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梦,不可琢磨的彼岸。
灵魂最终的栖息地,绝对透明的未知世界,与神灵沟通的媒介之所。
这世上有太多太多关于梦境的描写,但无一例外,所有诗人和哲学家都会将那里塑造为一个完全独立于现实之外的真空地带。
即便是掌握一切的君王也无法掌握臣民们做梦的自由;
即便是最伟大的科学家也无法解释梦境的真实由来;
即便不是人类,
万事万物也都拥有着不受限的梦。
所以,梦是一个完全私有且无法介入的存在。
他喜欢进入她的梦中,带着点儿隐秘不可说的念头。
其实跟那些牲畜没什么区别,都想要强行在私有领土上留下点儿自己的痕迹。
即便梦醒之后,
便也什么都不记得了。
站在模糊人群的背景板中,看着她独自漫步街头,咸湿的海风吹散了长发,而后变成一片片羽毛掉落在地。
轻飘飘的,
落在心头泛起阵阵瘙痒。
她不像是现实中的那个她,也不像是几千年前的那个她,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容,可又如此熟悉。
源自她灵魂深处最本真的自我。
弯腰捡起一片羽毛,
明明是无比漆黑的墨色,却在阳光下呈现出似是彩虹般的绚烂光茫,颇为梦幻。
[真是奇怪]
[她明明叫做萤]
[可却认为自己是一只鸟]
是啊,真奇怪。
他随着掉落的羽毛继续向前走,略过无数陌生事物,有人类、动物、植物、非人的怪物、或许还混入了一些不知名的外星生物。
似乎还看见了一道像是挚友的背影。
挥挥手,那些影子也都散开了。
有人说,梦中的每个模糊身影都是现实中有过关联的故人,那是无法否认、也无法抹除的过去。
[看来她的过去相当丰富啊]
[不是吗]
声音里夹杂着不可忽视的忮忌与怨念。
一边恨着她,又一边恨着自己没有资格参与她的那些过去。
还真是古怪的痴恋啊。
穿过那些象征着过去的残影,又在海边找到了她。
静静站在沙滩上,
天空忽然变得黯淡无光,只剩下无数颗星辰闪烁。
她仰望星空,被巨大的悲伤包裹着,一片又一片的羽毛陨落,快要将那片死海淹没。
[为何总是感到痛苦呢? ]
[我不懂她究竟在痛苦什么]
或许是经历过的太多,渐渐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活下去吧。
拥有了趋于无限的寿命与时间,也就会拥有相等值的痛苦,没有为什么,这就是人类骨子里的劣根性。
遗忘幸福,只留下已经刻在身上的痛苦疤痕。
而后呢,
再如此催眠着告诉自己:
「循此苦旅,以达繁星」
她回过头,在亿万万过往的影子里看见了他的面庞,那双无悲无喜的眼眸中翻涌着海浪。
她的心中没有留下过任何人的痕迹。
都只不是浪花的泡沫,轻飘飘的。
眨眨眼,
梦也就醒了。
他听见种子焦急的声音。
[她又要离开了! ]
[我们要去抓住她! ]
[去抓住]
[抓住]
[她]
窗外闷热的风还未消散,这个漫长到永远都无法结束的盛夏,似乎在等待着一场暴雨的到来。
一切就都结束了。
*
任务第三天,
七海建人坐在房间里,用电脑编辑着本次的任务报告,他的手速很快,几乎不怎么需要动脑思考。
那些公式化的枯燥语言早就变成了肌肉记忆,虽然听起来有些悲哀,也很社畜。
即便知道这些工作报告交上去根本也没什么意义,完全就是走个形式而已。
即便上层也根本就不重视,可如果不认真写,又会被批评态度问题。
工作就是狗屎。
咒术界上层也是一坨。
揉了揉略有些酸涩的眼睛,他向后靠在椅背,指尖放在空格键上,思绪在这时候稍加停顿。
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一墙之隔的病患。
其实他昨天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但半夜忽然从噩梦中惊醒。
一阵莫名的心悸让他快要喘不上气。
而后缓缓推门走向隔壁,低头看着正蜷缩在床上的她,那痛苦悲伤到快要死亡的情绪也渐渐稳定了下来。
伸手撩开缠绕在一起的碎发,他沉默着注视,高大的影子盖住了那一小片。
不知为何,
仅仅只是看着她,浑身疲惫就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舒缓,一切疲惫和噩梦也都随之烟消云散。
于是,他得到了平静。
愈是平静就愈是象征着癫狂,
如果获得解药的方法是一个人轻飘飘的话语,那普通药物就会失去原有疗效,变得无可救药。
这会不会是咒言师的某种诅咒?
视线缓慢放在了那被水浸湿的唇上,指腹轻轻放在这发动咒术的地方,温热鼻息一下又一下落在指尖。
他站了很久,
用谨慎目光审视着这样一个看起来毫无威胁的病人。
咒术师都是疯子,不过疯也有着不同等级,不同的表现方式。
一种莫名的直觉告诉他:
神崎萤,是个比所有咒术师都要疯狂的疯子,她甚至懒得伪装什么。
房间内没有拉窗帘,月光晦暗不明,落在她的脸上,那本就苍白的肌肤看起来近乎透明。
呼吸变成了绵长又粘腻的叹息,在整间屋子都快要被叹息填满时,七海建人主动开口打破了夜晚的静谧。
“还没睡?”
“废话。”
她忽然睁开眼,看着床边静默的人影,而后果断翻过身背对着对方。
嘀咕了句:“自己做噩梦了还想去打扰别人休息,真是没礼貌的后辈。”
“ ”
说出这种话的前辈似乎也没什么礼貌可言吧。
没等他再说点儿什么,对方忽然又把头扭了过来,伸手拍了拍床上空出来的另一半。
“喏,你睡这吧。”
“不,刚刚的事情已经很冒昧了,我先走了。”
他急忙撤步想要离开,可却又被一句话定在了原地。
“假设你不想再做点儿别的什么噩梦的话。”
转过身,看见她稍微挑了挑眉,靠在床头,用挑衅又轻佻的眼神看着他。
仿佛知道最终的结局注定会是——
是她的胜利
正如她所说,一夜好眠。
又像是回到了初遇的那个清晨,
朦胧梦境的刹那间隙,从林中传来一首飘荡着、缓慢的诗歌,而后便摈弃了所有痛苦与焦虑,深深坠入梦中。
七海建人醒得很早,
不过也算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并不是他的手机。
稍微搜寻一番,找到了掉落在床底的另一部手机,而后果断将还在响着的电子钟关闭。
世界重归安宁。
站起身,窗外阳光尽数落在脸上。
浑身疲惫都在此刻消解为一声绵长的轻叹,大脑也同样恢复了前所未有的清明。
这世上再没有比一个安稳的睡眠更重要的事了,不是吗?
她还在睡,
闭着眼,均匀呼吸着。
睫毛很长,随着晨光散落,在皮肤上留下一道忽闪忽闪的影子,有些勾人。
七海建人看着她,下意识舔了舔略有些干涸的唇,将被踢落的被子重新盖在她身上。
指尖不小心碰触到了一小片裸露在外的肌肤,顿了顿,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般收回手。
视线瞥见床头柜上胡乱摆放着的药,还有一杯几乎没怎么动过的水。
看来还需要提醒学姐今日用药。
这么想着推门走出了房间,却没注意到她稍加颤动的睫毛。
门被合上,
同样也隔绝了一切幻想,
世界之外,太阳照常升起
从另一个房间回来后到上午十点,七海建人一直坐在电脑旁,编辑并完善着本次任务报告。
其实根本就没什么值得写的东西,
毕竟整个任务结束得实在是太快了。
还没来得及分析咒灵的弱点、判断目前局势、发动咒术、进行殊死搏斗、谨慎再谨慎、死里逃生——
总而言之,属于咒术师工作的日常还未展开时,一切就都结束了。
很多细节都还没来记得捕捉。
神崎学姐,
看起来咒力稀薄,可当她念起诗歌时,七海建人可以感受到一股比目前所有咒术师加起来还要恐怖千倍的威压。
咒言师?
不,不像是。
正在敲键盘的指尖随着大脑的分析逐渐走神,转而开始一点点分析起她的咒术。
咒力是天生的,并不会因为后期的努力而有所改变,不过倒是可以通过一些外部工具来帮助咒术师更好地使用咒力。
但她的咒力绝不像看起来那么稀薄,而是隐藏了起来。
以诗歌为媒介?
在念出那些诗歌时会释放隐藏着的咒力,并且,诗歌内容的不同,所展现出的咒术也不同。
甚至她在发动咒术的时候极为优雅,甚至可以说得上有些神圣。
仿佛不是在面对一个由人类负面情绪诞生出的怪物,而是一个误入歧途的可怜迷失者。
带着高高在上的悲悯,和刻意为之的美学。
根据本次任务所展露的咒力以及咒术使用的娴熟程度来看
完全就是,堪比特级咒术师的存在啊。
想到这里,
键盘敲击声停止了。
如果拥有这样藐视一切的强大力量,那么总是表现出漫不经心和傲慢的态度,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
弱肉强食。
在咒术界这个一切以实力为尊的世界里,更是如此。
即便有再怎么不堪的私德,只要能力够强,所有不足就会被自动忽略。
所以,这样的她,又怎么会需要夜蛾老师所说的“关照”呢?
以及这样一位凭空出现的特级咒术师,究竟是因何原因被隐藏了起来呢?
又为什么偏偏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呢?
现在是什么特殊时期吗?
七海建人随即想到了五条家的神子,千年才出现一次的六眼咒术;
又联想到了前段时间的另一个秘密任务,有关天元大人的复活仪式;
今年夏天出现的咒灵数量明显增多,等级也越来越高,就连空气里也夹杂着浓郁的怨念与闷热。
一张看不见的大网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绝不会是巧合那么简单。
一切自认为的巧合其实都是无数机关算尽后的必然结局。
想到这里,
七海建人顿了顿。
然后将刚刚打出来的文字全部删除,看着重新恢复空白的文档,伸手揉了揉紧皱的眉心,迫使自己去忘记刚刚那张过于复杂的网。
他不由得叹了口气,超负荷运转的大脑也渐渐停了下来。
别再去想了,
这一切都与你无关,
切莫作茧自缚。
等结束了高专学业后就彻底离开咒术界吧,无论去做点儿什么都好,不要再把时间浪费在这个——
早已腐烂发臭到无可救药的世界里了。
他已经没有什么少年心气去改变一切了,逃离未免不是明智之举。
瞥了眼时间,
十点半,已经不算早了。
随意搁置在一旁的手机亮了亮,上面弹出一条好友申请。
昵称名为——【苦月亮】
头像只是一片空白,
自我介绍处如此写道:追逐星辰,切莫在金鱼缸中,了此残生。
除神崎学姐外,他实在想不出还有谁会使用这种颇具有文学与忧郁气息的词句。
于是通过了好友申请。
【From苦月亮】
—人呢。
—我饿了。
—但不想吃东西。
这也是诗歌吗?不确定,再仔细看看。
好吧,更像是在无理取闹。
将文档保存并发送给辅助监督,七海建人站起身,伸手缓缓拂平衬衣上的每个微小褶皱。
他的动作细致极了,仿佛这布料上的每个纹理转折都无比重要。
而后低头看了看已经熄屏的手机,指尖敲击着桌面,发出一连串带有节奏的清脆声响。
很快,又是几条消息。
—我不高兴是指精神的我;
—我发烧了是指肉身的我;
—我想自杀是指精神的我要杀死肉体的我。
—你觉得,哪个我才是真实的我?
—亦或,无论哪一个,都是我。
七海建人觉得神崎学姐是个极为幼稚且敏感的人,她似乎不想去伪装什么,总是无比直白地袒露内心情感。
用那副冷淡又漠然的表情,冷静剖析着自己的情绪波动,不在乎别人因此而产生怎样的想法。
她不合群,
不合人类社会的群体规则,太过直白袒露内心总会显得怪异。
也同样不符合咒术界的群体规则,太过透明易碎的人是无法生活在污浊里。
还真是奇怪啊,这种人究竟是怎么在社会中活下来的。
也怪不得夜蛾老师会那样说吧。
即便有再强大的咒力,可却拥有这样的灵魂特点,是很容易被当成祭品的。
不过为什么…
要对他肆无忌惮地展现出最恶劣的自我呢?
是懒得再去伪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七海建人整理好了身上衬衫,穿着酒店拖鞋,一身休闲装私服,看起来很年轻,终于有了些这个年纪的气质。
隔壁房间并没有锁门,只是轻轻一推就可以迈入其中。
耳边先是传来一阵黏腻的喘息声,男欢女爱的暧昧音符,从电视机的音箱中发出。
昏暗房间里几乎看不见任何一点自然光,被窗帘遮挡得严严实实,只有电视屏幕散发着的光亮。
她把两个枕头叠了起来,半靠着,头发凌乱,懒洋洋躺在床上。
电视中的男女主人公还在做爱,两个裸露又残缺的躯体相互缠绕,却无半点儿美感,只有种动物交配时的野蛮冲动。
充满了暴力和征服的邪恶欲望。
七海建人的目光从电视屏幕上掠过,即便再怎么装作若无其事,但略有些沙哑的嗓音还是暴露了他此时的情绪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平静。
“…你在看什么?”
床上懒洋洋躺着的人瞥了他一眼,打了个哈切,回答说:
“冰冷热带鱼。”
“电影?”
“嗯,不然还能是什么…?”
说到这里,神崎学姐忽然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向还站在原地的七海建人挥挥手,神态轻佻,跟招呼一只小狗没什么区别。
在昏暗灯光下,那张唇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话语含糊不清,像是故意含着一颗糖,黏腻又磨人。
“你认为,性究竟是欲还是爱呢?”
眼中透露出一点伪装出的求知,还不忘细心讲解接下来的剧情。
显然,她已经看过许多遍这部电影。
“这两位主人公在做爱,但很快——”
电视中传来尖叫,和利刃入肉的钝痛声。
“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然后和自己的丈夫进行分尸,两人在一堆骨头碎肉旁继续做爱。”
“而后呢,死亡、痛苦、暴力、性…只有这些才可以稍稍刺激早已麻木的神经纤维。”
在无数个画面闪回后,血浆喷涌而出,男主人公一边用刀捅入自己的脖颈,一边平静说出最后的遗言。
——人生就是痛苦。
——过自己的生活,很痛苦。
啪嗒,电影结束。
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与寂静,无边无际的情绪蔓延在这狭窄的空间中,几乎喘不过气。
“你还没有告诉我答案。”
她仰起头,拽住了已经站在床边的他的手,力度不大,很轻易可以就挣脱开。
但他没有。
在迈步走向床边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不会再有任何拒绝,转而变成了一种默许——
我已承认被你蛊惑,
所以尽情去做吧,
一切肮脏卑劣的行径都可得到宽恕。
她用脸颊轻轻蹭着他的掌心,带来一阵深入骨髓的瘙痒,喉结微动。
用指腹揉搓着柔软的皮肉,他也给出了回答:
“性与爱,我认为是不可分割的存在,至于欲,身为咒术师的我们应该清楚知道”
十指相扣,
他跌入床榻,似是自投罗网的蝇虫,甘愿被蜘蛛裹成一团。
而她高高在上,低头俯视着他的轮廓。
点点金发融入了黑色长发,混合着,像是一首交响曲中的突兀杂音。
她的另一只手正缓缓插入他的发梢,四目相对,挑眉轻笑着让他继续说出刚刚未尽的话语。
一滴汗滚落鼻尖,他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嗓音沙哑。
“人都会有欲望。”
她歪了歪头:“那你呢?你现在有什么欲望?”
“ ”
他当然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眸,掌心下意识蜷缩,却又握紧了对方的手。
又得到一声轻笑,
她俯身附在他的耳边,吹开散乱的金色碎发,特意压低了音量,黏糊糊的话语钻入脑海。
“你说,如果性真的能解决那么多烦恼,为什么人类不能无时无刻都在做爱呢?”
“这样就没时间再去感受痛苦了,对吧?”
“永恒的欢愉,听起来是多么美好的事”
她发出一声轻叹,缓缓在他的唇角落下个一触即逝的吻,又迅速抽离开,躺在床的另一边。
拿起遥控器,慵懒又无聊地翻找着电视节目,房间里渐渐塞满了无意义杂音。
总是自顾自挑起情绪,又毫不在乎地结束一切。
这种性格还真是恶劣至极啊。
七海建人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唇角处有些痒,他抿了抿唇,音量不大,但躺在身边的另一个人绝对可以听清。
他问:“苦月亮这个昵称,有什么寓意吗?”
听到这个,对方忽然来了兴致,搜索到相应影片后直接凑到他面前。
眉眼弯弯地说:“你想看看那部电影吗,我猜你会喜欢的,非常有趣。”
“ ”
太近了,近到可以看见她锁骨下的一颗黑痣,或许就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那颗痣。
又见她垂眸,缓缓念出一句不知出自何处、源自哪位诗人名下的句子。
那似乎有关爱情。
“即便你拒绝,我也必须离开;当你变得温顺,我却已不在;
爱不是爱,除非它,
在死亡中获得新生。 ”
她的睫毛轻颤,每当念起诗歌时总会陷入莫名的感伤,似是窥见人间诸多苦难的神灵。
噙着泪,却又无可奈何。
很奇怪,不是吗?
怎么有咒术师会因为这种毫无缘由的事而流泪呢,她身上充满着矛盾和秘密,又总是将最恶劣的那一面所袒露。
让人很难分清,
这究竟是伪装,还是她无聊时的消遣。
不管怎样,他起身舔去了她眼角的那滴泪珠,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刚刚那个一碰即逝的轻吻变成了真正的吻。
那双雾蒙蒙的黑色眼眸中倒映着他的欲望,赤裸裸的,燃烧着的——欲。
但其中并没有关于爱的部分。
他或许只是感到好奇,只是被引诱了,只不过是在遵从内心的声音。
慢慢靠近她,然后伸出舌尖,碰触到了更深一层的东西,听见了隐秘的、被压抑着的呜咽。
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着《苦月亮》,男女主人公一次次重逢,一遍遍做爱,无数次身份的颠倒。
这爱中夹杂着凌虐与恨意,并不纯粹,又看起来如此纯粹。
两个空心气球相互缠绕,都想要从对方身上汲取到所谓的爱,只可惜最后只能在空中炸开,什么都不剩。
一场声势浩大、孤注一掷、相互伤害、绝望、空荡的爱情故事,就此落幕。
——我的拥抱是致命的
——我爱她
——并毁灭了她
“你喜欢这个结局吗?用死亡作为爱情的结束。”
她靠在他的肩头,随意打了几个哈切,懒洋洋的,没有骨头似的,嘴唇有些红肿。
一颗感冒药递到面前,还有一杯温水。
“到时间该吃药了。”
七海建人把玻璃杯和药都塞到她手中,抬腕看了时间,如此叮嘱道。
她微微眯起眼,“你先回答我刚刚的问题。”
“吃完药就告诉你。”
“嘁,以为我很想知道一样,谁稀罕。”
“吃药。”
时不时展露出性格中最恶劣的那一面,不过并不令人感到厌恶,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跟被猫挠了两下没什么区别。
她看着掌心中的白色药片,皱了皱。
在七海建人的注视下,先是喝了一大口水,然后把药片塞入口中,再然后,转过身揽住他的脖颈。
嘴对嘴,把稍稍融化的苦涩药片混着水,一同送入了对方口中。
还有许多药水顺着唇边滴落,打湿了床单。
她咬了咬他的唇,而后坐直身子,格外理直气壮地说:“感冒是会传染的,所以我们都需要吃药才对。”
七海建人摸了摸自己的唇,口中还蔓延着无法忽视的苦味。
传染?
通过接吻传染吗?
想到这里,他又拿出一片药,直接塞入口中,没有喝水。
更为浓郁的苦涩占据了整个口腔,他拽住正想要逃离的神崎学姐,两片刚刚分离的唇再度贴合。
仿佛从未分离过。
一吻结束,她的眉头皱得更深,捧着杯子喝了好几口水,努力想要把那股药味压下去。
见她这样狼狈,
七海建人压下了上扬的唇角,忽然说道:“那部电影的爱情就是这样。”
“哪样?”
“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但可以感受到痛,所以互相折磨,在熟悉的痛苦中,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先一步坠入爱河,所以要喂对方吃下更为苦涩的那颗药。”
“还算有趣的论调,七海学弟。”
“承蒙夸奖,学姐。”
她发出一声略微不爽的咂舌音,自顾自在床上滚了一圈,摸了摸扁平的肚子,后知后觉意识到了饥饿。
从被子里抬起头,看见了学弟正裸露在外的后背,肌肉很是结实,上面布满了疤痕,纵横交错,显得有些狰狞。
哦,还有几条刚刚被她挠出的红印。
指尖抚过那些蜿蜒着的已经结痂的伤疤,她贴在他的后背,将下巴轻轻放在他的肩颈上,另一只手则随意摆弄着那头金色短发。
浅浅的呼吸拍打在耳后,让他又些耳热。
“你是混血?”她漫不经心地问。
“祖母是丹麦人。”
“丹麦啊……”
像是在沉思着什么,而后忽然哼起歌来,不是日语,而是一种更为空灵的语言。
声音轻飘飘的,似是海妖的吟唱。
——有一块可爱的地方,宽阔的山毛榉林,在波罗的海岸旁。
——在古老的年代里,全身甲胄的武士,征战后在此休息。
——为了古老的丹麦永存,如同蓝色波涛反射出的,高高的山毛榉林树冠。
诗歌演唱结束,房间内又陷入一片沉默。
完全没得到应有的反应,于是她伸手戳了戳这位拥有丹麦混血学弟的侧脸。
问道:“没听过吗,丹麦国歌,出自亚当·奥伦什雷格的《有一处好地方》。”
七海建人垂下眼眸,他抿了抿唇,用沙哑嗓音开口道:“能不能再唱一遍?”
“麻烦的男人。”
虽然嘴上如此抱怨着,但好心的神崎学姐还是应了他的要求,又轻声哼起那首丹麦国歌。
但这次不单是一个人的歌声,他也一同唱起那首歌。
两个声音相互交融,诉说起那遥远北欧群岛上某个国度的故事,轻盈又美好。
那只手缓慢攀附在她的腰腹,侧过头,亲吻着。
光靠爱欲可以填饱腹部的饥饿吗?
答案或许是可以。
毕竟两人从昨天夜里到现在都没吃过什么食物,除去苦涩的药,就是在接吻时交换的唾液。
性和欲是不可分割的,而爱就在其中悄然孕育着。
即便这可能只是一种虚假的精神幻象
下午五点整,萤坐在床边,慢吞吞系着上衣的扣子,而后随意了个哈切,神色恹恹。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温度有些烫,那人问道:
“你要去哪?”
“饿了。”
她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从床头柜上找到了自己的黑框眼镜,虽然镜片碎了,勉强还能用。
戴上眼镜,又对着镜子稍微梳了梳刘海,整个人看起来淡漠又疏离,恢复了原来那个模样。
只不过要把衣领竖起来,遮住一些残留在锁骨下方的暧昧痕迹。
床上的学弟也坐直了身子,拿起被扔在床头的衣服,一边系着扣子一边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我和你一起。”
“不要。”
被果断拒绝了。
萤将手机揣进口袋,哦对,不能忘记文艺青年出行必备的人mp3和有线耳机。
她随机播放了一首歌,将音量调得很高,完全不在意自己老了后会不会变成一个聋子。
但音乐只播放了三十秒不到就被人摘下了一边的耳机,她扭头看去,衣衫不整的混血儿学弟正沉默注视着她。
那总是故作成熟的气质终于有了些许变化,微微皱着眉,眼中还蕴藏着些许困惑。
“为什么?”他问。
萤伸手拿回了自己的耳机,而后推了推滑落至鼻尖的眼镜,仿佛听见了一个非常白痴的问题。
她动了动唇,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消磨时间而已,要不然三天的任务时长该有多无聊。”
“是你自己说的,欲望只不过是人之常情而已。”
说完这句话,也不在乎对方究竟作何感想,直接转身离开了房间,还不忘挥手道别。
看着那道毫不留情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野中,七海建人揉了揉眉心。
好吧,明明早就知道这位学姐的不同之处,但还是上钩了。
这算什么
他不该自找麻烦的,可现在又想要主动把麻烦惹上身,可惜麻烦也不是随时都可以出现的。
遗忘在房间里的手机亮了亮,几条消息弹了出来
·PM 4:30
【From灰原】
——刚刚去问辅助监督要到了你们的任务地址:P
——离我这次任务很近!
——刚好结束任务后过来找你
——差不多五点左右就到了,我要先去吃个饭,饿死了orz
·PM 4:57
【From灰原】
——我到酒店楼下的便利店了,打算随便吃点儿泡面,不知道罗森最近有没有出新品,想尝试一下
——[图片jpg.]
——还买了些关东煮,等下分你点儿,哦对,七海海你吃饭了吗?
——话说那位神崎学姐要不要吃呢?
——收到请回复!
·PM 5:15
【From灰原】
——! ! !
——我正坐在靠窗边的座位上,听见有个人买了好多好多冰淇淋,然后坐在了最里面的那个角落,好厉害!
——有点儿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人可以一口气吃那么多冰淇淋
——虽然夏天就应该吃冰淇淋才对,像我这种吃关东煮的人才奇怪啊,对吧?
——话说我完全可以透过玻璃窗的反光偷偷观察一下的嘛,哈哈
——如果好吃的话,我也要买几个冰淇淋尝尝
·PM 5:30
【From灰原】
——我好像坠入爱河了
——天哪,在看见她的第一眼我就知道,这就是命中注定的爱情!丘比特的爱神之箭精准射中了我的心脏。
——她看起来好聪明,你懂吗七海海! ! !
——就是那种现在很火的高智nerd ,戴着黑框眼镜,脸很小,齐刘海,黑色短发刚好遮住下巴,手指又细又长,在翻看一本很高级的外文书
——皮肤超级超级白!睫毛也好长,每次眨眼的时候都会轻轻扫过镜片。
——衣品也很完美,白衬衫配牛仔裤,稍稍挽起一截袖子,手腕上的手表也和她很配!
——哦对!还有点儿厌世风,在霓虹灯的照耀下,完全就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总觉得很难接近的样子[苦恼jpg.]
——我该用什么方法去搭个话呢? orz
——好想和她说说话,好想知道她的名字,好想给她买很多很多衣服,好想和她聊聊有关文学和诗歌的那些话题。
——不管了!
——如果错过可能就一辈子都遇不到了,现在就不要大意地去感受青春吧!
——保佑我成功! [紧张jpg.]
·PM 6:12
【From灰原】
——好幸福
——我刚刚鼓起勇气去问了她正在读什么书,她摘下耳机,先是注视了我一会儿,天哪,她的眼睛也好漂亮,有点儿雾蒙蒙的感觉,像是雨后被打湿的宝石,我差点儿就直接逃走了
——我敢肯定,我的耳朵绝对红透了,但她没有嘲笑我,只是合上了书,轻声告诉我:《阿多尼斯诗集》
——我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会问出那么冒昧的问题,大脑就跟空白了一样,问她能不能分享一下,这本诗集中她最喜欢的是哪一句
——她瞥了我一眼,虽然没什么表情,但我感觉她可能有点儿生气,于是慌里慌张的想要把自己的关东煮推过去赔罪
——可是我忘记了! ! !
——关东煮已经被我吃完了,里面只有几个木签子而已orz
——好尴尬好崩溃好想直接逃跑
——但她并没有计较这些,甚至对我露出一点笑容,先是用听不懂的语言说了一句话,然后又用日语翻译道:“我向星辰下令,我停泊瞩望,我让自己登基,做风的君王。”
——超级无敌爆炸的让人心动! ! !
——我又像个白痴一样,问她刚刚用的是什么语言,她说是阿拉伯语
——天哪,七海海你知道她是多么博学多才吗?每一根头发丝仿佛都写着高智与魅力,尤其是在说外语的时候! ! !
——我决定现在就下载多邻国学习外语,并下单了同款诗集,想要和她读同一本书
——本来应该再说点儿什么的,但我只顾着看她了,完全想不到该怎么找下一个话题,大脑完全停摆orz
·PM 6:25
【From灰原】
——她吃了五个冰淇淋,虽然大家都喜欢在夏天吃冰的,不过一口气吃这么多绝对会肠胃不舒服吧
——我有点儿担心她,要不要下单买点儿胃药,但她会不会觉得我有些多管闲事
——!你绝对想不到! !
——她把最后一个冰淇淋给我了,是榴莲味的,我决定以后我最喜欢的水果要变成榴莲了,是最喜欢!
——我问她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嗯,我可能是疯了吧,为什么要这么突然说出这种话,太失礼了
——她不说话了! ! !
——她会不会认为我是什么变态
——不要啊,这种事情绝对不要啊!
——她对我笑了,她说我有点儿可爱,然后就起身离开了便利店
——等等,我是不是该追出去的?
·PM 6:37
【From灰原】
——胃药到了,但她已经离开了,现在我抱着一袋子胃药坐在便利店里,坐在她刚刚的位置上
——这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香味,好想知道她用的是什么香水
——好难过,但榴莲味的冰淇淋挺好吃的
——七海,我感觉我失恋了,她说我可爱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是不是觉得我没什么男子气概?
——可现在是21世纪,可爱的男孩子不应该更受欢迎才对吗
——啊,下次吃完关东煮千万不要再吃冰的
——胃好痛
——也可能是因为我失恋了,不过也算是没浪费胃药好难过
——我想喝酒,我要纪念我死去的爱情
——难过( ;′ ⌒ `)
等到七海建人终于想起他那被遗忘许久的手机时,消息栏弹了几分钟才堪堪停下。
短短两个小时不到,他的同期就已经经历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恋,跟电影一样,令人难以想象。
根据消息来到了酒店楼下的便利店,那里并没有一个酒鬼,因为灰原雄还没成年,所以也就自然而然断绝了为爱而醉的可能性。
未成年失恋咒术师正抱着几瓶养乐多,一边喝一边狂吃胃药,看起来就很痛的样子。
七海建人:
然后他叹了口气,先把正在发疯的同期拽起来,接着顺带再把对方手中的胃药给抢了过来。
仔细一看,竟然是健胃消食片。
真是毫不意外。
在店员看傻子的目光中,拖着灰原雄回到酒店,一路上都被迫听着对方口中关于“她”的故事。
跟只特级咒灵一样,一直嘀嘀咕咕的,吵得人心烦意乱。
“七海,人不能在年少时遇见太惊艳的人,我感觉我这辈子都要忘不掉她了。”
“七海海,我当时为什么没有直接去问她的名字啊,好后悔。”
“七海海海,如果人生可以有重来的机会,我一定会跑出便利店,勇敢抓住自己的爱情的。”
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话,但中心思想都围绕着那一个主题。
“闭嘴。”
七海建人的太阳xue突突直跳,明明没有喝酒,为什么总觉得这家伙在耍酒疯。
世界上真的会有人因为喝了十几瓶养乐多而神志不清吗?
好吧,今天就能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电梯到达指定楼层,有人从隔壁电梯间中走出,怀中抱着几本刚刚包装好的新书。
瞥了两人一眼,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入铺满红色地毯的长廊,头顶感应灯随着她的步伐而一盏盏亮起。
留下一阵捉摸不清的暗香。
看起来非常神秘且优雅。
七海建人走神片刻,本来正搀扶着的“酒鬼”忽然站直身子,眼神变得无比坚毅。
他先是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脸,但没什么感觉,于是又使劲儿掐了掐身边好同期的胳膊。
很是不可置信地说:“七海,你看见了吗,刚刚不是我在做梦吧?”
接着,他又像只狗一样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香气,表情跟个变态没什么区别。
“这究竟是香水还是沐浴露的味道?好香啊”
嗅着嗅着,他敏锐嗅到身边同期身上相似的气味,就是有点儿淡,但也确实存在。
灰原雄扒拉着七海建人的胳膊,死皮赖脸想要套出这究竟是什么牌子的香水。
七海建人表情略有些僵硬,把人从身上拽了下去,他当然不知道那是什么牌子的香水。
比起香水和沐浴露来说,更像是体香才对。
水乳交融后自然会留下一些痕迹,难以剔除。
按照现在这个状况,也不能说出真相。
他只是抿了抿唇,巧妙将话题错开,反问一句:
“灰原,你不是对那位神崎学姐很好奇吗。”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先等等,我要先去问一下她的名字,这次绝不能再犹豫了!”
就在灰原雄即将跑过去勇敢追爱前,七海建人揪住了他的衣领,把人硬控在原地,一字一顿道:
“你想知道的名字,就叫神崎萤。”
“哈?”
“便利店的她,就是我们的那位新学姐,神崎学姐,这下你懂了吗?”
“七海。”
灰原雄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就当七海建人以为他终于稍微认清现况时,听得这样一句:
“丘比特的箭果然没错,我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认识她。”
“呵。”
即便是脾气再好的人得到这种回答也是要被气笑。
真想把这家伙绑起来驱驱邪,是不是做任务的时候被咒灵洗脑了,要不然怎么能说出这么蠢的话。
只能把人一拳打晕,拖到房间里冷静冷静。
在经过她的房间时,门开了一条缝隙,她只是用食指轻轻推了推镜框,勾起唇角,而后垂下眼眸,重新关上了门。
明明没有任何暗示的动作,却给人一种道不清说不明的奇妙意味。
七海建人沉默注视着紧闭的房门,搀扶着已经晕过去的灰原雄,也打开了自己房间的那扇门
半夜,
她抓着他的金色短发,指尖在后背划过几道痕迹,雾蒙蒙的眼睛里有些水汽,用含着笑意的声音轻声问:“你不高兴?”
“ ”
“为什么呢?让我猜猜看关于那个可爱的学弟?”
“唔,轻点儿”
他停了下来,用双唇封上了那张还在不停说着风凉话的嘴,听得几声闷哼,后背的那只手又用力抓挠了几下,但不痛不痒。
吻得太久了,分开时还牵出一条银丝。
两人四目相对,
他俯身用舌头舔去了那几滴咸湿的泪水,用手揽着她的腰,将头埋进她的肩颈,鼻尖充斥着淡淡香气。
那浮躁着的心脏才终于渐渐平静。
暮色渐浓,
她坐在窗边,上半身只随意披着一件男士外套,神情自若地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包烟,整个人都散发着慵懒与餍足。
七海建人皱了皱眉。
起身想要夺过她手中的烟,当然,他没成功。
学姐抬眸瞥他一眼,坏心眼地把烟塞进他口中。
下意识想要吐出来,却被捂住了嘴。
罪魁祸首笑眯眯地说:“是饼干哦,我可没有强迫别人抽烟的坏习惯。”
咀嚼着口中的饼干,口感不错,里面是巧克力夹心。
她又拿一根,用打火机点燃,烟雾徐徐飘起,模糊了她的眉眼。
“这次不是饼干?”
“看运气,如果是饼干就吃掉,是烟的话就抽了。”
令人无法理解的奇怪做法。
把饼干咽了下去,七海建人追问:“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用不着你管,不觉得这样很酷吗,每个诗人都要经历的人生片段咳咳咳。”
看着被烟呛住,咳得眼泪都快出来的神崎学姐,如果现在还看不出对方是第一次抽烟就真的太傻了。
把那一盒不知道究竟是烟还是饼干的东西拿走,扔进垃圾桶里。
身后那人撇撇嘴,故意拉长声音调侃道:“这样很不礼貌哦,七海海。”
很快,那点儿调侃也消失不见,又被堵上了。
苦涩的感冒药在口中融化,驱散了淡淡的烟草味,她的眼眸中又泛起一层水雾。
七海建人忽然想到灰原的那条消息——
【她的眼睛很漂亮,雾蒙蒙的,像是雨后被打湿的宝石】
这个比喻倒是恰当,但还少了一点
当宝石中只留下你一人的倒影时,一切才会显得更加美妙。
喂药环节结束,苦味蔓延至舌根,房间中只剩下喘息。
他凑到她耳边,另一只手抚摸着那头黑发,嗓音低沉,说道:“我想听你用丹麦语为我念一首诗歌。”
“不要。”
那双手向下抚摸,停留在她的小腹,那里还有着斑驳的吻痕,轻轻揉搓着,放低了姿态,“我想听。”
总是故作成熟的七海学弟终于流露出了属于这个年级的模样,那不易接近的混血特质,在此时也变成了一种调情。
神崎萤露出恶劣的笑容,像是只恶作剧得逞的猫一样,伸手挠了挠他的下巴。
“你求我。”
于是她念到:
他们的长吻终于断开
带着甜蜜的痛感
随着缓慢突降的雨滴落下
脱离闪闪发光的屋檐
暴风雨全都消散
两人心脏的跳动各自松弛
在分开的地方
依恋轻触
——罗塞蒂《新婚之睡》
一墙之隔,灰原雄正陷入昏沉梦境中,唇角露出一抹幸福的弧度。
他梦见和便利店的她谈论关文学和诗歌、谈论有关浪漫主义的一切。
她不嫌弃他的笨拙,笑着说:你真可爱。
再然后,她走出了便利店,他追了过去。
她和他会互相交换名字。
看着她那双雾蒙蒙的黑曜石般的眼眸,在霓虹灯下贴近,然后一切就顺理成章。
她也慢慢靠近他,那副框架眼镜可能会有点儿膈人,所以他会缓缓摘下那副眼镜。
相拥、相吻、相互诉说自己的爱恋。
然后她会牵着他的手,和他一同走进街边的一家书店,听她用优雅的嗓音诉说着不同国度的诗歌。
他会站在她的身边,注视着她,直到所有一切都渐渐老去。
直到永远,
永远。
*
夏日总是多雨,
五条悟坐在训练场的最高处,低头看着那个还在不停奔跑的瘦小身影。
雨水打湿了校服,愈发沉重的身体拖累着步伐,速度越来越慢了,简直比乌龟爬还要慢。
哦,还不小心摔了好几跤。
脸上和头发上都沾染着淤泥,看起来笨死了。
他用舌尖顶了顶两腮,又发出一声不满的咂舌音,心中也烦得要死。
有病吧,
自己干嘛要在这样一个难得的休息日过来淋雨
放着游戏不玩,竟然有闲心来观察乌龟究竟是怎样进化成人类的吗?
没过一会儿,橡胶跑道上的人又跌了一跤,这次磕到了下巴,眼镜也摔碎了,跟个笨蛋一样愣愣坐在原地。
五条悟下意识站起身,心脏似乎也随着对方的疼痛而抽搐着,就像是爆炸一样。
胸口发烫,脑海中只回荡着一个念头——
去把她抱起来,抚平她皱起的眉头,然后用舌头舔舐伤口处渗出的血珠,舔去她眼角的泪痕
死死抱住她,把她彻底揉进骨肉之中
真是疯了。
五条悟咬住下唇,指尖插入肉里,耗尽全身力气去抵挡这股莫名其妙的欲望。
雨中跌倒的笨蛋还躺在那里,似乎是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就连动都懒得动一下。
但很快,就有人把她从泥坑中搀扶了起来。
撑着一把伞,用手帕细细擦去她脸上的脏污,她皱着脸,然后伸开双臂让他抱她回去。
两人又说了些什么,只见他弯腰吻了吻她的唇,然后直接一个公主抱,一同离开了训练场
五条悟从未觉得自己的听力和视力如此清晰是件糟心事,他当然听见了两人黏糊糊的暧昧话语,还有她那带有撒娇的颐指气使。
还真是熟稔啊。
没想到这个笨蛋会和七海学弟有关系。
啧。
那家伙明明看起来就很无聊,有什么共同语言吗,每天都无聊得要死吧。
也就只是个二级咒术师而已,实力也弱得要死,这种人究竟有什么可喜欢的。
没品的笨蛋
又是一个艳阳高照的晴天,闷热空气黏着在皮肤上,让人几乎要透不过气。
五条悟坐在高专食堂的圆柱后,漫不经心地戳着盘中的菜叶子,一口都没吃。
所谓沙拉这种东西简直难吃得要死。
那个笨蛋为什么会喜欢吃这种没加工过的食物,想要新鲜不如直接去抱着草坪啃呢,多此一举。
坐在对面看着他的挚友露出了然神情,开口道:“悟,如果植物也会产生咒灵,那么你手下这盘沙拉应该会变成特级咒灵来找你复仇。”
“老子又不怕,什么特不特级,不过都只是——”
正要反驳的话忽然就堵在口中,再也说不出了。
挚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了正坐在角落里的新同期,也就是神崎萤。
她的面前一如地放着一盘蔬菜沙拉,里面还有几个玉米,配合上她的体型,看起来完全就像只草食动物。
没什么攻击性的那种。
除去绿油油的沙拉外,还有一本诗集,具体语言看不懂,但可以判定不是日语,应该是原著吧。
她随意翻看着书,另一只手机械性地往嘴里塞食物。
还是一如既往的,又被呛住了。
捂着嘴咳嗽了半天,咳得那张苍白小脸上都出现了几分血色,可怜兮兮的。
挚友收回目光,却发现刚刚还在吹嘘自己的自大狂五条神子猛地站了起来,眼巴巴瞅着,看起来心疼得要死。
脑海中天人交战,究竟要不要去施以援手。
但现在应该是不需要五条神子的别扭援助了,因为早有人抢先一步,跑去献殷勤。
是灰原学弟啊。
灰原雄递过去一杯水,手还在颤抖,声音也跟着颤巍巍的,对她说:“神崎学姐,如果不嫌弃的话,请用吧。”
“谢谢。”
她喝了水,那剧烈的咳嗽也终于停下。
向坐在身边的灰原雄点点头,又打算低头继续一边看书一边进食,不过被热心肠的学弟给打断了。
“我来读吧,神崎学姐你认真吃饭就好,我保证会读得很好!”
她抬眸瞥了眼这个颇为大胆的学弟,把人看得直接脸颊通红,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
低着头,慢吞吞道:“如果如果不嫌弃不嫌弃我我的话。”
她轻轻笑了起来,伸手将诗集推了过去,对学弟眨了眨眼。
“那就拜托你了,灰原学弟。”
“好的!我会拼劲全力的!!!”
但无奈,只会多邻国日常交际用语的灰原雄根本就看不懂这本意大利语原著。
他磕磕巴巴的,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
但好在她并没有生气,只是低头吃着沙拉。
直到盘子中的蔬菜消失,她这才看向已经无地自容到想要逃跑的灰原学弟。
伸手递给他一颗糖,
笑容很浅,有种琉璃般易碎的美。
她轻声说:“喏,谢礼,你刚刚读得很可爱。”
“学姐,你怎么能这么好呢”
灰原雄呆呆坐在原地,直到神崎学姐向他回收道别后才堪堪回神。
啊,
好喜欢啊
挚友好心提醒了五条一句,
“你要是再继续戳那盘沙拉,可能真的会有特级咒灵出现。”
“哦不对”
“你现在看起来更像是特技咒灵啊,悟。”
真是满脸都写满了忮忌与不甘,完全就是一只败犬呢
夜晚,
浑身燥热的五条悟独自走在高专后边的那片森林中,双手插兜,步伐迈得飞快。
他有种想要毁灭一切的暴戾,但不知道究竟为什么
真是烦死了。
然后他听见了熟悉的交谈声,一个是夜蛾老师,还有一个是她。
停下脚步,躲在了一棵大树后,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直觉告诉他,不要打断了这场对话
“你和灰原恋爱了?”
“没有。”
“那七海呢?”
“也没有。”
“他们都喜欢你。”
“那又怎样,有人喜欢我,我就一定也要喜欢那个人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讨厌这里,我也讨厌你,你让我离开吧,我不想成为什么咒术师了。”
她作势转身要走,然后被拽住了胳膊,下一秒,鼻尖就撞到了坚硬的胸膛。
胡乱挣扎了几下,最后懒得动了,直接哭了起来。
嗓音软软的,带着浓重鼻音,仰头看着他,然后放狠话:“为什么不让我走,我讨厌你,知道吗,夜蛾正道,你这个虚伪的人!”
虽然这话完全没有任何杀伤力,但当听见“讨厌他”的词语时,还是忍不住感到一阵心碎。
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绝情的话呢
坏孩子
坏孩子就应该接受惩罚才对
于是用手蒙住了她的眼睛,弯腰将那张还在不停说着伤心话的嘴给封了起来。
她被堵着只能发出意味不明的呜咽。
“不许再说讨厌我这种话,听到没有,萤?”
“哼。”
夜蛾老师抱着她离开了森林,在月光照耀下,她的模样是那样可怜,没有人会对她起疑心。
她转过头,向躲在树干后的五条悟眨了眨眼,
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明媚又令人感到窒息。
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
五条神子发出一声嗤笑,这种拙略的表演才不会骗过他呢,也就是那些蠢货才会看不清对方的真面目。
他本来是这样想的,
也非常有自信。
直到
那个雨天,刚刚结束了共同任务的他走在最前面,丝毫不在意她是否能跟上。
“五条同学。”
“五条君。”
“五条。”
“ ”
他还是自顾自向前走,然后听见她叹了口气,轻声念道:“悟,可以等一下我吗?”
“悟?”
她抬头看着忽然逼近的同期,脸上露出些茫然,刚想说些什么,就被一个带有血腥味的吻给咽了下去。
除去血之外,还有某种咸咸的水珠。
是眼泪啊。
五条悟死死抱着她,鼻尖汲取着她身上的气味,眼眶通红,他说:“老子想起来了,你这个骗子。”
“笨蛋。”
“胆小鬼。”
“为什么不让我回头?”【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