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似乎每个童话故事的结尾都会这么写道——公主和王子从此幸福生活在一起。


    但之后的故事往往将不再加以赘述,因为那并非是什么值得描写的美好未来。


    就像是沢田纲吉自以为一场梦境的结束,实际在一切开始前就隐藏着太多秘密。


    或许他会在未来的某天得知所有真相,但现在他还不需要知道。


    因为这就是既定的命运。


    *


    “彭格列会给你想要的一切。”


    “权利、地位、名誉、金钱…你所想到的一切都可以拥有,这是个很不错的选择,不是吗?”


    “我不需要。”


    “哦?那你还想要什么呢?”


    “请别把想要和需要混为一谈,我所要的只是交易所说的内容,我们之间是平等交易,并没有签订任何附属条例。”


    坐在对面的老人笑了笑,那满是浑浊的眼睛深处里还隐藏着探究与考量。


    可以很明显地感知到,这曾是个无比精明的人,就算是已经到了思维混沌的年龄,也依旧能给人带来很大的压迫感。


    那股看不见的威压将整个房间都笼罩,而她却丝毫不惧。


    只是平静地直视着那双眼睛,再次复述了一遍自己的要求。


    老者扬起唇角笑了笑,那被刻意营造出的紧张氛围也随之消失。


    他说:“神崎小姐和我想象中差不多,刚刚那番话是我太过唐突了,抱歉。”


    “嗯。”


    萤看着面前这个脸上写满了岁月斑驳痕迹的老人,虽然将头发染了色,但那冒出的苍白发根总是骗不了人。


    抛去彭格列九代目的身份,对方也只是一个行将就木的普通人而已。


    礼尚往来,


    她略微挑眉,回了句:“你也和我想象中的差不多,一个无聊且刻板的上位者形象,没什么新意。”


    就像是故事书和电影中所描述的那样,大家族背后的掌权者往往都是这样一个类似于教父的存在。


    完全就是站在老旧框架中的叙事。


    站在一旁看守的下属面露不悦,想出声维护九代目的,却被九代目给压了下来。


    他先是沉默片刻,看着面前这个沉着冷静的年轻人,那双黑曜石般的双眼里是不同于火焰的星辰。


    若是细细区分的话——


    火焰,是以燃烧生命和灵魂为代价,灿烂又恢弘,像是无惧无畏的盛大交响乐。


    星辰,是在黑夜中摸索着前进,历经千帆与挫折,也要拼尽全力抓到的希望,像是雪夜里用叶片吹奏出的孤曲。


    这是一位很有勇气的女性,即便九代目并不知道对方曾经历过什么,但也依旧可以肯定——


    她注定不会在火焰旁驻留,她注定会踏上一条满是荆棘的艰难之路,那条路也注定孤身一人。


    所以,祝她理想长存吧。


    这样的星星,彭格列是留不住的。


    九代目发自内心地露出一个笑容,他示意下属将那份文件递过去。


    “按照合作,彭格列将会帮你找到杀死上古妖怪的弓箭、充满怨念的诅咒之物、以及焚烧一切的火焰”


    “以及,关于时空穿梭这方面,彭格列已经联系了波维诺家族,目前确定可以制造出回到43年前的时光机器,但过程具有有一定危险性,需要耗费一些时间进行测试。”


    “最后,关于复仇者监狱对你下达的指控和逮捕协议,彭格列也已出手干预,可以保证你的日常生活不受影响。”


    九代目看向她,目光温和,像是在注视着一位将会有远大前程的后辈。


    “所以按照合同,神崎小姐你也要履行该有的职责:尽全力帮助沢田纲吉成为合格的彭格列十代目。”


    话落,周围陷入一片寂静。


    坐在长桌对面的萤正低头翻看着手中的合同,她的速度很慢,似乎是要将这几张纸上的每个字都吃透。


    九代目并没有露出丝毫不悦,耐心等待着她的回答。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她终于翻看完最后一页合同,这才不急不忙地抬起头。


    她音量不高,将每个字都咬得极为清晰,说话语调有些独特,回答说:“我会履行合同中的义务,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


    谈判结束,里包恩出现在九代目身边,随手压了压黑色礼帽的帽檐。


    那双无神的豆豆眼中闪过一抹幽光,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如何,这算不算是突如其来的惊喜?”


    九代目正望着玻璃窗外发呆,那层层缭绕的雾气像是一个无法碰触的秘密。


    那些声音蛊惑着,低语着,癫狂着,凭借着人类脆弱的意志根本无法抵抗住这股诱惑。


    似乎只要伸出手,就可以碰触到一个全然不同的诡秘世界。


    “里包恩,我在年轻时曾去过寂静岭。”


    “哦?那是怎样的地方?”


    九代目伸手推开了窗,用一种年老之人回忆青春的感慨语气。


    继续道:“那可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如果不是来到这里,我可能这辈子都想不起来了。”


    “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


    “是啊…本以为全都淡忘了,可再次身处于这片雾气之中,才知道我根本就没有忘记…也无法忘记。”


    里包恩顺着九代目的视线看向窗外,对于这片雾气,他已经收集到了相当多的资料,但结果依旧扑朔迷离。


    有某种不在世界管辖范围内的奇特力量阻挠了调查结果。


    而九代目的这番话则更是令人惊讶。


    里包恩给出自己的推测:“不是你遗忘了这里,而是这里主动遗忘了你。”


    九代目终于收回目光,笑了笑,说:“还真是敏锐啊,里包恩。”


    “具体发生什么我确实想不起来了,但,至今我也没能从寂静岭的雾气中走出来…”


    “我本以为那些伤疤可以随着时间的流转而消逝,可到头来,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因而彭格列的火焰才会在我手中熄灭吧,这就是无法真正面对自己内心恐惧而造成的后果…人怎么能越活越胆小呢?”


    里包恩静默了一会儿,他对这种家族秘辛并不感兴趣。


    作为一个聪明人,知道的越少才能保住性命。


    不过他还是替九代目补充完最后的话:


    “所以,神崎萤就是一把钥匙,用来帮助沢田纲吉彻底摆脱内心恐惧,成为合格的彭格列首领。”


    “……是啊,这么做真是自私啊。”


    九代目自言自语般喃喃道:“但很多时候,命运从出现时就已经注定,逃不掉的。”


    “人们常常在逃避命运的道路上与命运相逢。”


    世界第一杀手如此回答说,听起来颇具有俄狄浦斯般悲剧美学气息。


    “……”


    九代目转动着右手配戴着的黯淡指环,语气深沉。


    “我老了,这是我最后能为彭格列做的事情,将它托付给值得信赖的下一代,别在我手里彻底毁了彭格列的荣光。”


    “里包恩,一切还要继续拜托你了。”


    “嗯。”


    这也是一场交易,与其说是个人意愿,倒不如说是彩虹之子的身份在强迫里包恩去履行这份职责。


    所谓的维护黑手/党里世界的和谐与稳定,所谓责任,所谓他必须要做的事。


    这就是宿命。


    随着九代目的身影远去,里包恩独自一人站在原地,他看着窗外层层晕染开的雾气,那双豆豆眼里流露出全然不属于外表的深沉气息。


    一道清晰的步伐声正缓缓向他靠近。


    哒、


    哒、


    哒。


    声音停住,在他身后站定。


    末了,她率先开口说话,嗓音很轻,就好似和窗外的云雾混合在一起,让人难以分辨。


    “九代并没有从那场雾气中走出来,你们认为,沢田纲吉真的会有决心面对那一切吗?”


    里包恩并未转身,他摸了摸帽子上的列恩,用一贯的风格回答说:“所以需要创设出一个适当剧本来演绎,不是吗。”


    “哦?没想到世界第一杀手还兼职当编剧。”


    “命运是最好的编剧,而我不过是加以润色。”


    “这种话啊”


    她故意拉起长音,就好像在品尝某个不能说的秘密,唇角露出一点笑意,话语中倒是夹杂着浓郁的嘲讽意味:“由你说出来不会觉得很可笑吗。”


    里包恩转身看向她,慢条斯理地喝了口咖啡,用那张面无表情的面瘫脸继续道:


    “毕竟我只是个喜剧编剧,写不出庞大的命运故事。”


    萤也微微低头看着他,口里嚼着泡泡糖,那双戴着蓝色美瞳的双眸中流露出直白厌恶。


    “我不喜欢命运这种词。”


    “可以用宿命来代替。”


    “那就更讨厌了,我认为世界第一喜剧编剧可以再想到十几个同义词进行替换,直到听起来不那么恶心为止。”


    说完,她伸手摘下面前这位世界第一杀手的黑色礼帽,然后放在自己的头顶。


    但显然,尺码并不合适,有些太大了。


    萤不由得挑眉吐槽了一句:“你的脑袋里应该装了不少东西。”


    “天才萌宝三岁半?”


    说出这不着边际的调侃后就连她自己都被逗笑了。


    “ ”


    里包恩掏出枪,对准了她的前额,心平气和道:“现在就可以结束这场无聊对话。”


    “原来世界第一杀手先生是这么容易生气的存在吗?好吧,傲娇萌娃两岁半。”


    她用指尖抵住了枪口,微微歪头看向里包恩,笑得很假,一副故意找事的模样。


    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女人完全可以划分在极度危险存在的范畴内。


    她失序又癫狂,没有丝毫理智和基本的道德观念可言,是个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彻底失控的疯子。


    就凭她给整个并盛町制造幻术,并打造出一个寂静岭的存在就足以佐证上述评价。


    这种完全脱离秩序的人,是最忌讳成为合作对象的。


    因为你全然不知什么时候她就会转身捅你一刀。


    当然,要想应对也并不是什么难事,毕竟她可是有软肋的存在,交易完成前不会突然翻脸。


    里包恩收回枪,只是喝了口热咖啡。


    “这种回应还真是无聊啊。”


    萤撇撇嘴,将胳膊撑在阳台上向外看去,她眯起眼,只是望着窗外雾气发呆。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相处片刻。


    时间或许过去了一刻钟,也或许是一时不管如何,这期间的氛围还算和谐。


    一份剧本递到了萤的手中。


    而这场剧目的编剧还在喝着那被似乎怎么都喝不完的咖啡。


    靠着墙,萤随手翻开了剧本。


    越是往下看,眉头越是紧皱。


    末了,她合上整个剧本,并评价道:“还真是充满恶趣味啊,你不该是喜剧编剧,低俗和恶俗可以任选其一。”


    “谢谢夸奖。”


    “但我觉得可以再加入一个小设计同生共死的恋人组如何?”


    “你想让谁当恋人。”


    萤思索片刻,下意识吹出一个泡泡,然后啪嗒一下在空中破开。


    她提议道:“沢田和XANXUS ,怎么样?”


    里包恩只是看着她,而她也不甘示弱地看回去。


    “蠢纲会感谢你的。”


    “毕竟我们也算是朋友嘛,等你改好后再给我看看吧。”


    她随意摆摆手便转身离开了,又是一阵脚步声的渐渐消失,连带着人影也消失在雾气中。


    这并非是神崎萤的真面目,但也不需过度探究一个人的内心究竟是什么模样,那样的交往未免太累。


    她所展现出来的那一面,就是她想要让那个人看见的自我切片。


    所以,里包恩看着手中的剧本。


    恋人组吗


    还算有趣的提议


    那么整个剧目就要重新推演一遍


    让谁来成为那对恋人呢?


    里包恩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


    这就是那场游戏真正的开端,或许也是整个故事的开始。


    剧本究竟是指人狼游戏呢,还是指别的什么,无法得知。


    所谓命运,就是在你以为机缘巧合的背后,还隐藏着无数预谋。


    第102章


    暴雨退却后,留下阵阵涟漪,像是被水浸泡后再放到阳光下晒干的书页,纸张荡起波纹,难以平复。 *


    不管怎么说,如同噩梦般的一切终于过去了对吧?


    沢田纲吉趴在课桌上,侧头看着教室玻璃窗外发呆,明明是无比澄澈的湛蓝色天空,眼前却总是不自觉闪过许多猩红残影。


    他收回目光,把头埋进臂弯,紧紧闭上眼。


    但那些画面又无比清楚地浮现在脑海中,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实在有些让人感到恼火。


    恐怕要将大脑中所有部件全部都替换一遍,才可以做到真正的忘记吧。


    想到这里,他又感到些没来由的闷气。


    在那场所谓的【游戏】结束后,就再也没见过她了,甚至连一点消息都没有。


    本想去问问里包恩,纠结许久,还是没有主动开口。


    至于她是谁,纲吉不想说那个或许根本就不是真的的名字。


    心中那股埋怨和不满的心情愈发复杂还混杂着点儿别的什么感受。总而言之,如此多难言情感都揉成一团浆糊,又酸又涩,难以咀嚼。


    每每在里包恩的死亡凝视下,他总是欲言又止。


    最后所有声音都堵在胸口,连一个音节也发不出,只能略显生硬地转移话题,目光里满是逃避。


    这样的次数多了,魔鬼教师也终于看不下去了。


    依旧用那把黑漆漆泛着光的手枪抵在废柴学生的太阳xue处,提示道:“再让我看到你这副模样,就可以去三途川游泳了。”


    “那我也已经是游过好多次的尸体了。”


    纲吉直视着里包恩的眼睛,说出这样一段回答,听起来破有点儿自嘲意味。


    【游戏】结束后的每个夜晚,他都在做梦。


    所有细节都呈现在梦里,他总是以第三视角观赏自己的死亡。


    有时是在里世界被怪物吃掉;在游戏中被别人投票出局;一道白色虚影举起指环;中毒而死;自杀;家族内部斗争;被刺杀


    还有,最重要的是——被她杀死。


    她说,梦是平行世界的钥匙。


    这是不是意味着,每个世界的沢田纲吉都必然要面对身不由己的死亡,感受无比凉薄的残酷命运。


    那这个世界的自己呢?


    最终又会走向怎样的结局。


    下课铃声响起,玻璃窗外的天空渐渐黯淡无光,纲吉抬起头,仅存的一点斜阳倾洒在黑板上,可以看见上面未被擦去的白色粉末。


    周围一切都很安静,透着股诡异的祥和气息。


    逢魔之时,雾气在逐渐蔓延开。


    他依旧坐在课桌旁发呆,伸手触摸着身旁浓郁又淡薄的雾,心中却莫名感到一阵踏实。


    曾经最为恐惧的事物,如今却是他混乱秩序中的唯一锚点。


    不想回家


    他如此想着。


    家里莫名其妙出现了好多人,什么黑手党、彩虹之子、瓦利亚、彭格列、小孩无数信息被强硬塞到脑子里,吵闹得让灵魂也得不到片刻安宁。


    本以为早就去世变成星星的爸爸也回来了。


    而妈妈呢,就好像完全忘记了还有一个孩子的存在,甚至对爸爸的突然失踪与出现也根本不在乎。


    妈妈只需要爸爸存在就足够了。


    有时候他甚至怀疑妈妈其实并不爱他,妈妈只是需要一个合格的家来扮演幸福而已。


    真是的,明明世界上有那么多角色可以扮演,如果当妈妈累了,完全可以抛去这个身份,去干点儿别的什么,只要感到快乐就好


    虽然感觉妈妈根本无法抛弃这个角色。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所以究竟是为什么呢?


    啊,不管怎么说,如果能狠狠给爸爸一拳就好了。


    那个完全不负责的家伙,擅自插手别人人生的家伙,总是摆出一副为你好的家伙。


    真讨厌。


    雾气愈发浓稠,他的身影也渐渐隐入雾中,消失不见


    夜空中依旧挂着死寂的月亮,泛着猩红微光,照亮了前路的靡靡花海。


    他迈步向前走,所有静止不动的事物都向他涌来,花的藤蔓缠上脚踝,月亮长出了一颗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世界从死亡中诞生。


    有人坐在花海的中心,低头沉思着什么,风吹起了她的短发,带来一阵走不出的潮湿。


    脚步声在背后停住,她回眸看向他,眼中淡漠般的黑渐渐晕染开,却无丝毫诧异。


    她抚摸着面前唯一一朵白色的花,随口道了句:“你不该总是来到这里,里世界并不是逃避现实的窗口。”


    沢田纲吉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着坐在她的身边,发了会儿呆。


    而后突然开口问道:“为什么妈妈不想走出去呢?她明明知道父亲的不靠谱,也知道这段婚姻早就岌岌可危了,为什么还要固执地继续呢?”


    “我搞不懂”


    “她总是在欺骗自己,总是在麻痹自己,总是在努力维系好一个家的假象,可这个家从来就不完整。”


    “萤,我想不明白为什么。”


    说着说着,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又重重叹了口气,抬头望着天空中的血月发呆,整个人都处于无比纠结的复杂情绪之中。


    沢田纲吉没有在现实世界中询问里包恩,是因为他知道她不存在于现实之中。


    或者说,她并不喜欢现实。


    会将自己隐藏在另一个世界的雾气中,谁也看不见,谁也无法感知到她的存在。


    但他看见了。


    她从不骗人,所立下的约定也一定会实现。


    在喧杂的现实之外,还有一条通往里世界的长路。


    自从那个【游戏】通关后,他再也没在里世界看见怪物,最困扰他的心魔已经消失不见,这里慢慢变成了秘密基地似的存在。


    处于青春期的沢田纲吉总是会这片寂静之地向她诉说点儿什么,关于烦恼和困惑,还有很多很多。


    在遇到她之前,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是这样一个充满倾诉欲的人。


    好吧,或许是因为从前根本就没有人愿意倾听废柴纲所说的话。


    但她不一样。


    “因为恐惧。”


    她回答了他的问题。


    纲吉有些不解:“恐惧什么?妈妈那样粗神经的人,也会有所恐惧吗?”


    “只要是人类,就都会有恐惧的事物。”


    她注视着纲吉的眼眸,轻轻眨了眨眼。


    继续道:“当你维持在一种社会都给予高度认可,并早已习惯的生活方式时,想要从中抽离是非常痛苦的。”


    “结婚生子和家庭,这就是社会对于她的期待,在固有框架中慢慢磋磨可窥见的未来,还是在不可知中抹黑探索”


    “未知,总是比任何事物都要令人感到恐惧。”


    纲吉皱眉思索着,


    “听起来,背后是相当复杂的原因我还想不到那么多。”


    她从口袋里拿出泡泡糖塞到纲吉手中,慢吞吞吹了个泡泡,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低头对他笑了笑:“等你长大后就能理解了,当然,前提是你没有成为无聊的大人。”


    明明你看起来也没有多大嘛。


    好吧,她可能确实要比他大上不少。


    纲吉嚼着泡泡糖,甜腻的青苹果味渐渐扩散到整个口腔,紧皱的眉头也慢慢舒展开,下意识回了句:


    “可大人都很无聊啊。”


    他怎么能预测到十年后的世界呢,哦不对,或许他真的可以看见十年后的世界。


    用蓝波的十年后火箭炮就可以做到了。


    什么啊,完全就不科学吧。


    有这样堪比时光机的家族,竟然还只是西西里岛上一个普通的黑/手党集团。


    如果用这个发明去申请诺贝尔奖,完全可以实现让诺贝尔亲自颁奖的壮举。


    所以,现实世界真的现实吗?看起来也未必现实。


    世界会不会是一本书,或者,只是一个人的梦境而已呢?纲吉这样想着,也不自觉说出了声。


    她听闻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啪嗒,又是一个泡泡在空中破开。


    风更大了,


    扎根于地面的红色花卉也随着泡泡一同破碎,化为灰烬。


    “所以,你还会在这里待多久?”


    “等你成为无聊的大人。”


    “那我岂不是永远都没办法解答那些困惑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弯腰捧起唯一那朵白色的花,一步步走进长路深处,直至被雾气淹没。


    沢田纲吉听见了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梦该醒了


    睁开眼,斜阳已经完全落下,教室陷入混沌的灰沉色调。


    脑袋有些沉,他觉得灵魂好像也被黏着在刚刚的漫长梦境中,难以拉扯。


    “boss,您感觉还好吗?”


    有人在他身后小声说着什么,他只是轻轻摆手,让对方离开房间。


    沢田纲吉用指尖揉搓着太阳xue ,低头看着办公桌上被压出几道褶皱的文件,伸手想要用力将这褶皱抚平。


    但无论他怎么做都无济于事。


    最后,他放弃了。


    靠在椅背上,余光瞥见散落各处的财政报表,以及各种机密报告,心脏被压得喘不过气,生出无限疲惫。


    他失败了啊。


    没有成为一个不无聊的大人。


    如果被她看见了的话,绝对会得到一个果然如此的目光吧


    不管怎么说,如果可以回到过去就好了。


    沢田纲吉,现任彭格列十代目首领,抽出了柜子中的最机密文件。


    上面是波维诺家族关于时空穿越的所有实验报告。


    由于危险系数较大,实验仅有一次成功结果,那个人便是


    神崎萤。


    指尖停留在这个名字上,忽然生出几分恍惚。


    如果,


    他是说如果,


    将这份计划重启会怎样呢?


    第103章


    “想找到你还真不容易。”


    里包恩扶了扶自己的黑色礼帽,站在抓娃娃机上,微微眯起眼低头注视着消失许久的神崎萤。


    她穿着最简单的学生制服,款式有些老气,不像是这个时代应该有的衣服。


    那头长发被剪成了极为简练的齐耳短发,主体颜色染回了黑色,但发髻两侧仍挑染着几缕扎眼的亮蓝色。


    脸上很淡,没有化妆,配上她略有些明显的黑眼圈,看起来有股淡淡的死感。


    和往日里那副潮到风湿的亚系黑暗风格妆容完全就是两个极端,不过耳骨上的几枚银色钉子倒是保留完整。


    她正往投币口放入一枚游戏币,目光扫视过透明玻璃后摆放的玩偶,最后盯上了正中央最大号的那个。


    左手握住摇杆上,另一只手放在抓取按钮上。


    啪嗒,爪子开始运作。


    她一边操控摇杆晃动着爪子,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麻烦有点儿多,九代已经无用到连自己的养子都无法管控了吗?”


    这所谓的养子自然指的是XANXUS。


    里包恩淡定指出背后的根本原因:“你在游戏里玩太过了。”


    何止是太过,简直是把XANXUS当臭狗一样戏耍。


    那样自傲的暴君可不能容忍这种事发生在他身上。


    想必会费劲心思杀了她吧。


    恼羞成怒而已。


    不过看她此时这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很显然,瓦利亚的刺杀于她而言根本算不上什么。


    ——啪嗒


    ——又是两枚游戏币投入


    ——摇摇晃晃的爪子开始运作


    “游戏而已,谁又会当真,不会是输不起吧?”


    她发出一声嗤笑:“对九代的家庭教育再次发出质疑。”


    随手把抓到的三个玩偶放在一旁推车里,里面已经装了满满当当快一车的各式玩偶。


    正不停观望着这边的老板发出心痛的哀嚎。


    里包恩不置可否,作为九代为数不多可以称得上“朋友”的人,他当然曾亲眼见过九代教育XANXUS的场景。


    怎么说呢


    有些过于溺爱了。


    不过与其说是溺爱,不如说是有意而为之。


    九代清楚知道这个养子是没有继承彭格列家族的机会的,所以绝不能往继承人的方向培养,以免日后形势对真正的继承人产生不利。


    一个暴君,只能掌控忠心于他的小范围利益集团。


    而一个真正的家族领袖,断然不会只使用暴力这一种途径。


    仁慈宽厚和必要的果决残酷,九代需要这样一个继承人,彭格列家族的未来更需要这样一个继承人。


    并且,这个继承人的身份一定要符合“正统”。


    如此才足以服众。


    纵观全局,再没有比远在日本、纯白如纸的初代后人——沢田纲吉更符合了。


    里包恩简明解释了一下关于“九代的家庭教育”的议题,他没有过多透露。


    很简单,因为对方是个难得的聪明人。


    聪明人其实和谜语人之间总是有一定关联性的,话不必说太满。


    神崎萤撇了撇嘴,没有理会什么,只是推着满载玩偶的推车继续向前走。


    视线扫过一个又一个娃娃机,但差不多都抓过了,吃复数又觉得完全没必要。


    最后,她的目光停留在靠着墙的几排扭蛋机上。


    掉转脚步,随手往扭蛋机里投了三枚游戏币,抬起头,看着突然瞬移到这个机子上的里包恩。


    转动着旋钮,将扭蛋拿了出来,直白问了句:


    “所以,XANXUS只是主角登顶路上的一块垫脚石?”


    “形容词不错,但我更愿意称之为关卡boss。”


    里包恩用极为平淡的声音说着冷笑话,而对方也确实稍稍被他的话逗笑了。


    回道:“看来九代也曾认真研读过《西游记》。”


    虽然笑容很淡,且只维持了两秒不到就消失了,依旧摆着一副生人勿近的冷脸模样。


    这也是老板一直都在远处观望却丝毫不敢靠近的原因之一。


    扭蛋被拧开后,一个屎黄色的劣质皮卡丘挂件弹了出来。


    她皱眉看了看,果断塞到了里包恩手中,“送你了。”


    “废物利用?”


    “不。”她极轻地挑了一下眉梢,继续迈步向下一个扭蛋机走去。


    还不忘留下句:“是朋友间的礼物。”


    里包恩的目光逐渐深沉,


    若有所思地看着掌心中的挂件,做工确实劣质,上色也不怎么均匀,不管怎么瞧都只是个三无盗版产品。


    停顿两秒,世界第一杀手的敏锐判断还是让他把这个皮卡丘挂件放进了口袋。


    因为那个危险人物绝不可能做出什么无意义的事情。


    这个挂件说不定会在未来的某一刻派上用场。


    结果很显然,他多虑了。


    这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从扭蛋机里抽出来的、劣质且盗版的皮卡丘挂件而已。


    没什么别的附加意义。


    或许她口中那句关于朋友的话会是真的?但谁又能从一个完全被迷雾遮掩住的神秘人身上得到确切回答呢


    神崎萤抱着一车玩偶和两大兜扭蛋走出了电玩店,看见此幕的路人们都不约而同瞪大了双眼,高调且引人瞩目。


    不过她似乎并不在意这种暗搓搓的注视,只是自顾自把多余的玩偶随手送了出去。


    不知道开以为是什么开业福利大放送呢。


    笹川京子正和黑川花走在街上,本打算去咖啡馆坐坐顺带完成周末作业的。


    走着走着,两人怀中忽然都被塞了一个毛绒绒的玩偶。


    京子低头看了看玩偶,又扭头和同样有些茫然的黑川花相对视。


    刚刚是圣诞老人吗?


    不对,现在距离圣诞节还有六七个月呢。


    反应过来的黑川花表情略有点二嫌弃,但还是很实诚地捏着玩偶的脸,说了句:“好幼稚。”


    “这样不可以吧”


    京子自言自语着:“我得去亲自感谢那个送玩偶的人!”


    环视一圈,最后在人群中找到了那个人的模糊背影,于是笹川京子直接迈步追了过去。


    “我很快就回来!”


    只留给黑川花一个非常决绝的背影。


    黑川花无奈扶额,叹了口气道:“真是的,兄妹俩完全就是一种人嘛,都是不带脑子的笨蛋”


    京子在用力奔跑,但无奈对方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以她的速度完全追不上。


    最后只能气喘吁吁地弯腰撑着腿喘口气,这才大声喊道:“那个——麻烦请等一下!”


    对方递玩偶的动作一滞,本来正眨巴着眼睛等着玩偶送入怀中的小孩儿开始着急了。


    嘴巴一扁就开始冒眼泪。


    “是不是因为我是坏孩子?呜呜呜,我就知道,我昨天不该撒谎肚子疼不吃西兰花的。”


    “ ”


    于是把手收了回去,又从袋子里挑出了西兰花玩偶在小孩儿面前晃了晃。


    “要不要?”


    “西兰花QAQ我不喜欢西兰花但还是想要”


    “嗯,不吃西兰花就会被妖怪吃掉。”


    小孩抱着西兰花玩偶心事重重地离开了,眉头皱成一团,承担着这个年纪本不该承担的压力。


    围观全程的笹川京子眨了眨眼,她也终于看清了对方的真实面庞。


    竟然是传说中的那位神崎同学!


    一个只活在年纪第一和各种校园恐怖传闻与八卦的神秘人物,据说很难接近。


    即便此时的她并没有化着往常一样夸张大胆的妆容,但她身上那股极为特殊的气质实在太让人记忆深刻了。


    京子曾在学校走廊的转角偶然瞥见过她的侧影,对于如此独特的女生,她一直都感到很是好奇。


    神崎萤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陌生路人,也不能说是完全陌生,有点儿眼熟。


    双手插兜,挑眉问道:


    “找我什么事?”


    “啊喏,我想说,谢谢你的玩偶,我很喜欢!”


    笹川京子举起怀中的玩偶,对神崎萤露出一个笑容,脸颊上的晶莹汗珠闪闪发光,看起来就像是暖阳般纯然又带着善意。


    “…嗯,不客气。”


    萤只是点点头,并不打算再多说点儿什么,想要直接转身离开。


    有人拽住了她的手腕,回过头,笹川京子终于鼓起勇气对她说了最后一句话。


    一句埋藏在心底很久很久的话。


    或许是看见年级第一的位置从向来都是的几个男生换成了她;或许是听见她叛逆又全然不符合社会要求的大胆做法;也或许是因为,她从来没见过一个这样的她。


    这句话在心底默默扎根着,直到现在,再也控制不住地从嘴中蔓延出来。


    “神崎同学,你真的很厉害很酷,我很喜欢这样的你…不管怎么说,很感谢这个世界上能有这样的你存在。”


    说着说着,笹川京子的手也渐渐松开,她没忍住笑了起来。


    真是的,对一个根本不认识自己的人说出这样的话,是不是太失礼了些?


    但如果错过了今天,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想到这里,她微微抬眸注视着神崎同学的双眼,那里不再是一片无法融化的疏离,而是一股柔和的笑意。


    神崎同学从另一个袋子里拿出了一个小挂件,放在她的手心中。


    ——是一把剑


    “你不用感谢我的存在,没必要…但谢谢喜欢,再见了。”


    在京子还有些愣神的时候,神崎同学摆了摆手,彻底消失在人群中,完全找不到踪影的那种。


    简直就像是忍者一样。


    笹川京子站在街头,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剑和玩偶,又笑了起来。


    真好啊。


    …


    经过不懈努力,刚刚积攒了一车的玩偶和扭蛋终于通通送了出去。


    哦不,袋子里还剩最后一个玩偶没有送。


    萤低头看着里面的熊猫玩偶。


    不是不想送,是因为根本就送不出去。


    送玩偶附赠一个著名家庭教师——里包恩,也是名资深coser。


    “你觉得纲吉会想要一个新的阿贝贝吗?”


    熊猫·里包恩没有答话,只是歪了歪脑袋,看起来很可爱的样子。


    其实是有点儿恶心。


    萤最后把熊猫放在了竹篮里,还贴心盖上了被子,并按响沢田宅的门铃。


    等到纲吉打开门,就看见正cos大熊猫的里包恩眨巴着眼睛,他的手里还攥着一张纸。


    “这很诡异你知道吗。”


    打开纸,上面写着几个字——


    「全部暴露!孩子归你!」


    第104章


    人生不过是短短几个瞬息。


    有时正撑伞望着夏日里那连绵不绝的雨珠发呆,在暴雨中沉默着,想要伸出一只手去触碰这片易碎的雨。


    最后却是与秋日金黄的落叶撞个满怀。


    时间在湖面的微波中溅起层层涟漪,世界在不可察觉中,恍惚间变成了充斥着金光灿烂却又消逝着的深秋。


    慈急精神病院内,


    清晨时分的天空还是雾蒙蒙一片,


    萤独自一人站在大树下仰头望着天空,完全放空自己的思绪,就这么发着呆。


    头顶的落叶一片又一片,散发着即将腐烂的微酸和臭味,就这样飘然落在她的脚下,快要堆成一座小山。


    她喜欢发呆,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稍稍减轻大脑神经的持续疼痛。


    就仿佛——只要不去思考,就永远不会感到痛苦。


    这种设定还真是令人感到烦躁啊。


    将头顶的落叶摘下,


    萤回头看向正躲在柱子后偷瞄她的小女孩,是叫做库洛姆吧。


    她对她轻轻挥了挥手,脸上挂着的疏离与冷漠瞬间消散不少,锐利到足以将人撕破的气质也渐渐变得温和且平静。


    不过在见到身后跟着的城岛犬后,则很是不耐烦地轻啧了一声。


    区别对待得非常明显。


    简直演都不演了啊!


    城岛犬只是故作凶狠地呲了呲牙,但总归还是不敢有什么过于明显的不满,毕竟他脸上和身上的伤疤还在隐隐作痛。


    这女人实在太狠了,丝毫不顾及人命,完全就是往死里打。


    亏他还努力教会了对方百分百抓娃娃的独门绝技,结果就是翻脸不认人。


    这样下去还不如直接回复仇者监狱蹲牢子呢,起码不用被人当成沙包揍。


    城岛犬舔了舔牙,掌心稍微用力,把还在莫名扭捏中的库洛姆向外推了推。


    嘴上念叨着:“怕什么,她还不屑于对你这种小屁孩动手。”


    库洛姆回过头,嗓音听起来有点儿好奇。


    很是真诚地小声问了句:“那为什么,城岛君你会这么害怕呢?”


    “…要你管!”


    就不该过来管这破事的,要不是看这小孩儿可怜巴巴蹲在柱子后偷看许久,背影看起来独孤又落寞的,他才不会多此一举。


    “哦。”库洛姆乖乖点头,又问道:“城岛君是害怕萤大人吗?”


    “……小心我把你的嘴给撕烂啊。”


    城岛犬也是被直接气笑了,果然,能被骸大人选中的都不是什么正常人,眼前这个家伙也是。


    看起来柔柔弱弱十分好欺负,实则一身反骨,偏偏又总是一副无辜神情,总觉得一拳砸进了棉花里。


    库洛姆没有理会城岛犬的气急败坏,也可以称之为狗急跳墙,反正对于这位来说,像只狗并不是什么贬义词。


    她只是目光怔怔地注视着萤大人逐渐远去的模糊背影,总感觉胸口有些闷闷的。


    “萤大人,她很孤独啊。”


    “哈?你是怎么得出这种离谱结论的?”


    库洛姆伸手轻轻摸了摸覆在自己右眼上的骷髅眼罩,记忆被拉扯回过去的那个黑暗角落中。


    那个名叫芷的孩子,那个不被任何人理解的怪物,那个就连母亲也选择抛弃的孤儿……


    最后只能孤零零游荡在这片放逐之地,就算是遇见死亡也会觉得无比幸福吧。


    毕竟现实并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事物了。


    这世界实在是太冷,冷得她浑身都在打颤。


    在弥留之际,她看见了似有若无的雾气,那之后,在那之后藏匿着一片活人不可见的血红色花海。


    这似乎是象征着某种不祥的预兆,但结果却恰恰相反,她获得了不可思议的救赎。


    骸大人问她想不想逃离死亡…


    萤大人问她想不想继续活着…


    从这个问题中也能感受到两位大人的不同之处。


    骸大人更在乎如何从地狱中爬出来复仇,而萤大人呢,似乎更执着于质问——好人为什么要下地狱。


    她究竟是怎样回答的暂且不提。


    那个名为芷的孩子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库洛姆,也就是现在的她。


    成为自己是一场缓慢的燃烧。


    或许成长就是不断杀死从前的自我,在那条漫漫长路上留下一具具尸体,最终奔向不可预测的未知深渊。


    她的路上只有一具尸体,那么萤大人呢?


    库洛姆好像透过迷雾看见了无数具早已腐烂的尸体,萤大人还在向前走,没有回头。


    “城岛君,你知道萤大人的过去吗?”她伸手用力拽住了早就想跑路的城岛犬,固执又执拗地问道。


    “谁会想知道这种没用的东西。”


    嘴上依旧是不耐烦的语气,但他还是不由得停住脚步,深深皱眉后回过头。


    看着身后那个充满求知欲的小屁孩,难得意味深长地告诫了句生存哲理:


    “不该问的别问,每个人都有秘密,刨根究底就没意思了。”


    “这是什么规则吗?”


    “成年人的规则,你还什么都不懂呢。”


    库洛姆眨了眨眼,而后若有所思地低下头。


    自顾自道:“可我只是个小孩子,所以,不遵循规则也没关系吧。”


    听到这话,城岛犬心中算是彻底明白了——他刚刚说的全是废话,对方完全没听进去任何一个字。


    跟小屁孩说话就是麻烦。


    用力抓了抓脸,留下一句话后就直接走人了。


    “别烦我了,去找你的萤大人吧。”


    嘁,什么孤独嘛,完全就是个只会使用暴力的疯女人而已。


    城岛犬双手插兜,溜达到了二楼走廊的尽头,推门走进自己的房间。


    残存的斜阳洒满了整个房间,他看着满屋子的娃娃和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直接张开双臂躺在狭小的床上。


    四周都是玩偶,感觉快要被棉花包围住了。


    随手往嘴里塞了块儿泡泡糖,无聊吹着泡泡,脑海中却不由得回想起每一个娃娃的来历。


    其实大部分都是和那个疯女人一起抓到的,那天的她看起来好像和印象中的她全然不同。


    在她认真注视着透明玻璃内的玩偶时,城岛犬完全控制不住地想要去注视她的侧颜。


    可即便是如此近的距离,却依旧感到触不可及。


    “她的过去?”


    城岛犬不停咀嚼着这几个字,不由得翻身把脸埋在被单里,眼前是一片黑暗,可内心深处却是惊涛骇浪,让他有点儿想吐。


    无聊


    烦闷


    厌恶


    仇视


    痛恨


    ……


    怀疑


    否定


    他不由得握紧拳头,狠狠捶向身旁放着的玩偶,破旧床板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


    让人感到更加不快。


    房门被轻轻推开,来人站在原地,平静注视着正在发疯的城岛犬。


    “你在做什么?”


    “啊——什么都没有。”


    “犬。”柿本千种轻轻推了推眼镜,他说:“今天吃刨冰。”


    “……哈?”


    城岛犬从玩偶堆里爬了出来,直勾勾盯着面前的柿本千种,他舔了舔犬牙,很是直白地问出了心中困惑。


    “你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她啊!她究竟是谁?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什么时候会离开?她的过去,她的能力,她的一切…千种,你难道不好奇吗?”


    “……”


    柿本千种沉默不语,只是再次伸手推了推略有些下滑的眼镜,镜片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刺眼光芒。


    他看清了正坐在毛绒玩偶堆中的人,那头黄色短发完全炸开了,脸上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苦恼与渴求。


    就像是狗看见了骨头一样呢,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已经陷进去了吗?


    可怜的犬。


    真可怜。


    对于神秘未知的强大事物充满着好奇也是人之常情,她以一种人类完全无法抗拒的形态出现,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会勾起无限遐想与故事。


    就像是诅咒般的存在。


    他思索了许久,久到城岛犬开始不耐烦起来,这家伙的耐心一向稀薄得令人敬畏。


    柿本千种回答说:“刨冰要融化了。”


    “这算是什么回答?”


    “夏天要过去了,但库洛姆想吃刨冰。”


    “所以呢?我刚刚问的不是这个吧,你是失忆了吗,千种?”


    再说了,吃刨冰有什么好玩的,不就是把冰变成冰沙吗,再放点儿不知名的色素进去。


    “她也在等我们。”


    “……”


    “走不走?”


    “你怎么不早说!”


    城岛犬直接站直身子跑了出去,如果让那个疯女人等太久了可是会受到酷刑的,具体什么刑罚由她来制定。


    还有,这种天气吃什么刨冰。


    完全就是小孩子吃的玩意儿。


    柿本千种看着犬的背影,唇角勾起极淡的笑容,真是笨蛋啊。


    窗外的夕阳还未落下,今天已经快要过去了。


    平淡无奇的一天,可却又总是令人怀念。


    他想,如果不是她的到来,他们现在会在什么地方继续流浪呢?


    流浪也好,安定也罢,都只不过是一种状态而已。


    弯腰把滚落在地的皮卡丘玩偶捡起来,犹豫一下后又放回了床上。


    “柿本君,就差你一个人了哦。”


    库洛姆从门后探出个脑袋,脸上挂着故作成熟的严肃表情:“萤大人说,如果你不吃的话,你的那一份刨冰就归我了。”


    “你去问了吗?”


    柿本千种说出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库洛姆眨了眨眼,好像听懂了这背后隐藏的另一层意思。


    她弯了弯唇角,回答道:


    “萤大人说,她想抛弃那些过往,从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开始算起,才是她的一切。”


    “…这样吗。”


    那便只用纠结未来了。


    第105章


    “有什么喜欢吃的吗?”


    山本武系着白色围裙,静静站在厨台后,暖色调灯光均匀地撒在他的头顶。


    平日里那略有些凌乱的黑色短发终于被梳平,就连发尾也被强行压了下去。


    完全没了从前那种翘起来的感觉,变得略有些刻板和一丝不苟。


    看起来不像是曾经印象中的国中男生,就好像,他的自我被抹去,然后全部塞进了一个被框在固定框架中厨师形象的空壳子中。


    她正坐在板前,右手托着下巴,百般无聊地盯着上方用小黑板写好的每日菜单。


    当然,这里是寿司店,所能售卖的食物也只能是寿司。


    店门口挂着写有「休息日」样式的木牌,可店内倒是出现了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应是休息日的缘故,菜单并未更新,还保留着昨日笔迹。


    鳗鱼、


    章鱼、


    竹荚鱼、


    三文鱼、


    黄尾鱼、


    金枪鱼。


    “你呢?”


    懒洋洋地扫视过菜单后,客人将目光放在了对面厨师身上,似是不经意的随口问了句:“你喜欢吃什么?”


    从未得到如此反问的厨师显然愣神片刻,而后捏着下巴努力思考着这个问题的答案。


    良久,他笑了笑说:“我不喜欢吃寿司,任何一种口味都不喜欢,光是闻到这种气味都会很想吐呢,不过如果是客人的话,我还是推荐金枪鱼。”


    听到如此真诚的回答,客人极轻地挑了挑眉稍。


    “那我并不相信你可以做出好吃的寿司。”


    “啊哈哈,准确来说确实如此,所以客人要不要换一家寿司店用餐?”


    对于眼前这种不留情面的质疑,厨师并未感到恼火。


    反而热心地推荐了另外几家寿司店的名字,并由衷希望客人可以获得更好的用餐体验。


    但客人还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直视着他的眼眸,再次提出了刚刚那个问题:“你喜欢什么?”


    “喜欢的东西有很多啊…”他下意识露出一个灿烂笑容,就好像是每次说谎的应激反应。


    然后掰着手指开始一一例举:“棒球、跑步之类的唔,还要继续列举吗?”


    客人不悦地皱了皱眉头,打断了他想要继续说的话。


    又问道:“你不喜欢什么?”


    “这种问题就有些难回答了,不过做寿司和吃寿司应该算是不喜欢。”


    厨师对她眨了眨眼,似乎是在等待着下一个问题的到来。


    客人从桌上抽出一张手帕纸,并随手从口袋里拿出根圆珠笔,打开笔盖,低头在纸上划了划。


    她说话很快,嗓音中不夹杂任何情绪波动,快问快答,完全让人来不及深思,只能下意识说出心中的第一想法。


    颇有新闻记者的风范。


    “最喜欢喝的饮品?”


    “牛奶,有时候甚至能一口气喝完一加仑的牛奶哦。”


    “嗯,没必要的形容词可以不说。”


    “啊哈哈,好严厉呢,希望不要给我扣分。”


    客人抬眸瞥了他一眼,而后继续低头在那张手帕纸上写着什么。


    “最喜欢的爱好,棒球除外。”


    “唔看书,虽然不知道可不可以称得上是最喜欢,但相比较而言,还是非常喜欢的那种。”


    “什么类型的书?”


    “恐怖怪奇类的,史蒂芬金的小说系列我都很喜欢,如果可以亲身体验一番就更好了。”


    说到这里,他又回想到了那片雾气中的红色气球,和那残存在身体中的本能恐惧。


    顾不得扣分,还是补充了几句没必要的形容词:“有一本叫做《迷雾》的书,讲的就是在突如其来的雾气后,隐藏着各种来自多种异次元的未知怪物。”


    “这就是你直接冲入雾中的缘由?”


    客人顿住笔尖,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这个完全被恐怖小说支配的热血笨蛋。


    他则很是无辜地耸耸肩:“万一我真的会进入异次元之中呢,或许还会遇见洛夫克拉夫特笔下的旧日支配者也说不定。”


    “克苏鲁?”


    “啊,原来萤也看过这系列的书吗?”


    他的双眼瞬间瞪大了些,不灵不灵闪着光,完全就是在讲到自己喜欢的事物时才会透露出的那种热枕。


    不过很可惜,冷漠的客人并没有想要接着这个话题继续聊下去的意思,很快又把对话给拉了回去。


    “读过一些,你最喜欢的水果?”


    “水果,这个好像没有最喜欢的不如还是回到上一个问题吧,你喜欢哪个旧日支配者?”


    “都不喜欢,我厌恶所有高高在上的存在。”


    客人皱了皱眉,脸上是从未见过的冰冷神情,看得出来,她绝对是经历过一些完全想象不到的离奇冒险。


    真是充满神秘的存在啊,也真是令人感到无比好奇。


    “是啊,那些终究只是虚构的存在,最终还是要认清现实。”


    山本武点了点头,目光缓缓从她身上移开,似是不经意地问了句:“所以萤最喜欢看什么类型的书呢?”


    “没有最喜欢的。”


    她用笔敲了敲木制桌面,发出几下清脆响声,在空旷房间里颇为清晰。


    “回归正题。”


    “你更喜欢一个人独处,还是融入集体?”


    山本武已经摘下了围裙,他拉开一把椅子,就坐在客人身边,右手托着下巴,侧身认真看着她。


    听到这个问题后没忍住笑了笑,


    “所以这到底算是什么测试,荣格心理学吗?”


    话虽如此,但他还是认真回答了这个问题:“我更喜欢一个人的独处,当然,如果是冒险故事的话,那就一定需要一个共同进退的最佳拍档了。”


    “如果让你用一个事物来描述自己,你会选择?”


    “真是犀利的问题…用…薛定谔的猫吧。”


    “理由?”


    “听起来可能有点儿奇怪,我总是认为,我的人生只用两种可能性,结局究竟是死亡还是继续活下去,取决于不可捉摸的命运观测。”


    听起来颇为深奥难懂的回答,全然不像是这个年纪国中生会去思索的哲学难题。


    他果然很特殊,也很有趣。


    萤如此想着,笔尖在白色纸张上留下几道极为显眼的蓝色墨痕。


    薛定谔的猫啊


    如果一切不可知的未来都不取决于自身选择,而全部归咎为外界干扰的话,那还需要人类去做些什么呢,安心当个傀儡就足够了。


    身为寿司店店主的儿子却不喜欢寿司,但若是让他余生都去做寿司也不会有什么怨言。


    身为棒球部的一垫手,他也没有那么热爱棒球,但若是让他打比赛,也依旧会认真对待。


    身为彭格列十代的守护者预备役,他其实对黑手/党什么的并不感兴趣,不过既然得到了邀请,试试看也没什么损失。


    他在放任自己,只需被命运推着走,成为一个随波逐流的空心人。


    圆珠笔不停在指尖转动着,


    想到这里,萤略微挑眉道:“你和沢田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


    “为什么这么说?”


    山本武的灿烂笑容黯淡了不少,显然,他不喜欢在这种难得的独处时刻提及旁人姓名。


    但客人也显然懒得顾及他的小情绪,很是直白地给出了自己的结论。


    “沢田,看起来毫无主见又软弱的废柴纲,可他从始至终都清楚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也从未停止过反抗,他在挣扎。”


    “而你”


    萤瞥了眼身旁笑意深不见底的某人,她抿了抿唇,语未尽,但两人都能懂其中深意。


    山本武起身倒了杯水,又从冰箱里拿出一颗柠檬切片,将冰块和柠檬一同放在透明玻璃杯中递了过去。


    他耸耸肩,也为自己倒了杯柠檬水。


    用很是无所谓的语气回答说:“我和阿纲,确实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呢,命运给我什么,我都会欣然接受。”


    “原因?”


    “唔我想想看。”他慢吞吞喝了口冰水,在大脑中组织着措词。


    “或许是我不想去做选择,如果因为自己的选择而导致失败,那一定会感到无比后悔吧,完全不想看见那样糟糕的事情发生呢。”


    萤没有回话,只是低头看着杯中飘荡的那一片青色柠檬。


    寿司店内安静极了,


    窗口挂着的风铃轻响,玻璃杯中冰块的相互碰撞,室外嘈杂的人群,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所谓命运,究竟是何种模样的存在呢?


    在长久的沉默中,山本武又系上了那条白色围裙,他问:“鳗鱼饭,你讨厌吗?”


    萤晃了晃头,


    “我喜欢。”


    “喜欢什么?”


    “鳗鱼饭。”


    他从冰箱内拿出食材,似是不经意间随口说了句:“真好,我也很喜欢。”


    “喜欢什么?”


    “喜欢为你做鳗鱼饭。”


    将鳗鱼放在烤架上,发出刺啦声响,香味渐渐蔓延开,他哼着老歌,动作极为娴熟的为鳗鱼浇上酱汁。


    如果忽略掉他过于年轻的面容,光看动作,完全会误以为是一位老练厨师。


    “味增汤的话口味会淡一些,不过配上鳗鱼就会刚刚好。”


    山本武一边说着一边将将鳗鱼饭和味增汤放在托盘上,还有两小碟腌菜,然后递到唯一一位客人的面前。


    “请享用。”


    “如果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可以重做哦。”


    他眨了眨眼,用那种完全无法拒绝的真诚目光看着客人配上那亮闪闪的笑容显得实在有点儿傻。


    萤低头看着还在冒热气的饭,又抬头看了眼十分期待用餐评价的厨师。


    她站了起来,直接转身离开了。


    独留下还冒着热汗的厨师呆站原地,望着那道毫不留情的背影,口中喃喃了句:“ 原来是霸王餐吗?”


    还是说他做的鳗鱼饭已经难吃到——光是闻一闻都觉得无法接受?


    不管怎么想,都觉得很可悲啊。


    端起杯子,喝了几口柠檬水,他不由得皱起眉,这味道实在太淡了。


    又往里面加了三四片柠檬,但还是很淡。


    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放了一整颗柠檬进去,麻木舌头终于品尝出了其中味道,好涩。


    又苦又涩又酸,


    这诡异的味道让他没忍住皱起脸,浑身器官都被搅合成一团,还有无法抑制的复杂思绪。


    过度袒露自我是一种极度危险的行为,为什么要渴求有人可以读懂自己呢,又为什么也在恐惧有人能够读懂自己呢?


    真是奇怪啊。


    不管是人类还是自己,都感到很奇怪。


    他又喝了一口柠檬水,酸涩蔓延至整个口腔,寿司店的门再次被推开。


    她迈步走了进来,手里领着两个购物袋。


    把袋子放在桌上,萤从中拿出一瓶递给了他。


    “喏,牛奶。”


    山本武看着手中还有些凉意的牛奶盒,嗓子里又酸又涩的柠檬片被挤入胃中,让他感到有些想吐。


    可脸上的笑容却完全止不住。


    什么啊真是更加莫名其妙了让人完全无法预判的奇怪行为。


    见他握着牛奶迟迟不说话,客人已经用筷子夹起了一块鳗鱼放入口中。


    认真嚼了嚼,然后抬眸对厨师说:“还不错。”


    他像是又发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说:“原来萤没有在吃饭前说我开动了的习惯啊。”


    “没有,我更喜欢出其不意。”


    “唔从未想过的奇怪角度呢。”


    山本武拧开牛奶盒的盖子,将牛奶倒在玻璃杯中,只倒了那么一小点儿就立马把盖子重新拧上了。


    看起来扣扣嗖嗖的。


    萤瞥见他的动作,停下筷,淡淡问了句:“不是一口气能喝一加仑的牛奶吗?”


    原来刚刚只是大放厥词而已?


    山本武捧着那一小杯牛奶,只是微微抿了一口,好像是在品尝着什么名贵的红酒般小心翼翼。


    他认真更正:“因为这是礼物,礼物总是要小心呵护的存在。”


    萤伸手指了指另外两个超大的白色塑料袋,嗓音里含着一点儿微妙的笑意。


    “那这么多的礼物,你又该怎么继续呵护?”


    “小心过期。”


    闻言,山本武又默默把冰箱里的牛奶拿了出来。


    好吧好吧,现在的烦恼应该是如何在保质期内把这20大盒牛奶全部喝完。


    浪费粮食可不是什么美德。


    “ ”


    萤撑着下巴看着正在疯狂喝牛奶的山本武,确实是很喜欢的样子,不过一次是否能喝完一加仑还是要打个问号。


    她忽然开口问道:“既然你选择随波逐流,为什么还要主动走进雾中?”


    严格来说,是他主动选择了里世界,而不是里世界选择了他。


    对于一个把未来交给命运去抉择的人,对于一个习惯了逃避选择的人,为什么会迈出这样一步呢。


    她不相信所谓的搭档和冒险故事一说,这种谎言实在太容易戳破了。


    所以,她想知道一个真正的答案。


    山本武放下已经空盒的牛奶,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唇边污渍,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后又没忍住叹了口气。


    总觉得今天的对话是有备而来呢。


    逼着人回答这些问题时,还真是完全不客气。


    他看向已经吃完鳗鱼饭的客人,那双黑曜石般的明亮双眸中清楚倒映出自己的模样,就好像,所有谎言都无处遁形。


    在这种注视下,他必然不能再找其它理由了。


    “那天,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嗯?”


    “人不能看见未发生的事,所以从理论上来讲,我们是面对过去生活的,我们背对着未来。”


    “所以,命运其实并不存在,对吗?”


    “我忽然觉得,如果因为未发生的事情而感到恐惧,那现在似乎也毫无意义,所以,未来并不是由命运决定的,而是由千万个过去的我所决定的。”


    他又回想到了那一天。


    无比平凡又普通的放学日,因为社团活动而稍微晚了些,出校门时只能看见一片灿烂的晚霞。


    而后,是一片隔绝在外的雾气。


    它距离他仅一步之遥,象征着不可捉摸的未来,或是命运也说不准。


    离开?


    留下?


    不予理会?


    他站在原地思考许久,最后选择背过身,面对着过去,一步步倒退着走进了雾中。


    所有的现在,究竟是因为命运的推波助澜,还是因为他的选择呢?


    好吧,这或许是一个过于哲学的问题,但他觉得自己似乎已经琢磨明白了,只不过难以表述。


    萤非常好心地替他简略分析了一下:


    “你看开了。”


    “……”


    “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了吗?”


    本想着要听到更多人生哲理的山本武没忍住问了句。


    萤喝了口加入一整颗柠檬的冰水,皱起眉头,默不作声地把杯子推开。


    直到口中酸涩散去后,她才回道:“因为那是你的人生课题,与我无关,我只是感到好奇而已。”


    “好吧,果然是萤的回答风格呢,很犀利也很不近人情。”


    “嗯,你最喜欢的动物?”


    话题非常生硬且突然地转了回去,客人又拿出一张全新白纸,在上面记录着奇怪的东西。


    山本武收拾着碗筷,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调查问卷会有这么多问题,但还是一一认真答复了。


    “雨燕。”


    “你的出生年月日和血型。”


    “4月24日,O型血…对了,还是金牛座。”


    “阴天、晴天、下雨天,你最喜欢哪一个?”


    “晴天,其实雾天也很不错。”


    “如果有来生,你会选择成为什么?”


    “其实我更希望不要有来生,但如果真的有的话,我应该会选择成为一条沙丁鱼。”


    “原因?”


    “就是突然想到的,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但觉得这样说总没错。”


    “……”


    萤看着笔下的一道道回答,而后将纸张对折整齐,塞进了口袋中。


    在临走前,山本武叫住她,还是很好奇地追问道:


    “所以,这究竟是有关什么的测试题?”


    “什么都不是,我只是想更了解你一点,仅此而已。”


    又说出了会让人感到很困扰的话呢,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山本武如此想到。


    第106章


    猫咪咖啡馆内,


    独自坐在靠窗位置的客人正低头缓慢搅拌着杯中咖啡,桌上放置方糖的玻璃瓶已经空了大半,可她却毫无察觉般,继续往杯中扔着方糖。


    在她的周围形成了一块儿诡异的真空地带,没有任何一只猫敢靠近那里。


    甚至就连平日里最粘人的暹罗猫都蜷缩在角落中,非常警惕地盯着靠窗边的那位客人。


    目睹此幕的店员觉得有些奇怪,她不由得看向正在一旁收拾餐盘的新来的兼职员工。


    是一个染着叛逆发色、长得有点儿凶、但话说做事却意外沉稳的意大利人。


    这么形容起来新来的员工似乎也很是与众不同呢。


    但无论再怎么不同,时薪还是一样的。


    这么想着,她走上前拍了拍新员工的肩膀,并轻声嘱咐了句:“狱寺君,那位客人需要你多加注意些。”


    狱寺隼人顺着提示扭头看去。


    那人坐在玻璃窗边的座位上,睫毛阴影随着眨眼而轻轻颤动,午后残阳落在她本就苍白的侧脸,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状态,似乎眨眼间就要消失不见。


    她仅仅只是坐在那里,不曾说话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


    可通身散发着的冷漠又疏离的独特气质让人想忽视都难。


    事实上,从对方迈入店门的第一步他就已经注意到了她,并一直在用余光悄悄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但很可惜,


    对方似乎并不在乎这种略带警惕的窥视,只是自顾自挑选了最晒且没什么人的靠窗位置,而后点了杯什么都不加的黑咖啡。


    就这么用手托着下巴,望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开始发呆。


    或许是在思索着什么人生难题也说不准。


    为了近距离接触,看看这家伙究竟想要干什么,狱寺主动揽下了送餐的工作。


    当他端着托盘站在她身边时,特意停留在原地,直到她抬头看向他后才将杯子放在桌上。


    “您的饮品。”


    “嗯,谢谢。”


    “……”


    他又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但对方显然没有想要继续说话的意思,就像是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般。


    她只是低下头,慢慢往咖啡里加入方糖。


    见此,狱寺隼人不由得皱了皱眉。


    他想要说点儿什么,可又猛然发觉自己似乎完全没有任何理由去开启一段对话。


    他和这家伙熟吗?


    一点儿都不。


    除了几个偶然照面外,似乎就连一句话都没单独说过。


    好吧,这么看来确实是陌生人的关系。


    那也就没必要在乎对方完全忽略自己这种小事了…


    啧,不管怎么说,还是感觉莫名不爽啊。


    拿着托盘走回了工作台后,本来静如死水的心池溅起层层涟漪,搅得令人厌烦。


    接下来的一整个下午,她始终都坐在靠窗的那个位置,杯中咖啡丝毫未减,只是多了很多块方糖。


    估计已经甜腻到完全无法下嘴的程度了。


    狱寺隼人一边偷偷观察着她,一边完成着手头工作,心不在焉地给正围着他喵喵叫的猫咪员工们喂食。


    她想要干什么?


    她和十代目间有着怎样的秘密?


    她为什么总是突然出现又消失不见?


    她究竟是谁?


    无数困惑缠绕心中,明明那个人就坐在不远处,却始终隔着一层捉摸不清的迷雾,全然看不清。


    算了,这一切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狱寺弯下腰,伸手摸了摸布偶猫毛绒绒的脑袋,想不明白的事情就别去费尽心思琢磨了


    “啊,那位客人离开了。独焦收”


    店员看着已经空无一人的桌椅,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似乎只是一个眨眼就突然消失不见了。


    她走上前收拾桌面。


    咖啡没怎么动,但放方糖的盒子已经快空了。


    所以——来到猫咪咖啡馆却不喝咖啡也不摸猫,只是过来度脚狩玩方糖吗?


    “还真是奇怪的客人啊…”


    如此感慨了句,她用抹布将桌面擦干净,也抹去了那位客人存在过的证明。


    听到这句喃喃自语,狱寺隼人下意识回头望去。


    此时夜幕低垂,那道身影也已随着光晕的淡去而消散了,屋外凉风涌入,他独自伫立原地。


    不知为何,心中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奇怪滋味。


    有人说,人的一生会与三千万人擦肩而过,即便想要伸手用力抓住那浅薄的缘分,最终也只是无能为力,不了了之。


    他忽然明白这种复杂感觉是什么了。


    命运的横线无法相交,他与她也再也不会见面了。


    这是,


    一个陌生人的擦肩而过。


    ……


    萤独自一人走在路上,空荡荡的街道除她之外再看不见任何影子。


    抬头看向深蓝色夜空,光污染的城市里看不见星星,只有永恒悬挂着的月亮。


    四周寂静得有些过于刻意,像是老套又落俗的电影剧情塑造。


    脖子向左侧轻微歪了歪,一把泛着银光的小刀从侧脸划过,而后打在地上,发出金属与地面相摩擦的刺耳声。


    在这样沉寂的夜色中实在引人注目。


    可她却像是毫无察觉般继续向前走着,不过略微放缓了步伐,又是两把小刀闪过,直直冲着她的眼睛飞去。


    在即将相撞时,


    她忽然蹲下身,从容不破地系紧了略有些松的鞋带。


    刀片最终落在她身后的路灯上,啪嗒一声,灯泡随之炸开,无数晶莹碎片在空中飘散,有些晃眼。


    她扭过头,注视着已经被黑暗吞噬的一小块世界,耳边还夹杂着几乎不可察觉的风声。


    是风吗?


    不,


    风可不会蕴藏着杀意。


    这是利刃划破空气的气流声。


    银白剑面上闪过皎洁月光,那头堪比月色的银色长发裹挟着浓郁杀意浮现在她面前,略微上挑的银灰色眼眸中清楚倒映着她的面容。


    可谓是,悄无声息的暴力美学。


    竟让人一是分不清究竟是月光想要杀人,还是踏月而来的使者要用死亡来肃清所有罪孽。


    在那双满是杀意的双眸中,她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


    只是抬起手,像是慢动作般,却在转瞬间已然握住了剑锋,力道大到完全动弹不得。


    “第265次。”


    她说出一个极其精准的数字,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时,直接夺走了他手中紧握的长剑,而后一脚将人踹倒。


    仅一个眨眼的空白,那把剑就出现在杀手的脖颈上,并慢慢向下轻压去。


    刺眼的猩红血液从绽开皮肉中滚落,染红了他那头比月光还皎洁的银白长发,如同玷污了一副中世纪古老画卷。


    见此,施暴者叹了口气。


    真是令人惋惜,就算是使者也要被拽入地狱呢。


    萤垂眸注视着这位被成为“剑帝”的瓦利亚杀手,弯下腰,伸手认真拭去了他脸上不小心沾染的灰尘。


    而后附在他耳边轻声且友好地问了句:


    “怎么, XANXUS还是不愿意接受他只是个垃圾废物的事实吗?”


    “你没有资格评判boss!”


    “哦?又是一条乱咬人的疯狗。”她嗤笑一声。


    剑再次往脖颈中深了半公分,另一只手轻柔摩挲着那头顺滑长发,手感倒是很不错。


    她并不感到冒犯,只是觉得有些无趣。


    所谓效忠,把自己的灵魂与信仰都全权交予另外一人。


    而后就仿佛可以丢弃所有世俗束缚与过往,彻彻底底沦为全然没有自我的空洞存在。


    把“效忠于主人”放在所有程序代码之上。


    这种诡异行径,无论目睹多少次也都会感到微妙不适。


    当然,她对他人所做出的任何决定都不会多加评判,毕竟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而她,只需要看好戏就足够了。


    将长剑折断,指尖夹着残存的剑锋部位,随手扔向斜后方角落阴影处,听得一声闷哼。


    嗯,另一个偷偷摸摸的杀手也顺带解决了。


    萤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泡泡糖,慢条斯理地撕开糖纸包装,葡萄味的香精在口中蔓延开。


    微微眯起眼睛,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说道:


    “我已经没耐心陪你们玩这种无聊游戏了。”


    “如果连失败都无法接受,那我建议,你们的boss还是趁早去父亲的怀里哭一哭吧。”


    “说不定——”


    啪嗒,口中的泡泡破开。


    她露出一个满是嘲讽与恶意的笑容,语调轻松,看起来像是在说着什么通俗笑话。


    “就会可怜可怜你们,允许你们成为几条被拴在大门口的恶犬。”


    “ ”


    黑暗尽头,那蕴含着强烈怒意的脚步声缓缓接近。


    她当然听见了这道声音,不过却并不在意。


    用手心拍了拍所谓剑帝的脸颊,萤掐着他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欣赏着这被自己手动染上红晕的倨傲面庞。


    虽然已经完全动弹不得,但细细看来,却是别有一番美感。


    她没有抢别人狗的习惯。


    她也不喜欢养狗。


    比起人和狗的隶属关系,她还是更倾向于人与人的互惠互利关系。


    不过嘛…这条狗真的被调教得很有趣。


    只可惜当狗当习惯了,就很难再站直身子做个人,所以也没必要再为此浪费什么心神了。


    毕竟注意力可是很重要的东西啊。


    若是放在毫无价值的事物上,就会变得无比廉价。


    “还记得我刚刚说的数字吗?”


    萤对已经失败了第265次的手下败将如此说道:“你,可以接受这么多次的失败,可你的boss却无法容忍哪怕一次。”


    她的眼中流露怜悯,


    而他显然因这突如其来的话语愣住片刻。


    下意识想要反驳什么,但无奈下巴被死死攥住,完全没法开口说话。


    无由来的雾气从地底蔓延开,月亮也随之消失不见。


    她松开手,看着独自跪坐在地的可怜小狗,浑身毛发都散发着银白色光辉。


    话说,这狗叫什么名字来着?


    浓雾越来越近,在即将被淹没前,终于在角落中捡起了一个落了灰的名字。


    “斯贝尓比·斯库瓦罗,已经没有第266次的机会了哦。”


    她又笑了笑,转身彻底走进了雾中,就如同以往的每一次一样。


    这意味着,他的再一次失败。


    …


    玛蒙出现在斯库瓦罗身边,看着已然消散的雾气和又全身而败的刺杀行动,果断掏出计算器开始算战损。


    武器、场地布置、医药费、心理咨询……


    经费全都变成空气飞走了,一点儿不剩。


    再这样耗下去,不用继续和彭格列硬碰硬,瓦利亚就会直接死于破产清算。


    玛蒙看着掌心中残存的一点儿雾气,从中窥见了扭曲又诡谲的血月与黑暗。


    这已经不是幻术可以做到的地步,其中还参杂着更深的、无法破除的诅咒,与世界法则融合一体的神灵。


    完全不能招惹的恐怖存在。


    但好在,那个不属于这世界的怪物终于要离开了。


    “她走了。”


    玛蒙只是这么说,并未在意斯库瓦罗脸上的复杂神情。


    不管怎么说,由她带来的麻烦与变故估计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可以解决。


    或许永远也无法解决。


    麻烦呐。


    ……


    慈急精神病院,


    经历了漫长又无聊一天的萤正坐在秋千上发呆,视线随着秋千的摇摆而忽高忽低。


    她默默注视着这些事物,


    譬如,


    远方的群山、


    一群飞鸟、


    教堂钟楼的时针、


    枯萎的树根、


    几团停留着的云,


    以及,


    一只纯白色的猫。


    “萤大人,您喜欢猫吗?”


    双手举着猫的库洛姆从树干后探出个脑袋,她小心翼翼地询问道,生怕会因此破坏了萤大人的心情。


    毫不怀疑,


    如果萤大人说讨厌猫这种生物,那么库洛姆会直接把手里的猫扔出这个地方,并发誓此生再也不会说出任何一个有关猫的词语。


    萤大人的目光缓缓移动,最后停留在那只野猫的身上,久久凝视着。


    不知为何,库洛姆也跟着紧张起来了。


    良久,萤大人从秋千上下来,一步步走到她的面前,而后伸手亲亲揉了揉她的头顶。


    “我很喜欢猫,不过…”


    一般来说,不过后所要接的才是说话者真正想要表达的东西。


    不过什么?


    不过这只猫没那么听话?不过这只猫并不符合萤大人的审美?不过萤大人对猫毛过敏?


    不过这只猫有点儿太丑了?早知道就选一只好看些的流浪猫了,纯白色可能确实没那么好看。


    库洛姆想到了很多种可能性,如果时间再延长一些,她或许可以思考到后续该如何处理这只流浪猫的问题上。


    萤大人的声音打断了她那纷纷扰扰的思绪。


    “不过这并不是一只普通的猫。”


    “不普通——?”


    库洛姆低头看着怀中乖巧懂事、浑身毛发干净到泛着浅浅光茫、深紫色瞳孔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好吧,这么看起来确实不像是普通的流浪猫。


    很有可能是什么昂贵的品种猫,说不准是从哪个有钱人家里偷跑出来的。


    “那”库洛姆了纠结一下,“要去联系失主吗?”


    话音刚落,猫咪就直接从她的怀中跳了出去,直接落在了萤大人的肩头。


    并颇为亲昵地蹭了蹭萤大人的脸颊,发出十分甜腻的猫叫声。


    萤大人把猫从肩膀上揪了下来,用手轻轻抚摸着它的毛发,神色如常,完全没有丝毫惊讶。


    “不需要了,他是自己找来的。”


    “他?”


    库洛姆察觉到不对劲,可并没有从这只猫身上感受到任何一丝幻术的气息。


    萤大人直接松开了手,


    猫咪姿态优雅地跳落在地,而后舔了舔爪子上的毛,转眼间,就从一只猫变成了人。


    完全就是童话故事中的场景。


    有着同样银白色短发和紫色瞳孔的人类先是微微屈膝鞠躬,而后看着萤大人,露出了一个真挚笑容。


    他的长相可以用“精致”来形容,每一处五官都称得上完美,流露出一种漫不经心的独特气质。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还是右眼下方那个倒过来的皇冠印记,或许是独特设计。


    但很难想象,一个正常人类竟然会在自己脸上留下这么明显的标志。


    是个奇怪又危险的家伙。


    不明人士用那种久别重逢的语气对萤大人说道:“终于见面了啊,萤酱。”


    “ ”


    “ kufufufu ,有客人要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呢,这样倒显得我们怠慢了,你说是不是呢,萤?”


    “ ”


    库洛姆抬头看了眼萤大人,又看了眼突然出现的骸大人,接着瞥了眼那个奇怪的猫人。


    不知为何,总觉得现在气氛有些不对劲。


    所以,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昏暗大厅内,


    四杯咖啡放在桌面上,不过除了萤之外,其余人似乎并没有心思继续品味这杯不加糖的纯黑咖。


    “因为太无聊,所以我打算毁灭并创设出一个新世界,然后我杀了世界的造物主。


    “模仿着一个有经验前辈的做法,把所谓维护秩序的73体系换成了更有趣的东西。”


    正在喋喋不休说着比中二病还要中二病语录的是另一位不请自来的异世界客人。


    一边说着,一边乐此不疲地往咖啡中塞了许多块棉花糖。


    他似乎是说累了,撑着下巴无聊看向坐在主位的那人。


    气氛陷入堪比死寂般的凝固,


    因为他绝不是在开玩笑。


    “所以,你口中的新秩序是什么?”


    里包恩看向白兰·杰索,那个突然出现的新锐家族——密鲁菲奥雷家族的神秘首领。


    比传闻中还要危险百倍,是个名副其实的疯子。


    白兰随意耸耸肩,掰着手指回答说:“不知道,目前还处于实验状态,大概有207891个平行宇宙实验体直接毁灭了。”


    “啊啦,当创世神还真是件麻烦事呢。”


    “可从死亡中诞生的新秩序难道不会更加美丽吗?”


    他语调上扬,听起来有种不谙世事的残忍与天真,并未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任何不妥之处。


    当然,这种一心认为自己是绝对正义一方的神经病才是最难缠的存在。


    萤将第五块方糖放入咖啡中,她倒是并不在意毁灭世界这种无聊叙事。


    只不过,在刚刚白兰的那一番又臭又长、充满虚无厌世的中二病话语中巧妙捕捉到了一个轻轻带过的重点。


    ——模仿着有经验的前辈


    前辈,指的是谁?


    一个世界可以被连续毁灭两次吗?


    仿佛猜中了她的心声,白兰忽然站直身子看向她。


    笑眯眯地说:“失败次数多了总是会感到懊恼呢,所以想着不如直接来找前辈你,看看能不能得到一些启发。”


    啊,破案了。


    原来所谓“毁灭世界的前辈”竟然指的是自己。


    萤垂眸思索片刻,虽然有时候她的精神状态确实不怎么良好,但也只是砍死几个人而已,还远远达不到毁灭世界的程度。


    心中思绪刚落,白兰又接话了。


    “不是的哦,在我所观测到的平行宇宙中,有三分之二早就被前辈你给销毁了。”


    “手法也是非常具有有创意的那种,领先了我好几十年呢。”


    “而前辈所在的世界,只剩下这最后一个平行宇宙了,所以——”


    他的口中咀嚼着棉花糖,嗓音也像是糊了厚厚一层棉花糖般粘腻,还不忘对仰慕许久的前辈比了个wink 。


    “我绝对要来和您见上一面,免得以后就再也没机会了,不是吗?”


    萤收回目光,继续往咖啡中放入第13颗方糖


    如果白兰所说的都是实话,那么在场就有两个毁灭世界的危险人物了。


    六道骸靠在椅背上,笑容略带深意。


    他全然不在乎世界是否毁灭,只是眼前这种难得的乐子可是看一次少一次。


    而作为73体系维护者之一的里包恩也难得沉默了。


    他清楚知晓神崎萤此人的复杂程度,但毕竟签署了合作合同,长期相处后,也已经大致掌握了对方的性格。


    只要不碰触到原则底线,她都不会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并且对于万事万物也都看得很淡。


    如果说要毁灭世界,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她看向白兰,


    “平行世界的雏子没有走出来,对吗?”


    对方给予肯定答复:“啊啦,所以世界在几十年前就已经毁灭了呢,只剩下这里还存在了哦。”


    萤抬眸看向他,


    “那就说明,这一次,我必然成功。”


    “我能找到这个平行宇宙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


    “这里的白兰并不存在,另一个人,将白兰取而代之,也获得了窥视平行世界的能力。”


    “他将你从过去拽入现在,世界的运行自有其规律,因而他被迫遗失了未来。”


    “时间是一个无限循环的怪圈,我们都被困在其中打转,直至有人将规则打破。”


    白兰站在她的身边,用夸张的咏叹调来诉说着深奥难懂的话语,似是诗歌,似是久别重逢的恋人喃语。


    她能听懂吗?


    或许她可以理解他想要毁灭世界、重建秩序的野望;


    或许她根本就懒得去思索这样一个疯子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去;


    或许她只当他是个平平无奇的过路人;


    但似乎,无论哪一种猜想都未曾得到验证。


    她只是沉默不语。


    两人站在古堡建筑的天台阁楼上望向远方天空,太阳快要冲破一切黑暗,这世界又要迎来新的一天。


    “在世界毁灭后,你是拥有了一切,还是失去了一切?”她忽然问道。


    白兰皱起眉头,又往嘴里塞了好几块棉花糖,他也只是咀嚼着,想要用无可抑制的甜腻来填满空荡荡的内心。


    “我不知道,因为我本就没什么可以失去的。”


    “既然没什么可失去的,为什么不尝试着接受些什么?”


    “啊啦,想要用这种毒鸡汤来安慰我受伤的心灵吗?”


    太阳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方,光晕愈发明亮。


    在这光芒下,她的身影近乎透明,未被拘束的黑色短发散落肩头,可以窥见耳垂后的一颗痣。


    她并不那么完美,不似世人所祷告的全知全能的神灵。


    可她身上散发着无比特殊的气质,那种形容不上来的东西,可以称之为感觉。


    她只是站在原地,垂眸露出淡然的笑意。


    她似乎经历了许多许多过去,在百转人生的轮回中还保持着最本真的自我。


    白兰在第一眼就看出来了,她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死亡、毁灭、仇恨并不能引领你制定新的秩序,你要看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如果连造物主自己也不喜欢的世界,那又怎么会存在呢。”


    “其实,你所毁灭的宇宙,只是千万个自己而已。”


    她吐出一口气,太阳已经完全升了起来,那阳光刺眼到似是要将这世间的一切污浊洗清。


    白兰也直视着眼前无比热烈的太阳,忽然又笑出声来。


    来找这样一位前辈果然是明智的选择,他应该再早点儿来的,如此便可以再产生更多的交际了。


    只可惜,来晚了些。


    “第二日,太阳照常升起。”


    他的宇宙,也终于见到了第二日的阳光。


    在那里,一切都会是他所希望的


    “白兰·杰索离开了?”


    “嗯,他说这个宇宙没什么意思,不如他的世界有趣。”


    萤静静看着太阳的坠落,而后转身看向里包恩。


    她说:“我要做的事情都已完成,彭格列也该遵守诺言了。”


    里包恩没有直接回答这个话题,他转而提起了刚刚两人的对话。


    “白兰所说的,这个世界白兰的取代者是谁?”


    “你知道的。”


    “不,我需要一个准确的答案。”


    萤抬头看向从黑暗深处走来的沢田纲吉眨了眨眼,两人目光相对,那双橙色眼眸中再也没了往日怯懦。


    还记得那句话吗,


    梦,是平行世界的钥匙。


    第107章


    该怎么去形容命运呢?


    沢田纲吉思索过无数词语,但似乎永远无法精准表达出那种朦胧又无法言说的奇妙感觉。


    此时的他正站在意大利南部的不知名小岛上,眺望着远方似乎没有尽头的湛蓝海面。


    阳光落在海水上,泛起一层层碎金般的亮片。


    地中海气候的国度总是散发着懒洋洋的气息,仿佛骨子里也被塞满了永不凋谢的盛夏与烂漫。


    十五岁的沢田纲吉会想象到这样的场景吗?


    如果是那时候的他,对未来感到的更多应该是惶恐与不安吧,最多的烦恼也只是考试和关于青春的独特懵懂。


    咸湿的海风吹拂发梢,浪花击打着礁石,留下层层白色泡沫。


    他注视着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切。


    作为异乡人,


    即便已经生活了近十年,他似乎还是无法真正接受这片土壤与海洋。


    可所有又都是自己选择后的结果,怨不得别人。


    十年前,


    沢田纲吉彻底接管了彭格列家族,成为了真正的第十代首领。


    他的确摆脱了曾经“废柴纲”的绰号与不堪过去,他也的确获得了无法想象的权力与地位,他甚至可以决定数百人乃至一个家族的性命。


    只需要动动手指,签署一份文件,或下达一个指令。


    当真正成为了掌权者后,整个世界似乎都变得简单起来。


    站在难以想象的高度,俯视着向下看去,用金钱、利益、家族来衡量所有关系。


    再怎样抽象的事物也可以被简化为一串数字或是符号。


    有人敬畏他,有人忮忌他,有人恐惧着他,有人恨他,有人想要利用他


    立场不同的人,对他也有着不同看法。


    但唯独,没有人看见他。


    他从沢田纲吉变成了彭格列首领,再转变为一个简单的形象符号,最后还要变成什么呢?


    成为古堡的一副家族画像,被挂在没有光亮的灰暗长廊中,无人问津。


    这就是27岁时,


    沢田纲吉对未来的所有设想了。


    这真的是他想要的未来吗?他不知道。


    但一定会有人指责他的不知足,在得到一切后说出这样丧气又灰心的牢骚,真令人感到羞愧。


    所以他从未表达出这些本不应存在的话语。


    因为都是自己做出的选择,如果否定了现在,不也就是对过去的全盘否定吗。


    所以要把那些迷茫都藏起来啊。


    可藏得太久,这迷茫也渐渐积攒出了重量,压得心脏好沉。


    于是他选择在每个周日的下午,在处理完所有家族文件,在摆脱了一切身份束缚后,来到这个不知名的小岛上,独自看着太阳落下。


    小岛上住着几户人家,但很少遇见其中住户,因而也听不见什么人声,只有海浪在不停发出时间的流逝声。


    有一个小花园中的柠檬已经结了果,散发着清香。


    本想从这里走过,可目光被柠檬树后的老妇人吸引了,下意识停顿步伐。


    对方一头花白短发,但脊背依旧挺拔,亚洲人长相,气质很是独特,此时正拿着剪刀与果篮采摘柠檬。


    她察觉到了他的注视,


    透过一片片绿色树叶看见了他,而后露出了温和笑容,眼尾皱起一条条似海浪般的纹路。


    老妇人道:“下午好,想要来几颗柠檬吗?”


    他本该拒绝的。


    但还是伸出了双手,接过那几颗被太阳晒得还有些余温的黄色柠檬。


    “谢谢。”


    “今天晚上的风会有些大,记得早点儿回家。”


    “我会的。”


    他点点头,看着老妇人提着果篮,慢悠悠走回了房间,透过彩色玻璃窗可以看见厨房一角。


    那里摆放着一个相框。


    照片是黑白色的,似乎是两个人站在一起,因为光线问题,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不知为何,直觉让他继续停留在原地。


    当午后的最后一缕斜阳照进窗户时,也终于照亮了那张相片。


    他看清了。


    两位身穿和服的女子坐在樱花树下的合照,两人五官有些相像,应该有血缘关系。


    虽然有些难以辨认,但还是可以看出坐在左边那个就是刚刚的老妇人。


    而合照右边的女人


    明明从未见过,却给他一种无比熟悉的感觉,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捉摸不清的强烈碰撞。


    他握着手中的柠檬,沉重心脏发出轰隆悲鸣,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难过。


    她是谁?


    她去了哪里?


    她有着怎样的过去?


    海风席卷着命运的号角而来,脑海中荡漾着回音,他听见了远方轮船的汽笛。


    那个午后,沢田纲吉没有看完一场日落,只是站在满是柠檬树的花园栅栏旁,思索着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的故事


    第二个周日的下午,


    他一如既往地来到了小岛上,远远望见了站在海边眺望远方的老妇人。


    于是他迈步上前,停留在她的身侧。


    老妇人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动作,依旧注视着海平线,因岁月而浑浊的眼球中流露出年轻人难以读懂的复杂情绪。


    他并未出声打扰,也静静看着大海。


    时间过去了很久,


    可能也没那么久,毕竟时间只是人为的停顿,对于这片海洋而言,一瞬和一生其实是相同的。


    老妇人开口了,声音很轻,如若不认真辨认,恐怕早就被淹没在海浪声下。


    她没有用意大利语,而是说的日语。


    “我经常在周末的这个时候看见你独自一人望海,你的烦恼解决了吗?”


    他轻轻摇头,


    “那您呢,我也经常在这个时候看见您眺望大海,您有什么无法解决的烦恼吗?”


    “我?”老妇人笑了起来,“我看海不是因为烦恼,到我这个年纪还会有什么值得通过消耗时间来解决的烦恼呢。”


    “那您是因为?”


    “我在看我的姐姐。”


    “抱歉。”他抿了抿唇。


    “没必要说抱歉,因为她还没死。”


    老妇人笑得更开心了,扭头看向这位年轻人,继续道:“每次听到她的消息,是她又去了更远的远方,而我就在这里,等她回来。”


    年轻人沉默半晌,问“她有回来过吗?”


    “没有,但我能听见她在海风中的声音,也能在海浪中看见她的身影。”


    “ ”


    他确实不知该说些什么,这时候似乎说什么都没什么用,于是干脆便不说话了,只是静静与老妇人一同眺望大海。


    等到日落的最后一抹橙色散尽,他的口袋里又被塞了几颗柠檬。


    回过头,老妇人挥手向他告别。


    指尖摩挲着柠檬粗糙的表皮,他也笑了笑,向对方道别


    第三个周日的下午,


    意大利下雨了。


    他撑伞路过了那个种着柠檬树的后花园,与正在阳台边摸着猫的老妇人视线相撞。


    对方叫住了他,


    “这个天气并不适合看海,但很适合和一个无聊的老人聊聊天。”


    “打扰您了。”


    他推开了白色的木栅栏,将还在滴水的黑伞放在门口,一步步走进这个处处充满色彩的房子里。


    老妇人从二楼走了下来,她倒了两杯热茶,还可以闻见柠檬的清香。


    他捧着茶坐在沙发上,彩色玻璃外是一片阴霾。


    “想要聊聊天吗?”老妇人看着略有些拘谨的年轻人,主动开口问道。


    “嗯您的柠檬种得很好抱歉。”


    作为被专门培训过社交礼仪的彭格列首领,他却在这时候说不出任何一句话。


    事实上,他似乎已经忘记,不参杂任何利益的平常对话该如何进行了。


    老妇人对他的窘迫并不在意,抚摸着躺在怀里的猫,像是在思索着一个有趣的话题。


    屋外的雨还在下,


    他望着茶杯中的绿色叶片,纷杂思绪在此刻渐渐放空。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关于我姐姐的故事,这个故事我从未对外人说过,可随着年纪大了,越发觉得该把这些事情告诉一个人。”


    “如果哪一天起床后没有睁开眼,那就再也没有人知道她的故事了,也没人可以听见她在海风中的声音。”


    “如果不嫌我啰嗦的话,要不要听完这个故事?”


    年轻人握紧了杯子,问出了那个神话故事中经常出现的问题。


    “为什么要选择我呢?”


    她喝了口茶,


    回答说:“因为只有你会花费一个下午的时间来看海,不是吗?”


    年轻人没忍住也轻轻笑了起来,“请您说完这个故事吧。”


    屋外的柠檬被暴雨淋湿,这片被地中海包裹的陆地上,有人在讲述着另一片遥远大海的故事


    我出身于一个被群山环绕的偏远乡村小镇“戎之丘”,那是1960年昭和年代的故事。


    家中有两个孩子,我和姐姐,姐姐比我大了五岁。


    父亲一直都渴望着妈妈生下一个男孩,自从姐姐出生后,妈妈怀孕了好几次,可都因为是女孩而舍弃了。


    严格来说,我家的家庭成员应该是:姐姐、鬼鬼鬼鬼鬼、我、妈妈、父亲。


    在妈妈怀我的时候,医生说是男孩,因此才有了我的出生。


    父亲并不喜欢我,也不怎么在意我,他那时候忙着开店铺,想要赚钱,只可惜把所有积蓄都亏了进去,还欠了一大笔外债。


    妈妈整日以泪洗面,她的身体很痛,因多次流产而得不到任何医治,她的头也很痛,因为这个家没有钱了。


    但她到底还是爱我和姐姐的,只不过,这爱也是被固定在框架中的爱。


    带着枷锁、腐朽、盲目、沉重的爱。


    对于妈妈,我不知道我对她就是爱,还是愧疚。


    从我记事起,陪伴我最多的就是姐姐了。


    抱歉抱歉,似乎说了太多关于我的事情,人老了总是会把话题说偏。


    姐姐在我心中是整个世界最特殊的存在,当然不止我这么认为,当时的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


    天才、完美、无懈可击


    像这种听起来很夸张的形容词放在她的身上却没有丝毫违和,甚至还远远比不上。


    她什么都会,学科成绩全部满分,无论有什么困难,她都会耐心倾听并给予帮助。


    她似乎没有弱点,永远都是那样全能。


    但作为她的妹妹,我知道她会在夜深人静时突然崩溃,我知道她在压抑着情绪,我知道她很痛苦。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


    她有时候跟我说:“我不是深水润子,我不是但如果我不是深水润子,我又是谁?”


    最开始,我以为姐姐是出现了心理问题,于是我便在学校图书馆翻阅了很多本关于心理学的书籍。


    但慢慢翻看着,我又忽然觉得,姐姐并没有病,她并不是不认同自己的身份,她只是被框住了。


    即便成绩再好,姐姐也没有资格登上校园成绩榜单,她同样也没有资格报考自己喜欢的专业,她甚至没有资格去上大学。


    因为父亲说:女人读那么多的书,学历再高也没什么用,最后还是回归家庭,相夫教子。


    因为妈妈说:还是家庭最重要了,润子以后一定要生个儿子,这样她的孩子就可以遗传她的智商,上一个好大学,拥有无比耀眼的前途。


    姐姐的家政课作业总是会被老师表扬,说她以后绝对会是个很好的妻子,也会成为一个很好的母亲。


    姐姐不喜欢穿短裙,总是会有那种恶心的男生想要偷看裙底。


    姐姐来月经弄脏了衣服时,会被他人用异样的目光排斥着。


    姐姐被老师要求辅导班里成绩最差、最没有秩序、最爱捣乱的男生,即便她并不愿意。


    姐姐想要成为飞行员,她想要开飞机,她喜欢天空,可所有人都在嘲笑她的异想天开。


    姐姐是那样的好,可在那些人眼里,她的好只存在于为了以后丈夫家庭生活更加美满之上


    姐姐说,她看不清她的未来究竟在哪。


    可我明白得太晚了。


    在那天,姐姐因为头疼而提前请假回家,有几个人想要侵犯她。


    请别担心,姐姐并没有受伤,她直接用路边的撬棍杀了那几个人。


    她一边说着:我不是深水润子、我不是她、我不是她,一边毫不犹豫地将撬棍砸进了对方的脑袋。


    而后,姐姐就一直被关在精神病院接受治疗,直到几年后,病情稍微稳定些才被接回了家。


    那时候的我高中毕业了,没有继续读书,只是在家中待着。


    我每天都与姐姐说话,可她从未回答过我。


    那段时间我也不记得究竟是怎样度过的了,每天都重复着一样的生活。


    帮妈妈料理家务事,听浑身酒气的父亲的浑话,和姐姐聊聊天,最后独自看着太阳落山。


    日复一日的无聊与绝望打磨着我的内心,把心脏给磨成了不带任何尖刺的圆形。


    时间又过去了一年,父亲说,要把我和姐姐都嫁出去。


    姐姐就嫁给那个绢田家的残疾儿子,而我呢,嫁给常喜家。


    我想要反抗,可又不知道该如何反抗。


    只觉得浑身无力,甚至催眠自己,干脆就这样度过一生算了,反正不管怎么挣扎,结局都一样。


    我和姐姐的婚礼被安排在了同一天,我和她一同穿着白无垢在家门前看着两列迎亲队伍。


    头顶的黄昏一片死寂,


    就如同我那时已经死去的灵魂般,了无生机。


    在即将登上那条漫长的婚礼之路时,姐姐牵住了我的手。


    她说:雏子,我想起来了,我叫萤。


    我完全愣在原地,不明白她这句话究竟有何含义,但还是下意识握住了姐姐的手。


    姐姐问我:你喜欢这里吗,雏子?


    我本想说喜欢的,但看着她无比澄澈的眼眸,我颤了颤唇,说出了内心中真正的回答。


    不喜欢,我不喜欢这里。


    我厌恶这里。


    我恨着这里。


    我每日每夜都在质问着这个世界,为什么要对她们如此残酷?


    姐姐露出一个笑容,


    她用力牵着我的手,大声喊道:我们离开吧,离开这里,去寻找真正属于我们的世界,好吗,雏子?


    还没等我回答,姐姐就拽着我跑走了。


    她的步伐是那样的快,她的笑声是那样自由,她身上的白无垢就如同一只白色的飞鸟。


    在茫然无措时,我看见了站在街角的、曾经的朋友们。


    凛子、咲子,还有修。


    我到现在也忘不了那一幕,朋友们从惊讶变成大笑,也朝我挥手。


    “离开吧,雏子!”


    “去自由飞翔吧,雏子!”


    “以后再见了,搭档!”


    就这样,我和姐姐毫无准备地离开了家乡。


    我们身上还穿着白无垢,在照相馆老板惊讶的目光中,留下了一张别具一格的合照。


    令我没想到的是,妈妈竟然偷偷把我们所有的证件给寄了过来。


    除去证件,里面还有足够支撑我们生活三个月的现金。


    故事到这里,主题应该是逃离


    老妇人喝了口柠檬茶,她的嗓子有些哑,不过兴致很高。


    屋外的雨已经停了,


    躺在膝盖上的猫也打起呼噜来。


    年轻人问:“这个故事没有后续了吗?”


    “等到下个周日的午后吧,你总要体谅一下老年人不那么充沛的精力,不是吗?”


    “好,下周再来叨扰您了。”


    他起身离开,拿走门口已不再滴水的伞,走出了满是柠檬清香的花园


    第三个周日的下午,


    他如约而至,但他敲了很久的门,并没有人应声。


    周围空荡荡的,这里再次变得冷清起来。


    他等到日落,最后离开了这里


    第四个周日的下午,


    他依旧赴约,在门口停留了一整个午后,沾染了满身的柠檬香气。


    可惜,并没有那样一个老妇人开门迎接他。


    于是他又离开了


    第五个周日的下午,


    他路过了花园的白色栅栏,有人对他挥了挥手,并叫住了他。


    “你就是那个,神崎女士所说的年轻人吧。”


    “是我,请问神崎女士最近是有什么事吗?”


    “她去世了。”


    “ ”


    死亡,一个遥不可及又近在咫尺的存在。


    对方递给他一本非常厚重的书,然后浑身松懈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完成了某个沉重任务。


    对他解释道:“这是那位女士留给你的,她说很抱歉没有机会亲口向你讲述完整个故事了。”


    “我知道了,谢谢。”


    他抱着那本书走到了海边,怀揣着不知怎样的复杂情绪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写着一行日语:


    ——我会在很远的远方等你


    我们逃出来了,然后呢?


    就如同《玩偶之家》的结尾,娜拉出走后又该去怎样谋生呢?她该去怎样寻找出一条全新的道路?她又该怎样书写结局呢?


    那些作者似乎都刻意把结局停留在这里,因为他们不知道,也无法幻想出这出走的未来。


    就如同我也无法想象自己的结局会是在意大利小岛上一个人种柠檬生活。


    当然,还有一只猫陪伴着我。


    但那时候的我满心彷徨,我什至产生了退缩,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接触这个社会。


    我被圈养得太久了,久到遇见困难只想要逃避。


    姐姐总是会笑着拍拍我的头:一切都很简单,先赚钱,赚到足够支撑半年的生活费后再去谈理想和未来。


    她总是如此坚定,似乎这世界没有任何事物可以打到她。


    于是,我便和姐姐一同开始打工赚钱的生活。


    那段日子是真的很苦。


    我们没有什么学历,也没有技能,就先去后厨帮忙洗盘子,洗得手上起了好几层皮。


    姐姐一边刷着盘子,一边偷学着厨师的手艺。


    某天,厨师吃坏了肚子,但又没人顶班,姐姐自告奋勇,于是她成功变成了学徒。


    很快,姐姐那恐怖的天赋就展露开,变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厨师。


    虽然工资还是不如男性厨师高,但相比洗盘子已经好了很多。


    我本想着也学一学。


    但很可惜,我在做饭上毫无天赋,做出来的东西也只是堪堪入口的程度。


    于是我打算继续刷盘子,但姐姐不允许我这样做。


    她问我:雏子,你喜欢做什么?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究竟喜欢什么,似乎对于一切都抱着无所谓的态度。


    对于这个问题,我只是摇头。


    姐姐塞给我了几张传单,上面是很多不同的培训项目。


    她没有指责我,也没觉得我毫无理想。


    她只是说:那就都去试试看吧,反正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足够你去寻找了。


    可这些培训都要花很多钱和时间啊。


    她又敲了敲我的脑袋:笨蛋,姐姐可是厨师了哦。


    于是我便学了很多技能。


    开车、理发、修车、游泳、种花、写作


    虽然中途也会发生些不愉快的事情,但总体而言,那段时间可真是苦并快乐着。


    直到这时我才恍然明白,


    原来这世界这么有趣。


    原来我也可以学会很多很多东西。


    在攒到足够的钱后,姐姐问我要不要去当海员,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于是我们成为了一艘邮轮的后勤人员,一边学着英语,一边慢慢学习着关于轮船的知识。


    姐姐喜欢大海,我也喜欢着大海。


    我们总是会在日落时分站在甲板上眺望海面,海风吹得头发都乱成一团,姐姐撑着栏杆,她问我。


    雏子,现在你找到自己所喜欢的事情了吗?


    我把手放在嘴巴前,大声对着海面喊出自己的回答——


    “我喜欢和姐姐在一起!!!”


    姐姐笑着挽起一缕短发,她对我眨了眨眼:这种回答可不作数哦。


    在漫长的海上工作后,我们又觉得无聊了,海洋再怎么美丽,却也总有一天也会看腻。


    她问:要不要去草原上牧羊?


    于是我们去了新西兰。


    牧羊人的生活当腻了后,姐姐说想去看看西部牛仔的生活是怎样的。


    事实上西部牛仔的生活可不好受,沙尘多到只要一张嘴就能吃到满嘴沙子。


    不过那里的决斗文化很有趣,姐姐学会了如何最快开枪并直接打中对方眉心。


    为了防止她成为连环杀人魔,也为了阻止愈来愈诡异的谣言,我拉着姐姐离开了西部世界。


    去到亚马逊雨林当赏金猎人。


    后来啊,


    我们经历了很多很多种人生,去了很多地方,对于娜拉的出走,我也有了新的答案。


    没有了退路,她就只好飞向自由。


    这世界很大,容得下任何飞翔的鸟儿,抛弃那些束缚的过程是迷茫痛苦的。


    但请相信,除了死亡,再没什么能够困住你。


    在四十岁时,我们又结束了一段人生体验。


    在十字街头,


    她问我,雏子,你想要过怎样的人生?


    我思索后回答:想要在海边种柠檬树。


    她说,可我想要造一艘小船,寻找世界的尽头。


    于是我们在十字路口分开,她走向了远方,我走向码头。


    分离之际,我回过头看着她的背影。


    她也顿住脚步,回头看着我。


    我这才注意到,她的眼角已经出现了细碎皱纹,头发中藏着几根银白,姐姐也长大了呢。


    她对我挥挥手,说往后每年都会给我寄信。


    我也向她挥了挥手,说往后每年都会在海边等着她的消息。


    后来,每次收到她的消息,是她又去了很远的远方


    我独自来到了意大利,几经辗转后找到了理想中的房子,直接交付了五年的租金。


    房东问我是怎么有勇气一个人飘洋过海来到这里的?


    我回答说,因为我想要,不论再怎样艰难,我都要实现。


    这段完全安定下来的日子里,我喜欢上了看书,尤其是科幻小说,经常读着读着就是一夜过去。


    就连柠檬树也要全部抛在脑后。


    而后我决定要写作。


    以过去的那些人生为灵感,去描述一个又一个与她共同度过的故事。


    时间一年年度过。


    我把她寄来的每一封信件都保留了下来,总会在闲暇时翻看那些信件,猜想着她在写下每个字时的模样和心情。


    我也尝试着给她寄信,可惜她的地址总是变换,往往还没收到就已经离开了。


    后来啊,我也老了。


    那些文字已经有些看不清,那些记忆也都变得模糊起来,变成琐碎的片段。


    好在我都写进了故事里,可记忆的开始却从未书写过。


    飞翔着的她是如此自由,即便那段开始过于灰暗,我也依旧不想遗忘了仰望着天空的她。


    她总说,


    雏子,你是一只飞鸟,去寻找你的自由吧。


    可姐姐啊,如若没有你,我永远都只是一只没有羽翼的雏鸟。


    我永远也不敢飞翔。


    是你用血肉喂养了我的灵魂,让我捡起勇气,去扇动翅膀,去眺望理想与未来。


    你现在会在哪里呢?


    你的眼角又有几条皱纹?


    已经有三年没有收到你的消息了,你有没有找到世界的尽头呢?


    我这里一切都好。


    意大利的天气总是温暖,大海也格外灿烂。


    我养了一只名叫柠檬的猫,院子里也种满了柠檬树,怎么吃也吃不完。


    我就住在海边,


    我在书房里写了很多关于我和你的故事,


    我的书出版了,


    我不叫做深水雏子了,以后写信记得叫我神崎雏子,和你一个姓氏哦。


    我找到了自己喜欢的生活,我也知道该如何度过这一生了


    我很想你啊,姐姐。


    书本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黑白照片,就是放在相框中的那张。


    雏子和姐姐穿着白无垢,灰头土脸地肆意大笑着。


    他合上了书。


    起身看着日落时分的海面残霞,隐隐听见了海风中的声音。


    沢田纲吉想起来了,他在十五岁时曾遇见的她。


    她叫什么名字 ?


    萤啊


    在萤即将离开的那天, 15岁的沢田纲吉满是执拗地拽住她的手。


    他问:如果命运允许在分别之前问的最后一个问题,我会想问,认识我,你曾感到开心吗?


    她笑了笑,像是飘渺的雾气般回答他。


    “所有缘分,你不贪心,就是礼物。”


    “再见了,纲吉。”


    永不停歇的海浪,


    永不回头的她,


    一切都随着时间而变淡。


    故乡,爱人,过去,


    既然都忘不掉,那就装在心中吧


    他离开了这片海,往后的每个午后都不曾光顾。


    第108章


    夏油杰站在阳光下。


    脚底的尸体散发出某种具象化的死亡气息,闻之令人感到头晕目眩,有些反胃。


    他眯起双眼,掌心的血早已没了温度,渗入土壤,晕染出一点浅褐色斑块。


    抬头看向依旧灿烂热烈的暖阳,嘴角却不自觉露出笑意。


    有些事,


    再也回不去了


    高校二年,


    夏油杰收到了来自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的入学邀请。


    邀请人是正在外出任务的夜蛾老师,他们在废弃的游乐园中偶然相遇。


    夜蛾老师告诉他:


    你所看见的那些怪物名叫咒灵,而拥有杀死这些怪物能力的人叫做咒术师。


    你的咒力很强,经过系统性学习后还可以变得更强,如果可以,来咒术高专吧。


    我会成为你的引路人,带你走入一个不为人知的咒术世界。


    “那个世界里都有什么?”


    夏油杰这样问道,他始终和夜蛾老师隔着一段距离,沉默着凝视对方,就像是一道不可跨越的横沟。


    那里有痛苦、愤恨、不甘、低俗、负面、灰暗…


    人类所有的不堪与本质都会在那个世界中赤裸裸地呈现出来,但它同样充满了希望,因为总会有像你这样的少年人勇敢踏入其中。


    所以,你想去看看吗?


    夏油杰没有立刻回复,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而后各自转身走向了属于自己的那个世界里。


    在那天晚上,


    他独自一人坐在废旧许久的社区公园中,头顶残月散发着柔光,随意摇晃嘎吱作响的生锈秋千,心中思索着自己的回答。


    要去吗?


    他问向内心深处的另一个自己。


    [为什么不去呢? ]


    [在那里,你可以收获更加纯粹的信仰,你可以变得更强]


    [你的心脏告诉我,你渴望如此]


    祂又在说话了,从肋骨下心脏发出的嗡嗡声,而后传递至整个身体,似乎每一个细胞和神经都变成了祂的根茎脉络。


    祂是谁…


    祂是那颗种子,


    一颗寄生在夏油杰心脏深处的,源自几千年前大火中的那颗种子。


    最开始,


    种子还只是一颗快要死去的种子。


    祂的存在感很低,低到无法令一个婴儿发觉到,只不过总是会无缘无故感到心脏刺痛而放声大哭。


    再后来,种子随着他的长大而渐渐生根发芽,以他的心脏为土壤,以血肉为营养,就这样汲取着他的灵魂与肉/体。


    这种寄生估计要一直持续着,直到宿主的彻底死亡,也或许,直到它彻底取代了宿主。


    种子总是喜欢鼓励他做出遵从本心的选择。


    即便很多时候,这些选择从人类群体所规定的社会道德上来看,是完全背道而驰的。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因为你是与众不同的存在,你拥有着令人钦羡的强大力量,你站在普通人类之上,你有权决定那些蝼蚁的生死]


    [去看看吧,看看咒术界究竟是何等模样,那里的人类会不会有些新意]


    [我有预感,你会遇见很多有趣的事]


    “我会去试试的。”


    他仰头看着已然被乌云遮蔽的月亮,天地间漆黑一片,似乎了听见植物生长的簇簇声。


    …


    从出生起,夏油杰就总是感到莫名的疼痛与瘙痒。


    婴孩无法表达出这种复杂感觉,于是只能用哭泣本能来求得解脱,母父经常因为他的哭喊而手足无措。


    但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无法安抚住他那永不停歇的哭泣,他哭到涨红了脸,近乎无法呼吸。


    就好像,要将生命也在这泪水中流逝。


    黑暗中伸出无数只手将他包裹住,然后,他忽然听见了心脏中傲慢又空旷的声音。


    [你是我选中的人]


    [可不能就这样死了]


    奇迹般的,


    他再没流过任何一滴泪。


    即便还是痛苦到觉得不如直接去死,但就是无法落下眼泪。


    泪腺似是一口被太阳晒干的枯井,如同他那颗心脏般,只剩下荒凉一片。


    再长大些,


    夏油杰才慢慢意识到:脑海中的说话声并不是他臆想出的幻觉,而是另一个独立个体。


    不过大多数时候,他都固执地把种子认定为自己的第二人格。


    有没有人从出生起就会拥有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


    他不知道。


    但既然这世界上有咒灵这种非人怪物的诡异存在,拥有两个灵魂的他似乎也并不感到奇怪。


    种子总是说——


    祂是拥有无限力量的神灵


    祂和他是一体的,


    祂能读懂他的所有欲望,


    他们将会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无间的存在,从某种角度来看,他就是祂,祂也是他。


    夏油杰对这些观点不置可否。


    他其实并不在意种子的那些堪比中二期犯病的语录究竟是从哪里学会的,他也并不想要拥有统治整个世界的力量。


    那样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他只是个处于青春期的少男,只想用自己目前的力量去保护些力所能及的事物。


    保护弱小,


    这就是他该做的。


    因为有强大力量的特殊人类,都是这么做的。


    就像是蜘蛛侠电影说的那句话: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他拥有这样的能力,就要去承担起保护别人的责任,对吧?


    每当听完夏油杰的这番<能力—责任论>后,种子总是会发出一阵似是嘲讽的讥笑。


    祂也并不反驳什么,只是用着好戏的口吻,充满怜悯。


    [打个赌吧,你所坚持的信仰用不了几年就会彻底破裂,我很期待那时候你的表现]


    [如果你真的能贯彻到底,这世界就不会出现那么多疯子了]


    [真是幼稚的小鬼头,你可一点儿也没有她好玩]


    那个“她”,


    夏油杰偶尔能从种子话语的缝隙中找到关于“她”的痕迹。


    一个千年前的恶毒人类,


    一个满口谎言的骗子,


    一个玩弄人心的女人,


    被种子认定为仇人般的存在。


    他对“她”并不算很了解,因为每当对话进行到这里时,种子总会突然沉默,然后便消失不见。


    大概需要等两三天后才会若无其事地重新出现在脑海中,对他最近几天的生活和选择进行全方位批判嘲讽。


    种子就是这样一个奇怪的人格,好在他已经完全习惯了另一个自己的存在。


    虽然小时候的夏油杰会经常和种子吵架。


    他嫌祂总是泼冷水,总是丧气满满,总是说着不着边际的反社会话题。


    祂也嫌他总是虚无理想主义,总是装作好人模样,总是口是心非、毫不坦诚。


    后来,夏油杰学会了与祂和解。


    倒也不是因为他小小年纪就领悟了什么宏大的人生命题,原因很简单——


    种子实在太过聒噪,说起话来又总是阴阳怪气。


    而且事实也确实如种子所说,他就是那样性格的人。


    他从不否认这一点。


    人类为什么要拥有一副沉重又脆弱的皮囊呢?


    是因为灵魂太过透明,所有的不堪都无法掩藏,因而才需要一副外壳遮挡。


    他有时候甚至认为——种子才是他的灵魂,而夏油杰只是他的皮囊。


    [当然,因为我们本身就是一体的,所以遵循你灵魂的选择,去那个咒术世界看看吧]


    种子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轻笑,很快便消失不见。


    夜幕低垂,街边电路接触不良的路灯不停闪烁着昏黄幽光,世界渐渐沉寂无声。


    他依旧坐在秋千上,冷眼旁观着围绕在身边的无数咒灵。


    那些充满负面情绪的喧嚣在他的世界里无限蔓延着,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在拥有独立思考的能力后,种子就告诉了夏油杰这个世界的真相。


    那些怪物名为咒灵,是从人类负面情绪中诞生的一种独特生物。


    没有思想,没有疼痛,没有道德,支撑它们活下去的是源自人类的执念。


    但种子没有告诉他:这世界还存在着许多像自己这样独特人类的存在。


    他以为自己是与众不同的。


    他以为拯救弱小同类是这个世界赋予他的无上使命。


    可他错了,夜蛾正道的出现打破了他对世界预设的所有规则与幻想。


    那意味着,夏油杰并不特殊,他所认为的沉重责任也只不过是命运的玩笑而已。


    这种事情还真是令人感到莫名其妙啊。


    “所有咒术师都和我一样吗?”


    所有咒术师的身体内都拥有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吗?


    体内的种子用无比坚定的语气肯定了他的独特性。


    [怎么可能,只有你与众不同,你将会成为咒术界的新神]


    “神?那种称号并不适合我。”


    [咒术之王呢? ]


    “有些俗套,听起来很没有气势。”


    [啧,别挑三拣四,到时候叫你疯子就满意了]


    夏油杰挥了挥手,眼前浓稠的黑色雾气消散了许多,那些丑陋又狰狞的怪物们再次嘶吼着向他涌来。


    只不过在距离他还有不到一掌的距离时,被一道透明屏障隔开了。


    它们拼命挣扎着,却无济于事。


    就如同种子所说,咒灵没有思维也没有痛觉,只想要不顾一切地撕碎眼前的一切。


    他伸出手,嘴角始终保持着那种悲悯的冷笑。


    声音很轻,仿若只是叹了口气。


    “如果咒术师每天都能看见如此多的精神污染,那么咒术界应该全都是疯子才对。”


    [看起来像疯子的疯子仅仅只是疯子,但]


    话语未尽,眼前的所有咒灵顷刻间全部消失不见,只留下一颗散发着黑气的小球。


    他把漂浮在空中的黑球塞入口中,然后皱眉咽了下去。


    那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在口腔中迅速蔓延开,身体的本能反应让他想要吐出来,而意志又操控着身体往回咽下去。


    他捂着胸,干呕了好几声。


    种子的语调里带着非常明显的幸灾乐祸,笑嘻嘻补充了祂刚刚未说完的话。


    [看起来像正常人的疯子可就不只是疯子了]


    夏油杰擦了擦嘴角,缓了许久才压下去那股反胃感。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在吃排泄物,只不过样子看起来还可以接受罢了。


    但若是仔细想想这玩意儿的构成,人类的负面情绪算不算是一种排泄物?


    或许可以这么认为。


    只不过一种是物质上的,而另一种是所谓精神上的罢了,没有高低贵贱之分,都是令人作呕的存在。


    那他又为什么要去做这样的事因为种子。


    [咒灵,也并非都是毫无用处的垃圾,万事万物的存在都有其意义]


    [明明是由人类自己的欲望而产生的事物,还真是无趣的世界]


    [人类总是惧怕无法掌控的能量,并安之以邪恶罪名,简直毫无道理可言]


    “以我为主,为我所用?”


    夏油杰替祂的这段长篇大论做了个总结,脑海中的种子沉默许久,然后发出了极为不爽的咂舌声。


    [你以为你的学历很高吗?即将入学的高专生]


    他双手插兜,慢悠悠走在回家路上。


    随口回了句:“那我就不去了,毕竟学历更重要。”


    []


    [呵]


    种子就是这样,输不起且爱冷暴力,不过他并不在意。


    与自己和解。


    这个人生课题他已经学得很通透了。


    没办法,总要接受真正的自己其实是个混蛋的事实。


    *


    高校二年的春假结束,新学年开始了。


    夏油杰也转学至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简称为咒术高专。


    听起来确实像是某个不知名的野鸡学校。


    妈妈对他未来想要走咒术师的人生规划感到些许担忧,虽然从出生起就知道这孩子必然与众不同,但


    在被政府隐藏着的秘密世界中穿梭,岂不是如同在白夜里行走,永远要担负着更沉重的使命与职责。


    怎么会有母亲愿意看见自己的孩子拥有这样的人生呢?


    “我想找到我的同类,妈妈。”


    “我一直以为这世界只有我是异类。”


    夏油杰这样回答道,明明是母子间的互相安抚,可他的眼睛里却没有丝毫情感波动。


    妈妈抬头注视着孩子的脸庞,微微发愣,而后收回视线,喃喃自语着:


    “是啊你和我们,完全不一样。”


    她的孩子


    从出生起就止不住哭泣的孩子


    能窥见这世界不寻常之处的孩子


    总是自言自语着完全听不懂语言的孩子


    僵硬且笨拙地模仿着人类情感的孩子


    是个怪物啊。


    妈妈不由得想到希腊神话中牛头人身的怪物弥诺陶洛斯,从出生起就被永远囚禁在人造迷宫中,通过吃人来继续活下去,直至被勇士用剑杀死。


    似人非人,似兽非兽。


    无论哪一个世界都无法接纳这样的存在。


    她感到无法言说的恐惧,那只紧握着孩子的手也稍稍松开,在孩子探究的目光中。


    妈妈露出了略显僵硬的笑容,将行李箱推了过去。


    默默站在门口注视着孩子远去的背影,直到那道黑色影子在路口消失不见后才换了过来。


    全身无力地滑坐在地,


    终于离开了吗?


    那个怪物。


    她看着空荡荡的房子,阳光洒在木质地板上,却无法压抑住那股源自骨子里的湿冷气息。


    吐出一口浊气,她重新锁上门。


    好像要把那个怪物锁入永无止境的迷宫中,再不复返


    [她看见了你的真面目,真无聊]


    [你觉得她爱过你吗? ]


    夏油杰站在路的拐角,回头看向缓缓合上的家门,以及那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恐惧。


    爱?


    并不那么有趣的玩笑。


    他只是反问:“人类的恨可以具象化为咒灵,那么爱呢”


    “我可从未见过爱可以产生什么。”


    左右不过都是人类产生的无聊垃圾而已,能有什么区别呢。


    [不是有一句话吗]


    [因爱生恨]


    “那结局也只是恨。”


    [好吧,我开始期待你会爱上某人]


    [就如同我恨着她一样]


    [究竟藏在哪里呢]


    [恨]


    [恨]


    [恨]


    [她]


    [她]


    [她]


    祂的恨与执念,究竟又会是怎样的存在?


    夏油杰坐在前往学校的列车后排,头抵玻璃窗,无聊眺望着窗外满是黑色浓雾的怪诞世界。


    所经由的每个路人都散发着近乎实质化的痛苦与压抑。


    如果人类必然要经历这样无趣的一生,倒不如早点儿结束生命要快乐些。


    不过他并不是什么反派角色,也不会做出杀人这种不符合道德信仰的蠢事。


    他会保护好这个弱小世界里的每个人类,以性命做担保。


    [又开始了,满是虚伪的正论]


    [你到底在向谁展露内心独白? ]


    [装货]


    夏油杰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忽地,


    眼前那片令人作呕的黑暗中闪过一点萤火似的微光,但很快便消失不见。


    夏油杰坐直身子向后看去,


    刚刚的一切就如同幻觉般,他下意识揉了揉眼。


    萤火虫在眼尾拖拽出点点星光,坠入他那无边的灰暗中。


    “你看见了吗?”


    [什么? ]


    “萤火虫。”


    [你疯了吧,白天哪里来的萤火虫]


    种子骂骂咧咧着他的神经病,甚至就连出生时尿床的事情也要拿出来激烈探讨一番,前言不搭后语,有些疯癫。


    他倒是完全不在意在脑子里大喊大叫的种子,只是皱眉思索着。


    那不是白日萤火,


    她是谁?


    列车在中途停运,有人试图卧轨自杀,最后也确实得偿所愿。


    血液和残肢染红了轨道,散发出一股腐烂许久的腥臭气味。


    没有人对那位死者产生类似同情的情绪,所有人都在抱怨。


    “真是讨厌啊,就连死后也要耽误这么多事情。”


    “真是令人厌恶的存在。”


    “ ”


    “为什么不找个远一点的地方自杀,上班又要迟到了。”


    “社会就是因为存在太多这种蛀虫才会变得越来越不行的。”


    很多时候,就连死亡也是不被允许的。


    怨念的黑雾渐渐汇聚成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狰狞怪物,夏油杰依旧坐在后排靠窗的那个位置上。


    一直等到记忆中的萤火彻底熄灭后才站起身。


    看着眼前的咒灵,


    他缓缓伸出一只手


    尸体清理干净后,列车重新启动。


    谁会为了死人停留?


    阳光落在无数条纵横交错的轨道上,穿着红色百褶裙的她驻足在站台黄线外。


    伸手轻轻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沉默片刻后,将怀中的一朵小雏菊放在原地。


    而后翻开了斜挎包中的书籍,随意翻开其中一页。


    “生命的火焰就如此暗淡,如此飘忽地闪过我们脚边。”


    “可惜无人灼烧。”


    *


    开学第一个星期,


    夏油杰对新学校的印象很一般。


    处于东京郊外的某座被树林团团包围住的高山中,地理位置很是偏僻,学校内也没什么娱乐设施。


    说得好听点儿,是仿古设计。


    但若是直白评价,有点儿破烂。


    这届学生,除了他之外还有两人,一女一男。


    女生名叫家入硝子,拥有非常稀少的治疗咒术——反转术式。


    不怎么搭理人,脸上总是挂着非常浓重的黑眼圈,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


    另一个男生名叫五条悟,很少见的姓氏,他不知道这个人究竟长什么样。


    因为从开学到现在,还没有见过一面。


    夜蛾老师解释说:五条他每隔一段时日都会返回主家待几天,具体原因不知,据说到现在还是五条家的秘密。


    听到这个回答后的夏油杰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只是露出礼貌性的社交微笑。


    “好的,谢谢老师。”


    夜蛾老师心中一阵感动,终于招到了一个正常且懂礼貌的好学生,这在咒术教育界是多么难得的事情。


    回到自己的寝室,种子发出那种听起来就非常狡诈的邪笑。


    [女扮男装,多么常见的套路]


    [五条啊五条]


    [我一定要看看这个五条! ]


    种子很少会对除“她”之外的人类感兴趣,看得出来,五条这个姓氏对祂格外特殊。


    夏油杰打开了游戏主机,躺在榻榻米上无聊拨动着手杆,他的注意力倒是并不在此。


    似是不经意地问了句:


    “你曾见过哪个五条?”


    [多到我根本就懒得去记那些名字,只不过]


    祂的话语稍加停顿,每到这时候,就意味着可以从中得知一些关于种子的密闻轶事。


    夏油杰勾了勾唇角,“只不过?”


    [她曾喜欢过一个五条]


    “哦?你怎么知道她是否真的喜欢?”


    种子咬牙切齿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并一连串说出了许多闻所未闻的脏话。


    [当然是因为那个该死的五条格外下贱、不要脸、狗东西、烂货、不知廉耻——]


    甚至还可以引经据典。


    挺有趣的,烟火大会都不用去了,直接听祂骂人就已足够。


    他点开一个格斗类游戏,随口附和了句。


    “那如果这个五条就是你所说的五条”


    话还没说完,寝室的玻璃窗就被人暴力推开,闯入者跨步走了进来,大摇大摆的。


    那头近似雪花的白色短发耀眼到令人赞叹,直到来人走进,凑到他的面前,拉下脸上的墨镜直勾勾盯着他。


    比泛着柔光的湛蓝色大海还要漂亮的蓝色眼眸,在这道注视下,所有的伪装都无处遁形。


    这双眼睛,完全不像是人类可以拥有的。


    心脏里的种子正在疯狂尖叫——


    [就是他! ! ! ]


    [杀了他! ! ! ]


    [听到没有! ! ! ]


    [杀了他! ! ! ]


    他就是


    [五条悟]


    名叫五条悟的家伙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看起来非常嫌弃的样子。


    “你就是老子的新同期?看起来好弱。”


    “ ”


    确实格外令人不爽呢。


    夏油杰的眉头跳了跳,他安抚着肋骨下疯狂叫嚣着杀意的种子。


    别着急啊,


    他不会主动杀去一个人,更别提还是自己的同类了。


    不过,


    他倒是对眼前这个同类所想要隐藏的秘密很感兴趣。


    [如果你不杀他,他未来就会杀了你]


    [我也会死]


    [快点儿,别再散发你那毫无用处的好奇心了]


    抱歉,按照粗略估计,目前的他可能完全打不过面前这个家伙,最多也只是平手。


    “你想杀我?”


    烦人且麻烦的同期看见了他隐藏在皮囊下的灵魂。


    夏油杰扔掉了手中的游戏手柄,他转了转手腕,站起身看向五条悟。


    轻轻摇头道:“并不是我要杀你,是另一个我。”


    “那又有什么区别。”


    五条悟嗤笑一声,上下扫视了圈,很快就给出了绰号:“眯眯眼怪刘海,就凭你,还想杀我?”


    “那就试试看吧。”


    “哇哦,笑起来就更怪了呢。”


    那天,夜蛾正道清楚明白了一个事实。


    自己在教育界的名声彻底臭了。


    很彻底的那种。


    好在事情还有转机。


    *


    在即将升入高级三年的那个学期,


    咒术高专又迎来了一名转校生,也是夜蛾老师在街边捡到的野生咒术师。


    据说咒式非常之独特。


    人也非常有特色。


    此时已经和五条悟成为挚友的夏油杰正看向玻璃窗外,蝉鸣声不止,吵得他有些心烦。


    夏天又快到了。


    苦夏。


    [说得真文艺,啧啧啧,不愧是有点儿文化的高专生]


    他没搭理一直都阴阳怪气的种子,吐出一口浊气,皮肤上也沾染了燥热的气息。


    悟又不知道回主宅干什么了。


    硝子昨天熬了个通宵,现在正在补觉。


    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人。


    也不对,因为很快夜蛾老师就会引领着新同学迈入这里。


    窗外有一道人影一闪而过,他收回视线。


    那人已经站在讲台上,那双眼眸透过厚重镜片看向了他。


    是她。


    “神崎萤,请多指教。”


    第109章


    夏油杰本该恨她的。


    如同心脏中的种子般,将这怨念缠绵千年,无法忘怀。


    甚至甘愿做一只寄生虫,只为了等待复仇时机。


    可又该如何报复她呢?


    要想报复一个善于捉弄人心的骗子并不是件简单的事。


    [摧毁她的理想,玩弄她的感情,最后毫不留情地离她而去]


    [如同她对我所做的那些过去]


    [就这样去恨她]


    [但为了以防万一,你要先爱上她]


    于是,夏油杰听从内心的决定,先去爱她。


    事实上这比想象中要容易许多,因为爱上一个骗子,可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了。


    更别提这个骗子还有意在对你说谎


    新同学的名字很有趣——神崎萤。


    可以由此联想到许多有关美好的事物,例如:


    萤,


    萤火,


    萤火虫


    这是个象征着希望与光明的名字,与象征着黑暗与疯狂的咒术界完全就是两个极端。


    很明显,


    她不属于这里。


    夏油杰在看见她的第一眼就得出了这个结论,不仅是从名字上,也同样结合她整体给人的感觉与气质推断出来的。


    初见的第一眼,她穿着一身略显土气的浅蓝色格子上衣,过膝的红色百褶裙将整个人都遮掩住。


    沉闷且透不过气。


    盖住额头的厚重齐刘海,


    始终微微向下垂的头,


    黑色粗框架眼镜,


    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


    似血般红艳的双唇,


    瘦削矮小的身型,


    放在人群中就如同一滴水汇入大海,无法溅起丝毫波澜,显得太过普通且平平无奇。


    属于是那种,无法在记忆中留下任何痕迹的模糊人影。


    可当她抬起头,当那双眼睛穿透所有屏障看向你时


    再没有任何语言可以描述出这种感觉,似是神明般垂眸间流落的一丝悲悯。


    不像人类所拥有的眼睛,


    那是布满了污浊与欲望的眼睛,在漫长岁月里沾染了太多灰尘,最终变得疲惫不堪,宛如死物。


    不像是六眼神子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度冷漠且透彻的眼睛,就如同将全身所有的罪孽通通摊开,恐慌且无力地等待着审判降临。


    她的眼睛里,


    囚禁着一只迷茫又渴望自由的灵魂。


    她在找寻着什么。


    她似乎随时可以从这个世界中抽离,若即若离,若隐若现,没有什么可以搅乱她的情绪,始终都无悲无喜,淡然冷漠。


    准确来说,她不仅与咒术世界格格不入,甚至与整个人类社会也很难产生关联。


    皮囊于她而言,只是一道臃肿的束缚。


    或许是注视的目光太久,


    她忽然看向他,四目相对,而后眨了眨眼。


    夏油杰感受到肋骨下心脏的骤然轰鸣。


    那无边无际的恨与怨从胸口涌出,沿着每一条血管流淌在身体中,大脑中回荡着无比尖锐的叫声。


    在如此汹涌的情绪浪潮中,


    他在新同学的注视下,嘴角缓缓露出了一个颇为虚伪的友善笑容。


    而她,只是推了推眼镜,轻轻向他点头,坐在教室第一排,距离很远。


    不得不说,


    这样的人,确实很有欺骗性。


    在看不见的地方,夏油杰的指甲已经深深嵌入掌心中,粘腻温热的血液融化成令人作呕的欲望与腐烂。


    [她看见我了! ! ! ]


    “不,她看见了我们。”


    耐心纠正了种子话语中的语病,他还从中感受到了一些与众不同的情感。


    明明是仇人,可种子所流露出的不仅仅只是恨意,还有别的什么,更深、更复杂、更难以言说的东西。


    夏油杰看着她坐在阳光下的背影,那头黑发也被染上了淡淡的浅金,如同丝绸般柔顺。


    掌心的血液愈发粘腻,


    滴答,滴答,滴答,


    一滴滴落在心头眉间,舌尖似乎也品尝到了血珠的锈气。


    他幻想着,用这只手掐在她那脆弱苍白的脖颈上,感受着她跳动的脉搏,在她那双无悲无喜的黑眸中窥见恐惧的血红色。


    然后呢


    剥去她的皮囊,一点点将她的灵魂揉碎,囚禁在心脏中,让她也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夏油杰并不是那些满是怪癖的疯狂杀人魔,他对弱小人类总是抱有同情与保护。


    但她不一样。


    他可以在她身上发泄出自我最卑劣的那一面,幻想着低俗暴力的血腥场景,把所有污浊都倾泻在她的眼眸与灵魂深处。


    因为他必须要恨她。


    恨一个人,


    竟然是如此美妙的事情。


    何必要浪费那么多心思去谈论爱情呢,无聊且麻烦。


    于是,他收回了凝视着她的视线。


    舔了舔干涸的唇,手心的伤口被一团黑雾所包围,悄无声息地愈合如初。


    种子被夏油杰脑海中毫不遮掩的龌龊画面噎住,虽然这其中也夹杂着许多祂的真实想法。


    虽然他们是一体的存在,但果然还是格外不爽。


    于是出言怼了一句。


    也算是变相提醒这个DK稍微收敛一点,毕竟夜蛾正道还在讲台上站着呢。


    如果不想被咒术界全世界悬赏通缉,就不要这么明目张胆。


    [发情期到了? ]


    “我更愿意称之为青春期的正常幻想。”


    夏油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随口附和了夜蛾老师几句,也站起身走出了教室。


    他跟在她的身后,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目光从发丝上掠过,渐渐下移至百褶裙下随着步伐而隐隐露出的腿部轮廓。


    很完美的线条,


    似乎也很适合用钢筋捅入骨髓,将她拴拷在废弃的地下室里,然后再随便做些什么听起来有些过分的事情。


    种子又是一声嗤笑,毫不客气地叙述着他刚刚脑海中浮现过的一幕幕画面。


    [我可是看见了很多并不正常的性幻想]


    “人类拥有性欲是件很正常的事情,至于是否正常…”


    “对于咒术师而言,我认为自己的性幻想并没有什么问题。”


    她停在了属于自己的宿舍门口,把手放在门把手上,但并没有立即推开,而是扭头看向了站在左侧的他。


    咒高的学生少得可怜,因而也不存在什么女男分寝,就像是酒店宾馆一样,汇集在一起。


    如若出现突发情况也好加以应对。


    每一间宿舍的配套设施都是齐全的,还算是比较现代化。


    两人目光再次相撞,


    在那双眼眸的长久注视下,他的脑海中依旧控制不住地涌出许多比刚刚还要恶劣的幻想画面。


    有关血、暴力、和性。


    他微微勾起唇角,向新同学打了声招呼。


    简单做了个自我介绍,


    “夏油杰,你日后的同期。”


    她在此时垂下眼眸,似是叹息般轻声念道:“直到他希望的挽歌中有了这个忧郁的字眼——”


    “?”


    “永不复焉,永不复焉。”


    说完这两句不明所以的话语后,转身推门走进了自己的宿舍,没有丝毫解释。


    只留夏油杰还站在原地,沉默着思索刚刚那番话。


    [她是在说什么谎话吗? ]


    种子有些应激地跳了出来,声音震得耳膜发麻。


    “不,或许是隐藏在谎言中的谜题。”


    他想,


    这算不算是一种有趣的挑战呢?


    推开自己的房门,他拿出手机,在上面敲下了刚刚她所说出的话语。


    随着搜索框的小圆球的转动,答案也渐渐浮现在眼前。


    ——爱伦坡的《乌鸦》


    [她在隐喻我们只不过是一只不讨喜的丧鸟? ]


    夏油杰总是能被种子那毫无逻辑的滑稽发言逗笑,当然,这种时候他也并不是很想承认他与祂是一体的。


    可能从大脑中诞生的灵魂就是要比心脏聪明些吧。


    指尖继续向下滑,手机上显示了这首诗歌创作时的全部背景与大致内容。


    他稍加思索,


    而后对种子解释说:“死去的人永远不会回来,所以,她可能在告诉我们,她并不是你想要找的仇人。”


    [她在撒谎,即便皮囊有所变化,但我依旧清楚认得她的灵魂]


    种子猛烈抨击了夏油杰的愚蠢观点。


    祂觉得他实在是太蠢了,明明都已经提醒过那么多次了,为什么还是看不出来这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谎言。


    但也不能全都怪他,


    毕竟那个骗子实在太会说谎,表面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疏离模样,实则在背地里偷偷嘲笑他们的愚蠢吧。


    [骗子骗子骗子]


    [骗子骗子骗子]


    [骗子骗子骗子]


    沉默半晌,祂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发出一阵刺耳的尖笑。


    近乎癫狂的在脑海中喊道:


    [她绝对不会知道! ]


    “知道什么?”


    [我在她的灵魂上打下了烙印]


    [只要让她喝下我们的血,就可以重新唤醒那道诅咒]


    [我们和她,永远永远永远,也无法彻底分离开——]


    “ ”


    夏油杰合上手机,他起身走进浴室,站在镜子旁,看着镜面反射出的人影。


    是他,也是祂。


    拧开热水,水蒸气渐渐覆盖了整间浴室。


    他问:“或许现在可以解释解释,我们究竟是恨她,还是因爱生恨?”


    镜子里的祂咧开嘴角,回答说:“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很快,她也会融入在我们之中。”


    他轻轻笑了笑,伸手放在心脏的位置,镜子中的祂伸手放在自己的前额,也就是大脑的位置。


    无需再解释什么。


    他们共生共存,有着相同的欲望与龌龊,只有彼此能读懂对方的灵魂。


    “要吃掉她吗?”


    “要毫不留情地吃掉她,我敢笃定,她比那些臭抹布味的咒灵球要美味许多。”


    “我要吞下她的眼睛。”


    “我要吞下她的心脏。”


    “嚼碎她的伪装。”


    “撕开她的皮囊。”


    “当然,我们要先伪装成爱上她。”


    他与祂一言一语互相诉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喃语,一时间竟分不清究竟谁是谁,不,他们本就是一体。


    镜子里的倒影闪烁着诡谲光芒。


    浴室雾气渐浓,模糊了所有的不堪存在,什么都消失不见了。


    镜面留下些许水渍。


    嘘,


    听到了吗?


    种子在发芽。


    *


    新同期,


    也就是神崎萤,


    是她。


    确实如夜蛾老师所说,是一名极为特殊的咒术师。


    目前为止,没人知道她的具体咒术究竟是什么,也摸不清她的身世来历。


    甚至也从未见过她外出任务。


    完全就是一团迷雾。


    不过她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也没什么存在感,如若不是特意关注她,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身边竟然还存在着这样一位咒术师。


    严格来说,这其实就是弱得不值一提,感觉一只三级咒灵都可以轻易把她撕碎。


    身上的咒力只比普通人类要高出那么一点点。


    所以,


    她来咒高的目的是什么呢?


    直接来送死吗。


    她究竟有没有携带几千年前的记忆轮回转世呢?


    看起来并不像是有胆量说谎的人。


    她是否还记得有一道缠绵千年的诅咒还寄生在某处,暗中觊觎着她的再度出现?


    夏油杰并没有种子那么冲动,他按捺住快要冲破胸膛的心跳。


    站在暗处,悄悄窥视她的一举一动,想要从中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纰漏。


    这世上不存在完美谎言。


    只要套上了伪装的外衣,就总会有所漏洞。


    但她所编织的那层外套似乎过于完美无痕,竟让人有一瞬间怀疑——是否是自己过于多心。


    [为什么还不让她喝下我们的血? ]


    [你在等什么呢? ]


    [我已经没有耐心了]


    夏油杰坐在学校食堂圆柱的斜后方,丝毫不在意种子的喧嚣与咒骂,慢条斯理地切下一小块牛排塞入口中。


    带着些许血丝的牛排在口中化开,品质一般。


    他用余光瞥了眼坐在另一侧的她。


    身上一丝不苟地穿着咒术高专的黑色校服,一头及肩短发乖顺地披在肩头,微微抿着下唇。


    缩在角落里,就如同照片中的一小点黑色阴影般,毫无存在。


    此时正低头随意用叉子戳着盘子里毫无食欲的沙拉。


    她的桌上放着一本书,指尖放在书页上,全神贯注地阅读着上面的文字,另一只手则颇为机械性地往嘴里塞食物。


    然后不出所料,她又被呛到了。


    捂着嘴咳了好半天,咳得眼眶微红,原本苍白的脸颊也沾染了些许绯色。


    见状,种子停下了无休止的催促,用半是咒骂半是嘲讽的语气嘀嘀咕咕着什么。


    [真是笨死了]


    [吃个饭也会被呛到]


    [天天看那些破书有什么用,最后不都是高专学历吗]


    “我们的结局也只是高专学历,而已。”


    骂人的时候不要连带着把自己也骂进去,很蠢。


    夏油杰起身,走至她身旁,将一杯温水放在她的手边。


    她抬头看向他,厚重镜片下的眼睛被蒙上了一层水雾,看起来真是格外令人心痒。


    “谢谢”


    说话声很轻,像是被猫爪挠了挠掌心般,留下略有些痒意的浅痕。


    他点了点头,嘴上说着不用客气,心中却想着:


    用这种声音哭泣的话,也会很好听吧。


    夏油杰离开了食堂,半靠在玻璃窗外静静看着她,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发出消息提醒。


    【From悟】


    【老子后天回去,这里实在是太无聊了】


    【哦对,新同期怎么样?据说和你一样也是野生咒术师,希望能有趣点儿】


    【太无聊了——真是不理解为什么每个月都要干这种毫无意义的破事】


    【那个刚出的游戏你不能先玩,等老子回去一起玩】


    【后天见】


    【不许偷偷通关游戏! ! ! 】


    夏油杰浏览完自己挚友的一连串消息轰炸,他并未直接回复,而是抬眸看向餐厅中她的位置。


    此时已没有了人影,而那杯水仍一口未动。


    舌尖被咬破的伤口还渗着血珠,他舔了舔唇,嘴唇上似乎也散发着血腥气味。


    真是可惜,为了掩盖气味,他只放了一滴血,并用柠檬水加以掩饰。


    第不知道多少次行动的失败,种子略有不悦。


    [她在防备你]


    “她是在防备着我们。”


    总是在这种时候巧妙用言语来摆脱他与祂的关系,真是颇费心机。


    夏油杰收回视线,看着手机上挚友的消息,刻意忽略了有关转校生同期的那一条,只回复了游戏的那一部分。


    【好的,游戏已通关。 】


    【图片jpg.】


    对面先是沉默片刻,然后一大堆消息直接弹了出来,紧接着就是许多通电话。


    早已摸透挚友性格的他已经提前关机,就当没看见。


    反正不出半天,悟就会如同失忆般忘记之前生气的原因,继续发送那些毫无意义的废话。


    种子对此冷嘲热讽,


    [两个毫无志气的高专蠢货,每天除了游戏还能说什么]


    “你应该不想见到我和悟一同谈论关于她的话题,当然,我也不想看见。”


    夏油杰轻飘飘回了这样一句。


    祂瞬间哑口无声,心脏的跳动减缓,减缓正在酝酿着一场足以翻天覆地的海啸。


    而他只是默然看着远方群山。


    良久,


    心脏恢复了正常节律,祂也终于吐露出更多的真相,关于几千年那些故事碎片。


    [她从来就没爱过五条]


    [她只是喜欢那个贱人的眼睛]


    [她没有爱过任何一个人,她的口中没有实话]


    [她把所有人都骗了,包括那个名叫诅咒之王的自大狂垃圾]


    “你又怎么知道她有没有真心爱过别人呢?”


    真正高明的骗子是不会只说谎言的,真假参半才难以辨认。


    他觉得祂还隐藏着一些秘密。


    最关键的那个。


    [因为我也曾寄居在她的心脏中,与她融为一体,透过她的眼睛去观察她的世界]


    [她本就属于我们]


    “这样吗”


    “那么,你所说的诅咒生效了吗?”


    祂愣了几秒,这才意识到那道烙印已然生效。


    “除去那杯水,我还在她盘子里的沙拉中滴了一滴血,不过你当时似乎一直都在关注她,对此毫无察觉。”


    [干得不错]


    种子不情不愿地肯定了他一句。


    “承蒙夸奖。”


    夏油杰收回视线,他想到刚刚悟所发的消息。


    后天就回来啊。


    那之后会发生什么呢?


    他对此很是好奇。


    群山间飞过一群白色鸟儿,阳光洒落大地,正午的蝉鸣不止,就连风也夹杂着挥散不去的暑气。


    令人厌烦的夏日,


    快些结束吧。


    *


    他在做梦,


    并清楚知道自己确实是在做梦。


    不过除去这一点外,他似乎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赤脚走在柔软的沙砾上,永不停歇的浪花翻涌着,鼻尖可以闻见一股咸湿的海水气味。


    用贝壳装饰的小路尽头是一间木屋,建在海边,在海风中轻轻晃动着。


    为什么会出现在海边,又为什么要向那个方向走去,心中有道声音在不停诉说着——


    [她]


    [去找她]


    [一定要找到她]


    她又是谁?


    直觉告诉他,那个所谓的“她”就在前方的木屋中。


    只要沿着脚下的贝壳小路一直向前,就可以找到她,也可以解开这个莫名其妙的梦境。


    于是他继续向前,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的太阳落山,海平面浮现出耀眼的晚霞,月光柔柔挥洒在沙滩,泛起点点星光。


    整个恒星以极快的速度旋转着,


    在数以万计个日夜后,他走到了木屋前,脚底沾着的沙砾消失不见。


    耳边听见了微弱似幼猫般的喘息,这让他稍稍蜷缩起指尖。


    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心中的声音又替他做出了决定。


    [进去]


    [她就在里面]


    于是他推开木屋的门,下意识向右边的房间走去,像是回到自己家中般熟稔。


    穿过用藤蔓编制而成的帘子,


    他看见了两个人,相拥缠绕着。


    她,和另一个自己。


    “你来了。”


    祂对他的到来并不感到意外,只是抬眸瞥了他一眼,而后似是水蛇般缠绕在她的身上。


    用尖锐的獠牙在那白皙的脖颈留下一道道猩红牙印,祂微微眯起眼睛,舔舐着其中渗出的血珠,从喉咙中发出近乎欢愉的轻哼。


    其实用水蛭来称呼会更加准确。


    他不加思索地走至她的身旁,挑起一缕被汗水浸湿的长发,而后指尖向下,轻轻划过她那布满咬痕的脸颊。


    黑曜石般的眼眸里满是水雾,泪水正一滴滴坠落。


    真是格外令人心疼。


    他舔了舔她的眼眶,将那几滴还未留下的泪水卷入腹中。


    嗯,和预想中一样,是海水般的咸湿味道。


    “这就是你留下的诅咒?”


    他看向祂,指尖正缓慢揉搓着她的耳垂,手感不错,很想直接咬下去。


    听到此话,祂依依不舍地从她的脖颈中抬起头,尖牙上还沾着血渍。


    面色潮红,显然一副欲求不满的样子。


    祂舔了舔唇,这才有心情解释道:


    [梦境是介于现实与虚幻的中心地带,这里隐藏着她最重要的回忆,我曾尝试过进入她的梦中,不过只看见了一片星空]


    [那个时候我只是以为她隐藏什么秘密]


    [但谁能想到呢,她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她是外来者]


    [不过我在她身上留下了一道诅咒,只要她再次出现在这里,就可以锁住她真正的灵魂]


    [永远永远,都无法再随意逃离]


    “违背她人的自我意愿是犯罪行为。”


    他抬起她的一只手,看着上面被镣铐锁住的红痕,挑眉看向另一个自己。


    祂则是发出一声嗤笑,


    伸手挽起她鬓角的一缕碎发,亲昵地揽着她的腰,重重咬住她了她的耳垂,细细研磨着。


    她下意识皱起眉,张口含糊不清地说了句:痛。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们是一体的,我所做的也是你想做的]


    他对此不置可否。


    张开手,与她十指相扣,然后轻轻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吻缓缓向下,落在她的眉间,眼睛,鼻子,和嘴唇。


    他咬住了她的舌尖,温热又粘稠的血液蔓延在口中,她的血也像是眼泪般,有着一股海洋的味道。


    再次舔去眼角渗出的泪水,


    他看向正咬着手腕血管的祂,嗓音里也带着甜腻,呼吸沉闷。


    “她醒来后还会记得梦中所发生的事情吗?”


    [不会]


    “那还真是可惜。”


    [有什么可惜的,在现实中我们也可以这么做,这都是她欠我们的]


    他吐出一口浊气,垂眸看着满是红色咬痕的她,那颗残缺的心脏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


    满是癫狂的理智获得了短暂清明,整个世界似乎都停止了吵闹喧嚣。


    安稳包裹着他的灵魂,仿佛所有的负面情绪也随之消失。


    她本就应该属于他们。


    这是命中注定的。


    “还可以再过分一点吗?”


    [你不该问我的]


    这种问题的回答往往都是肯定,毕竟他们本就是一体,无论做出怎样的事都可以互相包庇。


    他抚摸着她的脸颊,缓缓舔舐着她的耳垂,像是在讲述着睡前故事般轻柔诉说着。


    “你曾说过多少谎言,就要接受几次惩罚。”


    “我喜欢你的眼泪,多为我们流泪,就当是忏悔你所说过的谎言,好不好呢?”


    “萤。”


    她只是眨了眨眼,发出一阵极细微的轻哼。


    想要伸手去制止那些让她感到不舒服的东西,只听得镣铐与锁链相碰撞的清脆声响。


    指尖胡乱在空中抓了抓,最后抓到了祂的头发。


    祂终于抬起头,鼻尖还沾染着些许粘腻,一副食髓知味的浪荡模样。


    [她的承诺总是不作数,你不必浪费时间]


    说真的,即便清楚知道祂是他的一部分,他也觉得这副表情有些过于刺眼了。


    令人格外不爽。


    [你在忮忌什么? ]


    祂发出格外不爽的咂舌音。


    “是我先看见她的。”


    他回想起了几个月前列车上的那一眼,黑暗中漂浮着的微弱萤火,就是她曾路过他的世界。


    “她也应该先看见我才对,不是吗?”


    [这种问题也有纠结的必要性吗? ]


    [因为她最先看见的是你的皮囊,不也就是你吗,夏油杰]


    种子露出一个恶意满满的笑容,将一枚圆润的海边贝壳塞入他的手中,还带着些许凉意。


    祂低语着蛊惑祂的宿主,指尖缓缓下移,最终停留在某处。


    [她很喜欢贝壳]


    [不过,有一种方式会让她更喜欢的]


    [你不是喜欢她的眼泪吗? ]


    [我们可以一起]


    “ ”


    “是啊,我们是一体的。”


    就如同种子所说的那样,夏油杰不该感到忮忌的,只不过是占有欲作祟。


    劣质的人类基因总是会影响深层思考。


    真是不应该啊。


    垂眸看向手中的贝壳碎片,上面闪烁着梦幻般的光点,格外引人瞩目。


    很快,这光茫就沾染上了月亮的白浊,一起一伏间翻涌着大海那永不停歇的浪花,不停冲刷着独自伫立的海边礁石,压过了带着哭腔的喘息。


    夜间航行时如若听见了动人的歌声,请千万不要朝着声音的方向驶去。


    那是以人为食的海妖,用婉转可怜的声音来诱惑航行者,最终将其捕获。


    她漂浮在海面,黑藻般的长发随意披散肩头,双眸一片清明。


    头顶圆月渐渐变得残红,她趴在礁石上,饶有兴致地看向岸边摇曳着暖色烛火的木屋。


    随口吐了个泡泡,哼起听不懂的歌谣。


    谎言总是真假参半,


    一个最佳骗子的灵魂也参杂着一半伪装。


    她只会让你看见你所想看见的那一面。


    种子?


    诅咒?


    寄生?


    在她看见他的第一眼就已看穿所有,以及那副皮囊下装着的丑陋灵魂。


    不过嘛


    还是很有趣的。


    例如拆散两个已然融合灵魂之间的关系这种事,就很有趣,不是吗?


    她舔了舔唇,相拥着将那个自以为是的水手拽入水中。


    在幽蓝海底,看着他那满是欲望的面庞,主动吻了吻他的唇角。


    “夏油君,你听过魏尔伦的《月光》吗?”


    “ 什么?”


    他的喉结微动,痒得让他想要将心脏挖出来。


    听着她用咏叹调缓缓念出一段诗歌,


    “你的灵魂是精选的风景,优雅的假面与贝加马斯克翩然游荡,弹着琉特琴、舞着,音符在异想天开的伪装下轻轻摇晃,旋律交织着月光的清冷。”


    “可惜再怎样美妙的梦境也无法久久停留,月亮被杀死的那一刻,我心中的幻想就此崩塌。”


    “梦也就醒了。”


    于是,他睁开双眼,混沌大脑里还残留着海水的潮湿。


    他做了个一个梦,一个只属于他的梦。


    夏油杰并没有把梦的内容告诉种子,因为那是属于他自己的


    一点幻想,


    而已。


    *


    “看起来很弱,这家伙真的是咒术师吗?”


    从五条主宅回来的六眼神子用颇为嫌弃的眼神观察着那个,正在体能训练室跑步的新同期。


    用龟速来形容都算是快了,完全就是蜗牛般缓慢爬行。


    起初他还以为是什么特殊咒术,


    毕竟人若是在超高速运动中确实会呈现出像是卡顿残影般的画面。


    当然,事实证明,


    他想错了。


    这家伙纯粹只是慢而已。


    迈出的每一步都仿佛有千斤重,那张被厚重刘海与黑色镜框盖住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不过浑身都散发着浓浓的不情愿。


    夜蛾老师正站在训练室中心,颇为严肃地高声喊道。


    “神崎同学,是跑步并不是走路!”


    名叫神崎的新同期原地顿了顿,似乎是在思考什么,而后缓缓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


    深呼吸一口气,并没有想象中的逆袭画面,反而是跑得更慢了,像是只考拉一样。


    是故意的吗?


    不,只是不小心而已。


    差点儿把正掐表计时的夜蛾正道气出心肌梗塞。


    见状,五条悟毫不客气地放声大笑起来。


    他揽着站在身旁的挚友的肩膀,用毫不客气的嗓音咧咧着:“好弱啊,这真的不是在开玩笑吗?”


    挚友只是笑笑,并没有附和。


    而跑道上正不停推眼镜的新同期似乎抬头瞥了这边一眼,不知为何,他忽然笑不出来了,一种莫名的感伤蔓延在胸口。


    可当他想要去捕捉那情感时又瞬间消失不见。


    或许只是错觉吧。


    身旁的挚友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依旧什么也没说


    夜蛾老师留下的任务是跑步十公里,甚至不要求速度,也不限时。


    对于体质天生就比普通人强上不少的咒术师而言,这个任务简直轻松到如同写幼稚园小孩儿的习题册一样。


    就连没什么咒力的辅助监督们也可以轻易做到。


    足以见得,这位新同期的入学邀请有很大的水分。


    五条悟只看了一会儿就没兴趣了,于他而言,实在没必要给这种弱得可怜的蝼蚁分去任何一点儿宝贵的注意力。


    完全不值得。


    说不定再过段时间就会认清现实主动退学了。


    原本还想着被夜蛾正道挖回来的野生咒术师都会像是杰一样有趣呢,可能夜蛾已经到了老花眼的阶段,连这种人也要招揽进来。


    咒高是什么垃圾回收站吗?


    无聊。


    除去无聊之外,还有种陌生又烦躁的感受缠绕在身上,他感觉墨镜下的眼睛很烫。


    很不对劲。


    必须要离开这里。


    于是他双手插兜,装作毫不在意地转身,嘴里嘟囔着有关新游戏的关卡怎么打不过去,耳边却不停回荡着一句话。


    像是诅咒般攀附在他的肩头。


    ——【回头再见】


    ——【回头再见】


    ——【回头再见】


    ——【你为什么不回头】


    ——【回头啊! ! ! 】


    ——【回头看她! ! ! 】


    锐利的尖叫快要冲破耳膜,胃部一阵泛酸,想吐又吐不出来。


    他的眼睛好痛,有什么东西从眼睛里流了出来


    为什么,


    为什么要回头,


    是谁?


    是谁在呼唤他?


    是谁在哭泣?


    他伫立原地,本来回应着他的挚友一脸奇怪地盯着他,表情渐渐变得惊讶起来。


    “悟,你哭了?”


    五条悟伸手抹去脸上湿润,他这才意识到,原来是自己在哭。


    “阳光太刺眼了”


    挚友看了眼他脸上戴着的墨镜,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仰头看了眼空中高挂的太阳。


    回了句:“确实,是苦夏啊。”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体能训练室,他依旧没有回头,而他的挚友顿了顿脚步,扭头看向她。


    嘴角勾起一个浅笑。


    [瞧,几千年了,他还是毫无长进]


    [简直愚蠢透顶]


    [贱人]


    *


    “你不能过于依赖咒术,体能上也必须要加以训练,明白吗,神崎同学?”


    夜蛾正道低头看着正瘫在地上的神崎萤,十公里,她足足跑了三个小时。


    从正午跑到太阳落山,速度也是越来越慢,最后简直就是用鞋底蹭过去。


    他本想要摆出严厉的教师架子,但当他看见她湿漉漉的双眸后就把话都噎了下去。


    好吧,不能过于严厉。


    夜蛾对还躺在地上的神崎萤伸出手,稍微缓和些语气,“下次不能再这样了,听到没有?”


    “ ”


    她抿了抿唇,虽面无表情,不过可以从她那颇为哀怨的语气中听出此时的不满。


    “劳动使我疲倦了,我急忙上床,来好好安歇我旅途劳顿的四肢;但是,脑子的旅行又随即开场,劳力刚刚完毕,劳心又开始。”


    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其中的一首。


    夜蛾的眉头狠狠跳了跳,


    “好好说话。”


    她瞥了他一眼,将身子一扭,头朝下埋进满是塑料假草的地上,又幽幽念了几句雪莱的诗歌,声音闷闷的。


    “我没有希望,没有健康,既无内心的安宁;亦无外在的平静,疲惫的痛苦不得停歇。”


    这种时候就不能再逼着她去做些什么了,不然又会触发青春期的逆反情绪,后果很严重。


    夜蛾正道蹲下身,声音柔和到自己都有点儿不敢相信,轻声问:“究竟怎么样才能让你起来,萤?”


    他不再用客套又官方的用神崎同学来称呼她。


    听到这句话,她终于把身子转了过来,看起来灰头土脸的,头发里还夹杂着几根假草。


    然后慢吞吞伸出一只手,


    这只手放在他满是伤疤的粗糙掌心中,强烈的色差对比让夜蛾正道稍微愣了愣,用力压下心中荡漾,他果断抽回了自己的手。


    “ ”


    神崎萤盯着他,推了推缓缓鼻梁上缓缓落下的镜框,张开双臂死死揽住了他的脖颈。


    颇有点儿报复意味。


    夜蛾叹了口气,搂着她的腰将她抱起,用手挑去她头发里夹着的假草,然后再把前两天缝制好的垂耳兔玩偶塞在她的怀中。


    这一套流程下来,坏小孩也终于被哄好了。


    “满意了吗?”


    “哼。”


    向来严肃、不苟言笑的老师,此时正公主抱着自己的学生走在回寝室的路上,无论是从师德还是道德的角度来看,都非常不合规范。


    怀中的学生戳了戳他的下巴,


    “夜蛾。”


    “怎么了?”


    他低下头,被一只手捂住了嘴,始作俑者正眨巴着眼睛看着他,惨白脸颊上还残留着些许剧烈运动后的红晕。


    “那些人,都讨厌我。”


    他稍加思索,想要替五条和夏油两个人解释一下,但无奈嘴实在被捂得太严实了,完全无法说话。


    于是只能用术式操控她怀中的玩偶开口说话。


    “他们只是不善于表达而已,并不是讨厌你。”


    这个解答显然过于笼统,对于一个喜爱诗歌文学又内心敏感的小女孩儿而言,就是在说谎。


    她垂下眼眸,也松开了手,就这么靠在夜蛾正道的胸膛前紧紧抱着怀中的垂耳兔玩偶。


    昏暗月光照亮了前路,气氛有些过于安静。


    没等夜蛾想好该如何回答,就感觉胸前传来一阵湿意。


    这下麻烦了。


    低下头,只见她用一只手攥着他的衣领,镜框上满是泪水,顺着脸颊滴落在他的衣服上。


    又听得她哀哀念起波德莱尔的诗歌:


    “ 我是片连连月亮也厌恶的墓地,里面爬着长蛆。


    “像悔恨一样漫长,我不断地追逐我的死去的爱情。”


    “被无忧世界抛弃,被地图遗忘,那一颗愤世的心只能面对着落日的余晖歌吟。”


    念诗期间还不停抽着鼻子,眼泪流得更凶了,可怜又令人无奈。


    这种时候绝不能坐视不管,要不然她就会默默哭上一整个夜晚,更是要念遍每一首有关哀伤和自我厌恶的诗歌。


    别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夜蛾纠结了一下,本来走向学生宿舍的步伐一转,变成了教师宿舍的方向。


    他还是不那么善于安慰,只是操控着玩偶轻轻拍着怀里的人,哄道:“今晚我陪着你一起睡,好不好?”


    “嗯。”


    萤揉了揉通红的眼睛,小声说了句:“我也讨厌他们。”


    “那以后的任务怎么办?你不能一直都不接触外界。”


    “不要他们。”


    再次报复性地揪住他的胡茬,如果此时拒绝,那一定会继续面无表情地流泪。


    可怜巴巴又无法拒绝的恶劣模样。


    “好吧,那就换一个人。”


    夜蛾正道想到了咒术高专里唯一靠谱的那个学生,如果安排给他,应该就可以放心了吧。


    深夜,


    看着睡在玩偶中央的萤,他沉默着为她盖上了被子,并努力让自己忽视那一小点不小心裸露在外的、白到透明的肌肤。


    走出门点了根烟,


    在雾气中缓缓麻痹着不停跳跃的神经。


    他在五年前就戒烟了,直到遇见了神崎萤后,每天都在拉扯的职业道德快要把他逼疯。


    他不能引诱这样一个涉世未深、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他是她的老师。


    他也只能是她的老师。


    如果越过那条界限想到这里,夜蛾正道的眼眸暗了暗,吐出一口烟圈。


    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所以,他不能,也不敢。


    还记得初次遇见她的场景,那时她还不姓神崎,而是姓川上。


    她还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姐姐。


    名叫川上富江。


    只不过


    即便是见过再多恶心咒灵的夜蛾正道回想起那个场景也不免感到恶寒,甚至有点儿反胃。


    在满是尸块与人类残肢的房间里,血腥味浓重到甚至有些发臭,其中还夹杂着福尔马林的气味。


    萤就坐在一团还在不停蠕动肉块的身旁,认真读着手中的书。


    那是波德莱尔的诗集。


    ——《腐尸》


    “天空凝视着,这尸体真是绝妙,像花朵一样地开放。臭气那样强烈,你觉得就要昏厥晕倒在草地上。”


    随着她的声音,无数团或大或小的肉瘤疯狂分裂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腐败的肚子上苍蝇嗡嗡聚集,黑压压一大群蛆虫爬出来,好像一股粘稠的液体,顺着活的皮囊流动。”


    肉块中的蛆虫变成了养料,被汲取吸收着,渐渐长出了人类的四肢。


    “它们爬上爬下仿佛浪潮阵阵,横冲直撞亮光闪闪;仿佛有一股混沌的气息吹进,这具躯体仍在繁衍。”


    房间里长出了无数个人,不,不能称之为人类的存在,是咒灵。


    这咒灵美丽到令人想要杀死它,再将它分尸销毁,永远不让别人找到它的残骸。


    已经可以被认定为特级咒灵的存在了。


    虽然有些棘手,夜蛾正道最后还是成功把这个咒灵杀死,用一场大火永远埋葬了这间房子。


    捧着诗集的她赤脚站在原地,想要伸手碰触那熊熊燃烧着的烈火。


    不过被夜蛾阻止了。


    她歪着头,很是不解地问:“你为什么要烧死我的姐姐?”


    夜蛾本不想和普通人解释太多关于咒术界的事情,这样会留下很深的心理阴影。


    还是等【窗】的人来处理吧。


    就在他转身即将离开前,听见了她极为小声的一句埋怨。


    “我好不容易才把她救回来的”


    她的眼眸中倒映着还在燃烧着的大火,垂眸念出了艾略特的《荒原》。


    “去年你种在你花园里的尸首,它发芽了吗?今年会开花吗?”


    不对!


    夜蛾猛地回头,却发现本来已经烧成灰烬的咒灵再度复活,正在扭曲着长出四肢。


    他急忙捂住了萤还在念诗的嘴,发动咒术把还没来得及完全长成人类的咒灵推回火焰中。


    直到确保那咒灵确实死得不能再彻底后才松了口气。


    神色复杂地低头看着怀中的野生咒术师,他蹲下身,想要尽量用柔和的语气向她解释一切缘由。


    不过,


    她哭了。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波动,也没有撕心裂肺地质问,只是呆呆伫立原地,眼眶微红,一滴滴向下落着泪水。


    看着格外令人心疼。


    “你叫什么名字?”


    “萤,川上萤。”


    “你还有家人吗?”


    “姐姐是我唯一的家人我什么都没有了。”


    夜蛾正道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发,问道:“你愿不愿意跟我走,你是咒术师,我可以引领你去往另一个世界。”


    “ ”


    她没有回答,只是不停掉落着眼泪。


    他本以为这是一场教师对于学生的救赎之路,可谁曾想呢,最后却是自己狠狠栽了个跟头。


    不过他也从未后悔过就是了


    “夜蛾!”


    回忆被这道呼唤打断,夜蛾熄灭了烟头,用手挥去身边烟味,迈步走进房间。


    她坐在床上,睡眼惺忪,下意识对他张开双臂。


    两人相拥着睡在同一张床上,身边放着许多玩偶。


    “不许抽烟,好臭。”


    她嘟囔了几声,又蹭了蹭他的胸膛,自顾自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后再次沉沉睡去。


    只留下夜蛾老师继续与心魔抗争着。


    这注定是个难熬的夜晚,


    对于很多人而言。


    第110章


    清晨的第一缕曦光穿过层层云雾,消逝着的黑夜静悄悄。


    一切不可说的、隐秘着的、埋藏在心底的过去与秘密,


    也随着化为晨时的一滴露珠,坠入腐烂土壤中,分解循环。


    最后总会变成人生中一场莫名的暴雨。


    淋湿在那个雨夜,


    切莫多言。


    他站在海浪翻涌中等待着下一场风暴袭来,脚下被鲜血染红的沙砾散发着死亡腐臭。


    扎根于尸群之上的圣树还在不断生长,


    无数咒灵挣扎着被吸食殆尽,发出怪物般刺耳的尖叫,令人感到一阵恶寒。


    “她离开了。”


    夏油杰听见心脏中种子的哀鸣。


    [骗子]


    *


    七海建人第一次见到她,


    是一个早晨。


    那并不是多么特殊的日子。


    在人类编年史中没发生过什么值得纪念的大事件,也不是哪个对世界产生巨大贡献的杰出名人的生日或忌日。


    仅仅是恒星围绕太阳旋转一圈所花费的时间而已。


    人类并不会对这样平平无奇的一天产生多少期待,不管怎么说,都太平常了。


    无聊且毫无意义,


    用以消磨。


    对于刚刚完成长期任务,拖着疲惫身躯返回学校的七海建人而言——


    他也并不对今天所要发生的故事抱有任何幻想。


    此时他最想做的就是躺在自己的床上,望着天花板放空思绪,直到坠入不可控的梦境深渊。


    然后呢,


    在明日黎明中睁开眼,继续着日复一日的疲惫与难以言说的痛苦。


    究竟在痛苦什么呢?


    梦中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赤脚走在通往远方的长路上。


    路边飘荡着无数团青色冥火,炙烤着皮肤,留下许多无法擦去的粘腻汗渍。


    圆门就在前方,


    向旅人敞开,


    如此仁慈。


    一扇门,


    两扇门,


    三扇门,


    就在即将抵达彼岸时,


    却无法控制地,


    回头看去,


    起点是一块墓碑。


    七海建人猛地坐直身子,胸脯大幅度起伏着,心脏传来阵阵绞痛,额头渗出一层冷汗。


    那些无法言说的复杂情感层层包裹着他,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墙上挂着的时钟指向凌晨六点,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驱散了一夜昏沉。


    昨天忘记关窗,


    山中虫鸣声不止,吵得心烦意乱,不得安宁。


    第257次从梦中惊醒,


    本以为是受到了诅咒,或是在出任务时不小心沾染的咒灵污秽


    但经过各种检查后还是没找到具体原因。


    最后只能归咎于精神压力太大而导致的神经紧张,咒术师大都会有这个毛病。


    心理学是个人类无法全部理解的领域,那里隐藏着太多太多,很难真正探究其内涵。


    咒灵是从人类的负面情绪中诞生的,咒术师只能消灭咒灵,而无法彻底消除人类的负面情绪。


    只要活着,就不可避免地会产生那些情绪。


    即便是过去了几千年,咒术师也没找到可以彻底根除咒灵的方法。


    对于七海建人的噩梦,给出的治疗方案就是在睡前服用褪黑素或安眠药。


    但这些药物服用多了就会产生抗体,在好不容易获得一段安稳后,他又不可避免地陷入噩梦循环中,无可救药。


    人类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


    睡眠。


    即便咒术师的身体素质要普遍高于大部分人,但长期的睡眠不足也同样会引发难以想象的后果。


    首先就是情绪了。


    七海建人随手抓了抓头发,眼睛里的红血丝看起来格外狰狞,他吐出几口浊气,焦躁又烦闷。


    他控制不住地想要通过摧毁点儿什么来发泄情绪。


    稍微拉开窗帘一角,用食指缓慢揉搓着眉心,


    而后端起放在床头柜的水杯,一口气喝完后才堪堪压下心中逐渐蔓延开的暴戾。


    除去水杯外,旁边还散落着许多片安眠药,沾染上了灰,应该是不能再服用。


    清晨的风有些大,


    窗户被吹散了,轻轻拂过他的眼角,带来微弱又无法忽视的痒意。


    本来正发呆放空自己的七海建人终于回过神来,他那敏感脆弱的神经早已崩成一根弦,稍稍撩拨就会泛出阵阵杂音。


    搅得五脏六腑都被揉成一团,想要干呕。


    转过身,伸长胳膊想要拉上窗帘。


    不知为何,他最近很畏惧阳光。


    每当裸露在外的皮肤被阳光晒到时,就会长出一片红疹,有点儿像是过敏。


    紫外线过敏?


    可从前没有过这样的症状。


    医生说:可能是因为睡眠质量太差而导致的抵抗力下降,这才会对一些本来从前较为微弱的过敏原产生剧烈反应。


    好吧,一个还算合理的科学解释。


    一切都要归咎于睡眠这个大问题上。


    手已经抓住了窗帘,正当他想要向另一侧拽去时,余光瞥见了一个模糊人影。


    对方穿着咒高校服,


    个子不高,身材瘦削,那身校服在她身上显得有些臃肿。


    此时正拿着一本书,站在树林间,肩上停留着许多只不同种类的鸟,看起来丝毫不怕她,正静静聆听着什么。


    不知为何,七海建人想要拉上窗帘的手顿在那里,他听见了由风传来的声音。


    “黎明的微风有诸多秘密告诉你,勿回梦中。”


    “你必求你真心所想,勿回梦中。”


    “人们来来回回穿越,


    连结两个世界的门槛,


    门是圆的,


    门是开的,


    勿回梦中。 ”


    由微风传来的话语就此停顿,那关于梦的诗歌也消散在晨光中。


    刹那间,他感到一片无法抵抗的昏沉,眼皮渐渐下坠,挣扎着想要看清那个模糊人影。


    是谁?


    无论是否知晓那人的名字,他都已陷入沉睡。


    梦中不再是一扇扇没有尽头的圆门,而是近乎透明的空白之境。


    什么都没有,安静祥和,温暖舒适,仿若回到了人类诞生最初的地方。


    耳边似乎还能听见那首不知名的诗歌


    【勿回梦中】


    放在枕头边的手机嗡嗡两声,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From夜蛾老师:


    有一个新任务,需要与神崎同学协作,休息好后可以直接来找我,不着急。


    无人应答。


    手机屏幕又渐渐暗了下去,阳光落在床榻上,切莫打扰了好眠


    夜蛾正道睁开眼,时间是凌晨五点半,身旁的萤还在继续睡。


    她睡得浅,起得也很早,虽然这完全要归功于围绕在床边的十几个响亮闹钟。


    每日凌晨五点半就开始响,跟魔咒一样。


    可能是最近的训练强度有些大,她每天都筋疲力尽地倒在床上,完全听不见闹钟声。


    最后只能由被吵醒的夜蛾操控玩偶,将那些闹钟一个个关掉。


    这时候她总会努力睁开眼,语序颠倒,含糊不清地问:“要起床了吗?”


    “时间还早,继续睡吧。”


    她打了个哈切,显然不怎么信任这句话,摇摇晃晃地站直身子。


    好不容易努力迈出了第一步,一个踉跄,安稳跌倒在床榻中,被子里有着令人安心的太阳的味道。


    随意蹭了蹭,就不再乱动了。


    夜蛾正道低头看着疑似再次陷入梦境的学生,默默伸手替她拂去了脸上有些扎人的碎发。


    其实某位老师早就偷偷把闹钟都往后调了半小时,即便现在起床也是满足睡眠时长了的。


    “你骗我。”


    她忽然睁开眼,抓住了那只即将收回的大手,攥得很紧,指甲也泛着白。


    话语中略带控诉,本还想继续说点儿什么,却被好几个哈切打断,本就不怎么看得清的近视眼又泛起一层水雾。


    看着这双眼睛,夜蛾老师顿了顿,侧过目光,随手把一个玩偶塞进她怀中。


    又用那种刻板单调的教师语气劝告说:“你这个年纪需要足够的睡眠去生长发育,明白吗?”


    “ ”


    她这才松开手,坐直了身子,头发散落两侧,像是怀中抱着的那只垂耳兔般,脸上带着纯然的困惑。


    她问:“人为什么不可以一辈子都不长大呢?”


    “因为时间是流动的,人无法抗拒时间,你的身体器官会自然而然走向消亡,不过咒术师的寿命会比正常人类要长一些。”


    “你会感到恐惧吗?”她忽然伸出左手,轻轻放在他的胸膛前,感受着掌心下跃动的心跳。


    明明是心脏的位置,可他却控制不住微微颤动了喉结,嗓子有些痒。


    拨开那只手,


    “恐惧什么?”


    “时间在你身上游走的痕迹要比我多一倍。”


    “你觉得我老了?”


    她似乎从未想过会得到这样一个直白且不符合哲学的回答,思索着该用怎样优美又不扎心的诗歌结束这场对话。


    毕竟上了年纪的人确实会很在意这一点。


    下意识抱紧了怀中玩偶,想要收回手。


    但这次换成是自己被拽住了手腕,桎梏着无法动弹。


    掌心被抓着碰触到面前老师的胸膛上,睡衣还残留着些许褶皱,而后顺着他的力道缓缓向上,稚嫩指尖一点点抚过他身上的每一处伤疤。


    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缓慢长着新肉,抚摸到这些伤口时会感受他也在微微颤动。


    而后呢,


    锁骨、


    喉结、


    下巴、


    嘴唇、


    鼻子、


    眼睛


    直到眼睛处,他停下了,分不清究竟是怎样的欲望支使着他做出如此过界的行为。


    用上课时最严厉的语调,问向自己的学生:


    “你觉得时间在哪里留下的痕迹最多?”


    萤思索片刻,真诚给出了自己的回答:“全部。”


    “ ”


    似乎可以听见某位中年教师心碎的声音,就连她怀中抱着的咒骸也蔫哒哒垂下了头。


    非常轻易地挣脱开左手的束缚,她从床榻上站起,垂眸注视着他。


    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哲学家那种飘渺的淡然。


    “你确实感觉到了恐惧,为什么呢?是因为我刚刚所说的话?”


    “ ”


    夜蛾正道侧过头去,理智回归后,他下意识想要逃避这过于犀利的质问。


    恐惧?


    不。


    与其说是被她的直白噎住,倒不如说是她掉落肩头的睡裙吊带,裸露在外的一片苍白肌肤上有着些许红痕。


    明明应该告诫她与异性保持距离的,可每每到了这个时候,却总是无法说出口。


    只是沉默不语。


    他也站起身,想要出门抽根烟去缓解那蔓延在心头的、无法剔除的痒意。


    萤拽住他,


    嗓音里已经有些颤抖,


    “你讨厌我了吗?”


    “先松手。”


    “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问了,能不能不要讨厌我”


    那双手缠住他的脖颈,不让他走,像是八爪鱼一样紧紧贴在他的后背,肩头传来一阵湿润。


    又哭了。


    温热的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有那么几滴泪滴在了他的唇边,下意识伸舌舔去。


    如大海般咸湿。


    即便看不见,夜蛾正道也已经能想象到学生此时哭泣的模样。


    ——微微皱着眉,眼眶通红,鼻尖也一样,但不会发出什么呜咽,只是默默流泪。


    因为近视,她的眼睛没那么聚焦,看起来有些空洞,淡淡的,仿若一直游离天外。


    可每当哭起来时,那满是水雾的双眸会让人联想到在水中浸泡过的黑曜石,生出一股想要占为己有的龌龊。


    背上的学生贴在他耳边,用气声喃喃着世间最可怜、最心碎的诗歌。


    她说起博尔赫斯的《愧疚》:我犯了一个人所能犯的最大过错,我未曾能够得到幸福。


    她说起格里克的《野鸢尾》:在我苦难的尽头,有一扇门。头顶上,喧闹,松树的枝杈晃动不定。然后空无。


    她说起聂鲁达的《今夜我能写下最悲伤的诗句》:夜空繁星点点,群星泛滥,在远方颤栗。夜风在苍穹盘旋而歌吟。


    念着念着,巨大的哀伤将她团团包围,眼泪真的变成了海洋,时不时的抽泣就如同浪花,令人控制不住地心生怜惜。


    他叹口气,


    喉咙间的痒意也被这咸湿的泪水淋湿,再怎样的悸动与教导也只能止步于此。


    一个控制不住情绪、缺乏安全感的坏小孩,又怎么舍得对她再苛求些什么。


    夜蛾正道在决定成为她引路人的第一天,就搜集到了所有关于她的过去。


    还是婴儿时,母父就因一场车祸去世,她再无别的亲人,只能被送到福利院。


    在福利院待了五六年,因为能看见正常人看不见的咒灵而遭受排挤,没人愿意和她说话。


    她只能通过读书来缓解这长久的孤独与迷茫。


    孤僻、阴暗、不合群,这就是福利院院长对萤的评价。


    “这里有很多孩子,但像萤那样的确实从未有过,可能是患有自闭症或类似的心理疾病吧。”


    十岁时,她被川上一家领养,但没过多久这家人也惨遭事故,只留下她和姐姐。


    两人的关系算不上好,甚至还夹杂着一丝怨恨。


    后来,川上富江也死了。


    她又变成了孤零零一个人。


    无法再次忍受孤独的她,根据线索,将被同学们分成无数块的姐姐捡回家,放在福尔马林中浸泡着。


    每天,她都捧着诗集与房子里摆放着的肉瘤说话。


    那绝对是比任何恐怖片都要诡异惊悚的画面。


    可她似乎并不感到害怕,比起经常厌恶她的活人姐姐,她还是更喜欢眼前这些乖巧又听话的尸块。


    再然后,她偶然读到了一些关于复生和诅咒的诗句。


    肉块们重获生命般蠕动着,早已死去的细胞开始分裂增殖,渐渐生长出人形。


    美艳疯癫又参杂着致命危险的姐姐回来了,虽然数量上要多了十几倍,并且经常想要杀死另一个同位体。


    不久后,姐姐的尸体越来越多,尸块也散落得到处都是,像是蟑螂一样繁殖着。


    不过她终于摆脱了独孤,即便陪伴着自己的是一个怪物。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存在着,就已足够。


    在看见夜蛾正道的第一眼,萤捕捉到了同类的气息,灵魂中疯狂叫嚣着的孤独与迷茫在此刻消失了。


    她不想被所有人厌恶。


    她不是怪物。


    她想要被看见。


    站在火光中的同类向她伸出手,


    说着救赎般的话语,


    “你愿不愿意跟我走,你是咒术师,我可以引领你去往另一个世界。”


    “ ”


    那时候的回答应该也像是现在这样吧,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想哭。


    明明应该是件幸福的事情,明明应该握住那只手用力点头,明明应该亲口告诉对方自己的回答,但她只是不停重复着——


    “能不能不要讨厌我”


    “没人会讨厌你。”


    夜蛾正道用纸巾擦拭着她的眼泪,语气沉稳坚定,把那些道理都掰开了揉碎了,一点点消除怀中学生的不安全感。


    他说:“你不能一直都缩在舒适圈里,我也同样不可能永远都陪在你身边。”


    “你的咒术很强,完全可以在咒术界找到属于自己的一片天空。”


    “只是需要”


    他看着她垂下的眼眸,粗糙指腹蹭去了睫毛上的最后一滴泪珠,在眼皮上泛起浅浅红印。


    良久,夜蛾才补充完那未尽的话语。


    “再相信自己一些。”


    听到这话,她忽然仰起头,两人四目相对。


    “我不能完全相信你吗?”


    “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咒术师都是疯子。”


    昨日夜晚尚可忍耐,


    今日清晨尚可忍耐,


    哭泣时可以忍耐,


    相拥时可以忍耐,


    耍赖时也可以忍耐,


    当她用无比信赖的目光看向他时


    一切秩序都在缓慢崩塌。


    他并不恐惧时间,他只是在恐惧着心中另一个被压抑着的疯狂的自己。


    咒术师都是疯子。


    这话就是对咒术界的最佳评价,并不偏激。


    试问,以负面情绪作为能量来源的群体,又能有怎样的理智可言?


    咒术师不过也只是有着人类意志的咒灵而已,本质上毫无差别可言。


    人类不欢迎咒术师,


    咒灵也同样不欢迎咒术师,


    所以,咒术师们只能龟缩在自己的世界中。


    那是一个巨型迷宫,里面摆放着无数面镜子与骸骨。


    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


    非人非怪,


    你是不被接受的存在。


    消除异己。


    “夜蛾”


    她伸手抚摸着他的喉结,然后轻轻眨了眨眼,执拗又坚定地说道:


    “时间在我灵魂上留下的痕迹就是,永远都可以相信你。”


    “ ”


    “是哪首诗歌中的一句吗?”


    “不是。”


    他闭上眼,又叹了口气。


    *


    七海建人半倚着墙,疲惫不堪的精神缓解许多,他终于获得了一个还算不错的睡眠。


    手机里弹出几条消息。


    【From灰原】


    —我还从来没见过那位新学姐呢,真的很好奇诶!


    —话说平常不都是我们俩一起出任务吗,为什么突然换搭档了?


    —夜蛾老师为什么不选我去和新学姐一起出任务,我也很想去QAQ


    —对了,反正我这几天也没什么事,完成任务后可以一起出去玩吗?


    —拜托了!


    —这是我毕生的夙愿!


    拿这种事情当作毕生夙愿也算是很好满足了,七海建人将消息浏览完,点开对话框输入了几个字。


    【From七海】


    —到时候再说。


    —嗯。


    【From灰原】


    —好的好的!到时候再说!


    —那这几天都会很期待啊,感觉人生又有盼头了!


    —等待ing


    —快速等待


    —超快速等待


    又是一堆表情包,看起来真是精力多到没处使,还有点儿蠢。


    将手机熄屏,黑色屏幕上倒映出自己此时的模样,以及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模糊人影。


    抬起头,


    那人抱着一本书,慢吞吞走在夜蛾老师的身侧,步伐迈得很慢,似乎很不情愿的样子。


    除去身上的高专校服外,她看起来实在没有咒术师该有的模样。


    厚重刘海,黑镜框,整张脸都藏了起来。


    瘦削身型,苍白的皮肤,普通到不能再普通,并且很弱,没有在她身上感受到多少咒力流动。


    夜蛾老师先是简单介绍了一下。


    “七海建人,二级咒术师。”


    “神崎萤,目前等级还没测试,但处理本次任务没有问题。”


    “半小时后,辅助监督会把任务资料发送到你们的手机上,尽量三天内完成,并写清任务报告。”


    “听懂没有?”


    七海建人站直身子,回答说:“明白了。”


    而站在对面的神崎萤看起来则没那么有积极性,推了推鼻梁上的黑色镜框,随口应了一句。


    “明白。”


    “你们先熟悉一下吧,辅助监督到了后会给你们发消息。”夜蛾老师抬腕看了眼时间,他把几块巧克力塞到神崎萤的手中。


    不让又要饿得低血糖了。


    看着她还游离发呆的模样,还是想要继续叮嘱几句。


    “只是三天,很快就可以回来了。”


    她撕开巧克力包装袋,低头慢吞吞咀嚼着,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看不清究竟是何表现。


    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克制又轻柔。


    再然后,夜蛾老师离开了。


    不过从他那刻意变缓许多的步伐中可以窥见一丝不同寻常。


    七海建人站在一旁,用像是观察者的视角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嚼完了巧克力,随手把包装袋塞进口袋里,有几片糖纸包装掉了出来。


    刚好落在了七海的脚底。


    捡,


    还是不捡?


    犹豫了一下,为了之后的任务可以稍微顺利一些,他还是弯腰捡起了那几片糖纸。


    然后伸手递到神崎学姐的面前。


    “刚刚从口袋里掉出来的,给。”


    对方瞥了眼,回道:“扔了吧。”


    “?”


    如果不需要的话为什么要收集起来呢?还是说是嫌弃他捡了起来?不管是哪个原因,都感觉很不靠谱。


    神崎学姐舔去嘴角的一点巧克力碎屑,微微扬起下巴。


    明明是那样轻柔的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讥讽。


    她说:“因为都是垃圾啊,你会对垃圾有所留恋吗?”


    “不只是”


    “只是什么?你很喜欢收藏垃圾?”


    完全就是在咄咄逼人,跟初印象截然不同。


    刚刚在夜蛾老师面前还表现出一副乖巧的好学生姿态,那现在又算是什么?


    估计是懒得在学弟面前伪装了。


    七海建人抿了抿唇,没再争辩什么,他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这次任务绝不会太过轻松。


    但好在也只有三天,忍过去就好了,结束后再向夜蛾老师申请把任务搭档换回来。


    灰原那家伙估计也要失望了,新学姐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样。


    当然,也不是他想象中的模样。


    两人对立而站,谁也没有继续说话,只是沉默着,气氛显得有些许尴尬。


    不过神崎学姐可能并不这么觉得,她正低头翻看着手中诗集,看起来格外认真。


    七海建人当然也不会没情商地去打扰。


    直到手机弹出几条消息,


    铃声打破了沉默,是辅助监督发来的消息。


    —车已经停在咒高门口


    —具体文件会在车上发给你们


    —看见消息后请回复


    作为一个已经快打工一年的咒术师,他颇为社畜地编辑了一条消息发出去。


    【收到】


    —好的,请问神崎同学有看见消息吗?


    他抬头瞥了眼正在看手机的学姐,应该是看见了,但还没回复。


    下一秒,手机响了响。


    【1】


    —好的好的,看到消息就好[爱心]


    —现在可以来集合了哦


    总觉得有些卑微啊,辅助监督。


    没等他继续想些什么,就见神崎学姐把手机揣进兜里,又是好几片五颜六色的糖纸掉落在地。


    但她只是迈步离开了。


    七海建人顿了顿,还是弯腰把地上的纸片都捡了起来。


    “可降解的,没必要。”


    那声音轻飘飘,顺着夏日的风吹进耳中,莫名感到有些熟悉。


    好像在不久前,梦与梦的间隙中,也听过这样淡然飘渺的声音。


    手心里攥着的糖纸散发出挥之不去的甜腻气味,黏糊糊粘在掌中,仿若要深深渗透进皮肤肌理内。


    有些恍惚地站直身子,余光瞥见了正站在长廊转角的夜蛾老师,他也在静静注视着那道背影。


    神崎学姐捧着书走在离开的路上,口中轻声呢喃着舒婷的那首《赠别》。


    “我记住了


    写在湖边小路上的


    你的足印和身影


    要是没有离别和重逢


    要是不敢承担欢愉与悲痛


    灵魂有什么意义


    还叫什么人生”


    那天站在树林中的模糊人影并不是他的梦,而是可以触碰到的真实存在。


    七海建人迈步跟了上去。


    好吧,他现在对于这次任务也产生了些许隐秘的期待。


    至于究竟是怎样的期待,他也很难说清,甚至并不愿意承认。


    此时阳光浓烈,


    蝉鸣声不断,


    空气中弥漫着暑气,


    口袋里多了几张五颜六色的可降解糖纸


    本次任务的咒灵为二级咒灵,辅助监督似乎也不知晓神崎学姐的咒术等级和咒术。


    这种情况相对比较少见,但也不是没有。


    除去咒术界各大家族培养出的咒术师外,还有许多混迹在普通人类之间的野生咒术师。


    很多咒术师可能至死都不知道自己这个能力的真正由来。


    若是对于有宗教信仰的人来说,可能会把咒灵认为是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魔。


    像是七海建人和灰原雄,以及夏油学哥,都是夜蛾老师捡来的野生咒术师。


    神崎学姐也不例外。


    有咒力,并且去使用咒力只是最简单的那一步。


    而如何系统性将自己的咒力转换为咒术,才是真正迈入咒术师的门槛,然后才要去评定咒术等级。


    夜蛾老师可能是想要借这次任务的机会,让神崎学姐渐渐磨合咒力,从而找到属于自己的咒术。


    辅助监督正一边开着车,一边大致向身后两位咒高学生介绍本次任务的大致情况。


    “这次的咒灵有些难缠,危险系数并没有那么高,但由于该咒灵已经产生了自我意识且极为狡猾,所以找到它的踪迹较为困难。”


    “最近在涩谷区发现了该咒灵的污秽残留,所以需要你们尽量在三天内找到它的藏身地,并铲除。”


    “任务中所花费的一切费用都可以报销,记得要留下小票,并附在任务报告中,到时候我会统一收回。”


    “大概就是这些,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


    七海建人翻看完手中资料,已经算是相当详细了,不算难的任务,中规中矩。


    下意识扭头看向坐在另一侧的神崎学姐,对方手中的资料并没有翻开的痕迹。


    她只是将额头抵在车窗上,紧紧闭着眼,脸色愈发惨白。


    看起来像是晕车了。


    长时间没人回话,辅助监督有些紧张,两只手握紧了方向盘。


    不由得再次发问:“是我还有哪里没讲清楚吗?”


    七海建人收回自己那隐秘的探究,回答说:“已经很详细了,麻烦您了。”


    “没事没事,那神崎同学还有什么疑惑吗?”


    “ ”


    没有回答,


    只听得汽车引擎的轰鸣。


    “她睡着了。”


    好心的七海如此替学姐回答了一句,不过他的好心似乎并没有得到好报。


    一道幽幽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毫不留情地说:


    “开车技术太烂了,你还在实习期吗?”


    听到这话,辅助监督的表情空白了几秒,那带着小心翼翼的社畜笑容也快绷不住了。


    在霓虹社会,很少能听见如此直白的话。


    虽然看起来很弱,但该说不说,不愧是咒术师吗?


    辅助监督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复,只能尬笑几声,就当附和了。


    因为他确实是刚拿驾照没多久的实习新手。


    完全无法反驳呢。


    神崎学姐伸手拽了拽身旁学弟的衣袖,毫不客气地把他放在身上的任务资料都扫到另一边去。


    在七海建人的注视下,


    直接躺在了他的大腿上,自顾自找了个舒服且不膈人的地方,眼镜也没摘,果断闭上眼,就这么直接睡过去了。


    透过车内后视镜看见这一幕的辅助监督下意识感叹了一句:“你们关系还真不错啊。”


    没等他解释什么,


    躺在腿上的神崎学姐微微睁开眼,“很吵。”


    辅助监督立马闭上嘴,嘴里嘀咕了两句抱歉,而后就再也没主动开口说话了。


    估计也是为此感到心累。


    七海建人一直保持着标准坐姿,没有动。


    他努力让自己忽视对方那明显不符合社交距离的越界行为,并在心中暗暗思索着今后的三天任务该如何度过。


    在不惊动她的前提下,慢慢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刚好此时夜蛾老师给他发了几条消息。


    【From夜蛾老师】


    —神崎同学的情况较为特殊,她的家庭环境也比较复杂。


    —她一向没什么边界感,还请多多关照,尽量不理会她就好了,一般来说并不会太过分。


    —如果发生了什么大问题,或者她的情绪有些不对劲,及时和我联系。


    这一字一句,若是作为一名老师,那可谓是相当称职,甚至有些过了头。


    不过,在选择成为咒术师后,就要做好随时都会死的准备。


    夜蛾老师在第一节课上也是用极为严肃的语气告诫他和灰原雄的。


    现在再来看刚刚那一连串的消息,就显得比较有趣了。


    这其中还夹杂着些不可说的隐秘情感,当然,被七海建人选择性忽视了。


    装傻而已。


    他可不想卷入什么麻烦的事情当中。


    指尖停留在手机屏幕上,无数客套官方的话语在脑海中闪过,最后只是回复了两个字。


    —收到


    嗯,非常万能的回复,无论遇见怎样的对话都可以用这两个字应付过去。


    刚刚回完,灰原雄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看都不用看,主题无非还是关于学姐、任务、出去玩这几个。


    他本想要点击发送的指尖顿了顿,把刚刚编辑好的文字删去,最后只扣了个【 1 】。


    不知为什么,感觉有点儿好笑。


    车子继续向涩谷区方向行驶,封闭着的车窗内冷气开得很足,空气里夹杂着一股苹果香薰味。


    此时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大片阳光洒在柏油路上,一切事物都被染上了暑气,街上同样没什么行人。


    夏天啊,


    最容易滋生咒灵的季节。


    陷入沉睡的神崎学姐微微皱起眉,眼镜也随着她的动作掉落在地。


    乱七八糟的齐刘海翘了起来,额头上有许多被压出的红印,看着乖巧极了,完全不像是能说出刚刚那些话的样子。


    目光轻轻落在那正在轻声呢喃着什么的双唇上,而后扭头看向窗外快速移动的事物。


    不管如何,还是希望这个任务可以顺利结束吧。


    活下去就好。


    *


    到达涩谷的第一个晚上,


    并没有时间去整顿休息,绝大多数咒灵都会在晚上出现,刚好趁这时候去大致锁定好咒灵的活动范围。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街头,


    光污染的城市里看不见星星,夜空中被染上层层浓郁墨色,月光晦暗不明。


    路灯闪烁着昏暗灯光,什么都看不清。


    突入起来的雾气笼罩了整条街,一切都太过安静了,安静到似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


    长街上出现了一扇扇圆形大门,路灯也变成了幽幽冥火,和梦中的场景渐渐融合在一起。


    “不对劲。”


    七海建人停下脚步,警惕观察四周一圈,该死,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意识到问题。


    明明在雾气蔓延开的刹那就应该反应过才对。


    这个咒灵具有迷惑神经的能力,果然有些棘手。


    神崎学姐还在继续向前走,他上前拽住了她的胳膊,牢牢将人固定在原地。


    他皱起眉:“有些不对劲,先停一下。”


    “ ”


    学姐没有搭理他,只是低垂着头,静静伫立许久,而后从喉咙里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笑声。


    面前的神崎学姐没有转身,但她的头却180°转了过来,没有五官,是一张空白的脸。


    下意识松开手,向后撤了几步。


    这怪物也跟着扑了过来,无比尖锐的指甲划过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七海建人想要发动咒术,不过咒灵却被迫停留在了半空中,无法动弹。


    同样,他也保持着即将发动咒术的姿势,就连心脏也在此刻停摆。


    聚集在雾气中的微小粉尘变得清晰可见,整个世界都按下了暂停键。


    时间——停止了。


    从雾中缓缓走出的神崎学姐正低头随意翻看着手中诗集,她念起其中一首关于时间的诗歌:


    “我忽然望见了时间,


    那不是一条线,


    也不是一道圈;


    更无从分辨过去,


    现在与未来,


    我们别怨生命的短促,


    这短促是永恒的一片。 ”


    她停在咒灵面前,推了推鼻梁上的黑色镜框,而后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它。


    “时间会宽恕每一片海,每一个遭受诅咒的灵魂,你不该被困在这里。”


    那双漆黑眼眸中流露出居高临下的悲悯,轻轻合上手中的书,如同最虔诚的教徒,拥有最为宽怀的慈悲。


    不过,她口中吐露出的话语却格外残忍。


    “所以,还是请你去死吧。”


    耳边传来似是幻觉般的嗡嗡声,一切都在倒转,咒灵嘶吼着变成了无数块晶莹碎片,风轻轻一吹,就散开了。


    雾气褪去,长街又恢复了往日平静。


    昏黄路灯闪烁着光茫,许多叫不出名字的蚊蝇盘旋在光下,漫无目的地飞着。


    两人站在小巷中,


    谁都没有率先开口,似乎是在等待着一个合适的契机。


    神崎萤随意靠在墙边,目光放在远方的霓虹灯上,人群来来往往,脸上挂着虚假轻浮的笑容。


    身上却在源源不断散发着黑色雾气,也就是所谓的负面情绪。


    本就昏暗的夜空已经被黑雾所笼罩,什么都看不见。


    即便杀死一只咒灵,也还会重新孕育出无数只。


    好麻烦,这种类似西西弗斯的行为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扭头看向七海建人,对方也在用同样复杂的目光看着她,四目相对后。


    对方动了动唇,


    他问:“神崎学姐,你是咒言师吗?”


    神崎萤随手理了理自己那略有些凌乱的刘海,声音听起来尤为漫不经心。


    “咒言师,那是什么?”


    “那刚刚的咒术是”


    话语未尽,她忽然凑近几步,两人鞋尖相撞,七海建人差点儿咬到自己的舌头。


    神崎学姐此时正仰头直勾勾盯着他,温热呼吸打在脸上,然后毫不客气地指了指她有些微红的眼眶。


    “有飞虫,帮我吹一下。”


    “ ”


    七海建人后撤两步,与对方拉开了距离,他想到夜蛾老师今天发送的消息。


    ——如果有任何过界行为,不理会就好。


    于是转过身,用刻意压下的疏离嗓音拒绝道:“抱歉,我建议还是先回酒店用清水冲洗吧。”


    说完,他就迈步离开了。


    不过从那有些乱的步伐节奏上可以看出,他的心并不平静。


    无论是刚刚那堪比神灵的强大咒术,还是若即若离、蒙着一层迷雾的古怪性格。


    如同一株罂粟花。


    即便内心无数次告诫自己——要远离那片有毒的土壤,别再给那株花任何关注,压抑住好奇心。


    然后呢,


    别回头看她。


    那道略有些狼狈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野中,她还站在原地,想要伸手去将眼睛里的小飞虫揉出来。


    但这个动作被制止住了。


    明明是夏日的傍晚,空气中却缓慢结出几片冰霜,蔓延至她的脚下。


    而后顺着衣服,将裸露在外的一小块肌肤通通包裹住,凉意从毛孔中逐渐渗透进血管。


    怀中捧着的书变成了冰块,但她还是不愿松手。


    隐匿于角落中的影子终于显身,


    一步、


    一步、


    一步,


    其中夹杂着隐秘不可说的复杂情绪。


    每一步都溅起无数片晶莹雪花,让人很难分清现在究竟是什么季节。


    最终在她的面前站定,


    伸手拂去她头发上不小心沾染的碎片,而后缓缓摘下那个呆板的黑色镜框眼镜,沉默注视着她有些微红的左眼。


    冰凉指腹轻轻揉搓着她的耳垂,但并不率先开口说话,耐心等待着她亲口喊出自己的名字。


    “梅”


    “不舒服”


    “能不能帮我把飞虫吹出来?”


    如同千年前的对话一样。


    里梅应该遵循两面大人的遗嘱,毫不留情地杀了这个女人,再将她的尸体放在那位大人的神龛前,当作最为虔诚的供奉。


    要先用最为痛苦的刑罚折磨她,让她主动认错后再杀了她。


    要用最为冰冷的话语质问她,为什么在死去千年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并且还是以咒术师的身份。


    脑海中的思绪太过混乱,喉咙发痒,他竟不知该如何说出久别重逢后的第一句话。


    或许


    或许


    或许


    “梅,你哭了哦。”


    如同冰晶般的泪水落在她的发丝间,她只是看他,露出一个浅笑,像是看见了什么难得的奇迹。


    然后踮起脚尖,


    近到可以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与鼻息,一切话语和怨恨都在此时烟消云散。


    里梅轻颤着睫毛,


    吹去了她眼眶中的飞虫,然后伸手抚摸着她的脸颊,嗓音沙哑地念出那个名字。


    “萤。”


    “嗯,是我。”


    “你回来了。”


    “很快就要走了。”


    她的眼眸里倒映着他此时的模样,狼狈又卑微,在得到这个回答后甚至又落下了几滴无知觉的眼泪。


    “为什么?”


    “因为很无聊啊,我决定在十八岁那天自杀。”


    “为什么”


    “因为这世界被污浊包裹着,我透不过气。”


    “为什么”


    “因为我累了,我想要结束所有的一切。”


    长久的沉默后,


    里梅松开了手,他拿走了她怀里的那本书,什么也没说,转身消失在黑夜中。


    凛冬已逝。


    伸出手,掌心中留下一片雪花,但并没有融化。


    当象征着脆弱易逝的事物变为永恒存在时,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


    似乎依旧如此。


    当七海建人重新返回那条小巷去寻找神崎学姐的踪迹时,就看见她站在漫天雪花中,仰着头发呆。


    苍白脸颊浮现出一抹极浅的红晕,眼前的一切似是精神病人在死前留下的绮丽幻想。


    她念起保罗·策兰的那首《归家》。


    “飞雪,愈来愈密集,


    鸽白,宛若昨天,


    飞雪,


    恍似你此刻依然睡着。


    铺天盖地的白,


    皑皑,无边,


    雪橇踪灭。 ”


    “神崎学姐你”


    她回头看向他,摘去镜框的漆黑眼眸里迷茫混沌着,而后怔怔落下眼泪。


    雪花被这滚烫的泪珠融化了,在炎热的夏日重新袭来前,她为这个短暂冬日念完了最后的悼词。


    “那里:某种情感,


    由凛冽寒风吹来,


    将他鸽白的雪白的旗布


    定格。 ”


    任务为期三天,虽然第一个晚上就已经把咒灵铲除了,但这白来的休假为何不用呢?


    七海建人站在神崎学姐的房间门口,他纠结了片刻,还是屈指缓慢敲了三下房门。


    “已经是下午了,学姐需要出来用餐吗?”


    “ ”


    没人回答。


    他稍稍靠近了房门,咒术师的听力同样比普通人要强上许多。


    只听得微弱且有规律的呼吸声。


    应该是没什么事吧?


    或许只是昨天的任务消耗了太多的咒力,他也没必要再过多打扰什么。


    毕竟只要再相安无事地度过两天就可以返校了。


    “咳咳咳”


    就在七海建人即将离开时,屋内传来一阵咳嗽声,然后便是重物倒地声。


    他顿住脚步,又转身敲了敲门,嗓音里夹杂着自己也没察觉的焦急情绪。


    “是发生什么突发情况了吗?”


    这回终于得到了回应。


    “别走。”


    一张房卡从缝隙中推了出来,他弯腰捡起那张卡,贴在电子锁上,听得咔哒一声,门开了。


    推门走了进去,还不忘说道:“失礼了。”


    一进门,就看见脸朝下,正趴在地上的神崎学姐。


    床头柜上乱七八糟放着许多粒五颜六色的药丸,床单被打湿了,玻璃杯的碎片满地都是,就连眼镜也难逃一劫。


    左镜片上多了几条裂缝,右边镜片更是不见了踪影。


    看起来真是狼狈至极。


    七海建人先花费三十秒大致分析了现场情况,实在有些糟糕且难以想象。


    一个咒术师竟然可以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在将玻璃碎片全都打算干净,并换上新床单后,把正在地上安然趴着的学姐给抬起来放在了床上。


    她的脸上是明显不正常的绯红,温度很高,可能是昨天那场莫名的大雪而导致的发烧吧。


    口中正不停喃语着什么。


    “好难受。”


    “难受。”


    她紧紧抓着七海建人的手,一边用脸颊蹭来蹭去,一边皱眉嘟囔着自己此时的感受。


    七海看了眼放在柜子上的药片,努力维持平衡的情况下问向她:“哪一个是退烧药?”


    “红色的,还是蓝色的那个?”


    她眨了眨眼,好像大脑重启般呆坐在床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蓝色小药丸塞进了七海口中。


    完全猝不及防。


    “ ”


    并没有想象中的苦涩,而是甜腻的香精味,在口中慢慢化开。


    “是糖?”


    “当然了,药又不好吃。”


    烧得迷迷糊糊的人还不忘出言嘲讽一句,然后又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紧紧抱着他的腰不愿意松开。


    七海建人揉了揉疲惫眉心,他感觉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但现在已经无法再收手了。


    打电话让酒店工作人员送一些退烧药和感冒药过来,还要努力安抚病患的情绪。


    此时的病患已经躲进了他的怀里,又是自顾自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扒拉着他的衣领,像是猫叫般小声喃喃着。


    即便再怎么强硬的人看到这一幕也不免会收起身上的棱角,那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胸前的那一块衣服也湿了,被眼泪所浸湿,紧紧贴在肌肤上,有些难以忽略。


    她还在说:“难受。”


    “哪里难受?”


    “嗓子疼头也疼眼睛也很痛”


    一边描述自己的症状摸着相对应的身体部位,傻乎乎的,实在有点儿好笑。


    七海建人努力压下逐渐上扬的嘴角,这种时候笑出来的话就太过分了。


    用另一只胳膊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手中。


    “嗓子疼就先喝点儿水。”


    “不喝。”


    “为什么不喝?”


    “就是不喝,你不要问那么多为什么,很烦人。”


    一下把头埋进了他的胸膛前,又疯狂摇头,蹭来蹭去的,跟小孩子没什么区别。


    还是生病时就耍脾气的坏小孩。


    七海建人把她的掰正,然后将水杯强制塞进她手中,表情略显严肃,那本就参杂了丹麦血统的面庞看起来更是不容置疑。


    有着与这个年纪完全不符的成熟。


    “如果要想不难受,就必须喝水,听懂没有?”


    “ 哦,你好啰嗦。”


    她蔫哒哒捧着那个玻璃杯,一口口吞咽着杯子里的水,但喝了半天水位也没怎么下降。


    很有演员天赋。


    没等七海再说些什么,酒店的工作人员已经将药放在床头柜上了。


    还有乱七八糟的一些别的什么医疗用品,他没仔细看。


    想要起身拿药,但无奈怀中的人抱得实在太紧了,丝毫动弹不得。


    于是只能伸长胳膊将袋子拿了过来。


    她倒是探出脑袋,一眨不眨盯着袋子里的东西,毫无预兆的,又开始面无表情地掉眼泪。


    将其中一板退烧药拿了出来,七海看着可怜巴巴的病患,并没有再去出声安慰什么。


    他知道这家伙只会得寸进尺,装作看不见就是应付的最佳方法。


    把药放在病患的掌心中,还有那杯根本没怎么喝的温水。


    “吃完药再睡一觉就好了。”


    “药很苦”


    “吃快点儿就不会苦了。”


    “那人类生病那么痛苦,干嘛不直接自杀,就不会苦了。”


    明明还在流眼泪,却依旧可以犀利反怼,真是不知道这家伙究竟是在装可怜还是本性如此了。


    七海建人感觉自己的太阳xue突突地跳,这时候就没必要再犟嘴了。


    “你要是不吃我就走了。”


    他作势要站起来,又被一把抱住,跟条八爪鱼一样,死死缠在他身上。


    很好,现在就可以谈条件了。


    “还吃药吗?”


    “吃。”


    “喝不喝水?”


    “喝。”


    “这样才是乖孩子。”


    等意识到自己刚刚究竟说了什么话后,七海建人嘴角扬起的弧度也完全僵住了。


    怎么可能,那种调情似的暧昧话语,怎么可能是从他的口中说出的。


    不过再怎么否定也没用了,就当失忆。


    微微低下头,用复杂的目光注视着正坐在自己大腿上皱眉吃药的病人。


    他无情戳穿了事实:“咽下去,不许吐出来。”


    “ ”


    但对方只是鼓着腮帮子,一点儿也没有要把药咽下去的意思。


    不知道这种时候究竟在犟什么,笨蛋吗。


    伸手掐住她的脸,本想用这种方式阻止她吐出来,却没想手心中感到一阵湿润。


    把还没吞下去的水给吐出来了。


    但好在药是咽下去了。


    她呸呸了好几下,又被自己的唾沫呛到,咳了半天。


    那头厚重刘海乱七八糟的,露出大片额头,双眼雾蒙蒙的,看起来已经完全对不上焦了。


    七海问:“感觉怎么样?”


    “我决定讨厌你。”


    嘴上这么说着,但还是扒拉着对方的脖子,变成了一只树袋熊。


    被夜蛾老师认定为唯一靠谱的学弟低声笑了笑,用纸巾擦去她脸上的狼狈,又问:“为什么要讨厌我?”


    “讨厌一个人也需要原因吗。”


    “确实不需要。”


    毕竟如果成天去追究别人究竟因何而爱,又因何而恶,那会消耗很多没必要的时间和精力。


    七海建人又泡了一包感冒冲剂,盯着她用吸管慢慢喝完,将掌心贴在她的额头,温度降低了许多。


    终于可以结束这场闹剧了吗?


    他将已经昏昏欲睡的病患放在床上,并小心盖上了被子,等到晚上时估计还要叫醒她吃点儿东西。


    关上房门,轻轻退了出去。


    七海建人走回自己的客房,他换了身衣服,刚刚的衬衫上已经被眼泪打湿,不能再穿。


    稍微冲了个澡后躺在床上,


    大脑却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想刚刚的所有细节,没注意到的,和注意到的


    沾染上水气的双眸,


    留下红印的苍白肌肤,


    讥讽时嘴角低落的水珠,


    深呼吸一口气后闭上了眼,不能再去想了。


    本来只想着放空大脑稍微冥想一会儿,可没想到直接控制不住地陷入梦境。


    还是那条满是冥火的长路,路上有许多扇圆形大门。


    每往前走一步,


    就是一块墓碑。


    那上面的名字有的认识,有的从未听过,在其中还看见了灰原雄的名字。


    这是不是某种预言?


    还是诅咒?


    就在他即将再度坠入梦魇之中时,一道声音从遥远的远方传来,他下意识顺着这道声音走去。


    那是一扇门,


    推开门,


    无数张纸顺着狂风飞向空中,他抓住其中几张,上面用钢笔写着一首诗歌。


    即便看不懂书写者的语言,也能从字迹中窥出浓郁的痛苦气息。


    风更大了,


    他想要抓住所有的纸张,只是都化为粉末,从指缝中流逝。


    视线放在房间里的木制长桌上,钢笔还没有盖上笔盖。


    再然后,


    像是感应到什么,


    顺着风的方向回头看去。


    她吊死在了树上


    猛地睁开眼,


    怀中的人无意识呢喃着,


    夜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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