎了,胸口剧烈起伏,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以上几段都改过无数遍了,给条生路吧,这世界不只这根和那根,我是一根绝望的头发丝)


    他低头吻掉那些泪,小心地哄慰:“放松。”手抚过她最怕痒的地方,她没忍住,缩了一下,他也跟着闷哼一声,一时觉得自己要似在这了。


    “别动。”他声音已经变了,试图安慰她的人,自己快要忍不住。片刻后,南初无意间动了动,他最后一道防线,崩了,她疼地叫出了声。(这都改了好多遍了)


    那声音刚出口就被他吞进嘴里,他的舌头闯进来,缠着她的,又凶又狠。南初不知自己何时开始出声,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抓着他的头发,仰着头,一声一声地喊他的名字。(只是亲吻)


    “萧……翀……慢……慢点……”


    慢不下来。


    “唤我。”他哑声道。


    她顺从地开口:“萧翀……萧翀……”声音又碎又缠,语不成句,直至终于受不住,扬起鹅颈叫出声来,不住地抖。


    ……(这里没有东西了不要再标了人已死)


    她脑子空了好久,直到一只大手抚在她脸上,替她捋额前碎发,抹去脸上湿渍,那是汗,是泪,是不晓得何时沾上的两个人的东西。


    这便是他最后“教她”的吗?不分彼此,完全交融,是她穷尽书本亦想不出的极乐。她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他,轻轻摸他的脸。


    萧翀愣住。那是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神色,她似一朵被春雨催开的花,娇嫩,鲜艳,馨香,在向他轻轻摇曳着,引人采撷。


    他低头,又吻住她。这一次没那么凶,慢的,深的,一点点品尝,香的,软的,一点点吞掉。(吻啊这是吻只是吻)


    “还有精神么?”他喘息着问她。


    她已经很累,可她舍不得。她望着他,他眼睛红透,眼里全是她。


    她轻轻“嗯”了一声。


    ……


    她不再想什么是对的、好的,她只想顺着本能做自己渴望的事。


    窗外的月亮落下去的时候,他还在。


    她睡着了,梦里也全是他,温热的,沉沉的,不肯走——


    默默念一段静心咒……


    删掉的字数,补偿两个小剧场吧,阿佛洛狄忒维纳斯,亚当夏娃欢喜佛,萎掉一切欲念。


    ①萧翀小剧场:《我原是来道别的》


    来前我词都想好了:


    “你得好好活着。”


    “我可能很久都不能来看你。”


    “如果有一天你忘了我,也行。”


    “……”


    结果她一看见我,哇哇哭,台词全白背了。


    她哭起来还没完没了。


    我哄了半天,感觉比打仗还累。


    她一边哭一边往我怀里蹭,还亲我……这谁抵得住啊。


    可咱不是能忍么?


    行吧,她想亲就亲吧。


    可她还放大招,问我“你不要我了吗?”


    这话没法接。


    她问得那么可怜,我……我只好亲回去。


    可她还说“想要”。


    她红着眼,湿漉漉,又娇又委屈地说要,


    我本来是想忍的……忍个屁。


    她好软,软软颤颤,这么软是怎么长成的?


    她也很甜,哪里都甜,那里也甜。


    叫得也好听,


    就是以后再也听不到了。


    嗯,我是来道别的-


    ②《天亮之前》


    一夜疯狂结束,天已蒙蒙亮。


    她累到脱力,睡着了,萧翀却一直醒着。


    他看着她,蜷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呼吸很轻,轻轻浅浅铺在他胸口,有些痒。


    他没动,就那么看着她。


    她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更软糯。眉头微微蹙着,不知梦见了什么。眼睫密密长长,还有些潮,嘴唇也微肿,是被他亲的。


    他想起她主动吻上来时,嘴唇在抖。


    想起她握住他时,手也在抖。


    想起她在他身下,一声一声喊他名字,喊得他心都碎了。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怕吵醒她。


    她皱了皱眉,似有似无地哼了一声,又睡过去。


    他看着她的脸,忽然想:她醒来的时候,他就不在了。


    她会找吗?会哭吗?会想他吧,想到后面,见不到、抱不到,会恨他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该走了。


    他轻轻地、慢慢地,从她身体里退出来。


    她皱了下眉,动了一下,但没醒,她实在被他累得够呛。


    他看着那小小一团,她还是太瘦了,他都没来及……将她养胖。


    他给她盖好被子,坐在床边,又看了她一会儿。想伸手在摸摸他,手指触及到她脸颊那片娇嫩时,又顿住。


    他浅浅吸了口气,收回手,起身,走向门口。


    手搭在门上时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她蜷在被子里,只露半张脸,小小的,软软的。


    门被拉开,又关上。


    第一缕晨曦已经爬过了东墙。


    作者有话说:


    都改了无数遍了老师们,还有哪个字眼是过分的部位或者词汇吗,真的无力了


    第95章


    明亮的光线从纱帘中透进来, 映着榻上半梦半醒的少女。


    南初动了动,下意识往身边摸,凉的, 空的。


    她突然睁开眼。屋子里安安静静,只有她自己, 她愣住了。


    他的衣裳没了, 靴子没了, 他来过的一切痕迹都没了, 昨夜里好似一场梦。


    可她身体隐隐的不适还在,他来过,她记得清清楚楚。


    手指下意识抚上小腹, 这里, 曾经进来过一个人。


    稍一动, 胸前、腰侧、大腿,哪里都是酸软的。低头便可见他亲过咬过的痕迹。


    眼前闪过她哭着亲他, 闪过他俯下身, 她抓着他的头发叫出声。


    也想起最后一次,她已经没有力气,他还在动,她瘫在他身下,任他予取予求。


    也想起他说, 他是来送她走的。


    她恍惚记起, 她入睡前迷迷糊糊扒着他问,何时来接她?他蹭着她发心、额头,细细密密地亲吻,那时他好像答了,又好像没答。惊惧、疲累和那一刻的安心, 让她沉沉睡去,此时竟记不起他的回应。


    她发了会怔,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要紧问题。


    他为何要送走她?倘只是怕她再惹祸,隔离关起来便是,无须送她跋山涉水……除非,有人要杀她。更或者,他要出事,再难护她。


    “若我最终步了父亲后尘,那之前,也会为你备好新的出路……望你余生自在。”


    他许久前说得这番话,突兀地从脑子里蹦出来,她忽然便慌了,觉得必定是自己这回所为,让他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杀机”。若真如此,她怎能就这么走?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闯下的“祸”,现下是何局面。


    她顾不得多思,匆匆披了衣裳想要唤人。一番动静终于引来外间婢子,几人端着水盆、捧着布巾和新衣进来伺候。


    面对一室旖旎,她略觉尴尬,却仍急急道:“昨夜来的人……他还在么?”


    婢子摇头:“贵人天亮前便走了,嘱咐我们好生伺候,莫吵到娘子……”


    南初只听“天亮前便走了”,一时鼻头酸涩,忍了忍才道:“是何时辰了?”


    “巳时初。”婢子伺候她洗漱,温热的布巾一点点擦过她身上那些轻浅痕迹,南初瑟缩了几下,婢子却是见怪不怪。


    南初闭上了眼。她晓得自己诸事做不得主,更不敢妄动,默了会儿,才又睁眼道:“今日,是何安排?”


    婢子摇头:“不知,一切由许嬷嬷做主。”


    “我要见她。”南初催促道,“你们动作快点。”


    婢子一番忙碌,终于将她收拾利落。南初见铜镜中自己模样并无不妥,这才抬步打算出门,刚下阶,便见许嬷嬷进了院。


    “娘子醒了。”许嬷嬷笑着来扶她,“陆三爷来了,在前面等您。”


    终于来人了。南初有许多话要问,并不要嬷嬷扶,只叫她带路。


    前厅里人影绰绰,南初隔门望去,主位上却非陆沉舟,而是个极清秀的少年,穿一身玉色华袍,姿态松弛,眉眼伶俐,噙着笑望着她走近。


    她迈步进门,目光与主位的年轻人交汇,见他唇角弯了一下。她不动声色移开视线,看向陆沉舟,见他眉目地沉静注视她。她这才颔首见礼,却未开口。


    “在下陆沉舟,这位是九皋商会的少东家,秦慕白。”陆沉舟稳稳开口,“此番救你出栾城的便是他。”


    她心绪飞转,陆沉舟明明认识她,却先自我介绍,这自是不愿暴露他与萧翀的旧谊,而佯作不识。南初无暇多思个中微妙关联,郑重福身道:“蒙秦少主和陆三爷出手相救,安歌感激不尽。”


    秦慕白突然轻笑一声,带着些玩笑道:“安歌,程安歌,程书办……你便是叫我烧了整座庄子的人?”


    南初抬眸,诧异道:“停云庄是你自己烧的?”


    “不然呢?”秦慕白歪了歪头,一瞬不瞬望着她,“不搞大些,怎能让你死‘得干净?”


    南初至此,方将心头猜疑确认:萧翀托了九皋商会,设计了一场意外,要让她“假死”远遁。


    “他……”她迟疑一瞬,改口道,“城里……现下是何局面?可还安稳?”


    秦慕白好笑:“还真是‘尽职尽责’的帅府书办,这关头了还忧心大局。”他干脆溜达过来,南初下意识半垂了眼。


    秦慕白在她跟前几步站定,笑眯眯看了她一会儿,才道:“外面传言,你是南府嫡小姐,你自己给我个准话,我总得晓得,萧翀到底给我塞了个什么人?”


    南初未立刻作声。


    她抬眼看向他,那张黠慧的脸,那双笑眯眯的眼睛,他在笑,但她知道,这笑后面藏着东西。


    眼前这只“小狐狸”,分明在说“萧翀的人”这个身份还不够,他或许是好奇,或许是试探,试探她的心性,她的价值,或者别的什么。这微微冒犯的言辞,被他嬉笑着说出来,她却不得不慎重。


    她面色沉静,开口道:“少主问这个,是想确认我值不值那一座庄子?”


    秦慕白一愣,随即笑出声来:“有点意思。”


    南初未笑,只静静看着他道:“少主救我,是还督帅的人情。我是何人,不影响这个。少主若想知道,日后相处久了,自然会知道。若只是好奇……那少主的好奇,未必比我的命重要。”


    秦慕白盯着她,笑容慢慢收敛。


    可之后他又笑了,这一笑,比方才笑得深。


    “难怪。”他低喃一声。


    南初不问他“难怪什么”,他也未解释,只转身坐回主位,端起茶喝了一口。


    “陆三爷。”秦慕白搁下茶盏,“人我见过了,可以送走了。”


    陆沉舟点点头,看向南初:“一个时辰后开船,你跟我走。”


    又喊来厅外的许嬷嬷:“给她收拾一下,带好换洗衣物、备好药。”又嘱咐南初,“路上大约六七日光景,无人伺候你,诸事要你自己操劳了。”


    这等事南初早已学会,并不觉苦,只是心头莫名酸楚。她想问的话问不出,只能梗在心头,随着许嬷嬷回先前住处打点行囊。


    她被许嬷嬷扮做了船员模样,穿着灰扑扑的衣裳混在陆沉舟的随从里登船。随着一声悠长的吆喝:”开船——起锚——”


    她忽然便想起了萧翀伏在她胸口,喘息着问她:“滦河涨潮,该有舵者定锚,要我吗,南初?”


    那是他第一次认真问她,要不要他。


    看着渐渐远去的码头,她眼泪不受控地朝外涌。


    再也看不到岸了,只有茫茫水域,望不到边际。有一刻,她确曾后悔,倘若昨夜她同他闹一场,哭也好,发疯也罢,能不能留下?她想起焚毁的南府,想起天工司,天工苑,想龙首渠,想过往所有的殇痛、肃杀、危机、新生……想得胃里隐隐绞痛。


    “这里风大,进去吧。”是陆沉舟的声音。


    南初没有回头。


    她抱膝坐在甲板上,风吹着她的发丝,她抹了抹眼,问他:“若我留下,会怎样?”


    “此时提这个,没有意义。”陆沉舟站在她身侧,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我想知道。”南初执拗道,“你们所有决定,都不叫我知道。连送我走,我都被蒙在鼓里。”


    “你会死。”陆沉舟声音平淡无波,“也会害死他。”


    南初良久没有作声。


    风吹在她湿了的脸上,凉,微微刺痛。


    “进去吧。"陆沉舟再次开口。


    南初没有动。


    他看了她一会儿,不再坚持,转身要走时,南初开口了。”所以,我不再是程安歌,不再是他的……书办。”她仰头问他,“我是谁?”


    陆沉舟又转回身来,正视她道:“你是南初。”


    顿了顿,才又道:“等到了黑水城,会有人给你新身份。其实身份这东西,有用又无用,它只是让你活着,而为谁活,从不由一个名字决定。”


    她看着他脸上那道疤,问他:“陆沉舟,是你的真名吗?”


    他眼锋暗了一丝,凝视她片刻,才道:“我的真名,叫‘十七’,殿下,她叫我十七。”他轻笑一声,“哪有什么真名啊。”


    南初看着他走回去,又坐了会儿,风大,晕船,伤神,胃里愈发不适。她撑着身后木墙站起来,回自己住处找药。


    船走了三天,南初始终精神恹恹。她不知道的是,天工司里,萧翀正在“清场善后”。


    督军大人当众审问、处决了几个烧庄劫掠、危害民生的叛逆,之后栾城便连续多日处于“绥靖安民”的高压动作之下。


    玄甲军在大街小巷巡逻,市集上的甲士明枪执戟,商贩连吆喝声都减了力道。工坊、工地上的守卫加了一倍,宵禁时辰延长,进出城门的盘查也比之前更加严苛。


    百姓在这等气氛中,连走路都轻了几分。


    直到老监军孙守成出现在风华殿的军议上,当着萧翀几位核心部将的面,交还虎符,又提点了几句“民心大局”,弥漫在栾城上空的雷霆之压才渐渐消散。


    之后天工司里一切照旧,可敏感的匠吏们都已觉察出了不同。


    那位柔仁聪慧的“程书办”再也未出现过,不晓得哪里传的消息,说她已经死了。


    可连钱伯钟那等去职又回来匠吏,司里都给他办了葬礼,对这位一手促成公济社成立、推动龙首渠修复、天工学堂建立、乃至扶持沈青延续天工司薪火的匠魂,澄心院却未有一词传出来。


    偶尔有匠吏从澄心院外绕行,远远见过东厢后窗的灯火,好似一切如常。


    天工学堂里,柳氏下工来接儿子,见麦芽趴在案头写写画画。


    “写什么呢?”柳氏说着走近。


    麦芽没有抬头。


    柳氏看了一眼,那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两个人,手拉着手,一个高一些,穿着裙子,另一个是个孩子。


    柳氏愣住。


    麦芽突然抬起头,稚声稚气问她:“娘,姐姐还会来吗?”


    作者有话说:


    上章使劲过了头……先放一章新的做补偿,好想完结,心累……


    我没检查错别字,不要给我抓虫了吧,我已经改到恶心了


    第96章


    天气渐暖, 福隆寺前面那片埋骨之所,已生出尺高的杂草,风一吹窸窸窣窣, 似无数人低语。


    王岱山站在公济社门口望了几眼,才提袍上了马车, 由明书送回府。


    车厢里, 明书仍在感慨:“为一笔工程款项, 两边撕咬拆台, 污言秽行,实在叫人心寒,幸而老师在才能压下。”


    “人心逐利, 本就如此。”王岱山语气无波, 缓缓道, “日后你与师兄们管事理账,需谨记, 以理服人, 以利驱人。只要利够大,他便会去争、去抢,而若损失大过利益,不用你拦,他自己便会收手。”


    “是, 弟子受教了。”明书垂首。


    莫名的, 王岱山眼前闪过那日梨花白下的少女,她捧着素戒,向他躬身长拜,求他回护民生。


    而近日的传言,说她已经死了。


    死了。王岱山闭了眼。


    初闻这个消息时, 他坐在院中的茶席旁,像被天闪击中,浑身僵硬。上一回,是他最疼爱的弟子卢允中,战死沙场。


    明书从他悬空的手中抠掉茶杯,他浑然不觉,之后无力地瘫在明书怀中。下人们一通倒水喂药,他才慢慢缓过来,眼神仍是空的。


    她真的死了么?南府那个玲珑剔透的玉娃娃。


    传言她诱杀岳成霖,招致激进派追剿,烧庄杀人。


    他是不信的,他虽无证据,可他相人一世,闻得出味。


    他不信她真的死了。


    那个孩子,是一把刀鞘。若她真死了,他不信那个攻城水火尽出的活阎王,会止于清场、抓人、杀几个宵小,他会疯,那才是斩切无忌。


    所以,她可能还活着,活在在某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她只是……再也回不来了。


    他又思及近日贵旧圈里的传闻,卢荣要回来了。算算日子,也没几日脚程了。


    他不禁想,当初率先“投诚”的是这位王爷,如今回来“安民”的亦是他,守城到死的岳成霖被全歼,冒死救同胞的南初生死不明。他忽然摇头苦笑,那些纷纷扰扰的各方势力,会将下一个目标瞄准谁呢?


    自己这面“旗帜”,也该撤了。


    他掀帘望向栾城的大街,风裹着雨气,吹得路旁布招子呼呼摇曳,一些店铺忙着闭门关窗,商贩们扯着嗓子吆喝最后一轮,买东西的趁机压价,一番拉扯。行人往来穿梭,步履匆匆,是热热闹闹的市井万象。


    是夜一场豪雨,在天光大亮前,将栾城洗刷一新。


    萧翀熄了东厢的灯火出去,见碧空如洗,偶尔划过几只飞鸟,无风,檐下几盆绿植顶着露珠,闪闪发亮。


    常赢匆匆进门:“主上,王岱山来了,在院外候着。”


    天光初透,顶门拜访。萧翀怔了一瞬,随即抬足去迎。


    王岱山身着一身青色棉布儒袍,周身未用任何配饰,只带了一位随侍小童,静静候在澄心院几步之外。


    萧翀远远拱手:“王公踏露而来,翀迎接来迟,请。”


    王岱山拱手还礼:“老朽是来请辞的,冒昧求见,还望督帅勿怪。”


    萧翀心头一紧,明显顿了一下,才道:“里面说。”


    路过东厢,王岱山足下放缓,侧头望去,房门紧闭,但窗子撑开了些,依稀瞧见里面摞满文卷的书案,和一角床帷。那案头有卷书正摊着,一旁搁着笔墨,并不似无人居住的整肃。


    “王公小心脚下。”萧翀出言提醒,王岱山才留意到即将踩上一处水洼。他微微颔首,挪步避开,随着萧翀进了书房。


    萧翀命人奉茶,王岱山道:“督帅不必麻烦。老朽前来,既为辞行,也为归还一件旧物。”


    他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只小红布包,摊开,里面是枚素戒。萧翀一眼认出,那是他从南府抢出来的遗物。


    “此物,是前大司农南崧之物,南兄曾以此物自省,为人为官,至简至诚。”王岱山苍目炯炯凝视萧翀,“那孩子曾持此物叩拜老朽,请我回护民生。此后老朽立起公济社,虽难免于帅权有些掣肘,但自问无愧于民,亦不负她所托。”


    他将那素戒推到萧翀手边:“今老朽年迈,不堪驱策,已请辞公济社事。此素戒,亦当归还原主。”


    萧翀眉头紧了一下,眼底一片黯色。


    他晓得王岱山是来探虚实的,可他什么也不能说。他垂着眼,又将那枚素戒缓缓包好,捏在手里,抬眸道:“王公受累了,您若是放心,此物,我代她收了。”


    王岱山一瞬不瞬望着眼前的督军大人,他眼底的涩意和沉重是真的,却并非是悼亡人的殇痛。


    王岱山深吸口气,缓缓道:“如此,有劳督帅了。”


    “王公。”萧翀开口,迟疑一瞬,晓得自己留不住。公济社是民间组织,非是官衙,督军府只是监管,并不能插手其运作。看着王岱山满头华发,萧翀诚恳道:“不知王公此后,有何打算?”


    王岱山缓缓道:“老朽故籍闵水,落叶归根,此后不过侍书弄花,以终余年。”


    萧翀看着眼前老人,这位西渚的文脉德宗,不殉旧国,不跪梁廷,为了满城百姓,跟自己这位征服者几次交锋,其清流之势如山如岳,完全不逊于刀兵。而他也曾几次帮自己解围,更赠言赠书,如今这样一个对手,一个亦敌亦友、又非敌非友的老人,一时五味陈杂。


    看着那一老一小的背影,没入融融晨曦,萧翀立了许久。


    直到常赢出声:“这个老头……主上就这么让他走了?”


    萧翀看着两人身影消失,才淡淡道:“这才是王岱山。他之所以能挺到此时,因为卫挚当他是旗帜,我当他是工具,而守公以为他于大局有利。”


    他收回视线,轻叹道:“可他自己,以七旬高龄,左右周旋,已非常人毅力。现下公济社稳定,残敌肃清,民生向好,他已安心。可面对大梁这些权斗,特别是……她的死,他多半心灰意冷,加之卢荣这个’旧主‘即将归来,此时不走,便不是旗帜,而是靶子。届时,会有人利用他,攻讦他,拉他站队,逼他选择……此时归隐,方是清流之选。”


    常赢扯了扯嘴角,仍是忍不住道:“可他就这么走了,那么济社,可还能稳妥?”


    萧翀眼中锐色闪过,平静道:“没有谁是不可或缺的,本就不该将公济社的稳妥,系于一人之身。”


    他回身折返,路过东厢时忽然道:“算脚程,他们该到了吧。”


    常赢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骂道:“这个陆沉舟,也不知道递个消息……属下一会儿便传信给他。”


    “不用。”萧翀低声回绝,“联系越少,他们越安全。”-


    南初沿渭水河出海,漂了五天才登陆,之后又随着商队走了两天,至第三天晌午,才抵达黑水城。


    她原想仔细记下来路,奈何茫茫海域,难以实时辨准方向,加之晕船,吐了好几次,全靠许嬷嬷备的药撑着,精神已被消磨个七八,对这段水路的记忆,便只剩了黑水白日,和那些难以成眠的夜晚,漫天的繁星。


    陆路她倒是记得,但商队走的多是小路、险路,几处关隘上甚至有军用设施和机关陷阱,一路走过来,传说中黑水城的灰色中心和易守难攻,终于有了清楚画像。


    她不知这地方的全貌,觉得这里当是某个半岛或者小岛,民生富庶,街市上一片熙熙攘攘。她一路看过去,新奇玩意很多,九皋商会网罗天下奇物,确是名不虚传。


    陆沉舟将她暂时安置在一家不小的客栈,让她先洗漱歇息,又留了些散银零钱,说若她想出去逛逛也行,别走远,之后他人便消失了。


    她习惯了被人监视、保护,突然剩了她自己,可以随意走动,一时竟颇不适应。可又想,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么,像普通百姓那般,光明正大地生活在日光之下,没有算计,没有杀戮。


    可心头分明空落落的,好似还在海上漂着,寻不到根。


    有女侍送了热水、吃食,又要服侍她沐浴,显然是陆沉舟关照过。这等事她早已习惯自己来,并不需要。


    她让女侍出去,自己褪了衣裳泡进水里,热水漫过了肩,舒服的,她闭了眼。随着连日的疲惫渐渐被驱散,竟一时浮上些困意。她半昏半醒地泡了一会儿,这才出来擦干,去包袱里找换洗衣物。


    一个小布包掉了出来。她捡起来看,里面是个贴着红纸的小纸包,扁扁的。


    她认出来了。许嬷嬷给她包袱时说得话,此时才真正钻进她脑子里:“里面有包带着红纸的药,吃与不吃,娘子自己拿主意。”


    她看着那上面红艳艳的小纸,又想起码头别院里那一晚。


    他进来过,那么深,那么久,她睡着了,他也不肯离开。


    会有吗?她竟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那一夜之后,她吐过、晕过、累过、哭过,却一次也没想过这个。


    她低头看自己的小腹,平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手指下意识抚上去,想起他最后那一下,他整个人压在她身上,颤着,闷哼着,把什么都给了她。


    她那时候太累,只知道烫,满,只知道他很久很久没出来。此刻她一个人坐在这儿,才意识到他给她……可能留了什么。


    可是眼下,只有她自己呀。


    只剩她自己了。


    她攥着那包药,攥得红纸都皱了起来。很久之后,又缓缓松开,将它塞回了包袱里。


    她换好衣裳,有人送来吃食,她胃口不好,只随意用了几口,也并无出去逛的心思,索性便上榻歇了。


    船上艰苦,她身体也弱,已多日未曾好眠,此时躺倒香香软软的榻上,竟很快睡了过去。


    梦里她依旧在澄心院的东厢,默书,等他,枯燥又无味。


    只他回来那一刻,她才觉心里某处被填满了。


    他亲她抱她,给她揉腿,然后……便是那一夜的狂风骤雨,炽热的,硬实的,猛烈的,一波一波冲刷,辨不清天地万物。


    可她尚未从他掀起的风浪中回神,他便又变了脸。


    他红着眼睛骂她,胆大妄为、视皇权性命如儿戏!她看见山里好多尸体,有岳成霖死不瞑目的脸,有被乱箭穿心的魏荣……


    她哭着醒了过来。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黑黢黢的,竟不知何时变了天。


    屋里亦是黑的,辨不清时辰。


    她恍惚了好久,似才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栾城,离开了澄心院。


    离开了他。


    已经是……隔山隔海了啊。


    作者有话说:


    下章,南初会有新马甲,猜猜看~


    第97章


    南初在客栈里歇了两日, 哪里也没去,一日里大部分时辰便是睡。有时躺着睡不着,也会隔窗看看外面熙熙攘攘的街巷。那条街没有栾城的主街宽敞, 其热闹却比栾城的南市有过之而无不及。身着奇装异服之人随处可见,看得多了, 便不免想九皋商会是如何凝聚这些出身、背景各异的人, 让他们能相安无事地共生。


    关了窗, 又想自己。她也是这些人中的一员了, 她有自己的故事,和外面那些人一样。


    陆沉舟说,到了这里, 会有人给她新的身份, 那会是什么呢?


    绣娘, 教书先生,或者……谁的“书办”, 这些她都能应付得来。


    第三日的午后, 果然来人了。这回是客栈的女老板亲自来请她。


    南初换了身素净简洁的衣裳去见来人,对方竟是秦慕白。


    回到主场的秦少主姿态愈发张扬,一身华袍镶金佩玉,手里转着一串顶级的红珊瑚珠子,笑吟吟看着她进门。他身后站着两个眉眼精致的婢子, 衣着华贵堪比富贵人家的小姐, 另有两个小厮,两个护卫在门外侍候。


    南初觉他这副模样,比昔日栾城的纨绔子弟还要娇奢。


    她面色沉稳,微微颔首:“少主。”


    秦慕白站起身来,走近, 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一遍,笑道:“这样子可不行,太掉价了。”说着回首招呼人。


    两个侍女捧了东西过来,南初看去,一人手里是套极其华贵的衣裙,材质、做工堪比她及笄时那身礼服,而另一人手里,是整套的红宝头面,价值连城。


    南初皱了眉。


    她看向对面一脸黠笑的少年,问道:“这是少主给我的新身份?”


    秦慕白憋着笑:“从现在起,你是我的……表妹。”


    南初心头先是一紧,紧跟着又是一松,继而眉头拧得更紧。


    秦慕白视而未见:“秦婉,闵州人氏,秦家远房表亲,年十七,父母双亡,投亲至此。”他笑意更深,“用这个身份,你在黑水城,可以横着走了。怎样,喜欢么?”


    见她不动声色,他又一笑:“萧翀把你交给我,我就得当自己人负责,就得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管你,‘表妹’就很好,在黑水城,秦家的背景,可比萧翀在栾城的势力好使。”


    他微微俯首,一脸得意:“你顶着这个名头,至少省我十个护卫,我可真是个天才!哦,秦婉,好听么?我取的。”


    南初轻叹口气,垂下了眼。


    秦慕白见她一脸无语,低笑出声:“表妹……唤我一声听听?”


    南初偏开头。


    她想了半天,自己在这里能干什么,结果竟是这个“纨绔子”的……表妹。


    秦慕白笑着摇头:“你这脾气跟他一样,多少人求之不得呢!”


    南初又扭回来,盯着他看了几眼,才道:“我只怕秦家的表小姐没那么好当。”


    秦慕白笑着跟她对视几息,扭头招呼婢女:“给……表小姐,更衣。”


    南初被领去更衣,再出来时,等在外面的秦慕白眼睛亮了一下。


    继而又勾着唇角道:“倒也不必日日如此盛装,素净些便好。”


    南初不理会这人的两面之词,抬眼见院中已停了只小轿,晓得是给她预备的,也不问去哪里,只随遇而安地登轿,任由秦慕白将她带去哪里。


    轿子停在一处两进院前,南初下来后,便见院子青瓦白墙,缀满花枝,倒是雅趣盎然。环顾周围,见隔着一条冷清街巷,是另一处恢宏府邸。


    秦慕白道:“对面便是秦府。府里人多事多规矩多,反而不如这处自在。你在这里自己说了算,有事可随时入府找我。”


    南初颔首:“多谢少主关照。”


    “你叫我什么?”秦慕白声音里全是笑。


    南初嘴唇动了动,终是挤出一句:“……人前,我自会叫的。”


    秦慕白笑出声:“真倔。”


    笑完了,又道:“这俩丫头是我身边的,伶俐得很,给你用了。府里一干人等你随意使唤,有不如意的,打、罚、发卖,自己处置便是。”


    说完对两个婢子道:“我不进去了,你俩好生伺候着,错了一点,我可不容。”


    两人应了声,扶着南初进院-


    卢荣抵达栾城那日,东城门外早已搭起彩棚。


    卫挚站在最前面,一身天使礼服,笑意温煦。萧翀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玄袍玉带,面无波澜。


    再之后,是栾城大小官员、旧贵以及公济社要员和本地有名望的士绅商贾,呜呜泱泱涌了一片。


    仪仗渐渐行近,华盖马车停下,卢荣掀帘而出。出乎意料,他并未走向迎候众人,而是回身,朝后面那辆马车伸出手。


    车帘掀起,一位中年妇人探身而出,面容温婉,衣着端庄,是他的夫人。紧接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跟着下车,眉眼生得极好,半垂着眼,未敢迎视众人。


    卢荣一手扶着夫人,一手牵着女儿,这才转身,朝迎候众人笑道:“拙荆与小女同来,礼数不周,还望天使、督军见谅。”


    卫挚愣了一瞬,随即笑意更深:“侯爷携眷而来,可见是要于此深耕,好啊!”


    两人寒暄间,萧翀的目光从卢荣脸上移到那个少女身上,只一瞬,便收回。


    少女似乎察觉到了那道目光,抬眸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


    卢荣目光转向萧翀,笑意未变:“萧督军,久仰。”


    萧翀拱手,只淡淡道:“侯爷。”


    卫挚敏锐地捕捉到两人间微妙的气氛,这位率先投降的西渚旧贵,和他的灭国者之间,注定不会有实质的温情。


    同一时刻,静观堂里,孙守成端坐泡茶,清气袅袅。


    蓝鹤在旁禀道:“随卢荣同来的是主客司的主事周予安,是个中间派,京中消息称,他与卢荣的儿子卢十安走得较近。”


    孙守成轻拨着浮汤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动作。


    蓝鹤见主子没有吩咐,又道:“卢十安留在了京中,卢荣带了妻女回来。消息说他的夫人,与陆清安的夫人曾是手帕交。”


    孙守成放下茶盏,缓缓道:“如此看来,陆清安死得便更不冤枉。至于卢荣那个女儿……儿女亲家,是最快、最深的利益绑定方式。”


    蓝鹤道:“守公的意思,是说卢荣有意在栾城嫁女?”


    “他的根基在宿州而非栾城,他要笼络人,女儿也并非不能用。”


    蓝鹤心头快速盘点栾城贵旧圈子里的适龄公子,思量着道:“陆清安虽没了,他夫人和儿子陆鸣还在,不过陆鸣一条胳膊已经废了,且没了陆清安,这门亲事于卢荣也并不划算。督军府下辖有分量的官员,倒有两三家可以考量,但他们对督帅是不敢违逆的……公济社,掌着客观的民间财富,是不是也在卢荣的考量之下?”


    孙守成呵呵笑了两声,缓缓道:“或许,督军府……也是他的目标呢?”


    蓝鹤心头惊一下,脱口而出道:“督帅吗?”


    他觉卢荣怕不是疯了,会想给萧翀当岳丈。


    孙守成眼锋幽沉:“且瞧着吧,不管是谁,他这个女儿,不是白来的。”


    暮色四合时,天工司的灯火次第亮起。


    风华殿的宴席厅里,又是一番热闹。


    卫挚坐了主位,萧翀在他左侧,右侧空着几个位子,那是给卢荣及其家眷留的。往下是陈翎以及天使团几位官员、栾城官吏和旧贵。公济社来的是明书等几位主事,另有几位数得上号的商贾在末席。


    卢荣携夫人、女儿进殿时,满座皆起。


    卫挚迎上去,笑意温煦道:“侯爷一路辛苦,快请入座。”


    众人坐定,萧翀不经意抬眸,正对上斜对面那双柔柔杏目。两厢眼神甫一交汇,卢鸢便垂了眼。


    那便是她听了无数遍的大梁杀神,灭了她的宿敌莒国,最后连她的西渚,也一并覆灭在他手中。


    男人此刻目光沉静,面无波澜,于满堂笑语喧阗中略显格格不入。可这副冷峻眉眼,却叫她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


    酒过三巡,卢荣起身,执杯环顾四座,笑道:“本侯此番归来,既是奉旨,亦是落叶归根。往后在栾城的日子,还请诸位多多照拂。”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看向身侧的卢鸢:“眼下唯此一女随我颠沛,往后还望在座诸位多多照拂。”


    说罢,举杯饮尽。


    卢鸢微微抬眸,望见对面的男人垂首提杯,微饮一口,喉结滚动,侧颜清冷。


    这场宴席,热热闹闹开了近一个时辰,仍未有散的意思,酒量浅的话说已有些不利索。卢荣的妇人携女儿提前退去,将出门时,卢鸢又回头看了一眼。她的父亲与卫侯言笑正酣,而那个男人,目光虚虚望着她那方空位,不知在想什么。


    萧翀眼前闪过栾城复兴前那场夜宴,那个少女,亦是这般年纪,在殿上慷慨陈词,条分缕析地讲她的以工代赈之策,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都在发光。


    从风华殿上下来时,他有些微醺的醉意,可晓得自己喝得并不多。


    一迈进澄心院,见到满院黑黢黢的屋子时,他步子缓了。停在东厢阶下,想起他真正喝得微醺的那次,是因为卫挚用他母亲的遗物逼他。


    他当时挂着三分醉,将她抵在了门上,疯狂亲她。


    她当时应该是怕的,可她终是忍着没有不管他。她颤抖着安抚他,柔软的小手一下一下抚过他的背。


    他当时冲动,对她说“来了便不能走了”,可到了她不想走时,是他亲手将她推远了。


    他又想起码头那一晚——他近来一直回避去想它。


    可一旦那些闪念回旋,身体的记忆是比理智更疯狂的侵袭,像深海的巨浪,只一下便能将他淹没。


    他缓缓坐在了东厢的阶上,张了张嘴,无声地喊了一句:“南初。”


    作者有话说:


    想象一下萧翀听到“表妹”……


    努力显得我还是开朗的,因为被上章热热闹闹的评论感动,谢谢宝们~


    第98章


    卢荣来栾城, 住的是昔日卢秀在潜邸时的旧宅。卢荣只带了昔日府中的两位管事和几位幕僚,府中一应人手,皆是从栾城现招募。这番动静, 自然也成了各路人马勾连走动的契机。


    常赢禀道:“陆夫人设宴,为卢荣一家洗尘。之后陆府的几个幕僚, 便悄无声息地投奔了卢府。据说陆鸣为此还砸了东西, 骂他们趋炎附势, 见利忘义。”


    萧翀轻笑:“这真是贼喊捉贼。”


    “不过, 卢荣倒并未收留这几人。”常赢继续道,“但他府上,这两三天里, 添置了二十来个下人。”


    萧翀目光沉沉, 晓得这些人在相互试探, 更不乏安插眼线。


    “还有件事,他的夫人和女儿昨日去了城隍庙祈福, 捐了不少香火钱。之后又顺路去了福隆寺, 明书接待的,卢夫人曾向明书提及,想要在福隆寺前面那片埋骨之所旁边,修善堂,供民众祭拜。并提出由侯府出资, 为其下亡魂举行超度法会。”


    “收买人心。”萧翀吐出四字, 之后又推过来一份本子,“礼部同来的那个周予安递来的,替卢荣请求祭拜皇室祖祠,称此乃教化新顺之民、彰显天恩之举。”


    常赢翻开看了一眼道:“一面是她夫人为民祈福纳捐,一面是他自己以皇室之姿祭天祭祖, 还真把自己当成西渚之君了。”


    “他是卢秀亲弟,若西渚未亡,确有继承大统的资格。”萧翀眼锋幽冷,盯着卷上那些洋洋洒洒的请示之语。


    常赢轻嗤一声:“那他率先投降,说他贪生怕死,倒是小瞧他了。这人……怕是另有盘算。”


    萧翀抬眸道:“捐香火、修善堂、养幕僚、结交旧贵……哪一笔都不是小数目,只靠朝廷俸禄可不够,何况此前他还养残寇。他一个亡国的落魄皇亲,哪里来的这等资财?”


    常赢也怔住,同样想不通。


    两人疑惑间,外头来禀,西关侯来议大梁徽州治水一事,现下正在风华殿候着督帅,天使卫挚也在。


    萧翀气笑,治水的事还未开始,两位侯爷已穿上了同一条裤子。


    风华殿外,萧翀尚未进门,便闻及殿内笑语喧阗。卫挚的声音清晰明亮:“西关侯真是心怀大局之人哪,世子亦是不可多得的贤才!”


    萧翀抬足进殿,拱手道:“翀一介武夫,愧领此治水钧令,倒叫两位侯爷受累了。”


    卫挚笑道:“为国分忧,谈何受累?卢侯爷此行带了份‘大礼’,于此番治水大有助益。”


    说话间,卢荣将手边那副卷轴展开,萧翀看去,竟是大梁徽州受灾三县的水利舆图,山河水势、堤坝沟渠、机括闸口等等,标注得清清楚楚。


    卢荣道:“这是小儿随陈王世子江恒,赴徽州赈灾之际,实地走访,并与当地官府、匠吏勾兑核查,绘制的最新形势图。另有些昔年三地洪泛后修缮资料的抄本,因不便携带暂留我府上。我想,有这份东西在,供这里的匠工先期研判,或许更能有的放矢一些,督帅以为呢?”


    萧翀垂眸看着那幅舆图,手指轻轻抚过图上的标注,唇角扬起个似有似无的弧度,抬眸,看向卢荣。


    卢荣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不卑不亢,不骄不躁,仿佛只是在尽一个臣子的本分。


    卫挚在旁边笑着接话:“西关侯这份心意,当真是雪中送炭。有了此图,天工司的匠人们便可提前研判,不必等到了徽州再手忙脚乱。”


    萧翀唇角弯起:“侯爷有心了。只是……世子绘此图时,可曾实地勘测过水文?可曾验过堤坝根基?”


    卢荣的笑微微僵了一瞬。


    萧翀继续道:“此图精细,翀信得过。但治水一事,图纸只是其一。到了徽州,还要看当地土质、水流、季节、民力……这些东西,不是几张图能解决的。”


    卢荣看着这个手握重兵的杀神,脸上笑意不变,眼底却深了几分:“督帅的意思是……”


    “图是好图,只是还远远不够。更何况……”萧翀顿了顿,带出一丝苦笑,“侯爷您应当知晓,天工司的匠人,脾气都倔,本就对赴梁治水没兴趣,再叫他们看图研判……”他摇了摇头,“倘是那位周渠师傅,一把将图撕了也是说不准的。”


    卢荣沉默了一息,随后又笑起来:“督帅思虑的是,既如此,此图老夫便先收着,倘日后用得着,随时可取。”


    卫挚在旁看着这一幕,脸上温煦的笑意未减,眼底却闪过什么。


    几人在风华殿议事时,天工学堂里,那位倔脾气的周渠正低头看着孩子们描图。


    麦芽不经意抬眸,脱口而出道:“咦,那有个姐姐……”


    周渠回身,便见学堂门口立了个穿着鹅黄裙的女子,背着光,瞧不清五官,只那被日光勾勒出的纤细轮廓,竟与他记忆中那个一手推动天工学堂建立,却从未来过、亦再不会来的少女,有点像。


    周渠怔了一瞬。


    沈青领着人走过来,周渠方看清她的样貌。


    圆脸,带着点婴儿肥,柳眉杏目,朝他微微一笑,眼睛弯起,是个很讨喜的小姑娘。


    卢鸢清泠泠开口:“您便是周渠师傅吧,我听说天工学堂里,有很多孩子在学本事,觉得新鲜,便想来瞧瞧。”


    沈青道:“这位是西关侯府的卢小姐。”


    麦芽凑了过来,仰头看卢鸢。卢鸢低头一笑,似才想起手里的小漆罐,打开,从中摸出几块造型精巧的饴糖,塞到麦芽小手里,笑道:“可甜呢。”


    之后又招呼其他孩子:“快来,都有份哦。”


    一声落,呼啦啦跑过来一群孩子,一个个张着小手等着分食美味。


    周渠看着这女娃娃跟孩子们乐成一片,脸上却并无喜色,只冷冷哼了一声,躺去了他那张躺椅上。片刻后,又爬起来,敲了敲案头的铜铃,扬声道:“都回来画图,画不完,今天不许回家!”


    孩子们哀嚎着撇嘴,都乖乖地坐了回去。


    卢鸢站在那儿,手里还捧着漆罐,笑了笑,没说什么。


    从天工学堂出来,卢鸢才带出几分落寞,垂着头道:“周师傅,他好像不喜欢我。”


    沈青含笑道:“卢小姐你多虑了,周师傅性子耿直,对谁都不甚热情,纵是对督帅大人,亦是顶撞过的。”


    卢鸢忽而抬眸,诧异地望着他:“顶撞督帅?”


    沈青轻笑一声:“是啊,他不欲在梁人治下行事,督帅却硬将他‘请’到堂上,说他想听边听,想睡便睡,干什么都成,只有一样,不准走,孩子们上一堂,他便得跟一堂。”


    卢鸢“噗嗤”笑出声来:“督帅……可有点坏。”


    沈青扫视四下无人,也跟着一笑道:“所以呀,周师傅气坏了,想骂,当着孩子们的面也骂不出,想闹,学堂上又不合宜,想眼不见心不烦,可那些孩子们日日向他问东问西,他亦实在冷不下脸。直到有天放学,路上撞见督帅,周师傅红着眼便冲了上去,一副要拼命的架势,被人拦住后好一通骂。”


    卢鸢眉头蹙起,紧张道:“然后呢,督帅可有降罪于他?”


    “督帅一直听着他骂,直到周师傅骂得气喘吁吁,督帅才吩咐常校尉,把他书房那盒茶送去学堂,明早起给周师傅泡起来,润润嗓子。”


    卢鸢咯咯笑个不停,笑完了道:“所以,他后面就服软了?我瞧着方才他教孩子们,教得还挺用心。”


    沈青脸上笑意倏然僵硬,抿了抿唇,才道:“大约,亦是觉得这些孩子们可爱又上进,不忍辜负吧。”


    而事实上,他晓得是因为那个少女。自“程书办”遇刺身亡的消息传回天工司,周师父一夜之间,便似换了一个人,手把手教孩子们画线、描图,一个名称、一句口诀地教,不厌其烦。


    “周师傅竟是这样的……有意思。”卢鸢轻轻笑着。


    沈青却一时未留意她在说什么。


    他将卢鸢送上天工司外的马车,她声称要等一等和督帅议事的父亲,沈青便颔首道别。


    折返路上,他眼前始终是那个少女,青灰色的匠袍,穿在她身上宽宽松松,衬得她尤为纤弱。可他晓得她有多“强”,那份坚忍、那份心智,纵使他还长她几岁,亦是难以企及的,更遑论那一身才学。


    他又想起她给他的灰色荷包,装着她仅有的一点钱。她那日眉眼窘迫,垂着头说要给钱伯钟一点“心意”,却实在拿不出像样的钱来……那一幕,他竟记得如此清晰。


    匠门仁骨,那是西渚的太子妃啊……可惜再也见不到了。


    沈青忽然驻足,仰头望向天工司一幢幢恢宏的殿宇。


    南氏,终于失去了最后一位匠魂。


    而在遥远的黑水城,秦家的表小姐正由婢子陪着,在热闹的大街上闲逛。在适应了秦慕白给她的住所和身份后,她想看看这里的风土人情,试试“横着走”。


    她在努力适应这片陌生的地界,这片……没有他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本来不想更了,居然解开了,那就写点吧,保持手感~


    第99章


    黑水城的街市, 比南初想象的热闹。


    她已经逛了几日,新奇玩意看得眼花缭乱。婢子云岫跟在身侧,一路走一路介绍:“这家的点心很好吃, 少主常买,小姐你要不要尝尝?”


    “那便给他带一份。”南初一笑, “反正都是他的钱。”


    云岫笑着叫老板去称。


    云岫拎着那包点心, 陪着南初继续逛, 指着前方的“双锦记”道:“前面这家布庄的料子最好, 有本地最好的织工,时不时还有海外的新花样。”又一指它隔壁的铺子,“那家的胭脂最妙, 日头底下能看出不同颜色来。”


    想了想又道:“小姐要是想看首饰, 往前走拐个弯, 徐记的更好些。不过还是没法跟送给小姐的那套比。小姐那套首饰,是少主早年收回来的, 海外名匠手笔……”


    南初突然插口道:“有什么东西, 是黑水城特有,且世人都很喜欢的?”


    “黑水城靠海,干货,珍珠,珊瑚, 都是这里特有的, 只是品相不一,可也不乏顶级臻品。譬如前几年,商会便出手过一件‘海蚀玉骨珊瑚树’,赚了好多钱。听说那尊珊瑚树会自己发光,闪闪的, 像尊仙器……”


    云岫口若悬河,南初却在闻及“海蚀玉骨珊瑚树”时怔了一下,那不正是陆清安当年供给卢秀的寿礼么?她一时好似被带着锈迹的冷针刺中,生出隐隐的僵麻感。


    又走一截儿,南初才继续道:“可有哪种特产,是能帮商会赚大钱的?”


    云岫微微一愣:“小姐怎突然问这个?”


    “也没什么。”南初波澜不兴,边走边道,“既是秦家的表小姐,总该对秦家的生意了解一二。其实这些事我亦可以问少主,只是他太忙了。”


    云岫揣度着主子对眼前这位“表小姐”的态度,一笑道:“奴婢也不太懂,只知道像是稀有矿石,特别是宝石,还有香料、贵重木材等,都是从海外收来的,在黑水城集散,贵重得很,少主格外看重。”


    南初没作声。行至“双锦记”前,她望着那崭新的鎏金牌匾,随口道:“新换的招牌……”


    云岫一笑,带着些骄傲,低低道:“前不久少主入股了,它之前叫‘方锦记’,老板姓方。”


    南初已抬足迈了进去。


    伙计不认识南初,可认得云岫,慌不迭迎上来,笑道:“贵人今日要点什么?”


    云岫道:“这是我家表小姐,听她的。”


    小伙计立时又冲着南初一番讨好,南初一言不发地只是看,伙计跟了一会道:“小姐是要料子、绣品还是成衣?”


    南初看完了那些摆出来的货品,才淡淡道:“最贵的。”


    伙计一怔,随即笑道:“是是,外面这些差点意思,您稍等。”


    不多时伙计抱了些样品出来,客气道:“您瞧瞧这些料子和绣品可能入眼?不过这些没现货,需要下订才行。”


    南初一件件看过去,有几样的工艺确实眼熟,算是百家织工绣技里的上品,却算不得巧夺天工。再看下去,一方海云绡的绣怕吸引了她的注意。


    海云绡出自西渚,薄如蝉翼,自带凉感,是贵人们求之不得的料子,一件夏裳万金难买。而这方帕子,是在块一尺见方的素料上,绣了一小枝寒梅,正反双面,栩栩如生,似乎还能嗅到香气。


    而那等绣法,她一眼便认出,是修补沧澜锦特有的补花技法,沧澜锦的纹样是织成,提花复杂至极,整个西渚能补得天衣无缝的绣娘也没几人。


    她捏着那方绣帕的手微微发颤,索性松开,稳着嗓音道:“这个,这个料子,是西渚的海云绡吧,谁绣的?能订?”


    那伙计的笑里掺了丝歉意,托起那方绣帕,打量着道:“小姐真是好眼力,这确是西渚的海云绡。小姐若只是想要几条帕子倒好说,咱们庄子里还有块昔年存的素料,可若是做衣裳,那是决然不够的。毕竟世人都晓得,西渚没了,是否还有人能织这东西不好说。”


    南初因他一句“西渚没了”,眼眶不受控地红了。


    伙计眉头一紧,以为自己话说重了,又紧着找补:“虽、虽说没有大料,可咱们能找到它的替代,不对比很难看出来。另外您看这绣工,您若喜欢,是可以按您喜欢的任意花样订货的……”


    “绣娘是谁?”南初红着眼问。


    伙计怔了一下,往日里的客人问货的多,极少有打听绣娘的。


    “绣娘是……吴娘子。”伙计迟疑地报出来。


    “我想见见。”南初突然开口。


    伙计看不懂南初这副神色,诧异地望向云岫。


    云岫也不懂。


    伙计只好道:“她不怎么见人……我帮小姐约约看。”


    “那便辛苦你了。”南初想留下点什么,又思及这布庄有秦慕白的股,便也不客气道,“我住秦府对面的园子,等你消息。”


    从布庄出来,被明亮的日头一晒,南初方觉适才的心悸缓和了一些。她又疑心是自己多想了,九皋商会奇人很多,或许真有能琢磨出沧澜锦绣工的巧匠也说不准。


    她在门口立了一会儿,黑水城比栾城更热,她鼻头微微冒了汗。


    云岫见她神思恍惚,劝道:“娘子逛了这大半日,想是累了,咱们是回去,还是找个茶馆歇歇?”


    “既来了,再去徐记看看吧,看完我们便回去。”南初说罢径自朝前走去。


    云岫只得快步跟上。


    她和云罗两人,这几日轮流陪着这位“表小姐”逛,起初以为她是闲来无事,随处看看,可几圈逛下来,发现这位表小姐的兴趣还真杂,她不只看胭脂水粉,珠宝香料,绫罗绣品,她还看打铁的,编筐的,烧陶的,林林总总,几乎把整个黑水城大的街市都转了个遍。


    两人跟着秦慕白时也无这般奔波过,一时竟有些看不懂了。若说她只是好奇,可瞧她言谈举止,是见过大世面的,懂得颇多。可她又只看不买,亦无其他吩咐,这份点心倒成了几日来的唯一“收获”。


    云岫被派去给秦慕白送点心时,秦慕白听了这番话只是笑,捏着点心塞了一口道:“都随她。”


    南初这几日也累得够呛,不过她对黑水城,或者说对九皋商会的了解也更深了一些。


    九皋商会不是一个政权,它有商队,有护卫,有一批能打能杀、类似军队的“战力”,可它并不靠那些维系,而是靠纯粹或者极致的利益在运转。在这里生效的,是账本上的数字,契约上的手印,他让人们得到需要的东西,又不敢得罪这里。


    自然,这里头还有“仁义”,两者看似冲突,却形成了微妙的平衡。


    秦家有的,是资源、渠道、信用和财力撑起的话语权。


    可她亦在街上见过衣衫褴褛的人,见过关门闭店开不下去的铺子。她听秦家的人称呼陆沉舟为大朝奉,而他实际上却是“清账人”,游走在黑白罅隙。


    她晓得九皋商会远不止她看到的模样,在它的深处,一定有代价和裂隙,有危险。可她想要在这里“活下去”,想要有一天能继续她未完成的事,想要重新“触碰”栾城和他,她便不能一直这般被“搁置”,她得主动做些什么。


    从热桶里出来,南初的疲乏去了大半,唯有双腿因走路过多仍觉酸胀。她靠在榻上,任云罗给她揉按。那手法轻柔规矩,不轻不重,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可南初闭上眼,落在腿上的那只手,却渐渐变了模样……


    骨节分明,指腹粗粝,掌心滚烫,按下去时力道有些重,揉开了她肌理深处的酸乏,也揉出些别的什么。


    那只手,隔着薄被一点一点按上来,她那时是怕的,也是贪的。怕他的手继续往上,又贪他掌心的温度。


    “小姐,疼吗?”云罗的声音突然响起。


    南初睁眼,对上云罗询问的目光。


    “不疼。”她顿了一下,“只是想起些事。”


    云罗没问,手上亦没停。


    南初偏头望向窗外,夕阳快要落山了。


    她忽然想,那个人此刻在做什么呢?可回了澄心院?他也在想她吗?还是忙得顾不上想任何人?


    那夜他说过的话,她一句句往回捡。他说是来送她走的,说走了便再不会回来。可他还是来了,还是抱了她,还是要了她。


    腿根处似又泛起那晚的酸软,她不自觉动了下,轻声道:“不用按了,你去歇着吧,我想睡会儿。”


    云罗乖巧地停下,伺候她躺好,退了出去。


    南初躺在榻上,望了会儿帐顶,之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腿上的触感好似还在,那只手,那双手,按着,揉着,慢慢往上,再往上……


    半夜时分,南初醒了。


    这里的夜比澄心院里更安静,没有辰晷的嗡鸣,没有巡逻的动静,只有徐徐的风,摇动着院中花枝。


    她身上微微发着汗,膝弯处是潮的。


    那梦模糊又清晰,疯狂的,贪恋的,哭着的,缠绵的,一次又一次。


    她伸手摸了摸身边。


    明明晓得没有他。


    她翻了个身,把腿蜷了起来,收紧。


    那晚他便是如此,在她后面,一边动一边咬她耳朵,哑声道:“唤我。”


    她咬着枕头,小声地叫了一声:“萧翀……”


    没人应。


    窗外的月色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浅浅的窗影。


    她轻轻抚上小腹,温热的,柔软的,平坦的。


    她不知自己在期待什么,又或是害怕什么。


    她把脸埋进了枕头。


    再睁眼时,天已大亮。


    身体比意识先醒过来,她觉出了微微的潮意。


    云岫敲门送了水来伺候她洗漱,回道:“双锦记来人了,是小姐您要见的那个绣娘,正在花厅候着。”


    作者有话说:


    两人的重逢,会是萧翀那边的危机解除,或者严重到无解,所以还要再推推情节~


    第100章


    晨光穿过花厅的格扇门, 铺出一片清晰的光亮。那光里站了个女子,穿一身藕色的缎面罗裙,挽着妇人髻, 双手交叠身前,微微垂首, 站得恭谨又守礼。


    南初站在阶下, 望着晨曦中那张白皙侧脸, 柔和又恬静, 竟看得一时恍惚。看着看着,眼睛便湿了。她张了张嘴,又颤又涩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阿芜?”


    门内的女子听到这声呼唤, 倏然转身, 便看到了站在阶下的“贵人”。那双桃目里盈满水光, 是她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的“故人”。她急急朝外迈,高高的门槛几乎将她绊倒, 被南初一把扶住。


    被唤做“阿芜”的的女子就势跪了下去, 哽咽地喊了声:“小姐。”


    南初用力将她扶起,目光一瞬不瞬凝在她脸上,一寸一寸打量,半晌才吐出俩字:“……真好……”


    云岫哄着俩人进去,唤人上了茶, 之后退到了门外守着。


    南初想起城破后, 被梁人虏到大奉先寺中凌辱的小绣娘,和她被丢去后山的一岁孩子,之后又闪过天工匠谱上,那个被划掉的名字,她忍满腔翻涌的情绪, 又将眼前人打量一遍。绣娘阿芜看起来丰润不少,遍身绫罗,头戴玉簪,虽是来见“贵人”仔细打扮过,可瞧得出,她过得不错。


    南初道:“你如何,竟在这里?”


    被这一问,阿芜刚刚忍下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哽咽道:“城破前连日大雨,我女儿便染了风寒。那般局面下缺医少药,朝廷又严令所有匠户不得任意走动,眼看我女儿病得越来越重,我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后来城破,洪水灌进来,全乱套了,我才敢带着孩子出来,可满大街都是人,疯了似的人。我带着孩子被撞倒险些便被踩死。从泥水里爬出来时,我女儿已经昏死过去……我没了家人,没了夫君,连唯一的孩子也护不住。我便抱着她,走向东城那口水井,想着这辈子,终于解脱了……”


    她说不下去,呜呜地哭,南初起身将她搂进怀里。


    阿芜哭了几声后又强忍住,拿帕子擦了擦泪,才继续道:“我后来被人拽上来,带出了城,浑浑噩噩地跟着他们走,女儿醒过来时,我才又有了盼头,那时才意识到,人已经漂在海上,是被秦家人救了。后来便来了这里,又被送进了双锦记,凭着一点手艺,养活自己和女儿。”


    南初静静听着一时五味陈杂。


    城破那夜的洪水、杀匠、爆炸,一幕幕又席卷回来,她怔了好久没有说话。


    “小姐。”阿芜止了泪,望着南初潮红双目,“你也是随他们来的么?南大人,还有被送出城的那些匠人,是否也在?”


    南初缓缓摇头:“那夜之后发生了许多事,我是被迫才来了这里……但万幸天工司还在,匠人们,现下也都安好。”


    阿芜审视般望着南初,顿了下才道:“那便还好,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两人聊了很久,南初并未多提殇痛,只说现下天工司正常运作,出走的匠人们已经回归,住进了天工苑,生活和做工都有保障,栾城民生也在逐步恢复。她看得出,阿芜是有些心动的。谁不想回到故土呢,她自己也盼着那一日。


    送走阿芜后,云岫拧了只温帕给南初擦脸,柔柔道:“还是头一回见小姐这般激动,眼睛都哭红了。”


    南初并不做声,只由着她动作,待收拾利落,才平静道:“我要见少主。”


    从认出阿芜那一刻,南初在莫大的惊喜之外,心头便隐隐坠了些什么。当时无暇细想,方才却渐渐清晰起来。


    阿芜被秦家人所救,是巧合吗?


    她晓得九皋商会做得是“亡国破家”的“捡漏”生意,可谁说只能捡那些不会喘气的“死物”?连大梁朝廷都要千方百计网罗的匠人,九皋商会怎会不想要?


    那么在这里的匠人,只有阿芜么?天工匠谱上那些被划掉的名字,有多少在这里“死而复生”了?


    这些事,萧翀……他知道么?


    秦慕白“抢了”萧翀的人,萧翀却还将自己送了来。倘若那小狐狸知晓自己是整部《开物志》,她还能走么?


    黑珍珠,是黑水城最大也最豪华的酒楼名字。南初坐在大堂一角,要了壶茶,一边喝一边望着对面的包厢。


    不多时,那包厢门开了,秦慕白与人说笑着走了出来。秦慕白将人送出酒楼,目送对方走远,才又折回来,慢悠悠、笑嘻嘻走向南初。


    “表妹今日不逛街了?”秦慕白噙着笑,立到南初跟前。


    她每日去哪里,做什么,见谁,他自然是都晓得。


    南初淡淡道:“不敢逛了。”


    秦慕白挑挑眉:“我还指望你逛完了,能指点我一二,怎么又不逛了?”


    南初抬眸凝视他,缓缓道:“黑水城的好东西,比我想的更多。栾城有的,这里有,栾城没有的,这里也有。甚至我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亦能在这里见到。”


    秦慕白笑意不变,只眼睫微微眨了几下。


    南初继续道:“譬如双锦记的绣帕,海云绡的料子,沧澜锦的补花技法。”


    她站起身,靠近他些,仰头道:“少主知道那绣娘是谁么?”


    秦慕白轻笑出声,后退一步,坐下,一边斟茶一边道:“生意人嘛,囤积居奇本是常态。话说回来,若非我做这个生意,也不能救你,你说是不是?”


    南初勾了下唇角:“方锦记改成双锦记,便是你拿阿芜入了股吧?”


    秦慕白将斟好的茶递给她:“她要养女儿,我要养弟兄,一拍即合。你不是见了,她如今穿金戴银,”他朝她微微倾身,一脸黠笑,“我给的,可比萧翀给的多。”


    南初一时顿住。他也并未讲错,除了远离故土,阿芜在这里的确活得很好。


    秦慕白笑着啜了一口,又道:“还有你,我一直很好奇,你喜欢萧翀什么?那家伙又冷又凶,连路费都不给你,哪里好了?脸?还是……”他挑了下眉,“你大约也没见过旁的。”


    南初意识到他在说什么,立时变了脸色。


    “玩笑而已,喝口茶,消消火。”秦慕白立时又哄,见南初隐忍未炸,才又道,“虽说是玩笑,我确是真心。你在他身边,没有生路,纵使你一身才学鸿志,亦不过沦为权斗里的灰尘。不如……考虑些别的。”


    南初看着秦慕白,他收敛了笑,一脸正色地看着她,是她从未见过的神色,透着超越年龄的老成。


    她垂下眼,默了会儿,才突然意识道,自己不知不觉已陷进了他织出的沉重拉扯中。


    她深呼吸,重新仰起头,直白道:“除了阿芜,还有多少天工司的匠人在这里?”


    秦慕白缓缓摇头,又换上了先前那副笑脸,重新坐回去道:“你不如多转转,兴许还能遇到。”


    “萧翀知道了会如何?”南初盯着他。


    秦慕白仰着头,看了她一会儿才道:“他们来我这儿,可比去大梁治水情愿地多。我是生意人,不是强盗,从不做强人所难的买卖。”


    顿了一下,继续道:“若非在意坐镇栾城的是萧翀,你们那名单上,被划掉的名字会更多。”


    南初胸脯几个明显起伏,只觉一口气堵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


    西渚的皇陵在城西营。那处曾经发生过营啸的地方,眼下竖起了随处可见的经符幡文,风一吹,满天满地的白浪翻涌。


    沿着神道往里,黄土路才夯过,压得平整如镜,洒了清水,半点尘土不扬。路两旁每隔十步设一座香案,案上铜炉焚着香,青烟袅袅,绵延不绝,整条神道便笼在若有若无的香雾里,隐隐的诵经声回荡在上空。


    享殿前早已搭起了九间宽的祭棚,棚顶蒙着素缎,绣着流云仙鹤,在日头下隐隐闪光。


    祭棚里的香案是从卢秀旧邸里抬出来的,原是皇宫里未被焚毁的御案,城破后被封存,此时又重见了天日。


    案上有尊鎏金博山炉,高五尺,炉身上铸着山十六峰,仙人和神兽在祥云中若隐若现,香烟从中袅袅而出,如云海翻涌。这炉子和其后的漆架,以及架子上供奉的西渚历代祖先牌位,具是从享殿里请出来的,那些牌位具是铜铸漆金,饰以龙纹,香雾中静静闪光。


    牌位边上,另有青铜牺尊、白玉璧、黄金爵等祭器,亦是太庙里挪出来的,沉甸甸的,带着包浆。


    供案最前方是卢荣府上带来的祭祀礼,一溜儿金漆食盒,盛着太牢、少牢之礼,整只的乳猪烤得金黄,整羊、整牛,头蹄俱全,油汪汪的,泛着光。


    角落里散着十来口楠木箱子,其上盖着明黄绸缎,不知盛着什么。


    祭棚两侧,站满了人。左边是西渚旧贵,一个个素衣素服,按辈分列。陆清安的寡妇和儿子也在其间,陆鸣一条胳膊僵硬地垂在身侧,动作间颇不协调。


    右边是梁国来的“观礼”方,礼部随同来的主事周予安站在最前面,神情肃穆。


    卫挚和孙守成并未到场,只派了人来观礼。萧翀更未到,但屠骁带着人在场内维持秩序,城内通往城西营的街道上,常赢亦领着人加强了巡逻。


    卢荣领着妻女祭祖之时,静观堂中,孙守成正在泡茶。茶炉前热气氤氲,模糊了一旁萧翀冷肃的脸。


    孙守成递了杯茶给萧翀,缓缓道:“西关侯这场祭祀,减了规制,却用了几样不该用的东西,特别是那方御案,祭祀结束便处理了吧。”


    萧翀未动,只冷冷“嗯”了一声。


    孙守成又道:“他这趟回来,又是捐钱又是修庙,铺张祭祖,又急着朝你献舆图,他越是匆匆动作,越说明他急。”


    萧翀没说话。


    “陛下病着,陈王蠢蠢欲动。卢十安在京中亲近陈王,卢荣却句句为东宫打算,他是想两头下注。”孙守成从澄净的茶汤上拉起视线,缓缓道,“可他手里有什么?一个降王的身份,一个女儿,还有这点旧贵的虚捧。这个关头,他的目标不会是你,甚至,你是他更该稳住和拉拢之人。”


    萧翀眉峰微微挑了一下。


    孙守成拾起茶盏浅啜一口,才又道:“至于卫挚,他近日往京里递了三道折子。一道表忠心,一道参你,一道替卢荣讲话。”


    萧翀嘴角挑了一下,是道冷弧。


    “卫挚此人,亦是被架在火上烤的。他急,太子那边,他得拿出东西来,参你,是他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


    萧翀眼锋幽冷:“这回又参我什么?”


    “懈怠钧命、治水不力、纵容旧贵……什么都可以。”孙守成面无波澜,只一瞬不瞬凝在萧翀脸上。看了他一会儿,才又垂下头去喝茶,淡淡道:“这朝局瞬息万变,谁也不晓得往哪一步走。可有一样不变,那便是民心。我催你治水,既是为圣命,亦是觉得……这是你过往杀债的防洪坝,你三思啊。”


    萧翀看着面前茶汤,默了好久,终于抬眸道:“谢守公提点,我该去巡街了。”


    说罢提袍起身,颔首离去。


    卢荣势头造得足,栾城百姓都晓得今日城西营在祭祖。昔年西渚皇室祭祖之后,返程之时会沿街撒钱,谓之“散福”。今次祭祀的虽然是个“侯爷”,但是否还能捡到“便宜钱”谁也不知,是以主街上人来人往,百姓们全都等着盼着天上降“福”。


    萧翀站在街角茶楼的二楼窗前,看着其下熙熙攘攘的人群,脑中回想着孙守成的一番话,一时觉得有道理,一时又觉得是这老公公的“安抚”计。


    他挑了挑唇角,便见长街尽头,缓缓出现了一队车马仪仗,正是卢荣祭祖的队伍。


    作者有话说:


    多谢大家砸雷灌溉冒泡,喜欢评论区热热闹闹,爱你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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