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这场危险杀局, 卫挚唯一低估的,便是萧翀年纪轻轻,迅速打磨锋利的心智和胆色。此子是否真有“反意”且不论, 可他竟为了眼前人和物,在监军和金符之下, 破釜沉舟与之死磕, 这分决绝是卫挚所没有的。


    卫挚是来“剪除威胁”的, 而非“同归于尽”。眼前这个后辈却比他更决绝, 他本就是从乱世中靠刀枪杀出来的悍将,他敢于将自身与栾城乱局绑在一起,以绝对的强势和危险, 对抗卫挚精细的算计和阴谋, 卫挚却不能担下边境生乱的后果。


    可就此罢手, 他这位老辣政客又实在不甘。即便他仍可于朝堂之上再做反击,可这一番如何向太子交代?朝中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政敌, 又会如何攻讦他“劳军无功、反激边衅”?


    就在他面色铁青谋算破局, 萧翀毫不低头剑拔弩张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孙守成,忽然极轻地咳了一声。


    这一声轻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转向了他。


    孙守成由蓝鹤扶着,缓缓站起身来, 朝前走了几步, 先是看了眼面色阴沉的卫挚,又扭向剑拔弩张的萧翀,最后目光落在他怀里面如死灰的南初身上,停留了一瞬。他眼中,这个引发风暴的女子, 此刻虽脆弱得像枝头将落的梨花,却偏偏有搅动风云的能耐。


    “吵够了吗?”孙守成沉沉开口,声音苍缓沙哑,却带着种力压千钧的定力。


    “陛下让我来,是看着西渚,别出乱子。”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却沉甸甸压在所有人心头,“眼下这情形……营啸闹过了,庄子烧过了,天使的金符也请过了,督军的枪也亮过了。”


    他目光沉冷地从几人面上扫过,“再闹下去,是不是要重打一次栾城,才能收场?”


    这话重若千钧,无人接口。


    孙守成走到萧翀与卫挚之间,抬眸看向萧翀身后刀枪林立的悍卒,睨了眼萧翀道:“督军大人,把你的枪收起来。”


    萧翀与他对视几息,终是缓缓抬手,给了身后兵卒一个收敛杀气的指令。


    孙守成又转向卫挚,目光在他握紧的拳头上停了一瞬,温声道:“侯爷,也先莫要施雷霆之威。”


    他又看向南初,目光冷肃,开口却不见多少情绪,只似公事公办道:“你,还有栖霞庄一干人证、物证,都由我接管,由我的人看着,督军府和天使愿意加派人手,也可以。侯爷和督帅若有咨问,须得有我在场。”


    “至于魏将军,担着剿敌之责,且该干什么干什么,有审查传唤再到场便是。”他目光犀利直视魏荣,“可有一点,你须谨守本分,切勿再生事端!”


    缓了缓,孙守成又道:“自然,奏本得写。三日内,督帅,把你口中那些‘阴谋’‘证据’,还有侯爷这边的查访结果,并成一份陈情,用我密折的路子直送御前。在陛下圣裁下达之前,督帅你该重建就重建,该治军还治军,侯爷身为天使,也该劳军就劳军,该抚还抚民,大局稳,陛下才能安心。至于别的……等圣裁吧。“


    讲完以上,孙守成沉稳道:“你们以为如何?”


    这番“各打五十”的言辞出口,卫挚与萧翀一时具无言语,双方都在飞速盘算此番安排之下的利弊。


    卫挚深知,相比他这个天使,孙守成才是皇权的终极站位,他要的是大局稳,这已是眼下最好的收场。他无意识地搓了下手指,一直紧握的拳头终于松了,深吸口气,语态恢复几分惯有的从容:“守公安排公允,本侯没有意见。”


    萧翀眼底幽沉却更深,他垂眸看向怀里的人,她身体在发抖,扒着他的一双小手冰凉发颤,整个人已到了强弩之末。


    这样的南初,他如何放心交出去?


    可公开抗命,当面挑战监军权威,却是下下策,况且孙守成是他在眼下栾城乱局中,最后一道防线,他不可自掘城池。


    “守公。”萧翀沉沉开口,声音里少了锋芒,却带了隐忍又诚挚的解释和恳求,“翀亦觉守公安排合理,只是,翀肩负陛下圣命,为我大梁筹谋天工重器,栖霞庄那些匠户只是部分,典图也并不完整,尚需持续查访和汇聚。过程中,难免还需对箱中图册有所勘验和调阅,还望守公能允准。”


    孙守成似不以为意道:“若有必要,三方在场,开箱便是。”


    萧翀又望向怀中人:“程书办于此间颇有助益,且栾城公建亦多有需要她出面周旋处理之处,将之囚于高墙之下,恐于大局有损。且她眼下忧惧惶惑,心神俱摧,站立且不稳,还请守公容我带她就医,待其康复无碍,再做计较。”


    此言一出,却见孙守成面色沉肃下来。


    萧翀又道:“翀一心为公,对陛下、对大梁绝无二心,纵有不周全之处,亦是迫于无奈之举,还望守公明鉴。”稍一停顿,他似下了决心般,“翀愿将虎符印信托于守公,求守公允准!”


    孙守成陷入沉默。


    从萧翀暴力闯入,首先便是将此女纳入怀中,他便知,此番怕是无人能轻易再从他怀里把人抢出来。他又想起萧翀将昭阳的龙佩交给她,心头又沉又涩,这个南氏遗珠,终究要成前朝遗祸。


    可眼见萧翀死不放人,他亦不能再硬逼,导致更糟糕的局面。他垂着头缓慢踱了几步,站定,深深看向萧翀,又瞥了一眼双目红肿,眼带祈求的南初,终是轻叹一声道:“罢了。你既敢拿身家前程和边城安稳作保,我便允你这次。”


    “多谢守公!”萧翀声音明显一松。他并未迟疑,当即将南初交给身旁常赢暂扶,自己从怀中取出玄色锦囊装着的半枚虎符,双手托举,呈给孙守成,恭敬道:“此乃陛下亲授,节制西渚诸军之虎符,翀万死不敢私相授受。今暂托于守公处保管,非为抵押,而是明志,翀之忠心,天地可鉴。待此间风波平息,翀再向守公请回此符。”


    孙守成目光落在那锦囊上,并未立刻去接。


    他晓得,这是萧翀以军权向他质押“忠诚”,以换取南氏女,也是做给卫挚看的“各退一步”。


    但这半枚虎符是烫手山芋,亦是沉甸甸的责任。萧翀将虎符“押”在他这里,也将边境□□的千钧重担,分了一半压在他这老宦官肩上。他收下,便意味着在陛下圣裁前,他必须确保萧翀不反,也必须确保……栾城不乱。


    可他眼下并无更好的调和之道。


    他沉默片刻,对蓝鹤道:“好生保管。”


    蓝鹤恭敬接过,并未打开查验,捧在掌心,退至孙守成身后。


    一旁卫挚目光似不经意般掠过蓝鹤手中锦囊,眼底深处,一丝冰冷的锐芒转瞬即逝。为女色昏头,视军权如儿戏,这般致命软肋,总有反噬的一天。


    孙守成看着萧翀接过南初,将人重新揽入怀中,才缓缓开口:“人,你可以带回去,但从此,她每日行程、接触何人、所做何事,需有详录,送至静观堂。”


    “是。”萧翀应下。


    “还有,”孙守成又道,“如你方才所言,你既忠心陛下,为国求书,此女又熟悉天工匠技,我要看到你们的诚意。”


    萧翀心头一凛,亦觉南初抓着他衣襟的手也颤了一下。


    “三个月,”孙守成稳稳道,“待栾城春事毕,我要看到《开物志》中关乎水利农桑的核心卷册,着录清晰,呈送御前。萧翀,这是你欠朝廷的交代,亦是……她眼下求存的代价。”


    萧翀望着孙守成毫无商量的眼锋,顿了顿,应道:“是,翀定尽全力。”


    孙守成又转向卫挚,开口客气却坚定:“自然,侯爷后续若要探查边情军务、旧民遗匠诸事,也请知会静观堂,不为别的,只为互通声气,避免再生今日这般兵马对峙的误会,以致上达天听时,令陛下忧心。”


    卫挚听完,只极平静地点了下头,似听了桩无关要紧的小事。


    萧翀看了眼白崇禧几人,朝常赢清晰地吩咐道:“你留下,遵守公安排善后,妥善护送各位大人回天工司。”


    常赢目光沉沉地应了声,之后萧翀将南初打横抱起,再未看旁人一眼,径自出了南府祠堂。


    南初的脸贴着萧翀胸前护心镜,冰凉,坚硬。甲胄上皮革的边缘和纹路硌着她的肌骨,他每一次迈步颠簸,那些冷硬甲片都在摩擦她柔软的肌肤,传来轻微却清晰的痛感。她闻到的亦非他身上熟悉的气息,而是铁锈、尘土和淡淡血腥气。这怀抱安全,却也令她窒息。她渴望一点温度,一点属于活人的热意,可隔着这层冰冷的铠甲,她什么也感觉不到。


    她难耐又痛苦地闭上了眼。


    “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回去了。”萧翀垂眸安慰,足下极力稳着步伐,力图减缓他这一身冷硬给她的不适。


    马车上,萧翀让她靠进怀里,见她并不睁眼,任他揽着腰身,握着双手,似这副身躯已与她无干,只潮湿的睫羽偶尔眨一下,透出她并不平静的心绪。


    南初已无多余心力,只一个意识,她今日被人扒去了一切外壳,内里肌骨都被碾碎如泥。


    她亦连累了多位故旧,还成了身边这个男人的危机和软肋……


    莫大绝望和自弃裹挟着她,让她很想将自己缩小,藏到一个无人可寻见的地方去。指尖却下意识勾住了他铠甲腰侧的铜扣,指腹抵着冰凉纹路,松了又紧,像攥着一根溺水时的浮木。


    一滴眼泪从她闭着的眼睛里渗出来,她觉身后男人抱她的力道又紧了一些。


    萧翀感到掌下的身躯的凉意,从里到外透着死寂。他臂弯收得再紧,也拢不住她今日在自己祠堂被公开处刑。


    他知道,他给她的从来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故国安宁,他给了她铁蹄践踏;她想要家族传承,他让那传承沦为了生存筹码;她想要尊严,他却一次次将她拖入不堪的泥沼,如今更是在她祖祠前,被彻底的扒皮晒骨。


    此刻,他这身染血的铠甲、他豁出前程换来的生机,于她也算不得救赎。


    可他别无他法。


    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他唯一擅长的,便是用更利的刀和更重的锁,来守护自己的领地。可这庇护本身,或许正是另一种囚禁。


    “恨我吧。” 他凑近她耳语,开口哑涩,“但你要活下去,我会护着你活下去。”


    认真到虔诚的低语,混着他灼烫的气息落下来,南初睫毛眨了几下,却并未有更多反应。


    作者有话说:


    可以给预收求个收藏吗?我好像一直开局艰难,上本三无开文,磕磕绊绊地走榜,中后期靠着大伙捧场和自来水才艰难起来。这本也是预收不够开文,蹭不到好榜挣扎在后排……好想要下本不那么冷啊,拜托大家啦!


    第62章


    马车停在天工司门口, 萧翀无视往来匠吏复杂的目光,将几乎半昏迷的南初抱回了澄心院。


    行至院门口,他朝守卫吩咐道:“请军医。”足下忽而一顿, 又改了口,“还是去请孙公公带来的医官。”


    守卫领命而去, 萧翀直接将人抱进了主屋。


    他将南初轻手轻脚放在榻上, 原以为她睡着, 可就在他小心翼翼抽离手臂, 试图起身的刹那,袖口被一只小手勾住了。力道很轻,却带着种执拗。


    他见她终于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又红又肿, 却又盈满了祈求、惧怕、委屈, 还有些空茫,说不清的复杂之色, 让他心头闷痛。


    他握住了那只手, 放低了嗓音道:“我不走,只是卸甲。”


    那手松了。


    他有些急地褪掉一身硬甲,视线未离床上的人,她呆呆望着帐顶,好像神魂已去。这让他想起大奉先寺那个雨夜, 他设局让她陷入绝境, 待将她抱回来时,她亦是这般模样。当时不觉得什么,此时他心头竟泛起莫名涩意。


    守卫提着药箱,几乎是扯了医官过来。萧翀让他免了礼,先看病人。


    那医官收回搭脉的手, 面色凝重:“娘子是肝气郁结,并非一日之寒。郁结之气汇于期门穴,此穴位在胸胁,通过施针可以疏泄,但……”


    医官抬眼看向萧翀,话未出口,意思已然明白,此穴位置,于礼不合。


    萧翀一时顿住。


    南初自然也听到了,她低低道:“不必了,我无大碍。”


    声音细细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萧翀道:“除了针刺,可还有旁的法子?”


    医官道:“可改针太冲、行间等远端穴,但力道轻缓而针效绵弱……还可以手代针,以特定方式推按……”


    “好了,”萧翀直接打断,坚定道:“劳您施针吧,用最快最有效之法。”


    似是解释,又似为免去各自尴尬,萧翀又补充,“战场上为了活命,可不讲这般虚礼。”


    南初睫羽眨了几下,没有作声。


    医官略一思量道:“若无女侍相助,下官可隔绢帕施针,但定位时需隔帕触按,施针时需有人能固定娘子身形,以免惊针。”


    “我来。”


    萧翀毫不犹豫道,说完去取汗巾,手在几条巾子擦过,取了条未用过的素色软缎,比他常用的汗巾更柔软。之后行至榻前,见南初眼底潮意涌动,显然是在强忍。他轻声道:“闭上眼。”


    南初睫羽轻颤,最终还是闭上了。随即,便觉身上落下件东西,从下巴一直遮到腹部,罩住了整个前身。


    萧翀隔着帕子,找准她中衣侧襟系带的位置,指尖触及系带的结节,他手顿了一下,见她并无反应,这才轻轻扯开了最上面一根,之后将手指探入到汗巾下,将她胸前衣衫拨开了一条缝隙,方便等下医官施针。


    那只握惯金戈的手,做这等事时,透着笨拙和小心,可他并未触及她的肌肤,甚至未碰到她的小衣。可汗布之下,随着他手指的动作,衣料的摩擦和挪动,两个人全都感受分明。


    南初睫羽频眨,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钻进了鬓角的乌发中。黑暗中,她脑中闪过昔日婢子为她更衣熏香,指尖拂过衣带时,那般温暖而熨帖。而眼下,只有隔着帕子的粗粝掌指……侍候与处置,只在一夕之间。


    她说不清此刻的心绪,一时觉得自己没用,一时又觉已然是个任人摆布的死物,什么都无需再认真。可心底深处,分明又燃着一星不甘的火苗,焚烧着眼下这份麻木。


    萧翀不动声色地用拇指在她鬓角抹了一下,扭头,便见医官隔着帕子,点按寻找到施针位置,示意他按住。他根据指引,将指节轻轻按在了那个点位。


    指下肌肤绵软,指腹一侧几乎贴着那道圆润的弧度,温泉里一幕倏地从他眼前闪过,这丝微妙的触感,让萧翀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又随即稳稳定住。


    他扭头看了眼榻上的人,尽管她闭着眼睛,但颤抖的睫羽,泄露了她心底的不平静。


    医官将另一块小针帕放在萧翀指节旁,沉稳道:“请督帅固定此处,勿使病人移动,”


    萧翀手指轻挪,随即整个手掌下压,将人稳稳按住。


    他掌心炙热,隔着薄薄的软缎和她的衣衫透过来,南初本已虚软的身体竟微微颤了一下。可她尚未有更多反应,便觉一股尖锐的刺痛穿透了肌肤,她身体骤然如拉满弓的弦,不可自抑地想要弓起躲避,却又被身上那只大手死死按住。


    她晓得“期门”是气血汇聚之处,当肝气严重郁结,此穴位会异常敏感。而医者为了“疏泄”,往往手法强悍,只为追求“得气”之感,针下 酸、麻、胀、重、痛会混合出现。她曾见过大夫给祖父施针,老人家疼得抑制不住哼出声,她此番才知竟是如此煎熬。


    身体里似遭遇了洪水破堤,气血在一瞬间被激发、冲撞,仿佛有什么沉疴已久的坚硬之物被撬动撕裂,她忍不住痛呼出声,眼前发白,一瞬间冷汗浸出了额头。酸胀的剧痛悍然冲击四肢百骸,让她无意识地死死扣紧了身侧那条手臂——萧翀的手臂。


    指甲深深陷进他的皮肉,他臂上肌肉瞬间绷紧,却将手臂更稳地朝她递了递,仿佛那是唯一能与她分担的东西……


    他能感觉到掐着她的那只小手在发颤,她整个身体都在发颤,她此刻承受的一切痛苦,正顺着她扣紧自己的手指,和他按向她的手掌传递过来。他看着她痛苦不堪的面庞,浸湿的鬓角,竟觉那长针似是同时穿透了两人的骨肉,将某种尖锐的共痛拧在了一起。


    起针的刹那,南初紧绷如弦的身体骤然松垮下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汗出如浆,沾湿了发丝,也将她单薄的中衣浸湿,紧贴在不停轻颤的肌体上。


    她双眼空洞地望着屋顶,胸膛微弱起伏,带着湿漉漉的颤音。眼泪从她失焦的眼角源源不断地淌下来,滑入鬓发,没入枕巾。


    视线模糊,眼前一切都在溶解、变形,幻化成城破的那个雨夜,幻化成南府祠堂梁柱上熊熊燃烧的彩绘纹……鼻息间也不再是药气,她似闻见了祖父书房的墨香,母亲衣袂间的甜香。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觉那股灼热正从内里将她烧成灰烬。


    萧翀寻了布巾,一边为她擦拭额头冷汗,一边听着医官嘱咐。忽见她极轻地抽噎了一声,随即将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颊,贴向了他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掌。那一瞬间的触碰,潮湿、温热、脆弱,让他整条手臂为之一僵。


    “郁气随汗而泄,病者或有一时的意识涣散、空茫,都属正常,请督帅安心。”医官又嘱咐两句后,守礼地退去。


    萧翀看着眼前人,她虽睁着眼试图靠近他,可那神色一片茫然。他晓得那只是被强制剥离所有盔甲后,身体对温暖的本能渴求,一如那夜她高热梦呓,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


    他维持着被她贴靠的姿势,僵了一会儿,又觉她这般汗湿着不成,他抽了抽手,开口竟不自觉带了从未有过的哄慰:“你别动,我去去就回。”


    他匆匆去东厢,在她衣柜里拿了件干净中衣,视线扫过一旁叠得整齐的小衣,犹豫了一下,觉得不穿也罢。


    回主屋后,他见她身体微微蜷缩着,又闭了眼,面上潮红退了一些,显出虚弱的苍白。


    他将干净衣物放在榻边,他又去拿了条干净褥子,搁在一旁,朝她道:“你得换了湿衣裳。”顿了一下,又道,“我动手了?”


    之后俯身,握住被他解了一半的侧襟,略一用力,“呲啦”一声,那身衣袍被他直接撕开,紧跟着是湿透的中衣,也被直接快速地扯开。


    南初被这突然的动静惊到,身体本能地战栗,抱着胳膊缩成了一团。


    萧翀动作极快,他目不斜视,用干燥的被子迅速裹住她上身,隔开了寒气与视线。之后探手进去,摸到潮湿的衣衫,利落地从她手臂上褪下、扯出、丢弃。


    之后将她连人带被子抱进怀里,这姿势让她无力地垂首,他让她额头抵在自己颈窝,她温热的呼吸铺着他的皮肤,他顿了一瞬,之后探手从她后颈摸到小衣带子,扯开、拽出。整个过程,他的手指只短暂地触及到她手臂、肩头和后背一小片肌肤,冰凉滑腻,像触及一块即将融化的玉。


    他下颌线绷的死紧,动作却很是高效。扯过榻边的干净中衣,从背后环住她,摩挲着套上袖子,再扯过前襟,凭着惊人的意志力和耐心系好。他一手箍着怀里人,另只手三两下撤掉潮湿的褥子,又将干净的铺平,之后才将人小心地放回去。


    忙完这一切,他看着终于□□燥温暖包裹的人,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低头,发现自己掌心竟起了一层薄汗。


    而南初眼睫潮湿,从头至尾没有睁眼。


    她并非全然无知无感,她只觉这一日,整个人似被完全碾碎,又被一双熟悉而强势的手重新拼凑起来。


    某些她过去无比看重的东西,家族,风骨,尊严,名节……在这过程中碎成了齑粉,心头一片荒凉。她不晓得这被他重新拼凑的躯壳,还能长出什么来。


    “没事了。”萧翀在她身旁坐下,绵长地轻吁口气,似是安抚她,又似安抚自己,“你安全了,我会在这护着你,你哪里也不用去。”


    顿了顿,又道:“等你好一些,我带你重回南府,去……祭拜你的亲人、先祖。”


    南初终于再忍不住,身体那根将断未断的弦,终于在听到“回南府祭拜”的一刻,轰然断裂,她突然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似濒死小兽破碎的嘶嚎,混杂着窒息般的抽气,仿佛要将肺腑里积压许久的亡国之痛、灭族之恨、囚徒之辱、惊惧之寒,连同方才被剥离又拼凑的羞耻,一并呕出来。


    萧翀亦是眼眶泛潮,本能俯身想抱她,却在即将靠近她的刹那,被一双细弱手臂圈住了脖子,滚烫的眼泪沾上了他的脸颊,烫得他心一缩。


    作者有话说:


    南初碎玉重铸,精神不好,还会再腻歪一章,然后推剧情


    看干货贴讨论感情流、剧情流、人物流,我这算哪一流我也不知道,哎


    谢谢大家评论灌溉砸雷冒泡鼓励~


    第63章


    萧翀灭了连枝大灯, 只剩了案头一盏小油灯,幽微的灯火不影响她睡眠,也能让他看清她可能有的反应。


    他已给她喂了药, 此刻坐在榻旁的椅子上,看着他榻上那一小团身影, 听着她细弱到几不可辨的呼吸声, 那股莫名的后怕慢慢席卷上来。


    他差点便失去她了。南氏数代心血智慧、那些令虎狼觊觎的倾世之术, 偏偏藏在这副没有任何防护的娇弱身躯里。她因承载了不应承载之重而被迫挺立, 经历了包括他在内的“敌人”,一轮又一轮的轰击,终于在自己的祠堂之前, 灵牌之下, 因不得不自断根脉而彻底崩溃。


    他看着她绝望地委顿于地, 看着她双眼红肿空茫,看着她自弃地拒医, 又在他怀里哭到力竭后昏沉睡去, 他该拿她怎么办?这念头反复出现,是比他经历过最棘手的战局更让他无措的事。他惯于杀戮和摧毁,头一回感到了无法用武力挽回的恐惧。


    他俯身替她捋开黏在苍白颊边的一缕发丝,指尖触及到她眼睑下未干的泪痕,又轻轻抹去。


    他可以送她回东厢, 或者自己在外间床上对付歇一夜。可他的双腿像灌了浆, 黏沉得抬不起来。


    他说服自己是怕她再做噩梦,怕她醒来恐惧无措,可心底深处,更真实的原因却是,他怕自己一旦离开, 这缕微弱的气息,会在黑暗中无知无觉地彻底消散。一如许多年前,他守在母亲榻前,只是出门吩咐煎药的工夫,再回来帐内已是一片冰凉。


    他缓缓脱去外袍,掀开被角,在她身侧躺下,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缓,像是怕惊散什么。


    棉被下,她的身体微微蜷着,背对他,单薄的肩胛骨在寝衣下形迹分明。他犹豫了一瞬,伸出手臂,从她颈下轻轻穿过。


    她似乎颤了一下。


    他动作瞬间僵住,手臂悬在半空,不敢落下。而下一刻,她似是无意识地朝他臂弯方向蹭了蹭,额头抵上他的臂膀,便再无动静。


    她并不抗拒他,这便够了。他心头浸着一抹酸涩的柔软,慢慢收紧手臂,将她拢进自己怀里。


    隔着两人薄薄的寝衣,他能清晰感觉到她脊骨的轮廓,一节一节,纤细脆弱。他见过这副躯体毫无遮拦的样子,她除了某些地方还算有些肉,确实太瘦了,他总觉她在他怀中,在他掌下时,稍不留神便会被折断。


    他隔着被子,又将人往怀里轻轻带了带,她体温很低,肌肤微凉,唯有贴着他胸膛的那一小片,渐渐被他熨出一点热意。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抱着她。


    夜很静,静得能听见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响,她细弱的呼吸,和喉间溢出的几声轻哼,偶尔一声抽噎,像小刀子一样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刮过,他会立刻屏住呼吸,手臂不自觉地收紧,直到她渐渐平息,重新陷入沉睡。


    他不敢睡。


    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也放大了不安。他总疑心她的气息会突然消失,于是整夜都在努力捕捉那点微弱的气息起伏。


    她的头发散在他鼻尖处,散着种独属于她的淡香。这气息包裹着他,像网,又像蛊。


    许久,他终于缓缓贴上去,亲了下,用下颌抵上她柔软的发顶。


    寂静的夜里,他睁着眼,许多纷乱的念头在脑中冲撞。


    卫挚的逼迫和挑衅,孙守成的控局和“趁火打劫”,魏荣的阴险和背刺,怀里人的崩溃,以及白崇禧和柳氏等人的困囚,乃至在这之下,栾城的公建,公济社的运行……每一桩每一件,都是压在他这个督军背上的无形之山,沉重,可他却不得不扛。


    直到窗纸透出第一线青灰的曙光,他才在极度的疲惫与紧绷中,陷入一段浅薄恍惚的睡眠。


    梦里没有刀光剑影,只有一片无尽的灰烬之地。他独自站在中央,四顾茫茫。然后他看见远处,一个熟悉又亲切的身影背对着他,正一点一点,走入更深的灰雾里。


    他想要喊她,却发不出声音。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身影,被雾气彻底吞没-


    一缕明亮的日光透过窗棂,投在卧榻上,南初睁开了眼。


    腰间沉沉,是男人的手臂,将她牢牢锁在一个滚烫的怀里。她颈下还枕着另一条臂膀,后背紧贴的胸膛随着呼吸缓慢起伏,温热的鼻息拂过她后颈的碎发。


    她有一瞬间的茫然。


    然后,昨日的记忆如潮水般回涌。金符,祠堂、审讯、长针、铠甲、眼泪……还有最后那个,她用尽全力抱住的男人。


    她身体有些僵。


    腰间的手臂似乎察觉到她的动静,立刻收紧了些,低沉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刚醒的沙哑:“醒了,还疼么?”


    南初没动,也没回答。


    她垂着眼,看着横在身前的那条手臂,麦色的皮肤,肌理分明,手腕内侧有几处明显的抠痕,已然破了,成了暗红色的轻痂。


    她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


    萧翀的手臂明显一颤。


    然后,她听见他更哑的嗓音:“不疼。”


    南初闭上眼,将额头重新抵回他手臂上。


    窗外,天色已大亮。


    两个人都没动。


    片刻,南初忽而缓慢地转向他,仰脸对上了他的视线。她见他眼底泛着血丝,望向她的目光,小心翼翼又透着心疼。


    她就这么定定地望着他。


    萧翀看着怀里人,那双桃目仍微微红肿,眼神却出奇地平静,面色比昨夜好看了些,却仍是苍白——她没有脸红,他突然意识到,她面上看不出任何羞窘,与往日两人“亲密”时的反应很是不同。


    这突然的认知,让他心头莫名泛起一丝不安。他隐隐觉得,她的某些东西,或已被这场变故,彻底击穿。


    他声音很轻:“怎么了,这样看我?”


    “我该怎么谢你?”她声音很轻,也很哑。


    萧翀心头紧了一下。


    他下意识抚上她后背,极轻的摩挲了两下,想要安抚她。


    “你还想要我吗?”


    她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的眼睛,问得极为平静。


    萧翀从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一瞬的意外和无措,随即,便听她一字字道:“可以的。”


    说罢,不待他回应,她用了些力,稍稍挺胸,亲在了他的喉结上,那是她勉强能够到的位置。


    萧翀浑身一紧,周身僵硬。


    那双唇瓣微凉,但柔软,因她这突然的动作,他胸膛抵上了一团绵软,他被这突来的冲击撞的脑袋空了一瞬。


    但随即,他开始后撤,胳膊也从她颈下抽了出来,两人之间倏然拉开了半臂的距离。


    他半撑起身子,呼吸急促地看着她,而她气息依旧平稳,只是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着,揪紧了薄被。


    他盯了她一会儿后,才将目光挪开,呼吸仍然粗重,似压抑着什么,只望着墙上那道浅淡光影沉沉不语。


    一股莫名的火气在他心头积聚,还有一丝丝……难言的委屈。


    良久,才又转回头看她,声音又哑又涩:“第二次,南初,你到底……你这个脑子里……”


    他有些说不下去,想发火,但她刚好些,他不能。忍下来,却又实在咽不下这份羞辱。


    他死死盯着她,慢慢泛红的眼睛里竟漫起一层潮气。


    他可以为她逼宫天使、压上虎符、又战战兢兢守她一宿,却无法容忍她如此轻飘飘将之划归为一场交易般的“索取”。


    可他也知,她眼下的状态,怕是仍带着些强撑的试探,和不知如何自处的混乱,他狠不下心与她掰扯这些。


    南初从未见他这个样子,纵是被卫挚以他母亲遗物折辱,也不曾见他……哭。


    确有一瞬,她觉得自己好像过分了。


    她定定地望着他,见他要起身下榻,她突然朝他伸出手去,扯住了他的衣袖。


    那只小手扯他的力道并不大,却仍是让他动作一顿,他回身看她,便见她眼中终于有了些“活气”——她望着他,似是又要哭。


    他忍着胸中复杂冲击,深吸口气,放软了口气,耐着性子道:“我没有怪你。我抱你睡……也没有旁的心思,怕你冷,噩梦连连……”


    顿了顿,又道:“你再躺会儿,我让人煎药和送饭。”


    南初松了手。


    萧翀下榻,找了身干净外袍换好,又拾起昨夜南初换下来的衣物,手在那件湿过的小衣上顿了下,终于也拾了起来。


    “那……”南初看着他的动作,突然开口。


    她的大件衣物,以往都由他的亲卫和他的衣物一起送去洗衣院,而贴身小衣具是她关起门来亲手洗。可眼下……它被他拾在手中,这让她窘迫不已。


    萧翀晓得她这等贵女,以往的贴身衣物当是由婢子在屏风后用香汤熏洗。自她被囚后,这等细节他从未想过,想来不过是她自行处理,眼下却觉有些“麻烦”。


    可他也非拘泥琐节之人,轻叹道:“脱过、摸过,也不差再洗一次。”


    南初竟接不上话,眼睁睁看着他将衣物抱了出去。直到他身影消失在帘布之外,她才闭了眼,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句酸涩之语:“冤孽……”


    她在他这里,实在已无任何私密可言。这让她绝望,却又莫名生出一种解脱。


    萧翀将大件衣物置于脏衣篓中。之后取了水盆,将那薄薄一片布料投进水里,他看着那藕色软缎被一点点浸湿,呆了一瞬,之后伸出手去,握住。


    他幼时尊贵,万事不需自己动手。少时从军,日常起居皆糙得很,更是不善这等活计。尤其掌中物事纤薄柔滑,与他日常所用截然不同,又思及它的用途,手上便不免迟缓,那般小心翼翼的动作,不似洗衣,更似捧了满手刺,轻不得重不得。


    常赢来回话时,便是瞧见这难得一见的场景。


    萧翀听闻动静回头,便见忠诚护卫垂首挠头,眼神刻意飘在别处,嘴角的笑却已是压不住。


    萧翀丢下手中东西,把湿哒哒的手往一旁布巾上蹭了两下,朝常赢道:“说。”


    常赢敛了笑,正色道:“主上,昨夜南府的事属下已处理完毕。天使及其禁卫已悉数送回流云阁,孙公公将白先生等人安置在了静观堂旁边的院子里,由他带来的护卫看守。那几箱东西,孙公公让当场封箱,搬进了他自己房里。”


    萧翀道:“孙公公封箱前,可有打开看过?”


    “不曾。”常赢答得斩钉截铁,“那几口箱子,当场用了监军和天使两道封,孙公公称他不会开箱,如有人想开,需各方都在场。”


    萧翀漠然不语。


    他总觉,那箱子里,当不止有魏荣从栖霞庄刨出来的东西,或者说,以魏荣的阴险,以及与天使勾连的举动,应不止于仅用已有的“罪证”,当有更“要命”的东西。只是在他蛮横的兵戈相向之下,那些危险之物,尚未及展开罢了。


    他又思及魏荣对孙公公亦多有不满,若那箱子中,还有或明或暗指向监军渎职的东西,亦或是超出监军权限之物,孙守成扣下这等东西,则无异于玩火自焚。可这等风险,他能想到,孙守城那般人物,自然也能想到。可他依然这么做了。他不免感叹,在这栾城乱局之下,又有谁是一点风险不担的清白身呢?


    他隔门望向一墙之隔的静观堂方向,想着昨日的一场大风波,看似平静了,实则仍暗流涌动,在凝聚新的风暴。


    萧翀收回视线,眼中已恢复惯常的沉稳谋算,问道:“我此前让你寻处公宅,用于安置匠户,如何了?”


    常赢先是一怔,未料主上突然要,随即道:“已有三处备选,稍后我将详细文卷送来。”


    萧翀“嗯”了一声,又似想到什么:“对南府,孙公公和侯爷可有安排?”


    常赢摇头:“没有,大约是觉得它在西渚旧民中属实敏感,双方都未做安排,孙公公嘱咐,对外也只说是去祭拜。”


    顿了顿又补充:“末将离开前,已将南府彻底收拾打扫过了。”


    “知道了,得空准备些香烛纸钱吧。”萧翀语调发沉,又补充道,“私下办。”


    常赢余光瞄了眼角落里的水盆,颔首道:“是,属下明白。”


    “还有……”他想着或许该给她备一套“体面”些的衣裳。可话一出口,眼前闪过她半昏半醒间,他替她更换中衣、小衣,指尖无意识擦过的轮廓,乃至温泉那夜,实打实丈量过的温软,她的尺寸……他这小护卫可说不明白。


    作者有话说:


    好想赶紧走完栾城局,想让他俩甜一甜,我是个写甜欲文的我为什么要开这个哎,好几次想开新文缓缓,不过是真没存稿了,滚去码字~


    第64章


    萧翀和常赢在外间的交谈, 南初在内室听得清楚。那几句关于柳氏及安置匠户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她空茫的思绪, 让现实的寒意,又丝丝缕缕地钻进来。


    她仍记得萧翀给她的承诺, 无论何时, 不虐匠, 不杀匠, 会保他们安稳。


    他眼下,是在践行诺言,想法救人吧, 试图从隔壁那只垂耳老鹄的爪下, 抢回一线生机。


    生机……她不自觉蜷缩了一下, 想起孙守成给的“三月之期”。


    眼前浮现出老宦官那副垂首阖目的姿态,那看起来老弱无锋的模样, 此刻却让南初生出蚀骨的寒意, 那分明是猫戏鼠般的从容,他才是祠堂废墟上真正的猎手,他看着萧翀将一切软肋和挣扎摆上台面,然后,稳稳地收网。


    有一个瞬间, 她忽然就懂了萧翀生存的残酷。


    那是她从小到大, 想都未想过的炼狱。它的可怕,不在于你最终是输还是赢,是生还是死,而在于它让你永远踩在刀锋之上,在输赢和生死之间摇摆、震颤, 又不得不为了一线希望或是执念,不停地铤而走险,不停地失去,不停地放弃,不停地……献祭。


    而她如今,同他走在了同一条路上。


    她的根脉,她的书,她的尊严,她的命,都已在祭台之上。


    不多时,萧翀端了汤药和吃食进来,见她仍呆呆地望着帐顶,他放轻了嗓音道:“我方才取药,顺道看了麦芽。”


    南初眼睫眨了一下,转过了头。


    萧翀无声一笑:“先吃东西。”


    她从善如流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可周身酸软。萧翀搁下东西,双臂穿过她腋下抱了她一把,动作自然地好似做过许多遍。他弯腰下来时,她的额头正抵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想起她自己在这气息中睡了一夜,有那么一瞬,竟觉他们并非仇敌,而是在一起生活了很久的……伴侣。


    好荒谬的错觉啊,她垂下了眼。


    萧翀扶她靠在一头,因嫌枕头不够软,又将他书房椅子上的软垫挪了来,塞在她背后,这才端过来粥,噙了笑道:“要我喂?”


    那自是不便。南初接过碗,闻见粥里一股药气,搅了两下道:“麦芽怎样?”


    “在院子里玩呢,伤也无碍。”顿了顿又补充,“你放心,他们在孙公公那里再安全不过。”


    是啊,那般精明的老监军,怎会让“人质”出事?思及此,南初捧着碗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随即,那碗粥便被萧翀拿走。


    他舀起一勺递到她嘴边,随口道:“你往日生病,阖府上下想是团团转,现下可只有我,周不周到的,担待些。”


    他眼前闪过幼时自己生病,公主府的丫鬟婆子们里里外外地跑,却不知在忙什么。而眼下,学着做这等事的,竟是他自己。


    南初望着那满满一大勺,低声道:“太满了。”


    他又分出去些,她这才吃进嘴里。一丝苦味冲击着她的味蕾,她未细嚼便囫囵吞了。


    萧翀一口一口地喂,她便一口一口地吃,待到一碗粥将要见底,她忽而面露苦色,似是想吐。


    萧翀立即放下碗道:“哪里不舒服?”


    南初到底没有吐出来,喘了口气,虚浮的视线在他惊慌的脸上停了一瞬,才道:“我无碍。”


    “不吃了。”萧翀搁下碗,看了眼汤药,“还能喝吗?”


    南初接了过来。


    他看她蹙着眉头,一口一口喝光苦汤,晓得她虽还在殇痛中,却在努力地“活”。


    南初递回空碗,萧翀又递来一小碟蜜饯:“麦芽也有。”


    南初未料他如此细心,沉默着吃了一颗,丝丝甜意盖过了药汁的苦,却勾出了更多酸涩。再抬头时,眼底竟带了些潮涩水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质押了虎符……会不会,有事?”


    萧翀的目光变得幽深,在她浮白面容上停了一瞬,才又噙起笑,带了几分玩笑道:“怎么,怕我出事,护不住你和你想护的人?”


    这略带调笑之语,却让南初愈加沉涩。她晓得这不过是他故作轻松的安抚,又或是其付出巨大代价后,小心的试探。


    她也不免在心头自问,是担心自己失了倚靠陷入绝境么,还是对眼前这个被虎狼环伺的男人,下意识的担心?


    她直直望着那双深沉凤眸,眼中泪光盈盈:“我要怎么做,才能……让局面好一点?“


    萧翀笑意淡去,更深地望进她眼里,她看起来稚嫩、脆弱,又偏偏透着股韧劲儿,屡屡往他冷硬的算计里掺入变数。


    见他不语,南初又道:“栖霞庄那几口箱子里,藏了多少……《开物志》的要义?”


    见他仍不开口,她又追问:“孙公公的三月之期,你是怎么打算的?


    萧翀心沉如石。


    于私,在此等被动局面下,被迫上交私藏的天工匠书,是极其屈辱又不甘之事。可他已然打出为国谋书的旗帜,交不出东西,也实在解不开这个局。可从昨夜至今,他陷在恐将失去她的忧虑中,也实在无有更多心力想万全之策,只能先拖。


    他沉缓道:“我已让常赢寻了城内宅地,打算先将部分匠户迁入,以此作为汇编匠书的契机,或许,也能将柳氏母子等人,从监军和天使手里接出来。”


    南初未作声。


    此举他早同她讲过,可此一时彼一时。眼下集中迁居,虽便于保护,可也成了更显眼的靶子。那些老实无辜的匠户,会不会成为两方相斗的牺牲品?想着匠户的情绪、天使的掣肘、孙守成的监视……像一团乱麻。


    她踌躇再三,只想到了一个或许能勉强制衡之策。


    她小心翼翼道:“能让匠户们合家团聚,安稳生活,自然是好的。他们与眼下栾城的公建密不可分,而公济社在……”


    “南初。”萧翀眼底的温和褪去,一丝自嘲般的淡笑掠过唇角。


    他自然懂她的意思,她想拉公济社介入,作为制衡督军和天使的第三方。可半城财富已然交了出去,倘若此等“公器”再离手,他在栾城的话语和权柄,将面临危险的架空。


    萧翀神色晦暗不明,就这么望着南初,直看得她有些心虚地垂下头去。她晓得她又背弃他一次,在栾城民生与他之间,她仍然站了前者。


    静默中还是萧翀开口:“我知你忧心匠人安危。天使仪卫不足惧,孙公公精于算计,不会与我公开撕破脸,唯一危险的,是魏荣这条疯狗,他与天使一拍即合、各取所需,正是看重了这点。”


    南初抬眸,见萧翀眼底一片冷鸷:“我此前留他,是念他军功,也给朝廷存了几分体面。可他既将爪子伸到了不该伸的地方,我也不会再手下留情。他贪墨军饷、纵兵劫掠、谎报军功、构陷主帅,一干把柄皆在我手中,我会如实上本参奏。至于陛下朱批落下之前,他还有没有命在……便看他的造化了!”


    “那么我呢?”南初开口发涩,“眼下虽无实据,可我的真实身份,已非秘密。你如此……护我,终究是难以洗清的嫌疑。”


    “那又如何?”萧翀似毫不在意,“左右我背负的猜疑也不止于此。治罪要有证据,猜疑可不能服人。”


    “如果……”南初迟疑一瞬,似下了极大决心,才又道,“如果,我愿意补全你那些残卷,可以平息这场风波么?”


    萧翀先是一怔,继而又垂眸轻笑:“倘若一开始,我便拿匠人威胁你,你也会如此大方么?”


    南初答不上来。


    城破仿佛还在昨日,祖父和父亲“不资敌、不媚新主”的训诫犹言在耳,她眼下竟想向国仇主动献书了。


    一股压抑不住的苦涩突然席卷上来,大颗的泪珠砸落在她腰间的被子上。


    萧翀心头一慌,立时道:“是我不好,不该拿这话来问你,别哭。”


    说话间他的手已伸向她,粗粝的拇指挨上她眼睛,一下一下试图抹干那些泪水。


    南初抬眸看向他,他此刻的无措和悔意清晰而真实,是那个将她从尸堆里拎出来的杀神所没有的。


    她眼前闪过雨夜里的算计,地宫取财之后他彻夜的看顾,公济社之后他的隐忍,乃至他给她龙佩,又不惜逼宫天使也要带她走……眼泪便止不住。


    望着那副近在咫尺的刚峻眉眼,她哽咽着答他:“萧云彻……如今的我,还有资格……替当初的我,回答这个问题么?”


    萧翀只觉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是他引着她一步步走到如今,她这话里有怨恨,可那哑颤的嗓音,却又带着共犯般的认命。


    他眉头紧了一瞬,探身将人搂进了怀里,抱紧,清晰感觉到怀里的人僵了一下,之后抵在他胸口力道又实了些。


    一场并不轻松的谈话,无果而终。


    因萧翀还有诸多要事与人商议和部署,南初主动搬回了厢房。


    期间孙守成的军医来过一次,看诊后又给她喂了药,南初服药后昏沉睡去,至昏时才又有了些精神。


    沈青也来过,只没能进院,在门口被守卫拦了,只托人稍了句话,说他已同进驻格物殿的天使议妥,双方开始协力整理藏书图卷,所有卷册目录将一式两份,双方各执其一,后续有增补修订,需双方共同勘验、签押,方为有效。


    此外,钱伯钟已下葬,其母不肯离家,暂由沈青和他的幼妹轮流看顾,几位同僚也称会帮衬,请书办放心。


    南初听了未置可否,默了会儿才后知后觉想起,要为钱伯钟添些心意的事。她从衣柜里摸出一只小荷包,里面是她一点可怜的俸禄,迟疑了一瞬全给了守卫,让拿给沈青。


    那守卫接了荷包躬身退出,给候在门口的沈青回话,说书办知道了。


    沈青看着那只青灰色的荷包,布料与匠衣的材质一样,只是比较旧,想是南初自己改的,而其中的“心意”,算来当是她全部的“积蓄”了。


    他攥紧了那荷包,揣进了怀里。


    其实沈青此番前来,并非为向南初说几件琐事。


    他找她,一来是后半晌听到消息,说玄甲军围了南府,这是街巷尽知的事,所为何事却无从得知。他隐隐不安,便来看看南府这位嫡小姐,果然已不似先前好见。


    二来,他也藏了桩要紧事想同她说。他从公济社的私交处得到消息,一些工地和工坊,似是回来了一些天工司的匠人。他有心亲往求证,又怕打草惊蛇,想探探南初的口风,既无法面见,也便没说。


    南初此时却无心天工司日常琐务。她站在窗前,望着黄昏天光下一墙之隔的静观堂。那头静悄悄的,永远安安静静,唯有偶尔风过,摇响檐角铁马,发出几声叮当脆响。


    对那位老监军扣下的人,被她牵连的几位故旧,她心存忧虑,拖得越久,恐变数越多,她想救。


    作者有话说:


    过渡章缓缓情绪,下章剧情上新~


    俩人的感情羁绊在加深,再进一步的“突破”大概在三五章之后?我会预告,加油码字去~


    第65章


    自南初被卫挚公开审问, 又被萧翀强行带回,她便一直识趣地待在澄心院,再未露面, 也从不主动打听或参与什么。


    过往她参与的那些民生匠造之事,未再有人报给她, 好似如常运行。初时她陷于殇痛且无感, 近两日却偶尔会生出些落寞和自我怀疑。


    这世上没有她又如何?整个工造大族南氏都亡了, 这片山河自有后来人收拾。这世间万般因果, 不肯超脱的,怕是唯有自己的执念。


    可这念头方一闪现,又被她自己掐断, 总要有人俯身拾棋, 她既苟活着, 又何来颜面等待他人?


    心绪在这番纠缠中起起伏伏,有时便难免焦躁, 可她也不愿在他面前显出什么。


    萧翀会陪她用饭, 不过只是看她吃,他自己并不吃。她起初有些不自在,一两次后倒也能旁若无人地下咽。一日的时光无甚新鲜,被这几餐饭食隔成了几段。大多时候,他都很忙, 并无太多闲暇在她这儿。


    他似刻意不同她讲眼下局势, 她也再未闻及柳氏他们的消息。她清楚并配合他这种沉默,对那个“关押”人质的院子,在有明确说法前,萧翀和天使都要避嫌。


    午饭时,萧翀破天荒带来卷文书, 她不经意间瞥见了落款的“明书”二字。公济社的条陈,让她不免想起栾城的春耕,这念头只在她心头掠过,并未说什么。


    萧翀见她一连几日都这般淡漠安生,无声一笑,将那份条陈打开,推到了她的碗边:“给你添‘菜’。”


    南初执筷的手停下,侧目看去,明书俊逸的笔锋之下,栾城抢耕已毕,龙首渠的翻车也已完工,福泽千户,是好消息。她唇角不自觉扬起,抬眸,便见萧翀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脸上带着笑道:“可欢喜?”


    南初露出了几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她搁下筷子,认真道:“谢谢你对栾城民生的回护。”


    “谢我?”萧翀摇头低笑,“你这一城旧民可未必这般想,说不定正卯着劲儿对我谩骂诅咒,以告先人呢。”


    “你是何意?”南初面露不解。


    萧翀轻叹一声:“你们那位老太师,惯是会诛心。寒食将近,他可给我出了道大难题。”


    “他做了什么?”


    萧翀边将筷子塞回她手里,边道:“他要在滦河两岸设‘慰灵节’,让这一城‘命途多舛’的百姓,焚烛放灯,以告慰他们的先祖、战死的亲人,还有……淹死、病死的亲朋故旧。”


    他说得轻巧,南初却是心头一沉。


    自国破后,满城旧民无论贫富贵贱,谁人不殇?王岱山此举虽是抚民,却是将萧翀架在了火上烤。他若是不允,此前所有安民之策,便显得诚意全无,若是允了,则无异于送自己上审判台。


    王岱山这虎口拔须般的出手,实在是老辣又危险。


    “他是在赌。”萧翀开口很轻,慢条斯理中透着威压,“赌我敢不敢杀他。”


    南初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心绪飞转,想他同她讲这番话的意思,是试探自己,还是想要自己出面转圜?


    她开口很轻:“你自然敢。”


    她看见他凤眸微眯,却并无凉意,只是种沉沉的审视。


    她再次放下筷子,正襟危坐,认真地望向萧翀,沉静的目光在他沉郁的脸上停留几息,才郑重道:“但是老先生不怕死。所以,他赌的,不是你敢不敢杀他,而是你……有没有容人之量、活民之心。”


    萧翀眉头紧了一下。


    南初静静与他对视,片刻,才又垂下头拾起筷子,仿佛刚才不过聊了句无关紧要之事。


    对面传来男人一声低笑:“你如今,倒很会宽人心。”


    南初只淡淡一笑。


    萧翀未再言声,只看着她吃,见她仍是没多少胃口,似要停箸,便带了几分玩笑道:“我今日从宴上来,可没余量再替你吃了。”说着将那碗汤又朝她推了推。


    这暧昧之语,叫南初又想起他吃她剩的那碗馎饦。她垂眸默了一瞬,终是捧起汤碗,闻着里面隐隐的药气,一口一口喝完。


    萧翀走后,南初独坐窗前,慰灵节的事在她脑中反复盘桓。


    遭遇国殇,公祭是理所当然的,可在征服者掌中的公祭会如何,她想不出。


    望着一墙之隔的静观堂,她又想起柳氏母子等被软禁的人。她相信萧翀在想办法破局,可他不与她说更多,这让她难免猜度,或许进展并不如预想中顺利。


    她要怎么做,才能出一把力?


    她思绪又沉又乱,想东想西,想多了,便又觉心慌气淤。


    萧翀回房后也并不轻松。他盯着案头王岱山那份关于“慰灵节”的提案,眼前闪过南初沉静对答的模样。


    她是聪慧的,把一场非此即彼的站队,机巧地转变成了对他施政之道的谏言,未让他觉得“背刺”,却也说不清他在她心里,是否比她的故土和那些故人,更亲近些?


    也正因她聪慧,她必能揣摩到自己的心思,他又觉自己这种裹着私心的试探属实不该——既不该在她的脆弱之上再加负压,亦不该让自己陷于这等“无谓”的琐絮,他何曾在意过旁人如何看他?可心里总还存着不甘,他想离她更近一些。


    这般思绪沉沉间,常赢来回话。


    他将今日军报和民生文书放到案头,捡要紧之事简明扼要提了几件,萧翀却只嗯了一声,继而道:“城西营那批劣银查得如何了?”


    常赢道:“已有些线索,但尚未形成实据,屠骁还在暗里摸查民间私铸作坊。其实这等事以往也有,魏荣军中不就发生过?只不似这次克扣严重,加之降兵与我梁卒间本有仇怨,是以才演变成营啸。”


    “线索指向谁?”萧翀又问。


    “屠骁秘审了一些降兵,有人称,这等劣银在前几年,西渚朝廷一度也给他们发过,断口灰白,有沙眼,观其成色特质,倒与那一批很像,怀疑非是我大梁统一军需铸造,而是混入了西渚旧朝的私银、黑银。”


    “陆清安。”萧翀从齿缝里挤出这仨字,“他曾手握西渚钱粮命脉,他若不知,便是失职;他若知情,便是同谋。”


    “属下和屠骁也这般想,可他的家底几乎已被掏空了,又何来如此一大笔‘军需’?实在叫人费解。”常赢忽而似想起什么,语气谨慎道:“莫非……与卢秀的旧库有关?”


    萧翀当即摇头:“不像。陆清安若真有,何至于被我逼到山穷水尽……但,西渚有此劣银充作军饷之事,他脱不开干系。让屠骁持我手令,去公济社查夜宴募捐来的所有银钱,是否也有此等成色的劣银混迹其中。”


    常赢似突然拨云见月:“对呀,这比无头苍蝇般去民间摸排私坊要快,属下稍后便知会他。”随即又话锋一转,”话说回来,倘真有人拿这等劣银敷衍民生,倒不知长了几个脑袋可砍!”


    萧翀心思沉沉,想着若真如他猜度那般,此事与陆清安和魏荣有关,那便不只是“结党贪墨”,而是“盗铸官银,动摇国本”的死罪,任他魏荣再摘下天大功劳,数罪并举,也是论罪当诛!


    禀完此事,常赢又说起安置匠户一事:“主上让属下收拾好南城旧军坊后面那片宅子,属下已悉数筹备妥当,可以随时把匠户们迁入。”


    萧翀却摇了摇头,语气发沉:“再等等。此事我同守公议过,可他仍存疑虑。栾城虽是我说了算,可监军的意思……也不得不考虑。”


    常赢直言道:“他不同意?是因为卫侯他们么?”


    “倒也不全是。”萧翀起身踱至门口,虚望向静观堂方向,沉缓道,“立场不同罢了。我公开安置匠户,是示忠和避嫌,且能让匠力可控。可在监军和天使眼中,这不过是场合法绑架,他们看到的是匠技垄断、收买人心、人质失效。军政已在我手中,这方关系着西渚旧势力的公器,又岂能再入我掌中?”


    常赢沉沉道:“都想插手,那是要共管吗?”


    “谁管理、谁监督、成果归谁?他们算得很清楚。守公不过是等我主动抛出更有利于朝廷的方案。”


    萧翀走回案头,望着那份按照孙守成意思拟好、却迟迟未递给他的匠工安置详案,有些疲惫道:“再等等吧,容我些时日周旋。”


    心头想的却是,答应她的事,总得一件件做到,只是这棋局,比他初时的预想,更难缠。


    常赢只得应了声好,之后又道:“还有件事,魏荣最近在追缴残敌一事上十分卖力,对那支逃匿的守城残部追得很紧,全不似以往苟且偷安,敷衍塞责。”


    萧翀轻嗤一声:“他自然得卖力。我参他的奏本已在进京路上,眼看天使并无保他之意,他还不赶紧给自己寻个立功保命的机会。”


    “这老匹夫早该收拾掉,此番竟叫他在栖霞庄桶出这般大的娄子!”常赢愤恨不已。


    “先让他去追吧,这是他该做的。”萧翀话锋一转,“公济社那头近来如何?王岱山有‘三不’之言对大梁,对他那些旧人旧属……可有异象?”


    常赢想起初时建议主帅安插人手进公济社被拒绝,不想此时竟又有此一问。他慎重道:“咱们虽未有人手直接介入公济社运作,可也是有监管的,从财账和往来上看,未发现不妥。”


    顿了顿,又谨慎道:“主帅可是觉得哪里有风险?”


    萧翀将案头王岱山那份关于“慰灵节”的提案推过去。这东西经过常赢的手,可他并未看过,此时翻开,不禁带了些戾气:“这老头,可是觉着主上您待他太客气了?当真以为不敢动他呢!”


    萧翀却道:“此事……准了吧。”


    “主上……”


    萧翀抬手阻止:“民怨如洪,宜疏不宜堵。不过准是准了,也得让他们知道,我许他们‘哭’,可不许他们‘哭着反’。你安排几件事。”


    “主上吩咐。”


    “一是让许先生拟一份寒食抚民告示,大意是,故民思亲乃人伦常情,督军府深为体恤,特于寒食节举办慰灵法会。但要强调,西渚这场战祸,源于旧主昏聩、权贵倾轧、民生凋敝。今大梁天子圣明,遣本督抚定边陲,意在终结乱局,开万世太平。故此,此番法会非独祭亡者,更为超度所有因乱世而殇之生灵,祈愿逝者安息,生者前行。”


    顿了顿又补充,“哦,声明法会由督军府协同王岱山及公济社共举。写完给我看过之后,你送去王岱山府上,告诉他,这便是本帅的答复。”


    “是。”常赢应声。


    “还有,”萧翀继续道,“让许先生等人商议拟定一份慰灵节的活动章程来看,除了祈福之外,更多是要展示,要让百姓看到新秩序下的希望和成果。”


    “再有,你和屠骁也需要议定慰灵节的武力预备,但不要大军压境,可以便装潜伏,伺机而动,总之我要外松内紧,确保现场不能失控,特别是对于敏感人物,给我盯死。”他轻笑一声,“总会有些蠢蠢欲动者,待我事后一并清算!”


    “是。“常赢应道,“属下们尽快拟好来报。”


    常赢将退出时,萧翀又似想起什么,吩咐道:“寒食将至,你让司库署备些祭祀之物吧,匠工们有需要的可以去领。此外让膳宿监制些青团、醴酪等应景食物。”


    常赢怔了一下,晓得这等细节,若无督帅明示,这些底下人是不敢擅专的。


    他应了一声,听萧翀又道:“另寻些制作河灯、符信之物的材料,备好了给东厢送去。”


    想着她终日闷在房里,或许会有些心气做些小物聊作寄托。至于她见了这些会如何想,他不必言明,她自会懂得。


    常赢走后,他又拾起手边那册安置匠户的条陈,眸色幽沉如井。


    他晓得在孙守成眼中,眼下栾城的稳定,在于自己这个督军、天使及西渚旧民的相互牵制,任何一方的偏移,都会立时招致倾覆风险。


    而安置匠户,正是眼下牵扯三方的要紧事。他要求会同天使对匠户进行逐一堪问,甄别其背景、技艺高低、归顺之诚,之后才可分批安置,此为清源。


    又提出以督军府为主,静观堂监督,天使行辕备案的方式,对此等“公器”三方共管,根源上不过是要确保匠户们及其产出成果,完完全全归朝廷所有,而非某一方势力的私欲。这与他限期三月索要南书核心要义,如出一辙。


    他深吸口气,深觉这人心权斗,竟比沙场滚刀还要残酷。它不见一时生死,亦无绝对输赢,唯有筹码交换来的暂时平衡。


    那份安置详案,是他不得不遵循的监军意志,也是他眼下想要破局,不得不倚靠的力量。


    萧翀捏着那份详案去静观堂,却见卫挚的亲卫守在门外。一声轻嗤从他喉间溢出,还真巧了,都在。


    内侍通传后萧翀进屋,尚未开口便听孙守成道:“督帅来得正好,侯爷和陈大人正与我议及匠户们的安置。”


    萧翀在下首落座,面无波澜道:“翀洗耳恭听天使高见。”


    卫挚道:“你既已承认,栖霞庄是你存留匠户之所,那庄子中当不止几个孤儿寡妇吧,其他人现在哪里?未免让人误会你一番忠心,还该将其纳入天工司辖域才是。”


    萧翀轻笑一声:“侯爷说得是,那些匠人,现下早已各归其位,堤坝、工坊、绣坊皆有安置,翀之忠心,天地可鉴。”


    “何时的事?”卫挚声音染了丝厉色,“你事先不报,事中无备案,事后更是连一份名册、一卷文档也无,在处置此等“国器”上,如此擅专,这便是你的忠心和周全?”


    萧翀与他冷厉的目光对视几息,不紧不慢起身,将那份安置详案恭敬奉在了孙守成手边的茶案上。


    “守公、侯爷、陈大人,非是翀有意隐瞒不报,时局不安,残敌未竟,未免再次发生旧朝‘杀匠’之事,只能先秘而不宣,暗里筹谋。”他望向案头文册,“为便于统一管理和保护,我打算将城南旧军工坊后面那片区域,划为‘天工苑’,将核心匠户们迁入,其一应劳作和产出,具明法章程,处监军监督之下,并向天使备案。”


    他深邃的目光从上座几位脸上扫过,直视卫挚道:“若有不妥之处,请侯爷指正。”


    卫挚一时未接口,对视几息后,才将目光缓缓转向孙守成手边的文册,却听孙守成温煦一笑道:“这计划,其实督军早同我讲过,虽细处尚有待完善之处,大体上是不差的。”他示意蓝鹤将文册奉给卫挚,“侯爷可带回去详勘,有不妥之处,咱们可另议。”


    卫挚接过,倏而一笑,那笑却未达眼底——显然,眼前这一老一少,于此事上是“共谋”。


    卫挚将册本递给陈翎,不咸不淡道:“那便请督军大人,将有关匠户们的名册、履历、产出等相关文卷一并提供待勘吧。”


    萧翀眼锋陡然暗下去,晓得此事怕又要“拖住”了。他看向孙守成,老监军低头啜茶,不置一词。


    萧翀压着心头躁郁,干巴巴答了声:“自然。”


    卫挚唇角微扬,伸手去端茶盏。


    萧翀又道:“还有件事,日前王岱山请谏,寒食将至,希望允百姓沿河祭祀祈福。此事我已应允,且以我大梁天子之圣明怀远之意抚恤边陲,特举办‘慰灵节’,设法会超度所有因乱世而殇之亡灵,亦让满城百姓看到来日之太平生机。“


    卫挚尚未开口,孙守城先呵呵笑道:“此事办得极好,既能化解旧民之怨,亦能昭示我新朝之仁,侯爷以为呢?”


    老狐狸都定调了,卫挚语气无波地吐出俩字:“甚好。”


    萧翀心思沉沉从静观堂出来,想着安置匠户一事虽暂无实质进展,可慰灵节这茬算打过招呼了。


    对东厢那个终日沉默的少女,应了她的事,是他在这无穷尽的算计中,唯一不想妥协的。


    作者有话说:


    一两章的样子,两人会有再进一步交心……我也是为了后续涩涩扫除一切障碍拼尽全力了诶


    第66章


    萧翀命人送来的祭祀之物, 搁在南初房里插屏之后,她既不看也不动它们,仿佛那具是些烫手之物。


    直到萧翀带来的饭食里添了两样冷糕青团, 她似忽然意识道,寒食是真的近了。


    她想起以往有国有家时, 南府的寒食节。


    南氏家风清正, 不尚奢华, 但讲究“格物致知”与“心有所敬”。是以在前几日, 府中便已彻底熄火,开始准备冷食。


    她的闺房和书房会由婢女们早早地精心打扫,换上素色帐幔与青瓷花瓶, 插几枝带露的梨花或嫩柳, 取“清白”、“留春”之意。


    是日她会换上青罗裙或素纱裙, 由祖母或母亲领着,与府中女眷们一同去祭祠。


    南氏的先贤祠, 供奉着历代对工造、水利、农桑有杰出贡献的南氏先祖画像与灵位。案上会摆满时令青蔬、青团、枣糕等冷制糕点, 再供上清茶,有时还会有三叔采来的青苗。


    祖父或者父亲,会讲述先人们为国为民、为工造精进和传承做出的贡献,之后家族子弟会“献书献宝”,那具是南氏工造的新成果。


    而她作为这辈唯一的嫡女, 又是早露天分、蒙祖父亲自教导的孙辈, 会破例被允许与兄长们一同献宝。那或是她亲手所制的小翻车模具,又或是某种异想天开,却有益民生的构思绢图,作为给祖先的“课业汇报”,那一刻, 是她极大的荣耀。


    午后,南府水榭会有场雅集,南府子弟和一些天工匠人,会聚在一处观物、论技、赏器,十分热闹。


    而她和府中姊妹,更喜欢去自家田庄或安全些的郊外“踏青”,带着自己亲手做的纸鸢,看着那些青鸾、苍鹰、蝴蝶在天上翱翔,她们在下面咯咯笑着疯跑……


    入夜冷食宴,阖族会重新聚到一起,祖父或者父亲,会亲手将青团或糕点切开,给众人分食,大伙吃着糕点,喝着茶,听那些古来圣贤风骨铮铮的故事。


    而今这一切,都不在了。她的先贤祠,已成焦土。她的至亲血脉,具是枯骨。她的仪式崩塌,连她自己,也成了无根无脉之人……程安歌,是谁啊。


    她竟头一回感到,寒食,竟是如此沉痛的日子。


    萧翀见她沉默,眼中尽是痛色。


    他默了一瞬,只低声道:“记得幼时,我府上制这东西会加些糖渍桂花,我母亲尤其爱吃,配梅花酒。”


    继而又无声一笑:“这个我尝过了,倒是味道一般,你不尝也罢。”


    南初抬眸看他,那双凤眸亦带了几分沉涩,才记起他也同她一样藏着裂隙。


    萧翀走后,她对着满室寂静发了一会儿怔。之后,净手,焚艾香,终是把插屏后的东西搬了出来。在窗前铺开宣纸,研墨,提笔,落下一行行清秀小字:


    “尔时,救苦天尊,遍满十方界。常以威神力,救拔诸众生……”


    自第一个字落下,她眼前似又燃起南府的熊熊大火,火舌吞没了一张张亲人的脸,决绝的,不甘的,不舍的,心痛的,悲愤的,绝望的……


    “不资敌,不媚新主……”


    “书可焚,匠魂却不可绝……”


    “城破,全族殉国……”


    那些梦里都鲜少出现过的声音,此时竟齐齐涌进她耳中,她花了视线,笔尖颤抖,一滴墨点混着眼泪落在纸面,将那句“接引于浮生”,洇成了糊糊一片。


    她伏案痛哭不止。


    多日来的克制终于在这一刻爆发,她哭得毫无节制,似是将缺席族人送终的那场悲恸,尽数倾倒了出来,籍由亲笔落下的渡亡经,一起回向给再无缘得见的亲人。


    萧翀循声而至,却又止步在她窗外,终是没有进去。


    她不知哭了多久,只觉气息沉沉,眼睛酸胀,喉咙哑痛,终于安静下来。可也只是呆呆坐着,看着天光一点点变暗,看着火烧云漫过檐角,让自己沉入一室幽暗。


    良久,她才长长吸气,起身掌灯,又洗了把脸,这才又坐回案前,重新落笔,带着无上虔诚,将那未完的《太上救苦经》补全。


    看着那片洇掉却已干透的笔迹,她又发了会怔,似突然想起什么,又重新取了纸铺开,小心翼翼、规规矩矩又默了一份。


    “萧将军……”她哑着嗓音低喃,“这一份,是南氏欠你的,亦谢你……曾于莒国铁蹄之下,活过我万千生民。”


    门口的萧翀忽而心头一紧,为这不期然的情感撞击呆住。


    南初似有所感般回身,便望见那道高大身影伫立在灯影下,眸光晦暗。


    她有一瞬的慌乱,可很快又平复下来。


    她看着他一步步走近,视线落在案上那幅经文上。他盯着它看了许久,久到南初觉得应该说些什么,来解释这点冒失又突兀的“心意”。


    她小心翼翼开口,声音尤带着哭后的哑涩:“我……我自作主张……晓得它无法偿还你们万一……可萧将军,也该祭奠……”


    话音未落,她已被身前男人抱进了怀里。


    他不言语,只将脸深埋在她颈侧,手臂收紧的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她按进自己的胸膛。


    南初在他怀里僵了一瞬,垂在两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似有迟疑,片刻后,终是小心翼翼抚上了他宽厚的脊背。


    那轻飘飘的力道落在他背上,似羽毛,却让他心头一颤。滚烫的呼吸重重拂过她耳廓,那声音又沉又哑: “……我该拿你怎么办。”


    南初抚在他背上的手指停了一瞬,终于整个手掌贴上去,掌心传来他身体的热意,她缓缓地、小心翼翼地轻抚,觉察他抱得更紧。


    她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听那有力的心跳又重又促,可随着她一下一下轻轻安抚,又渐渐平复下来。


    两人静静偎依,许久,她才从他怀中仰起头,声音软软地小心问他:“你应了王公对不对?栾城会有一场公祭。”


    萧翀嗯了一声,并不撒手,只伏在她颈间道:“不是你说的。”


    “全城可祭么?”她继续问:“柳氏和宴昭家的,也可以吗?”


    萧翀呼吸一滞,之后缓缓抬起头,定定看了她几息,才沉沉道:“安置匠户的事还要再等一等,天使和监军的意思,是要堪问之后,再分批迁入,大约在寒食之后了。”


    “我不是催你……”南初柔缓道:“我只是……我有个想法,不知是否可行?”


    萧翀松开了手,直了直身体,正色道:“你说。”


    南初昨日翻来覆去思量救人之策,觉得能救他们的,还得是他们自己的价值。


    她谨慎道:“你当晓得,西渚织物中,最有名的当属沧澜锦和海云绡,前者奢华耀目,寸缕寸金,后者轻盈薄透,却如流光水影熠熠生辉,是许多贵人们求而不得之物。只因它原料珍贵稀有,用的是海外一种冰蚕丝混着一种珍贵藻絮织成的丝线,对织工绣娘的要求又极高,是以产量少之又少,每年往西渚求购的各国商贵们,为了一匹半匹几乎要打破头。”


    萧翀静静听着,他没见过她口中的海云绡,却在他母亲那里见过半匹沧澜锦,确然是巧夺天工之物。


    南初继续道:“眼下遭遇动荡,商路不复,那般珍贵丝线恐是难得,可这时节正是春蚕抽丝之际,若要寻些品质精良的寻常蚕丝也非不可能,只是织成的绣品穿在身上少了些许凉意罢了,这于沧澜锦倒无伤大雅。至于绣娘,柳氏和宴昭家的便是个中巧手,每年进贡给皇后的特批海云绡,便出自柳氏之手。”


    萧翀已然听懂了她的意思:“你是想通过‘献宝’,接柳氏他们出来,为其求一线生机?”


    “是。”南初郑重道,“你是否可寻些名头,诸如你朝中哪位贵人的生辰,太后也好,皇后也好,陛下、东宫都可,这份礼,可够分量?”


    萧翀静静看着她,脑中本能闪过此举会否节外生枝,惹来其它麻烦。可看得南初期待的眼中染上不安和迟疑,他才倏而一笑,又将人抱回怀里,声音里浸满了欣慰和满足:“越发觉得,老天待我不薄。”


    南初松了口气,晓得他这是同意了。


    因着这有了些许眉目的进展,南初连日来的阴霾似散了不少,倒也生出更多心气。


    次日,她花了一日的功夫,做了两只河灯。灯面用了她抄写的经文,骨架亦是她亲手弯制,那是曾经二房的兄长所教。


    兄长当时做的那盏灯极尽工巧,不会随水流漂走,而只会在原地徐徐打转,绢纱上的灯影随着旋转洒落河面,璀璨生光。待到烛火燃尽,那盏灯会缓缓沉入河底,兄长称之为“不渡”。


    不渡,那是生者的灯。它在说,我于此处与你告别,送你入天地寂静,而待我思念燃尽,便将痛苦沉入归墟,继续前行。


    而她眼下,竟只能在心底燃一盏“不渡”的河灯。


    她在屋里专心做这些时,萧翀房里却因劣银案气氛凝重。


    屠骁郑重道:“据目前线索,这批劣银与魏荣捐出的那笔私帑中的部分劣银相同。这些银钱恐大多是他搜刮来的,虽重铸了,可与我大梁官银仍有明显差异。”


    他说着将两枚银锭对比放到了萧翀案前,又从怀中取出一卷旧文书呈上:“主上,还有一事,属下在清查旧官铸坊物资卷宗时,发现了一卷封存文书。上面记载了一笔因成色不足而被封存的劣银,存于‘弊料库’,签押的人是……”


    屠骁抬眸看了萧翀一眼,才缓缓道:“天工司掌事,南叙言。”


    萧翀本欲去拿银锭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


    书房内的气息仿佛凝固了数息。


    萧翀抬眸,锐利的目光凝在屠骁脸上:“说清楚。”


    屠骁这才将文书展开,指向关键处道:“司库证实,这笔劣银于城破后遗失。而属下所查的私铸坊工匠称,他们接的银锭上,依稀能辨出被磨掉的西渚官造印记,与这批封存劣银的描述吻合。由此推断,魏荣手中的那批,极可能就是这批‘遗失’的官银。”


    萧翀的视线落在那个力透纸背、风骨嶙峋的签名上,“南叙言”三字,竟与他追查的污浊罪行,以一种荒诞的方式纠缠在了一起。


    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从签名上移开,投向门外,似是想起东厢那个少女。她此刻,正为故去的亲人做着寒食的祭灯。


    “魏荣不大可能直接劫掠官银,”萧翀思量道,“这批官银,当是先有人挪出来才能到他手里……或者说,是‘贿赂’到他手里。”


    “属下亦有此猜度。”屠骁道,“据咱们已掌握的证据,与他有勾连往来的旧官宦中,能把手伸进官铸坊的没几个,尤属陆清安的嫌疑最大。”


    萧翀沉思片刻,声音染了厉色:“陆清安蛇鼠两端,赌的是我和魏荣都不会久驻栾城。你告诉他,本帅已上本参魏荣,无人能保他,本帅就算离开栾城,不该留的人也一个不会留,让他想明白。”


    “是。”屠骁道,“有主上这话,属下知道怎么做。”


    “把此事相关所有证据悉数留好,”萧翀冷笑,眼底尽是寒意,“寒食,是魏荣这条疯狗,活着过的最后一个节了!”


    常赢在旁听着,谨慎道:“方才说起公济社里查到劣银,主上,这是我们升级监管的绝好机会。”


    他想起初时萧翀“用人不疑”的论调,又补充道:“此一时彼一时,公济社初立时,需要扶持,眼下它相继完成募资、建渠、春耕复产等几桩大事,王公又力主慰灵节公祭,其势头已不比往昔,属下觉得,还是应当未雨绸缪的好。”


    萧翀眸色渐深,常赢说得不错,虽是用人不疑,可也要留有后手。


    “你所虑甚是。”萧翀沉稳道,“公济社已成气候,确需加以制衡,不能任其脱离掌控。但却不可冒进,还是要以程序和规则牵制,你可与许先生等人拟章程来看。另外人手上,王公年事已高,实际主事的多是其弟子门人,对于这些人,可以多加接触,给予一些虚职荣誉或实惠,试探拉拢。总之一切手段需要春雨润物,而非北风过境。特别寒食在即,我们议的这些事,切勿节外生枝。”


    “还有,”他顿了顿,又补充,“也先不要让程书办知道。”


    “是,属下晓得。”常赢又道,“还有,昨日主上吩咐想要收购精良蚕丝的事,属下散出消息去寻了,可回复寥寥,仅有的两位商户手头有些存货,但听闻是要进献给及大梁皇室的,都说品质不够,恐拿了出来反惹祸患。”


    萧翀心思沉沉,也晓得乱世里寻这等富贵东西,实在艰难。


    却听常赢道:“不过,属下倒是探到,眼下城里有九皋商会的人出没,他们手里能拿到货。他们还欠着主上一个人情,要不要……”


    “先不要。”


    萧翀眼前闪过三年前,从莒国班师前遭遇的那次意外截杀,他和那个脸上有疤的凶狠男人,差点捅个对穿。


    九皋商会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亡命之徒,惯爱在亡国灭族之处招揽生意,是逐利又嗜血的罗刹。眼下栾城这复杂局面,他并不想把他们搅进来,谨慎道:“先不谈生意,你暗里打听下,他们来做什么生意,跟谁做。”


    “属下探查过了,”常赢回道,“他们与陆清安等旧朝一些官贵,都有试探性接触,不外乎趁乱打劫,收购些往日贵人们不肯出手的东西,也不排除个别官贵向他们寻求庇护。”


    “朝为公卿暮为贼……”一声低低的喟叹从萧翀口中吐出,听不出讥诮,倒带着几分无力的幽沉。


    常赢瞄着主上神色,晓得他并非只在说那些挣扎的西渚贵旧。


    九皋商会里大部分人,都曾有过耀眼的身世身家,却最终沦为黑白罅隙里的鬼刹。朝为公卿暮为贼,更不单指他们。他这主帅的父亲,曾经叱咤一时的大梁镇北将军萧承翊,也未逃脱这般结局。


    常赢见主上望着门外,眉峰微蹙,思绪似陷在某种拉扯中,沉默片刻,忽又反悔道:“还是去接触一下九皋商会的人,问问他们,往年西渚宫廷织造沧澜锦和海云绡所用的海外冰蚕丝,可能供货?可以告诉他们,是我要。”


    常赢怔了一下,应声道:“是,属下稍后便去问。”


    “还有……”萧翀语气发沉,“你再探,我总觉得,他们接触的当不止降臣权贵。”


    经此提醒,常赢心头一凛,应了声“是”。


    作者有话说:


    下章祭河灯,两个人情感上会再贴近一些


    第67章


    慰灵节的前一日, 满城已浸在沉肃又莫名兴奋的暗流中。


    虽是祭祀之日,可这是战后人们情绪首次可以光明正大地公开宣泄。街上似是比往日更热闹,那些香烛纸铺, 乃至卖素绡布帛的铺子,生意都旺了起来。


    沿着将要举办法会的那条河两岸, 已设了岗哨, 周遭备好了香烛符幡, 贡品和鲜花, 两侧卖河灯符纸的商贩,也早早将货物摆到了门外招揽生意,吆喝声和纸页翻动的哗啦声交织一起。空气中飘来焚烧艾草驱邪的苦涩烟气, 虽未到端午, 但栾城旧俗, 寒食清明亦以艾熏净宅,这气味混着纸灰, 弥漫在河岸上空。


    萧翀领着公济社和本地一些属官巡城时, 从暮春新绿里这些素白中,倒看出了几分沉痛之外的热闹。


    痛久了的人们,迫不及待地需要一场恣意绽放的“热闹”,这是生的本能。


    澄心院中,晚风裹挟着隐隐的纸灰气飘过来, 南初晓得那是柳氏他们在祭祀亡人——她们不被允许出院子, 但破例可以在庭院中祭奠先去之人。


    她眼前闪过南府祠堂里那一排排的灵位。


    一阵心悸袭来,她闭了眼,强迫自己不去回忆那些细节。


    院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萧翀回来了。


    他今日巡城穿了身墨色常服,沉稳又肃穆, 腋下夹了只木匣,直直朝她房里来。


    南初看着他将匣子打开,里面是套女子素服。


    他温声道:“换好衣裳,跟我走。”


    南初忽然心慌起来,一时连气息都促了几分。


    她晓得,他是来践诺的,赶在慰灵节前一天不那么引人注意时,提前带她“回家”。


    回家,这俩字一动心念,便叫她剜心断脉的疼。


    萧翀见她呆呆的一动不动,脸色似也突然苍白几分,他上前扣住了她肩膀,手方挨上去,便觉她纤薄身躯瑟缩了一下。


    “怎么了?”他开口又软几分,“我带你回南府,都安排好了,我们悄无声息地去。”


    话音一落,便见她眼圈泛起潮红,眼泪开始打转,却忍着没掉。


    “你……”他小心翼翼观察她的神色,见她双唇半开,微微发抖,眼底水光一片,全是拒意。


    他突然意识到,她许是怕了。


    他深吸口气,将人抱进怀里,觉得她身体微微发抖。他用了些力,声音不自觉带上了哄慰:“不去了。何时你想祭拜,不拘什么地方都行。”


    南初靠在他怀里,没有回抱,也没有推开,只眼泪无声地流。


    萧翀抱着怀里人,胸口传来湿湿热热的触感,她人却安静的悄无声息。她的状态比他想的要差,原来连日来的安稳神貌,也不过是强撑的表象。


    他视线落在角落里她扎的那两只河灯上,心头似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那河灯扎得精致,其上经文字迹娟秀,是不同于她条陈上那种刻意刚劲的笔锋。


    他忽然意识到,她早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用她自己的方式,认真祭奠过了。


    可他这个始作俑者,竟还冒失地试图将她再次拖回到那片残忍的废墟中去。


    他心头忽而升起股恐慌的钝痛。


    他将人抱紧些,蹭着她有些凉的发丝,低声道:“我们不去那里……我们带着他们,去看你修的渠,你救的人,去看栾城的灯。”


    南初终于有了反应,她从他怀里仰起头,泪眼婆娑,望着他的眼神沉痛又复杂。


    可下一刻,她突然毫无预兆地抬手,圈住了他的脖子,把头抵在他胸口呜咽出声。


    萧翀因她这完全意料之外的举动呼吸一窒,之后才小心地吐息,轻叹一声,将人抱得更紧,手掌在她背上轻抚,笨拙地安慰。


    常赢候在院门口,见主上带着人出来时,颇感意外,因南初穿得还是她从暗道出逃那日的素裙,送去的衣裳也没换。


    匣子里给她备的那件素服,乍看平平无奇,却已是他那主帅眼下能寻到的最好的料子。


    这位一向不在意衣食外物的督军,为了能让她以南氏嫡小姐身份,“体面”地回家,在军需库、卢秀私藏,乃至长公主封地府库中都打算过,却又思及这些来源都不合适,不得已才于城中布铺购置,虽材质不算最佳,也好过让她一身落魄青袍回府祭拜。


    可她竟没换。


    南初自然留意到常赢扫过她身上衣衫时,一瞬间的诧异之色。可她并不晓得萧翀在她衣物上花的心思,只是觉得她这衣裙虽素旧,甚至衣摆还带着去不掉的淡淡污渍,可这正是她最真实的模样,是那个在暴雨、洪水和血污中,失去一切的“南初”,最真实的模样。


    “常赢。”萧翀走近吩咐道,“让南府外围的人撤吧。”


    常赢诧异:“不去了?”


    见主帅手里还拎着两盏河灯,又道,“可是要换地方?”


    萧翀一手提灯,一手抓着南初手腕,径自道:“不去,你也不必跟着,你今晚的任务,是给我守好城内秩序,不能出半点差池。”


    “是,属下一定……”常赢话未讲完,便见萧翀已拉着人走开,他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南初跟着萧翀朝天工司角门走,低头看着被他牵住的手腕,他似毫不在意,可司内同僚众多,她仍是不动声色地把手抽了出来。


    全城公祭,虽是个沉重的节日前夕,街上却已很热闹,人来人往,素服挑灯却难掩生机。南初恍惚又回到了战前的街市。想到此前生机全无的萧索街衢,寒风中冻死、饿死街头的老弱病儿,眼前这一番景象,竟看得她微微眼热。


    她掀起帷帽一角,想要看得再清晰些,灯火将半明半暗的影子投在她脸上,也映亮了她眼中点点碎光。


    两人并未往人多的地方去,萧翀带着她在河边灯火不及的无人处停下,南初看那河中已漂着十来盏大小不一的灯,当是从上游顺水而下的。


    她忽而又想起城破那日,这引自城外护城河的水漫过堤岸,在连日雨水的掩护下淹进街巷,泡了地基,淹了粮食,死了家禽,带着腐秽气息威胁一城民生。她带着家丁,还有府医白崇禧,从发现疫情的那片街巷里,救出嗷嗷哭嚎的婴儿……


    神思恍惚间,一盏被点亮的河灯递到她身前。萧翀眉目沉静,灯火映亮他轮廓分明的脸,南初又莫名想起出逃那个雨夜,她顺着抵住她喉咙的那柄寒枪,看到的那个杀神。


    她垂下了眼,视线落在胸前那盏灯上,接灯的手微微发颤。


    “恨我?”萧翀轻声开口。


    怎么能不恨呢?


    可她早不是不安世情的闺阁少女,深知个人在世局之下,尤似被激流卷挟的枯叶,不管是否愿意,都将随着洪流翻腾而去。心头生出莫大的无力感和荒芜感,让她对萧翀的话恍若未闻。


    萧翀看了她一会儿,又默不作声点燃了另外一盏。两盏灯的清辉交相呼应,照亮了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将他们暗淡的影子投到一处。


    就在他准备将灯放入河中时,南初忽然极轻地开口,声音似飘在水面的雾:“恨。我恨城破那日,撞上的那柄寒枪,为何偏偏是你。”


    萧翀执灯的手一顿,心头发紧。


    她的声音仍轻飘飘传过来:“……乃至今日,仇敌的灯,竟与亲人的灯……漂在一处。”


    说罢,她轻轻将河灯推入水中,浅淡清辉在幽沉的河面上摇曳,晃出一片碎光。


    萧翀只觉一颗心被只小手攥住,狠掐了一把。


    他定定地望着她,她却从始至终没有看他,只伫立河边,看着那盏河灯缓缓漂远。夜风扬动着她的裙角,那抹纤细的素影,似也要随着清辉散掉。


    良久,萧翀深吸口气,看回手里的灯,竟不知要不要将它投入水中。


    这声轻叹流入南初耳中,似终于唤回了她的思绪。她缓缓转身,看到萧翀正抱着盏灯,低眉敛目,高大的身姿在夜色中肃立,却鲜有的失了锋芒。


    她顿了一下,朝他走近,接过灯,也放进了河中。


    再抬头时,她发觉萧翀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没有了灯火映照,那双凤眸更显幽沉。他绷紧了下颌,似是等着她更锋利的下一句,那般沉默,有种犯错孩子般的无措和怔忡。


    她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又将视线投向了河面。方才那盏灯已漂出去好远,而她先前放的那盏灯已快要隐入更远的幽暗。


    她避着他的视线,声音涩然:“我府上那些灵牌……是你立的吗?”


    那些新旧灵牌混列一处,旧的尚有焦痕,新的形制简朴却透着庄重。


    她又想起在大奉先寺时,他让人送来从南府焦土中收拾出的两箱“遗物”。


    还有从迈进南府大门的第一步起,她所见所感,虽是一片死气,却不见灰烬和杂乱,是刻意整理过的“体面”。


    萧翀喉咙滚了一下,似是松了口气,继而看向她的眸色愈加晦涩。


    他轻浅又绵长地吸气,开口又沉又缓:“昔年卢秀毁约,我父下狱,陛下曾令我父出兵西渚,破国取书,将功赎过。我父跪求时曾说,西渚国破,南氏必不独活。南氏若亡,天下匠魂绝矣。”


    南初心头猛地一颤。


    原来南氏“命定”的结局,竟早已在敌将的谶言之下。这是何样的讽刺,又是何等的……知己?


    她缓缓望向他,见那双狭长凤眸中似燃着火,却又被封在了冰层之下,只剩下难以名状的幽暗。


    他缓了缓,那句残忍的话在他喉中滚了又滚,终于低哑地吐了出来:“当年我父不肯为之事,而今……由我做了。”


    南初眼底倏然泛起水光,却见对面男人眼里亦有痛色,可很快又归于寂静,只余一片无波无澜的平静。


    南初声音哽咽:“所以,你恨我们,你是来复仇的……”


    “是。”萧翀答得沉缓,“恨我父遇人不淑,恨他一厢情愿……可我冲进你南府的大火中时,却无一丝快慰,只觉没来由的心慌。”


    他把视线从她脸上挪开,投向了河面,缓缓道:“我从你南氏祠堂,一具一具抢出……那一刻,我只觉此行都失了意义,就像,攻下了一座无人之城。”


    “直到,我在尸堆里发现了你。”他声音变得闷闷的,“你方才说,恨你撞上的那柄寒枪,偏偏是我。可于我,倒觉得无比庆幸,你还活着。”


    南初不想哭,她已哭得太多,可眼下竟有些忍不住,心头钝痛,酸涩,苦楚,荒诞,被万般滋味绞割着。


    夜风徐徐,从两人身前擦过,推着河面灯笼越漂越远。


    长久的静默之后,南初终于再次开口:“你将他们……葬在了哪里?”


    萧翀收回视线,看向她泪痕未干的脸。她眼中满是沉痛和忧切,一瞬不瞬地等着他回答。


    他薄唇微动,声音竟是后滞地带出来:“在南府花园,苗圃之下。那个时候,对这等对抗大梁的殉国之行,我不能厚葬他们,他们只能无冢、无名、无碑。”


    南初嘴唇翕动,颤抖几下才出声:“无冢、无名、无碑……也好。”


    顿了顿,她那强撑的平静终于破裂,哽咽道:“能在故园留一席之地,够了。世人眼里,他们应该……化为灰烬,如此才干净……”


    最后几个字,混着泣音,语不成句地从她口中吐出,她捂着脸蹲下身去。


    一双有力的手臂扯住了她的胳膊,阻止了她下坠的力道。她被他硬生生拖了起来,随即被抱进了怀里。


    她使劲挣了几下,萧翀并不撒手,反倒箍得愈发紧。她呜呜哭着朝他胸膛挥打,一下又一下,极其用力也极其疯狂,他都一一受了,只沉默着任她发泄。


    几下之后,她忽觉绝望又无力,与眼前人的纠葛,早已分不清孰是孰非,谁又欠谁,她这般折腾,属实荒诞又无趣。


    那双拳头慢了,松了。她终于安静下来,像个哭闹累了的孩子,又像个失魂的躯壳,静静靠在他胸膛上,任他禁锢不放,眼底一片空茫。


    萧翀将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极浅极轻地吐息,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夜色渐浓,河灯都已漂远,没入下游的黑暗中。唯有岸边一盏孤零零的风灯,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拉长,一半投在冰冷石阶上,另一半被水波搅碎。


    远处隐隐传来慰灵节的诵经声,明明灭灭,像超度那些无冢无名的魂灵,又像慰藉说不清恩怨的活人。


    许久,那诵经声终于不闻,耳边只剩细微的风声。


    萧翀感到怀里的人极轻的动了一下,他以为她要挣开,手臂下意识放松。


    她却只是将脸更妥帖地贴在他胸口,仿佛在听他沉稳的心跳。河风穿透她单薄的旧裙,激得她轻轻打了个寒颤。一声低低的猫儿般的轻音传来:“冷。”


    萧翀立时又将她搂进些,轻声道:“我们回去。”


    话音未落,便听身后传来个孩子的喊声:“嘿,那个大个子!”


    萧翀回身,便见几丈外的岸上,站着个跟麦芽差不多大的男孩子,正朝他招手:“就是你,你上来!”


    萧翀打量他几眼,之后拾起一旁的帷帽给南初戴好,牵着她上石阶回到岸上。


    那孩子走过来,朝他伸手道:“给你的。”


    萧翀看那只小手上捏了只小瓷瓶,只有小孩子巴掌大小。他问道:“是何物?”


    “我哪知道,另一个大个子叫我给你的。”那小男孩答得干脆。


    萧翀四下打量:“人呢?”


    那孩子也看了一圈,嘟囔道:“走得真快。”


    “是个怎样的人?怎么跟你说的?”


    “是个大胡子,只说叫我给你……你快拿着,我娘还等我呢。”那孩子把东西往他手里一塞,扭头便跑了。


    萧翀端详着手中瓷瓶,并不见特殊之处,及至反看瓶底,才看到一个极小的图案。他动作有瞬间的凝滞,虽快得让人难以察觉,但南初仍感到他周身气息微微一沉。


    她凑过来看,喃喃道:“一条……阴鱼?”


    那正是阴阳鱼中阴鱼,只是“眼睛"在“鱼身”上大得出奇。


    她小心道:“这是什么?会……有事吗?”


    萧翀并未立即回答,只小心拔出瓶口塞子,见里面是小半瓶粉末,未见什么异常,又塞了回去,之后将瓶子揣进了怀里,朝南初笑道:“旧日朋友的手笔,不要紧,走吧。”


    南初不再多问,只沉默着跟着他回了澄心院。他嘱咐她歇下,之后她听到他召医,隔窗见到徐正由常赢领着进来,良久才走。


    作者有话说:


    都说不要乱换风格瞎蹦跶,看着这本糊糊的,我也是受教了……好爱你们无敌暖心组,花样支持鼓励我,先磕一个~


    本章有红包,下章慰灵节,再之后应该能甜/涩?哈哈


    第68章


    慰灵节当日, 南初和天工司沈青等一些匠吏,早早便在萧翀亲卫护送下抵达了滦河公祭之地,那里早有公济社的人在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南初加入进去, 帮着一起分发香烛祭品,协助祈福流程, 倒也忙得不亦乐乎。


    萧翀同她认真讲过, 这等日子, 他自是不放心将她独自留在澄心院, 可也不好将她带在身侧,目标太大。而平日里陪护她的屠骁,今日会有任务在身, 是以只能把她安排到王岱山身边去, 一来公济社人多, 又是西渚旧人,她在那里相对安全又不显眼, 他也会派暗卫潜伏护卫, 可保无虞。


    她在天工司憋久了,已许久不曾参与过这等热闹场面,虽是忙个不停,心情倒出奇的好。看着人来人往,老幼咸出, 喧嚣热闹, 似乎这才是日头之下该有的景象。


    不多时,一行人簇拥着一位月白儒袍的老人缓步行来,正是王岱山。


    南初眼尖,她将手中香烛分给身前老妪后,朝王岱山疾走几步迎上去, 恭敬见礼:“许久不见,王公安好。”


    王岱山的目光在她沉静的脸上停留一瞬,思及日前南府那场“兵事”,眼底闪过一丝痛色,旋即又化成关切。他虚虚扶了她一把,缓声道:“瞧着似是清减了些,委屈你了。”


    南初微微摇头,诚恳道:“王公为民请命,栾城有公济社救持,是百姓之福。”


    王岱山闻言望向萧翀方向,天使身边那个高大身影似有所感,也看了过来,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王岱山目光沉静,不见波澜。他见萧翀同身旁天使说了句什么,之后抬足朝这边而来。


    南初看着那个高大身影走近,他今日未着甲胄,一袭玄袍,材质沉稳厚重,肩臂处有暗线兽纹,腰束革带,未佩兵刃,但他挨近,那锦袍下的贲张的力量感和戎马痕迹,仍叫人感到十足的压迫感。


    她站在王岱山身侧,微微垂眸。


    萧翀视线从她面上扫过,朝王岱山拱手,语气沉稳:“今日法会,劳王公主持,满城百姓人心所系,可谓皆在王公一身。”


    他一副督军对地方耆老的客套姿态,但最后一句又落得极重。王岱山自是懂,这锋芒内敛的杀神,是来做最后提点的。他执礼回敬,不疾不徐道:“督帅言重,老朽不过顺应民心,尽些绵力。督帅允准此举,容百姓一抒块垒,是真正的仁政胸襟。”


    萧翀望向已围了不少人的河岸,其中有一段被绳索隔开了。他似随口闲谈:“方才来时,见有些河段土质疏松,恐经不住人多践踏,我已命人拉了绳索,稍作阻隔。今日重在慰灵,若生出意外,折损了人命……反倒不美。”


    王岱山也寻着他视线望过去,见那头有几棵古树,繁茂得几乎遮满整条河。他旋即明白萧翀的心细,回身嘱咐明书道:“嘱咐社中弟子,今日万事谨慎,务必引导民众有序祭拜,切莫惹出事来,徒增亡魂。”


    萧翀得到了想要的答复,面上神色稍稍缓和:“有王公此言,本帅便放心了。”言罢略一颔首,余光从南初面上扫过,并未有明显停滞,之后大步回了天使所在的主祭台。


    王岱山目送那道玄色身影走远,似自言自语,又似说与南初道:“昔年老夫曾与客将萧承翊对坐论道,其人如重剑无锋,用兵奇正相合,行事有古君子之风。他守国门,百姓知有泰山在前,可倚可靠。”


    继而又话锋一转:“今观其子……却似一柄新淬的陌刀,寒光逼人,斩切无忌。你只知他锋锐无匹,却不知这锋芒,下一刻会指向何方。”


    南初自然听懂了老先生的意思——萧承翊的强大令人安心,而他的儿子萧翀,越是强大越令人不安。


    她一时觉得萧翀不全然是王岱山讲的这般,可思及他攻城水火尽出,破国根基全毁,与她父亲提及萧承翊时,言其败敌常留一线生机,有止戈之仁,确然是父子迥异。她微微启唇,终究辩不了一词。


    “公祭要开始了。”王岱山看向南初,“你随我坐过去吧。”


    南初颔首,乖顺地夹在明书等几位弟子中,跟着王岱山朝祭台而去。


    台上,劳军使卫挚在代表天子讲话,洋洋洒洒,尽是高调怀柔之语。南初听着,眼前却又闪过卫挚在南府祠堂前的逼迫,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攥成了拳头,掐的掌心生疼。


    一旁的明书见她面色难看,眼眶泛红,小心翼翼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道:“你还好么?”


    南初终于回神,意识到自己失态,她把头垂低,缓缓松了拳,用几不可闻地声音道了句:“无碍。”


    再抬眸时,却正对上萧翀看过来的眼神。那眼神沉静似又带着安抚,她却不想他见到自己可能泛红的眼,只一瞬的交汇便又错开。


    那厢卫侯已在唤萧翀“登台”了。相对于卫挚面面俱到的官场辞令,萧翀开口简短克制得多,只沉稳道:“寒食祭殇,人伦之常。陛下念边民苦楚,特准此祭,以慰亡灵。望尔等惜此新生,共筑太平。”


    南初听着这“政令”般的冷峻言辞,晓得他作为征服者站在这里,这般敏感的身份,敏感的场合,多说一个字都可能引发误解或骚乱。他这般不煽情、不忏悔、不邀功,是最安全的选择。


    可她竟听得五味陈杂。这冷硬的言辞出自他口中,每一个字都好像在将她熟悉的那个会隐忍、会哄人、会因她一句“不讨厌”而眼眶泛红的萧翀,重新锁回那个“大梁督军、西渚安抚使”的冰冷壳子里。


    她下意识望向台下百姓,想瞧瞧他们的反应。而在心底,竟一时辨不清,是希望看到他们的麻木与恨意,还是“感恩”与希望。


    她怔怔然间,王岱山已然走上台去。


    老先生的祭文写的雄浑磅礴又真切动人,苍凉而又清晰的声音自他口中缓缓吐出:“维此暮春,寒食之期,谨以素心,祭告于天地四方:一祭我西渚列祖列宗,开疆拓土,泽被苍生;二祭我殉国将士忠魂,铁甲未冷,英灵长存;三祭我罹难无辜百姓,魂寄野草,血渗黄土;四祭……”


    他忽然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大梁天使,又落向台下乌压压的人群,沉缓道:“四祭此乱世中,所有不得安宁之亡灵。愿烽烟永熄,生灵得养;愿耕者有其田,匠者传其艺;愿孩童不识刀兵,老者得终天年……”


    随着他字字落地,台下已隐隐响起抽泣声。


    而萧翀始终站在王岱山两步之处,神色冷肃,锋利的目光一遍遍扫过全场,鹰隼般盯着每一个可能异常的举动或变化。


    王岱山的祭文诵毕,深沉地朝着四方敬拜,高僧们的诵经声已然响起,嗡嗡鸣音似响在九霄,又似震在每个人心头。


    公济社的弟子们已然开始引着民众祈福燃灯,场面一时肃穆而又沉重。


    王岱山似一尊石像般站在台上,望着台下芸芸之众,默了片刻,才几不可察地轻叹一声,迈着沉缓的步子往台下走。南初和明书等几名弟子,立时上来扶他。


    恰在此时,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句:“不好啦!灯笼铺子烧着啦!快救火啊!”


    这一声喊得又急又尖,在诵经和木鱼声中显得清晰又突兀。人群被这一嗓子惊出慌乱,探虚实的,躲避的,想去救火的,一时间人们四下拥挤冲撞,乱成一片。


    诵经声停了,嘈杂中公济社的弟子们高呼“不要慌、不要乱”,奈何效果甚微。因不远处已然升起了浓烟,不停有人高喊:“快救火啊,烧猛啦!太危险了,快走,快带孩子们走!”


    此时的王岱山,方由弟子们拥着走下台来,他几个弟子被人群冲击的东倒西歪,却又想护着老师,显得狼狈至极。


    南初跟在他们后面,也时不时被擦过的人群撞到。突然,她觉胳膊一紧,被一只大手抓住,用力一扯,便将她拽出了那一小片混乱。


    她扭头见是个货郎模样的高大汉子,惊魂未定间便听对方低声道:“暗卫。”


    她心下稍安,刚想叫身边这人也去拉老先生一把,却见王岱山那头不知被什么人一个冲撞,竟倒了一大片,老先生无措地站在当场,明书几人横七竖八地栽倒在地。


    恰这时,忽而寒光一闪,她尚未看清,却见王岱山身旁一名扮作百姓的暗卫猛地挺身跃起,用身体挡在了老先生身前,随即肩胛中箭,闷哼一声重重栽倒在地。


    她一声“有刺客”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在出口的瞬间意识到,这会引起更大的骚乱。


    可她不喊,另有人喊。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有刺杀!大家快……”逃字未全然出口,那人已被人捂嘴、按倒拖走。


    南初看得一颗心几乎蹦到嗓子眼。


    几丈外的萧翀亦将一切尽收眼底。他看清了弩箭的来源,对方一箭之后已然暴露,早有暗卫去围堵抓人。


    他想过今日这场公祭可能会有百密一疏,目标是王岱山,对方显然是精细算计过的。


    王岱山若死于此地,西渚民心必将沸腾,一切怀柔努力前功尽弃,他即刻会成为千夫所指的凶手,而无论真相如何。这是比直接刺杀他或者天使,又或者旁的什么人,更诛心和毒辣的谋算。


    继而一个更微妙的念头又浮现,王岱山若死于这等场合,南初……将会如何看他?


    这些纷杂念头电光火石间涌现,他立即让人先护送天使和监军返回天工司,自己则飞速朝南初和王岱山而来。


    已有暗桩护着他们往外撤,奈何人多混乱,行得并不快。


    萧翀刚站到南初身边,许是角度刚刚好,只觉寒光晃了下眼,他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朝着王岱山飞扑过去。


    老先生被撞得一个趔趄,幸而被人扯住,而就在此时“嗖嗖”两只弩箭同时射来,一只被暗卫打掉,另一只在萧翀扑向王岱山的刹那,“噗”一声钝响,擦着他的胳膊穿透了衣袖,没入了岸边的墙壁。


    萧翀只觉胳膊一痛,箭簇入肉的锐痛之后,紧随而来的竟是一阵诡异的冰凉,仿佛有活物顺着血脉往肩窝里钻。紧接着,整条手臂的重量开始消失,开始不受控制。


    他晓得,箭上有毒!


    南初就在萧翀几步外,眼睁睁看着他中箭,他臂上那抹深色迅速洇开,她心脏骤然一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萧翀先是下意识攥了把伤处,只觉似是隔着厚棉被捏了一把,不是很疼,整条手臂正渐渐麻木,失去知觉。


    “你要不要紧?”南初慌张地冲到他跟前,抬手想要查看他伤处,被他轻巧躲开。


    她手触空,萧翀从那双桃花眼中,看到了不加掩藏的紧张和慌乱。


    此时常赢也冲了过来,一眼便见到了主上被划破的衣袖和洇湿的伤口,刚要开口,便听萧翀道:“听着!你立即带人送王公和程书办走,务必保证他们的安全!还有,我中箭的事,封锁消息!”


    “主上……”常赢不放心,却又被萧翀打断:“按计划,有异常屠骁会接管现场,你要确保关键人的安全,听令行事!”


    此时台上响起了屠骁的大声呼喝:“不要慌!官军已控制了火势,有宵小作乱已被抓获,大家是安全的,请按公济社的引领有序离场……”


    常赢咬了咬牙,招呼几个便衣弟兄道:“走!”


    “你……”南初见萧翀脸色已有些灰白,声音里掩不住的不安,却一时又不知如何是好。


    王岱山在一瞬的受惊后,此时也已恢复沉稳。他见萧翀因扑救他受伤,思绪翻涌,炯炯苍眸中一时幽如深潭。及至闻及要让他走,他才朝着萧翀拱手,可还未开口,便被身侧两个大汉和弟子们架拥着走了。


    南初被常赢护着往外走,忍不住回头。隔着混乱的人群,只见萧翀单手捏着伤处,指节上染了血,旋即他似无力般靠在了墙壁上,玄色身影在杂乱背景中,显得脆弱而孤绝。


    作者有话说:


    猛虎受伤,会撒娇求抱抱么哈哈——


    再次编辑是为改作话,打扰到的宝贝抱歉抱歉。


    我这章写high了,用了一句“没有人磕萧翀和王岱山吗”,本意是想表达王岱山与萧翀之间 “文明道统与武力杀伐的极致碰撞”,这是故事的重要张力之一,但表述不周引发了误会,再此郑重澄清。感谢所有认真阅读、及时指正的读者,我会更谨慎对待每一处表达。


    剧情仍聚焦萧南在废墟中的共生与交锋,谢谢大家追读


    第69章


    南初被送回了澄心院, 常赢留下可靠人手护卫后又匆匆离去。


    她在房里坐卧不宁,那只冷箭和萧翀最后靠墙那个身影挥之不去。那等箭伤与他过往的伤比起来,并不可怕, 可竟能让他虚弱到那般地步,她仍记得最后看他那一眼, 他脸色已很不对劲。


    那箭上不干净, 这念头让她更觉心慌。


    她强迫自己冷静, 安慰自己他见多了这等场面, 一定有后手的,不会有事。可他迟迟不见人影、不闻消息,她忐忑不安, 从屋里到院中, 从院中到院门, 直至午时后,才见萧翀被常赢等几人簇拥着回来。


    她急急地冲上去, 见平日里元气昭昭的男人, 此刻面色灰白,唇无血色,脚底虚浮,要常赢和屠骁搀扶着才站得稳。


    未等她说些什么,萧翀先开口, 声音有气无力:“莫慌, 死不了。”


    她跟在他们后头进了屋,看着他们将萧翀扶靠到榻上。


    萧翀伤处已做过包扎,声音虚沉地吩咐常赢:“我要见秦九皋,你替我约。”


    常赢不放心:“主上身体要紧,缓两天吧。”


    “缓不得。”萧翀闭了闭眼, 又睁开,眼底一片冷寂的虚火,“出了这等事,我若不去讨个说法,他们还当我死了呢!”


    常赢轻叹一声:“行,我去约。”


    萧翀又朝屠骁道:“还活着的那个尽快审。还有,近来这桩桩件件,劣银,袭桩,刺杀,仔细些,看是否有隐秘关联。”


    屠骁道:“那刺客的弩箭,制式竟跟袭击栖霞庄的箭矢一样,魏荣是失心疯了不成?竟胆大到在那般公开场合下行刺。”


    萧翀眸色暗沉,默了几息才道:“他是粗莽,又不傻,此事说不准还有内情,先审。”


    又嘱咐陆羽:“辎重营的家眷们我不担心,可工地工坊里的匠人,你务必保护好,不许任何人再出意外。”


    几人应声退下,常赢走前从怀中摸出一只小药瓶搁在了床头,南初认得,那正是放灯那晚,萧翀收到的“来历不明”的瓷瓶。


    常赢朝她道:“这瓶里有药,辛苦书办,晚间帮督帅再敷一次伤口。”


    南初心头一凛,后知后觉这场刺杀竟是早有预兆。


    众人退出后,房里变得异常安静。


    萧翀望着她不安的神色,温声道:“后怕?”


    南初凑近些,先是仔细瞧了瞧他伤处,才将视线挪回他脸上,谨慎道:“你知道是谁干的,对不对?”


    萧翀却摇了摇头:“我并不知,但,有人知道。”


    他目光瞥向案头那只小药瓶:“九皋商会,箭上的毒当是自他们手里购入。”


    “九皋商会……”南初觉这名字有些耳熟,许多年前无意间曾听祖父提及过,她求证道,“是那个海外黑产么?”


    萧翀有些意外:“你也知道?”


    南初并不回答,只眸色复杂道:“他们为何会提前……给你送药?”


    萧翀一瞬不瞬盯着她,似是从她混着忧心和不安的神色中,辨别她未尽之意。


    片刻,他才虚沉着嗓音道:“我猜今日这场刺杀,各方心头自有不同思量。卫侯或借此污我绥靖不利,公开生变,守公也会心生不安。你这一城百姓,惊惶者有之,得意者有之,不甘不忿者也有之。纵使王公,我代他受了一箭,其心底也未必不怀疑,这一番闹场,是我自导自演。”


    南初闻言心头涩然,她又想起王岱山在上台前,对萧承翊和萧翀这对父子的一番评价。而此时回忆起来,萧翀受伤后,王公确然是一言未发,他那等守礼守节之大家,若非心存他念,必不该如此失礼。


    她此前并未往这方面想过,可此番顺着萧翀的话想下去,这场刺杀在不同人眼中,确然可能被扭曲成不同的叙事。会有人据此攻击萧翀治下混乱,也可能污其公祭不诚,护持不利。也说不准,会被认为是苦肉计,用以收买王岱山这等清流人心……真相本身如何,大约只有萧翀自己在意,旁人只看如何利用罢了。


    她越想越觉苦涩,却见萧翀垂眸一笑,似是自嘲:“你适才问我,九皋商会为何提前送药给我。我猜,许是因着他们还欠我一个人情,此番正好还掉。又或者,作为生意人收钱卖货,他们不会出卖买家。可大约知晓这场刺杀涉及要员,他们不想惹上军方,送药,是给我个提醒罢了。而我,恰恰不幸成了那个目标。”


    南初再次看向他伤处,柔声道:“疼么?”


    萧翀并未立即回答。他其实不觉得多疼,更多是麻木。


    这种毒,会在很短的时间里,先让人伤处失去感知,若不及时处理,会很快蔓延全身,丧失行动力,最后死亡。这与战场上泡过粪秽的箭矢比,确显“仁义”得多,却更为致命。


    他望着她有些泛红的眼睛,清晰地感知到她在心疼他,这心疼中,或许还带着些点“可怜”。可他也非什么自怨自艾之人,更未期待过谁的怜悯。


    他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有些虚哑:“疼……倒还好,只是有些乏。”


    他微微抬眸,眼中染上一抹惯常的调笑:“要是有人……亲一下,兴许能提提神。”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带着明显开玩笑的无赖气,与他此刻灰败的脸色形成明显对比。可南初晓得,他才不是玩笑,他是在直白的索取。这人即使伤了,也要利用她的柔软“善心”。


    她心跳漏了一拍,手指无意识地蜷起。理智告诉她该斥责他不知轻重,可看着他确然虚乏的疲态,以及因失血和伤痛而愈显幽暗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萧翀闭了眼,仿佛方才真的只是一句玩笑或者呓语,他将所有压力和选择,无声地推给了她。


    他在等。


    漫长的几息后,南初倾身过去,她身上浅淡的气息擦过他的鼻尖,然后,一个极轻、极快,带着微微颤抖的吻,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像蝴蝶点水,一触即离。


    萧翀没有动,只眼睫轻微一颤。随后,那失了血色的薄唇似又抿紧了一些。


    南初看到他喉结动了一下,之后,他那只未受伤的手缓缓抬起,修长的指节,轻轻点在了自己下唇。


    动作很轻,意图却再直白不过:亲这里。


    他不知足。


    南初觉的自己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她觉得自己疯了,竟这般纵容他。她早晓得他是个得寸进尺之人,有了一,他连二三四都会想要。


    她呆呆地看着他,心跳砰砰不受控制。


    她见他仍闭着眼,眉目沉静,若不是他刚刚的放肆之举,定会叫人误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僵持中,她见他眉头忽而紧了一下,似是忍下了一阵不适,她慌乱的心也跟着一紧。继而,又见他渐渐平静下来。


    一种比理智更汹涌的东西驱策着她,或许是后怕,又或许是连日来紧绷的心弦,需要一点实在的触碰来确认他还活着,她再次倾身靠近他,带着某种未及多思的决绝,将唇极轻地印在了他的唇上,只是单纯的触碰,甚至来不及感受那略有些干燥的纹路。


    然而,就在她即将撤离的刹那,那只原本安放在他身侧的大手,倏然抬起,精准地扣住了她的后颈。力道不大,却将她逃离的势头稳稳按住。


    他反客为主地亲回去,不似她的浅尝辄止,他吻得用力,又深又重,滚烫的气息随着清晰的碾压落下来,让她软了身子,小腹发紧,几乎是陷落在他怀中。


    及至两个人都气喘吁吁,他才恋恋不舍的放过她,却又不松手,只抵着她额头,粗喘着低笑:“确实……好受了许多。”


    声音里藏不住的得意。


    “恶劣至极!”她低低骂他,想挣出来,他手上又施了些力,不许她退。


    她不满道:“不是都伤得要人扶了,怎还有这般力气,快放开我。”


    萧翀只是笑,得逞般盯着她被亲得红殷殷、湿漉漉的唇,因她这主动亲近而心头饱胀,卖乖之语便脱口而出,嗓音低哑又蛊惑:“是不是……能这般亲你、抱你、碰你的,只有我?”


    如此直白,呼吸可闻的距离,他灼热的气息蛊惑着她,她只觉刚刚平复些许的心,几乎又要蹦出来。


    她稳着微促的呼吸,斥责得毫无力道:“好不正经。”


    萧翀望着她水光潋滟、犹带迷蒙的眼底,看清了她的欲嗔还羞,也看到了眉目藏笑的自己。


    是夜,城外的滦河,远离港口处一片静谧。


    一条小船泊在离岸十余丈处,船头挑着一盏灯,孤零零照着幽暗的河水。


    萧翀只带了常赢一人,俩人具是一袭玄色便装,轻巧地登上岸边竹筏。常赢撑着,稳稳朝着河中那条小船滑去。


    那船篷里钻出来一个人,身量修长,灯火映着他一身商贾华服,举手投足又透着些文人之风。他朝着萧翀远远抱拳,及至竹筏挨近,才清润开口,是个极年轻的声音:“一别三年,久违了,萧帅!”


    竹筏停在船侧,萧翀并未急着登船。他静静望着船头的年轻人,眸锋沉得厉害。


    那年轻人也不介意,仍一脸淡笑,解释道:“家父并未来栾城,此番是我带队,借萧帅宝地,做些小本生意。”


    “秦慕白。”萧翀冷冷开口,“你生意做得,倒比你爹还胆大。”


    作者有话说:


    下章得寸的人会进尺,等你们~


    第70章


    深夜的滦河上, 常赢执剑伫立在船头,警惕地留意着四下动静。周遭一片静谧,无风无波, 身后船舱中的对话清晰可闻。


    被萧翀唤作秦慕白的年轻人,只有十九岁, 眉眼生得稚嫩, 言行举止却满是在黑白罅隙游走惯了的从容。


    面对栾城最高权柄、铁血督军的满脸沉郁和眼中冷锋, 秦慕白噙着笑, 既无惧怕,亦无谄媚,只好似老友叙旧。他看了眼萧翀手边那只小瓷瓶, 不紧不慢道:“这东西确是我叫人给你的, 也是一番好意。萧帅对我的救命之恩, 我可是一直在找机会还呐。”


    萧翀冷笑:“贩毒给我的政敌,便是这么个还法?”


    “那我可得喊声冤枉。”秦慕白脸上是夸张的委屈, “九皋商会做生意, 历来是不问买家意图的。纵是你买毒去药我爹,只要条件合适,也是能成交的。”


    萧翀一声轻嗤:“那你的本事还是没学到家,秦九皋要是也如你这般做买卖,早叫人毒死八百遍了。”


    秦慕白呵呵笑了两声:“我也是后来晓得要出事, 这不立即便提醒你嘛。”


    萧翀单刀直入:“买毒的是谁?”


    “这不能说。”秦慕白立时一脸严肃, “九皋商会还是讲信用的。”


    萧翀一瞬不瞬盯着这个“孩子”,见他眸色坚定,确无松口的意思。


    “换个方式。”萧翀直直逼视他,“我们来做笔买卖,开个价。”


    秦慕白忽然笑了:“其实我们并非什么生意都做……”


    “你是忘了, ”萧翀打断他,“三年前,我是如何把你从莒国的地下钱庄里捞出来的。”


    秦慕白脸上的笑容僵住。三年前,他们和莒国的地下钱庄黑吃黑,是萧翀灭了那股势力,他才脱开“人质”死里逃生。


    萧翀稳稳道:“你若不想做生意,我亦可以向你保证,只要我在栾城一天,你在栾城的生意一桩也做不成。九皋商会的暗线,我挖一条斩一条,人我见一个杀一个,我有的是功夫和耐心。”


    秦慕白的余光瞥向那只小瓷瓶,那里的解药,本是向萧翀“还人情”和“卖好”,却未料这桩买卖竟差点要了这活阎王的命。秦慕白晓得萧翀此刻是引而未发,再若拉扯下去,他一个无甚身手的商人,可干不过这里外两尊杀神。


    秦慕白唇角微不可察的挑了一下,旋即又恢复平静。


    这一丝异样落进萧翀眼里,他凉凉道:“你也可以继续恩将仇报,投毒、暗杀、明刺,都随你,看看你我的命,谁的更牢靠。”


    顿了顿,又道:“你也莫要观望我和大梁天使的对弈,我未必会输,便是输,我也有把握先拉上你!”


    秦慕白晓得萧翀动怒了。


    历来游走在灰暗地带的势力,非到万不得已,都不会直接跟军方叫板。这个准则,秦慕白自然也晓得。特别对方是萧翀,他攻城掠地的手段,秦慕白三年前便领教过,这活阎王认真起来,是自伤八百也要换你一千的,难缠得很。


    秦慕白又挂起一副少年人特有的无害笑容,乖巧道:“说这般严重做什么?我又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


    他挑挑眉,语气带上了几分无奈:“督帅大人你问的,我确实不能说。你因此受伤,我再同你做交易,也显得我唯利是图、不仁不义,我可真是最懂知恩图报之人。”


    说话间,他眼见萧翀眼底闪过一丝不耐,遂又一笑道:“不过,我倒想起早年家父经历的一桩买卖。有人向他定制一批淬毒的暗器,却额外要求,要在上面铸刻其仇家的印记。如此一来,倘若被寻仇,那找的也是他的死对头。”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萧翀:“九皋商会的生意虽然广,可也并非什么都接,似这等构陷纠葛,家父当年便果断拒绝了。不过乱世的买卖,什么主顾都可能遇到。说来也巧,我在这栾城有笔生意,主顾竟是拿了私铸的银子来兑付。”


    他苦笑摇头:“您是没见着,那银子的成色还不足五成,咱们收了这笔钱,还得回炉重铸……生意难成这样,哎。”


    萧翀听他唱戏般一句句演下去,心下暗潮翻涌,眸色愈发地暗。


    河面上起了风,摇晃着船头那盏风灯,在微澜荡漾的河面照出一片碎光。


    萧翀从船篷探出头来,顿了一下,又回身道:“还有件事,我要的冰蚕丝……”


    秦慕白笑着送出来:“有啊,您要的东西,咱们没有也得倒腾来不是?三天,三天后我让人送去府上。”


    “谢了,银子……”


    未等萧翀讲完,秦慕白道:“银子便免了,左右你要的不多,此番只当是赔罪了。”他说着,朝他伤了的手臂轻抬下颌,眼底藏着了丝狭笑,仿佛在说,看,我还是讲道义的,没让你白挨这一下。


    “还是一码归一码。”萧翀冷冷道,“送货时收银子。”


    看着那只小船远远消失在黑暗中,常赢诧异道:“听起来,劣银炸营,劫掠栖霞庄,还有这回行刺,背后都是同一人在谋算,是魏荣吗?”


    萧翀目光沉沉望着幽暗的河面,好似望进一潭深不见底的漩涡。


    片刻,他才开口道:“炸营、劫庒、行刺,眼下看来确有关联,可若说全都是魏荣的谋算,只怕是抬举他了。他够狠,可并不傻也不疯,用自己的箭矢,在光天化日挑起新朝和旧民的怨恨,只为拉我下马,没必要。”


    常赢沉吟下道:“要这么看……是陆清安吗?他吃了那么多亏,又被魏荣攥着把柄,眼下夹在新旧两朝中里外不是人,他最有可能下黑手,且他曾坐在那般高的位子上,有这等资源,更有这等心计。加之属下曾敲打过他,要他别跟魏荣绑在一起,所以,他这是要借主上的手,灭了魏荣这个‘隐患’,再反杀主上一手!”


    萧翀未作声,目光仍沉沉锁在晦暗的河面。


    他觉常赢的推测合理,却过于“干净”了。


    炸营、劫庄、刺杀,环环相扣,直指他统治的根基,军心、匠人、民心。单凭陆清安一个已被他打击得无甚根基之人,是否足够有胆色和能力来催动这一切?是否陆清安只是一把刀,握刀的手,还藏在更幽暗处?


    他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蜷起,轻轻捻了一下。


    深夜的天工司,响起辰晷低沉又有穿透力的四声鸣响,已是四更天了。


    南初从案头起身,踏出门去。见不到月亮,星子黯淡,四下一片静谧。她下意识望了眼主屋,黑黢黢的,看得心头某处莫名空落。


    萧翀还没有回来。


    她晓得他去见九皋商会的接头人。


    在她的记忆中,只藏着一件与这个商会有关的小事。


    祖父在大司农任上的最后一年,逢卢秀四十寿辰,满朝倾尽心思为陛下筹备贺仪。时任度支郎中的陆清安,贡了一尊“海蚀玉骨珊瑚树”,颇得陛下喜爱,一度日日赏玩。那尊珊瑚,据说是深海巨珊瑚历经千年海流冲刷,只余下致密如玉的骨骼,再经巧匠雕琢成宝树形状,于暗处能发出幽幽光彩,如同海底仙境。


    此宝,正是陆清安通过数道中间人,辗转重金购自九皋商会。


    南初记得,祖父私下谈及时蹙了眉,评价是“勾联黑市,费尽心机”。


    她因此一度对这个组织充满鄙夷,却不想萧翀竟似也与他们“关系匪浅”。


    她心念沉沉时,月门下出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只他自己,并未见常赢跟随。


    她快走几步迎过去道:“你回来了,可还顺利?”


    萧翀抬眸,深邃的目光与她撞在一处。只一个愣神,便见他唇角弯起,那双凤眸里,立时染了丝意味深长的笑:“倒似越来越像……”


    越来越像,等夫君归家的小妻子。


    萧翀一时冒出这么个念头,开了口,却又吞回去一半,只噙着丝宠溺又得意的笑望着她。


    他这副促狭表情,便是没有讲完,南初也大抵猜到了他的心思——她在深夜里等他,这是又取悦到了他。


    她垂眸轻吁,又抬眼望向他受伤的臂膀,软声道:“进去,我给你换药。”


    萧翀不动,只忍着笑看她。这副对他“无可奈何”,却又忍不住关心他的模样,愈发地像。可他若讲出来,她怕是要恼。


    “愣着做什么,快走呀。”南初说着往他腰上轻轻推了一把。


    “碰哪呢。”他噙着笑开口。


    南初倏然收回了手,随即意识到他是故意逗她。


    这人怪的,深更半夜归来还有这个心思。她恨恨瞪了他一眼:“不管你了!”


    说罢扭头往自己房里走,胳膊却被人拽住。


    “这便恼了?”他将她拽到身前,单手环住。


    “你还说!”南初目光不自觉望向他垂在一侧的胳膊,又软了声音,“你可真是不知死活。”


    他一笑,那只带伤的手臂也缓慢地搂了上来:“不妨碍抱你。”


    她晓得在比脸皮这等事上,她永远不如他,只轻叹一声道:“好了快进去吧,换完药,你还能睡上一会儿。”


    香香软软抱满怀,他垂眸看她……太像了。


    南初挣出来,先一步进门掌灯,回身便见他倚在门口,静静看着她。


    灯火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他莫名又想起她在等灯下给他缝衣的模样。有那么一瞬,一个荒谬的念头清晰地浮现:若每日归家,都能见到这样一个人、一盏灯,那些尸山血海里挣出的功业,似乎也没那么不可或缺。


    南初自是不知他在想什么,只当是他有些疲累。她一边温湿巾帕等会用,一边招呼道:“你自己是不是可以脱外袍,你去坐好等我。”


    萧翀听话地去了内室等她。


    南初跟进去,一边将瓷瓶中的药粉加金疮药调匀,一边道:“其实我觉你伤在此处,自己是可以处理的。”


    “嗯。”萧翀靠在床头静静道,“所以你还要不要管我?”


    南初端着药回身,见他中衣敞开,健硕的胸腹便那么朝她露了出来。她并非头回见,可仍是下意识垂了眼。


    可思及两人之间早已“逾矩越礼”的不清不白,又深吸口气,抬起头来。


    他曾那般成宿地看顾她,便算还他一遭吧。


    这般想着,她靠近他,伸手去褪他上衣,想将伤处露出来。可她到底没有他那等好定力,衣裳拉开,只觉目之所及,贲张蓬勃的肌肉力量感十足,也压迫感十足。


    她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好似自己任何一丝气息擦到那片火热肌肤上,都是难以忍受之事。


    “怎的比头回换药还紧张?”他声音低低的,倒并无打趣。


    上一回伤在肩背,她在他身后行事。而眼下,她在他身前,她一举一动,一呼一吸,皆在他注视之下。


    她不吭声,只沉默着,竭力稳着心神,揭开他臂上染血的裹帘,露出两寸多长的箭矢划伤来,斜斜地,割开了他臂上鼓起的肌肉,有些地方有深红色的薄薄血痂,而有些地方还在渗血。


    见了这伤口,她反而没有方才那般紧张了。她用布巾将伤口周围血迹轻柔地擦掉,又认真将药粉一点一点铺上去,余光瞄着他的神色,怕自己动作重弄疼他。可见他并无不适反应,她又觉大抵毒性还没清净,他兴许不觉太疼。


    她心无旁骛地帮他处理伤处,却不知他头离她越来越近,直到忽觉颈间一热,他竟轻轻亲在了她颈后曾留过吻痕的地方。


    南初动作随之一僵。


    耳边传来他低哑的嗓音,混着湿热的气息尽数铺在她柔嫩肌肤上:“你可知,我中箭那一刻,僵麻感袭来时,在想什么?”


    南初捏着裹帘,气息不稳:“想什么?”


    “我在想,若我便这么死了,”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沙哑,“……都没有等到你亲口说‘想要’。”


    南初手一颤,心跳已然乱了节律。


    他的吻开始沿着她颈线游移,含住她敏感的耳垂,不轻不重地碾磨一下,惹得她一阵轻哼轻颤,才又含糊低沉道:“我九死一生许多回,唯有这回,无比庆幸,我还活着。”


    南初只觉心跳手抖,已然进行不下去。


    而他仍埋在她颈窝,厮磨轻噬,絮絮低语:“幸而我还活着……我还有东西没教你呢……我想要你在我怀里,甘心情愿地……哭出来。”


    最后几个字,随着他灼烫气息灌进她耳中。南初只觉一股酥麻从尾椎炸开,身腿手都要软的不行。


    他那只未受伤的手,原本扣着她的腰,此刻顺着她脊骨节节攀上来,几乎是擦着她最敏感部位停下,稳稳撑住她后背,让她更紧地贴上他赤/裸的胸腹,湿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胸前,隔着薄薄衣料,她觉自己要烧起来。


    南初手里的裹帘已然散开,她无力地撑住他肩膀,开口尽是软颤:“你、你不要说话了,安静些……”喘了几息,又道,“你松开我,坐好……你这样,我没办法包扎。”


    萧翀埋在她身前深深吸气,之后才缓缓松手。他闭了眼,靠回去,由着她心思纷乱地给他包扎,自己却因方才的耳鬓厮磨,难以自控地觉醒了某种凶兽。


    南初并不知身前男人正陷在天人交战,她只小心地给他处理好伤口,又帮他把衣裳套回去,可刚套上袖子,便听一声低语:“……难受。”


    南初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伤处:“碰疼了吗?”


    “不是那里。”萧翀缓缓睁眼,狭长凤眸里满是隐忍之色,看得南初心头莫名一颤。


    他与她对视几息,喉结滚动,开口更为哑涩:“是……另一处。”


    南初怔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他腹下那处紧绷的轮廓。贲张勃发的势头,与他此刻“虚弱”的状态,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她后知后觉理解了他在说什么。下意识想要起身,手腕却被他攥住。


    他用的竟是那只受伤的胳膊,她停住,没有挣扎。


    烛火幽幽,一室静谧。


    两个人都未开口,只有彼此微重的呼吸,清晰可闻。


    僵持中,萧翀低哑的嗓音传来:“……忍了太久,忍得难受。”


    一时间,温泉那场灭顶的“灾难”又席卷回来,南初呼吸渐促。


    在与他经历了种种说不清道不明、不清不白的纠缠后,她已无初初面对他直白欲望时的惧意和耻辱,可仍难以坦荡地回应他。


    她望着他欲望昭昭的眼,那里面似燃着火。她唇瓣几开几阖,终于低低道:“你……你说过……等我甘心……”


    “南初。”他轻声唤她,另只手也攀上来,将她又往自己拽了拽。


    灯火映着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让冷硬的线条多了些柔和,其间尽是对她的贪恋。这神色落在南初眼里,她竟有些许不忍。


    这张脸,她是喜欢的,这个人……也是喜欢的,可是……


    她不只一次豁出去“试他”,可当他真的想要时,她又没了魄力。


    “阿箴,”他唤了她的小字,抓着她的手,拇指在她腕上轻轻摩挲,“我这样……睡不着的。”


    顿了顿,他似是用尽心力挣扎和算计,才又吐出下一句,开口哑得厉害:“你……能不能碰碰它?一下。”


    南初脑中嗡一声。


    他目光灼灼的望着他,那眼中无任何轻浮意味,也无她见惯的锋芒或戏谑,尽是难耐和……祈求?


    他说难受……她自是不懂那是何种煎熬,可瞧着他眼尾泛红,大抵是极不舒服。


    她迟疑间,他已松开了手,眼光直直地望着她,修长的指节却似有意无意地沿着块垒分明的小腹下滑,停在了裤腰上。


    南初呼吸几乎停滞。


    这动作的暗示意味再明显不过。


    他眼中的火已将自己点燃,眼下也似正熊熊烧向她。她见他喉结滚动,薄唇微启,想说什么却又没出口,变成了一个轻微的吞咽,只余无声的等待。


    她在他这样的注视中,做不到起身离开,可也实在……下不去手。


    两厢对视,南初终是无措地垂下了头,一双拳头攥得死死,僵硬得垂在腿上。


    头顶响起道极低的笑声,似是自嘲。一个深长的喘息后,萧翀沙哑地开口:“不逗你了,再不睡天要亮了,回去歇着吧。”


    此言一出,南初忽而心里一松,像是被无罪开释,继而又升起一股莫名的空落。


    她抬眼看他,他唇角噙着笑,眼底却透着失落和疲惫,这种矛盾的神色,让他略显……可怜,像是她对不住他……


    温泉那夜,她在他唇舌掌下,那陌生而令人神魂俱颤的失控感席卷回来,她觉周身虚软,脸颊发烫,却仍是低低道:“我……我碰一碰,你会……舒服些吗?”


    几不可闻的软颤之语,落入萧翀耳中,在他脑中搅起了风暴。


    他原本也没打算强迫她做什么。他不过一时起坏心,觉得自己守着承诺日日煎熬,眼前这如带毛青桃般的少女,怕是压根领会不到。


    她对他的情谊确是日益加深,可那是混着愧疚、感激、依赖等乱七八糟情绪的一锅粥,这粥里什么都有,却惟独不会有他所谓的那种“想要”。


    她认不清自己,更不懂他的……身体和欲望。


    可让他意外的是,他已经“放人”了,她自己却不走。


    他因她这一句话而气血翻涌,一股凶猛躁动的灼流自小腹窜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可他面上却仍是一贯的稳当,朝她探了探身道:“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南初与他对视,见他并无戏谑,似是真的没听清。


    她深深吸气,忍着砰砰心跳,攥成拳头的手指紧了又松。终于,她缓缓拧身,再次望向了那处让她觉惊心动魄的“禁地”。


    之后,抬手,缓慢地、一点点探了过去。


    隔着几层衣料,掌心仍传来惊人的硬烫,甚至还跳了一下,她手也跟着一颤。


    而同时,她听到他毫不掩饰的抽气声,压抑,沉闷,痛苦,又似愉悦。


    萧翀几乎是用尽全部心神,才在那一下中忍下想要挺身和爆发的冲动,掌下死死攥紧了被褥。


    南初说不清是何感受,只觉自己做了件大逆不道、石破天惊之事,可心底又隐隐藏着一丝莫名的……好奇和冲动。


    掌心物事惊人,只是轻轻拢着不敢碰实,却也被那几乎塞满的轮廓惊得心惊肉跳。


    过往闺阁间传递话本上隐晦的字眼,医书上那些冷静的陈述,乃至压箱底小画上的图案……竟在此时,与她掌心的东西轰然对上了号。


    原来,书里的“阳刚炽烈”“昂藏之物”……竟是如此。


    原来,男子情动时,竟是这般模样。


    她看着他难耐的神色,和不免狼狈的形貌,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压过了尴尬和羞窘。


    可还未等她仔细消化这些纷乱的情绪,便见他忽而探身,一把将她揽腰扣住,俯身便亲上来,气势汹汹如猛虎掠食。


    没几下,她便彻底瘫软在他怀里。她无力地扯住了他未系的衣襟,可那只小手又被他拿开,带着往下,再次覆上去。


    她被他吻的浑浑噩噩,只觉被他的气息全然包裹,他火热的唇舌在她口中肆意掠夺,尝尽甘甜,而贴在她胸口的肌肤又硬又热,似燃着火。


    她只觉被他按得越来越紧,要的越来越重,气息被他掠夺殆尽,身体虚软,脑袋空空,任由他予取予求。她闭着眼,觉得自己似陷入了一片由他带来的灼烫熔浆里,无处可逃。除了他的唇舌,他哪里都是硬的,烫的,他的胸膛、小腹、大腿,还有她手里搏动的轮廓,无不宣示着一种纯粹而强悍的侵略,似要将她拆解、吞噬、重铸。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突然从身前男人喉咙里挣脱出来,一切似都暂时凝固了。


    她被他紧紧按在怀里,埋在她颈窝重重吐息,胸腔大幅起伏,每一下都鼓荡着她的心口。


    隔着手心的衣料,她似感觉到一阵微潮的暖意。


    握着她手的那只大手终于缓缓松了,转而紧紧抱住她,抱得很紧,似是刚刚打了一场精疲力竭的战役。


    周遭萦绕着一股淡淡陌生气息。


    他这个样子……温泉里她自己那一幕倏而又卷回来,她懵懂知道了是怎么回事。


    她窝在他怀里不敢乱动,良久,才觉他的呼吸从粗重变得轻浅绵长。他从她身上抬起头来,那眼神似比之前还要复杂。


    她怔怔看了几息,小心翼翼道:“你……可好受些了?”


    他凝视着她,嘴角微微扬了一下,似是想笑,却终究没有笑起来,只眸色越发的深沉。继而低头,又轻又缓地再次亲上她的唇。没了先前狂风暴雨般的冲击,他像是含着倾世之宝,吻得小心而又仔细。


    他蹭着她的唇瓣低语,又哑又沉:“你手上,沾了我的味道……是你允许的。”


    南初因他一句话而呼吸一窒,那只手下意识收成了拳头。


    “怎么办呢?”他吻她唇瓣、唇角、脖颈,絮絮低语,“我这人贪心,得寸进尺,现下,连东厢都不舍得放你回去了。”


    南初身体不由地颤了颤。


    “怕么?”他抬眸,一寸寸打量怀里这个柔软馨香、乖顺中又透着些惶惑的少女。


    她面色酡红,气息仍有些乱,与他如此近地对视,这一次,她没有闪躲。那双总是清澈的桃花眼里,此时雾蒙蒙的,尤带着未散的恍惚,可又浮着一层湿亮亮的光,在他脸上逡巡,从他的眉骨到眼睛,从鼻梁到唇上,带着直白的审视。他从中看到了她的羞涩、新奇、猜度,也有某些更深更软的东西,是对他认命般的依恋,以及……带着些情欲的喜欢,勾人得很。


    他忍不住又亲回去,压着那双软嫩唇瓣反复品尝,她是甜的,软的,轻易便能勾出他所有贪念。


    今晚这场的“意外”,似是给他这段高压日子的奖励,虽未餍足,却已快慰至极。他抱着亲着,舍不得撒手,良久才抬起头,望着她被亲得润泽光亮的唇瓣无声一笑,用拇指抹去她唇角一丝水光,慢悠悠道:“生死之外,原无大事。我这半生,杀伐过重,本也不信会得善终。与你这般,倒像是从命里偷来的,算是……僭越天恩。”


    他又扬唇一笑:“他日这身功业、性命,纵是一朝倾覆,也算求仁得……”


    “仁”字未出口,一只小手突然捂上了他的嘴。


    南初眼角潮红,瞪了他几眼才道:“才对我……做了那等事,便来胡说……你若是……那我、我……”


    他笑着捉住她堵在他唇上的手,拿开。那小手绵软无力,竟能搅动他滔天风暴。他握手里挼了两下,笑道:“说说而已罢了,我才舍不得死……便是死,也得死你身上。”


    南初猛地抽回手,反手又往那只大掌上甩了一巴掌,扭脸再不理他。


    这人好话说不过三句。


    连死也要绑着她。


    作者有话说:


    情欲是权力关系的性转写,而触碰是另一种形式的勘探。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