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沢田纲吉最近感到十分苦恼。
他明明只是个普普通通、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废柴的并盛中学学生,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考试成绩和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
现在怎么会跟灵异事件以及远在意大利的黑手党扯上关系呢? !
不管哪一个都听起来和现实相差甚远吧严重怀疑这世界究竟是不是真的。
而现在,唯一保持不变的也只有他那糟糕的成绩了。
低头看着满是红色对勾的28分数学测试卷,沢田纲吉心中竟产生出一股诡异的安稳感。
把试卷团成皱巴巴的一团,慢慢藏进臂弯,好烦,又要开始琢磨究竟该把卷子藏到哪里去。
此时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为什么不能让他突然获得天才般的大脑,次次考试满分,解决世界难题,荣获诺贝尔奖,走上人生巅峰…如果是这种意外的话,那完全可以接受啊!
脑袋不小心磕到桌角,纲吉猛地坐直身子,接着自嘲笑了笑。
真是的,怎么又在白日做梦了,这种事情怎么想也不可能发生嘛。
斜后方一直密切关照着十代目状况的狱寺隼人默默低下头,
果断拿起笔把自己试卷上的满分成绩改写为27分,身为左右手的他,要好好照顾十代目的情绪!
谢谢,虽然有点儿分不清究竟是真的低情商还是故意找茬儿了。
讲台上,科任老师努力压抑着怒火,痛批了部分人的成绩,接着把另一份满分试卷复印件发了下来,让同学们先根据答案改错。
沢田纲吉看着卷子上那熟悉的名字,发出如此感叹:
果然,又是神崎同学啊。
他拿出一根蓝色水笔,慢吞吞把桌柜里的纸团拿出来,在那张皱皱巴巴的卷子上进行修改订正,其实跟重新抄一遍答案差不多。
从前的并盛中学并没有这个习惯,
不过自从一年前,那位神崎同学转校到这里后——一切就发生了变化。
她那份比标答还要多出三个标答的答案变成了老师手中人人传阅的至宝,即便是最为严苛的老师也挑不出一丁点儿错。
完美到不可思议。
因此在每次考试结束后,神崎同学的试卷都会被复印,人手一份进行观摩学习。
在这种极致天才的推动下,并盛中学整体成绩都提升了不少,还申请到了专属资金,用以培养天才好苗子。
完美之上是什么?
在许多老师口中或许会得到这个回答:是神崎同学。
于是所有人都默许了神器萤那完全不符合校规校纪的行事风格,具体可以表现为:
每周发色不重样,甚至直接剃过光头,穿着极为繁杂的涩谷或y2k或哥特风格服饰,耳骨上的钉子多到可以延虚线剪开;
说话从不说敬语,走路只走直线,逃课不上学,只在考试的时候短暂出现又瞬间消失…
反正一个学生所能想到的最叛逆的事情都能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也算得是偶像。
唔,不良偶像?
关于她的八卦传言非常多,但没人敢当面说些什么。
只要你看见她,就会下意识挪开视线,不敢去直视那双黑漆漆的眼睛,背地里偷瞄几眼就已经是极限了。
没办法,对于气场无比强悍又有许多恐怖传说加持的神崎同学,总觉得多看一眼,就有可能被抓走吃掉灵魂什么的。
虽然沢田纲吉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顶多也就把你推到雾气中被怪物吓死。
哈哈,貌似也没差多少。
反正惹到她只有死路一条这样。
不过对于见识了那么妖魔鬼怪的神崎同学来说,现实生活中真的还会有人能把她惹恼吗?
况且…神崎同学的性格貌似也并没有别人说的那么夸张。
回想起与对方的那几次短暂接触,纲吉觉得大家都对神崎同学有很大误解。
但真相究竟是怎样其实无人在意,人们只是需要一个供以消磨、打发无聊时间的怪异杂谈罢了,谁会去在乎谣言本身是否合理呢。
蓝色水笔在卷子上渗出一个圆圈,与此同时,玻璃窗外闪过一道鬼魅似的人影。
像是感应到什么般,纲吉忽然坐直了身子,目光随着那道身影游走。
直到走至转角处,那人扭过头,似有若无地瞥他一眼,接着便消失不见。
是神崎同学!
他下意识站起身想要追出去,然后被老师厉声叫住:“沢田纲吉!你不好好听课是想干什么?!”
“我”纲吉手脚僵硬地站在原地,耳朵瞬间就红了起来,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话。
糟糕,完全忘记现在是在上课了。
见他这副模样,老师冷笑一声,让他去走廊中罚站。
就在迈步离开教室的刹那,耳边传来那句极为熟悉的教师评语,“人类的垃圾,有你这种学生真是耻辱。”
步伐一顿,当作什么都没听见般默默低头走了出去。
——嘭的一声巨响
所有人下意识朝发出声音的那个方向看去,竟然是新来的意大利转校生。
只见狱寺隼人把桌子踹倒,双手插兜,两只眼睛冷冷盯着讲台上的老师。
这目光着实有些吓人。
老师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又觉得自己的威严被挑衅了,挺直胸膛指着狱寺隼人,表情尤为狰狞地喊道:“你,也给我出去站着!”
深呼吸,努力压抑着火气:“别以为成绩好就可以为所欲为,你们这种社会的败类,不想学习就回你的意大利去。”
“嘁,谁稀罕听你这种没水平的烂课。”
狱寺隼人翻了个白眼,嘲讽意味拉满,迈着大步扭头就走了出去。
把老师气得不清。
围观了全程好戏的同学们开始小声讨论有关转校生和废柴纲的神秘关系。
这可真是奇怪,明明转校生在来的第一天还很瞧不起废柴纲呢,怎么现在忽然变了个人似的。
很诡异啊。
这时候的山本武忽然高高举起手,摆出一副乖乖好学生的模样,说道:“老师,我去帮你把狱寺同学抓回来吧。”
“不用那种人”
话只说到一半,山本武就不见了踪影,看起来完全就没想着要得到老师的批准。
数学老师气到把手中的粉笔掰个粉碎。
而本应该在走廊上的三人忽然都消失不见,地上只留下一颗还没来得及吃下的红色胶囊。
药丸滚落到里包恩的脚下,他捡起这粒药,豆豆眼里满是探究和兴趣。
想到前两天从彭格列总部寄来的调查结果:
根据他所提供的【 Fox-49缓释胶囊】,检验出其中主要成分白色克劳迪娅是用“白黑草”种子研磨而成的。
据《异国药草学》记载,白黑草对环境极为挑剔,种植难度极大。
据说,野生的白黑草稀少至极,曾被尊为“神之花”而受到珍视。
传说中,这种草药的功效非凡,能让人体验到与神对话的奇迹、造访神国、甚至是觉醒奇迹之力。还有传闻称,古代的君王们曾将其视为长生不老的仙药,派人四处寻找。 【 1 】
可以在一些残损的医学古籍中找到与之相关的信息,但具体有怎样的药效就不得而知了。
也有人说,那些服用该药的人都精神失常从而开始无差别攻击,这一切都是因为触犯了神威。
普通人没有资格直面神灵。
现在能够查到的线索是在美国的一个名叫寂静岭的小镇,不过碍于各种限制,更多信息处于封锁状态,无法勘探。
凭借彭格列的力量也查不出的东西,怎么会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并盛町出现呢?
里包恩同样还用特殊手段捕获了一部分雾气送去检验,
目前只能分析出雾气中有大量致幻因子的存在,与幻术师所使用的幻术有些许相似之处。
但其中还夹杂着许多特殊物质,已经完全不属于人类科学可以解构的维度了。
那是更高级的、不可控的、极度危险的神秘存在。
里包恩瞬间联想到了世界基石,可似乎又并不相关。
看来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等待挖掘的秘密啊。
关于彭格列十代目预备役已经吃过【Fox-49缓释胶囊】并进入过数次雾气的消息,他没有选择告诉那边的联络人。
如果打草惊蛇可就不好了。
毕竟彭格列内部究竟存在多少卧底还是个未知数,他不敢确保会不会有敌对势力借用这股神秘力量把沢田纲吉弄死。
就用这股力量来锻炼蠢纲吧,这可比特意制造出的磨练要真实许多,毕竟稍有不慎就可能是真正的死亡。
将胶囊塞到口袋里,忽地,一道黑色影子盖住了他。
来人拿着一副浮萍拐,随意披在肩头的校服外套正迎风飘扬,最能够直接辨别其身份的,应该就是左手胳膊上别着的—— [风纪]标识。
里包恩看向对方,嘴角勾起小小的弧度。
“很好奇吧,发生在并盛的一切。”
云雀恭弥没有直接回答对方的话,将目光放在走廊尽头已然消散的雾气上。
“这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恶作剧。”
他微微皱起眉,冷冽的丹凤眼向上挑起,语调充满淡淡的傲气:“当然,谁敢破坏并盛,我就会斩草除根。”
里包恩若有所思地看着对方远离的背影,随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黑色礼帽。
“那么,现在也该去看看蠢纲他们了。”
希望不要死在哪个不知名的角落里,那样会很难收尸的。
不过有那个神秘人的帮助,蠢纲应该是不会轻易死掉吧
还真是充满了秘密的地方啊,并盛町
沢田纲吉的脑海中还回荡着刚刚老师说的的那句话。
虽然差不多是熟悉到几乎可以当成自嘲版座右铭的存在,但依旧会感到几分不适。
就好像是一群蚂蚁在慢慢啃食着心脏,他近乎要压抑不住自己的怒火。
破坏——杀戮——报复
如果手中有一把刀就好了
他会毫不留情地把那把刀捅进对方口中,接着用力搅拌,直到将那条舌头剁成烂泥,再也说不出恶心的话语,如此才能平复内心叫嚣的愤怒。
指尖扣进了肉里,疼痛将他从幻想中拽出,接着被自己如此恐怖暴力的想法惊出一身冷汗。
纲吉把头抵在冰凉墙面,手掌颤抖,不停质问着自己:
怎么可能? !
我怎么可以这么想? !
这才不是我!
心脏很痛,那些阴暗扭曲的念头依旧在啃噬着他,十分窝囊地紧闭着眼,抱头蹲在墙角,想要把这些杂念通通扔掉。
天空中的太阳渐渐被乌云所盖,不过一会儿,整个世界再次陷入了黑暗。
雾气以每秒厘米的速度渐渐逼近,
直觉让他迅速从口袋里拿出了药,接着猛地抬头向后看去,一个脸上缝着面具的人皮怪物向他张大了嘴。
尖叫卡在嗓子里,他被雾气所吞噬,地上只留下一颗红色药丸。
此时匆匆从教室里离开的狱寺隼人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来回张望,空气里散发着潮湿气息。
心中生出一股诡异的熟悉感。
他好像在很久之前也这么去追过十代目的背影,接着眼睁睁看着十代目消失在自己面前
再然后,他冲进雾气中,做了一个相当真实的噩梦,差点儿就死在梦里。
等到再次清醒,十代目说他只是太累睡着了,而身上的伤则是不小心摔出来的。
一切都只是一场梦而已。
十代目不停这么说着,不知道究竟是在催眠他,还是催眠自己。
梦?真的是梦吗?
狱寺在第二日照镜子时忽然发现眼角处长出一枚红痣——无比清晰、无比刺眼,怎么也去不掉的痣。
这像是某种记号,一种极为危险的记号。
可对于十代目的无条件信任让他压下了这股疑虑,尽量去忽略每个夜晚都会惊醒的相似噩梦。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把狱寺隼人吓了一跳,表情十分不善地扭头看去。
是山本武。
对方眨了眨眼,笑容依旧灿烂,似乎见到谁都摆出这样一副很熟悉的模样,有点儿虚伪。
山本武环视四周,若有所思地问道:“怎么没看见阿纲呢?”
“喂!十代目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狱寺隼人挥了挥拳头,认真纠正道:“你应该称呼十代目为沢田大人。”
对方只是挠了挠头,若有所思地说:“啊啦,又是那个黑手党扮演游戏吗,没想到狱寺你这么认真啊。”
“嘁,别装了”狱寺默默翻了个白眼,这种看着没什么心眼的家伙实则浑身都是心眼。
叫做什么来着——童脸狼对吧?
平时可以和你开玩笑,显得非常随和,但如果触碰到他的逆鳞,那么会让你见识到什么是真正的黑暗类似这种人。
山本武忽然凑近了些,主动忽视掉狱寺隼人那满脸抗拒又厌恶的神情。
悄声说:“嘘,狱寺君你想要找到阿纲吗?”
“你知道些什么?快告诉我!”
狱寺隼人一把拽住了对方的衣领,表情略有些狰狞。
“抱歉,我只知道一点点。”山本武依旧保持着友好笑容,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晃了晃,“如果想要找到阿纲的话,我们应该先找到这个人。”
视线放在了那张纸上,上面是一个地址,写着——【慈急精神病院】并盛町46丁目C番9号
“谁?”
狱寺隼人死死皱着眉,并没有在脑中检索出这个地址。
“神崎萤,你应该听过她的名字。”山本武顿了顿,把自己从对方的桎梏中解脱出来,稍微整理好有些褶皱的校服。
这才继续说:“她知道很多关于那个世界的东西,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阿纲应该是不小心又误入了那里。”
狱寺皱了皱眉:“你在说什么谜题?”
山本武只是笑着耸耸肩,然后指向自己的眼尾处,那里同样有一枚红痣。
“狱寺君,你应该记得那个世界才对,毕竟我们都曾进去过。”
“ ”
眼前忽然闪过无数光怪陆离的诡异画面,狱寺隼人捂着头向后撤几步,太痛了,痛到他几乎要忍不住呻吟出声。
山本武还在自顾自说着什么:“狱寺要不要加入表世界探索游戏,其实和黑手党游戏差不多,都蛮有趣的。”
太烦人了,怎么会有这么烦人的家伙!
他忍不住大喊一句:“闭嘴!”
“”山本武点点头,“好,那我先不说了。”
于是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狱寺隼人抱头撞墙,唔,现在算是又验证了他的一个想法。
每个从表世界出来的人都会忘记所经历的一切,可能是因为自我保护机制,也可能是雾气中有某些特殊物质。
但只要经过一些小小提醒,那些记忆就会重新涌现。
不过回忆的过程极为痛苦,不亚于再亲身体验一遍在表世界所经历的折磨。
这个过程持续的时间大概是——
山本武低头瞥了眼手表上的计时,在狱寺隼人终于恢复清明的刹那按下终止键。
四分零九秒。
看着神情复杂的狱寺隼人,语气颇为友好地问:“现在我可以继续说话了吗?”
“她究竟是谁。”
“是神崎同学啊。”山本武用笔在小本上随意写着什么,然后又揣进口袋里。
他伸出手,露出个笑容,“现在有兴趣去探险了吗,狱寺君?”
“啧,看来你露出了一点儿真面目。”
果然,这家伙绝对不像是外表看起来的那么愚蠢。
狱寺隼人这么说着,但还是握住了对方的手,虽然表情臭臭的。
山本武回道:“谢谢,我也看见了狱寺君的一些真面目。”
两人结成了脆弱的联盟,名字可以叫做拯救十代目计划。
快速松开手,狱寺颇为儿嫌弃地问:
“好了,现在就去找那个什么精神病院吗?”
山本武摇摇头,看向天空中依旧明媚的阳光,回答道:“要等到日落之后,也就是逢魔时刻再去。”
手表指向了三点一刻,
也就是说,还有不到两个小时的准备时间。
狱寺隼人又翻了个白眼,“装神弄鬼。”
但不管怎么说,世界向他们展开了不为人知的一面,算得上是打破了过往一切认知的奇妙探索。
诡异恐怖中夹杂着摄人心魂的诱惑。
令人很难抗拒啊,不是吗?
沢田纲吉走在并盛中学里,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可似乎又在某些地方有所不同。
这里弥漫着淡淡的雾气,所有一切都呈现出偏灰的暗色调,空气中充斥着灰尘,角落里到处都是密密麻麻蜘蛛网,完全就是个被废弃多年的破旧学校。
小心翼翼地贴着墙壁行走,他不敢大喘气。
就在刚刚,一个拿着长长匕首的、脸上缝着面具的人皮怪物向他扑了过来。
下意识侧头躲开了那致命一击。
求生欲占据了恐惧,纲吉再也顾不上什么,跌跌撞撞地站起身逃跑。
身后的怪物发出了极为恐怖的嘶吼,像是卡壳的录音磁带,嘴里念叨着:“垃圾垃圾杀了你”
手里还在不断用匕首向他发出攻击,可以清楚听见匕首划过的破空声。
如果被捅一刀的话,绝对会死的!
啊啊啊啊啊!
救命啊!
谁来救救我!
飙升的肾上腺素让他跑出了从未达到的速度,心脏砰砰直跳,大脑却在无比清晰地分析自己下一步究竟该怎么办。
沢田纲吉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好像不像是自己,像是别的什么,那种无比睿智冷酷的人。
好吧,现在不是什么自恋的时候,还是保住小命要紧。
凭借对于学校地形的熟悉,纲吉一溜烟跑到了更衣室,他随便选择其中一个柜子躲了进去。
憋住呼吸,透过缝隙去观察外面追进来的怪物。
那玩意儿拿着刀,在更衣室走了好几圈,不过它似乎并没有想要打开衣柜查看的想法。
或者说,它并没有这个能力。
纲吉注意到怪物的两只手是被缝合在一起的,除了那把刀,它似乎什么也握不住,就更别提打开柜子这种高难度的动作了。
瞬间松了一口气,整个人也随之放松下来,额头凝结的汗珠低落。
啪嗒一声,
接着,那怪物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冲了过来。
那双流着血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柜子里的猎物,然后以一个扭曲的姿势举起刀,毫不犹豫地插入缝隙中。
纲吉几乎要尖叫出声,
刀尖距离自己只有几毫米之差,
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他可能就会被捅个透心凉。
心脏快要停止跳动,几乎什么都听不见了,耳鸣声响彻大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原来人在恐惧到极致时会想吐吗?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
快走开啊啊啊啊啊! ! !
一人一怪就这么对峙了许久,接着,怪物忽然转身离开,以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慢慢淡出视线。
纲吉松了一口气,颇有种劫后余生的喜悦。
狭小又闷热的储物柜里满是汗水,他瞬间松懈了全身力气,就连胳膊也抬不起来了。
——嘭的一下
怪物直接撞在储物柜上,用脑袋一下又一下撞击着门锁,那被针线缝合的头颅裸露出大半,可以清晰看见大脑皮层的蠕动。
纲吉这回是真的被吓吐了。
再然后,脆弱的门锁被撞开,他像是只自投罗网的猎物,直直跌入对方的陷阱中。
纲吉想要跑走,可双腿已没了力气,浑身都在颤抖。
怪物先是用那双眼睛注视着他,似乎是在考量究竟该从哪里下口。
它依旧在重复着这句话,“垃圾垃圾杀了你”
忽然伸出长长的黑色舌头,然后用刀刺向自己口中,把那根舌头胡乱切成无数个小肉块,还有几块肉蹦到了纲吉的面前。
他又没忍住想要吐出来,但胃里早已没有东西,只能不停干呕。
从怪物口中喷/射出大量鲜血,几乎要染红整个房间。
它发出畅快大笑,举着染血的刀步步逼近此时蜷缩一团的沢田纲吉。
耷拉着破损了一半的脑袋,嘴角咧开到耳垂的弧度,念叨着:“垃圾嘻嘻嘻垃圾”
纲吉捂住耳朵,他强迫自己盯着眼前的怪物,开始冷静分析:
割掉舌头、刀、眼睛、垃圾种种巧合拼凑在一起,
啊!原来是这样吗!
猛地回想起自己在进入这个世界前想到的东西。
他当时在想——如果用刀把老师的舌头搅成烂泥就好了。
怪物的模样几乎和他内心阴暗面的想法一模一样。
那么也就是说!
纲吉摸到了左手边从储物柜里掉落的一个棒球棍,头顶燃烧起自己也没察觉的熊熊火焰。
既然是由我而生,
那么也就意味着我可以亲手打败它。
飞快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毫不犹豫地用力朝怪物挥下去。
嘴里大喊着:“我才不是垃圾!”
火焰随着他的动作蔓延至怪物的身上,不过他完全看不见,只能听到怪物那沙哑的嘶吼声。
随着第一下攻击,他渐渐有了力气,咬着牙一下又一下捶了下去,血液飞溅到脸上,可似乎并不觉得有多害怕。
直到怪物在面前融化成一滩血水,纲吉这才如梦初醒,手里一个哆嗦,棒球棍掉在了地上。
发出叮呤哐啷的声响。
捂着脸,瞪大了眼睛,完全不可思议。
他对自己说:
我竟然亲手打死了一个怪物没有懦弱,没有退缩,没有恐惧,亲手消除了自己的阴暗面。
真的要忍不住哭出来了
好吧,事实上他真的哭了。
两只手不停擦眼泪,就连哭也依旧是窝窝囊囊地哭,发出小动物似的呜咽,衣服上混杂着血液和呕吐物,再加上眼泪和别的什么,看起来脏兮兮的。
“如果声音再大些的话,可能会再引来几个怪物。”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吓得纲吉打了个嗝,然后下意识捂住嘴,看起来更蠢了。
回过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好像找到了命根子般踏实。
是神崎同学!
神崎萤颇为嫌弃地后撤两步,从随身携带的斜挎包里拿出手帕纸和一颗薄荷糖扔了过去。
纲吉依旧瘫坐在地,大脑还没转过弯,傻乎乎问道:“给我的吗?”
“擦擦吧。”
她微微点头,有点儿不耐烦。
“谢谢你神崎同学,你人真好。”
神崎同学看起来并不怎么喜欢这个夸奖,脸色差到就好像踩到了狗屎,欲言又止一番后只能把目光放在别处。
她在心中啧了好几声,但碍于小男孩那脆弱的自尊心,现在还是不要过多打击比较好。
耐着性子等了大概三分钟,沢田纲吉依旧没有缓过来。
五分钟,没有。
十分钟,没有。
“ ”
神崎萤拿撬棍指向还在犯傻的家伙,露出一个要吃人的笑容:“现在立刻马上给我站起来,要不然你就别想出去了。”
“私密马赛!!!”
说完后急急忙忙站起身,然后左脚绊右脚来了个原地平地摔,捂着通红额头说了句:
——“好痛!”
“你自己待在这吧。”
“啊啊啊别走那么快啊神崎同学!等等我!”
沢田纲吉一路跟在神崎萤的身后,他手里还拿着刚刚的棒球棍,想要从中汲取一些安全感。
不过看着前面神崎同学的背影,他忽然觉得周围一切都不显得那么可怕了。
只一个晃神,对方的身影就离自己好远,纲吉不得不小跑着跟上去。
神崎同学的步伐迈得很大,她走起路来非常帅气,是的,有种走路带风的既视感。
但这对于一个刚刚经历完人生中第一次打架、现在还双腿发软的废柴来说,完全就是种折磨。
不过,如果跟不上神崎同学的话
那可能等待自己的就是死亡了吧,哈哈。
不不不,那种事情绝对不要啊!
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学校长廊不知道什么时候完全换了个格局,像是迷宫般将两人围住,只要稍有不注意就会在这里迷失方向。
纲吉无意间瞥见了教室一角。
里面很暗,头顶照明用的台灯是用无数颗眼球制作而成的,几只不知名的鸟儿站在讲台上,不停用喙去啄上面密密麻麻的红色肉虫。
就在他看得出神时,
玻璃窗上忽然拍出个血掌印,一个哭泣笑脸的玩偶趴在玻璃上与他对视,然后咯咯咯笑了起来。
接着伸手拽掉了自己的脑袋,里面弹出许多死老鼠和蜈蚣,与此同时玩偶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了轻快的八音盒声。
哒、哒、哒
没人、喜欢我
他们都、讨厌我
厌恶、我
所以、去死吧
去死、死
声音逐渐刺耳,吓得纲吉急忙收回视线,使劲儿去追前面的神崎同学,然后一下撞到了对方后背。
捂着鼻子后撤两步。
好痛!
神崎萤微微侧过头,示意沢田纲吉走到她身边。
伸手指向拦在路前方的大片花束,
她低声解释道:“如果在表世界看见了曼珠沙华,那么就是告诉你怪物正在接近,同样也代表着这片区域正在被侵蚀。”
啊? !
所以神崎同学是在告诉他如何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吗?
见纲吉半天不搭话,神崎萤倒也没生气,她看向纲吉身后,露出个略带恶趣味的笑容。
慢吞吞道:“啊啦,你刚刚是不是又招惹到了什么东西?”
沢田纲吉完全不敢动,他已经感觉到自己耳边嘎吱嘎吱笑的诡异动静。
欲哭无泪地求助:“神崎同学,我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如果你不打败它,那就让它吃了你吧。”神崎萤耸耸肩,掰着手指头开始倒计时。
“十、九、八”
“那个,神崎同学你是在准备什么绝招吗?”
“不,我在倒数你的死期,还有3、2、1——”
倒计时结束,她伸手拽起还在崩溃边缘的沢田纲吉,然后将撬棍用力向下一挥。
很快,那个玩偶就被捶进地板里,拔都拔不出来那种。
收起只有点儿皮外伤的撬棍,看向完全呆愣在原地的某人,随便打了个响指,低声说了句:“白痴笨蛋。”
很好,现在的白痴笨蛋还没缓过神。
“还想等到什么时候?”她挑起眉,颇为无聊地往嘴里塞了块口香糖,一边嚼着一边说:“这是第三次了,我再跟你说最后一遍。”
她掐着纲吉的下巴,眼睛里全然倒映出对方的模样,吐露出无比霸道的话语:
“在这个世界,我可以救你无数次,有我在,你不需要担心死亡,懂了吗,沢田纲吉?”
“ 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纲吉下意识想要低下头,可被桎梏着完全动不了一点儿,只能与那双仿佛可以看透一切的眼睛对视。
他只是个废柴而已,在这种危险重重的世界里完全就是个拖后腿的存在,没有任何价值的垃圾
听到这话后,神崎同学忽然凑近了许多,近到可以感受到呼吸的地步,她的表情认真到不可思议。
“因为你需要帮我一个忙,只有你可以做到的事情,明白吗,我也需要你。”
沢田纲吉瞬间红起脸,啊啊啊,这种话是不是太过于暧昧了。
大脑瞬间空白的某人自然也就忘了问究竟要帮什么忙,反正浑身看起来都轻飘飘的,全然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见他这副模样,神崎萤也懒得继续说些什么甜言蜜语了,真好糊弄啊,早知道就不熬夜背那么多海王语录了。
走廊的花渐渐变多,足以腻死人的艳俗香味袭来,再不离开就会变得有些麻烦。
她再次打了个响指,把人从走神中拽出来,
“好了,闲聊到此结束,现在去找到门吧。”
“门?是离开这个世界的门吗?”
“嗯,想要离开表世界的方法只有三种:在雾气到来前吃药进行躲避,在表世界昏厥或死亡,再者就是,找到药店的门。”
纲吉敏锐捕捉到了药店这个词。
非常之熟悉,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神崎同学对他伸出一只手,见他半天没有动静,轻笑着问道:“怎么,还想跟丢我吗?”
“没没没有!”
纲吉握住了那只手,上面有许多疤痕和厚茧,很粗糙,这是一双经历过无数战斗和磨难所造就的手掌,充满了温暖和力量且十分具有安全感。
一瞬间,他仿佛什么都不怕了。
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谢谢你神崎同学
“不用谢,你已经很勇敢了,沢田君。”
这句回答也轻飘飘的,似是幻觉,又似乎是真的。
下意识去观察对方的侧脸,但完全看不透那遮掩在浓妆下的真实面目,她也好像是从雾气中生长的人。
真真假假,难以分清。
———————— !!————————
充满朦胧雾气的神秘女子一枚
其实雾气还有一层含义
人与人之间的交往都隔着一层雾,
将真面目隐藏在雾里,
只有穿透了那层雾,才可以看见真正的ta
(语文理解满分)(自信jpg.)
犹豫要不要把世界四给砍了(摸下巴)
怎么没人啊啊啊啊(尖叫)
写小说但没人看(撞墙)
如果我进入寂静岭那绝对就是会有这种怪出现的! (迫真)
第82章
慈急精神病院位于并盛町46丁目C番9号,是一家废弃多年的医院。
据说是因十年前发生过的一场精神病人集体死亡事件而被迫关门的,直到现在,墙壁上还残留着擦不掉的凝固血迹。
人们在经过这时总会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仿佛那些无辜死亡的幽魂在诅咒每一个过路人。
由于偏僻的地理位置、愈发诡异的恐怖传言、以及一些不可明说的原因,这块地皮被开放商集体放弃,成为一块真正意义上的废弃之地。
久而久之,也就几乎没什么人还记得并盛町曾经竟然有这样一家精神病院。
不过究竟是记忆的消退还是某些生物的刻意为之
背后的真相究竟如何,那就不得而知了。
下午五点整,太阳光辉渐渐变淡,
模糊不清的影子从缝隙中钻出,街上行人冷清,四周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彻骨寒意。
现在正是逢魔之时,日本阴阳道称其为鬼神最容易出没的时候,也正是人与鬼怪可以同时出现的时刻,可以认为是两界屏障最为薄弱之际。
如果在这种时独自出门,会有很大概率遭遇神隐,从此彻底消失在人类世界中。
说来奇怪,明明是如此离奇的现象,怎么生活在此处的人并不感到丝毫恐惧。
即便有孩童失踪也显得相当冷漠,就好像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罢了。
例如今天的沢田纲吉,
在学校走廊突然失踪后,没有任何人觉得奇怪,似乎是早已遗忘了他的存在,又像是把这种不正常变得正常化了。
还真是充满秘密呐
嘎吱嘎吱,
早已生锈的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惊动了几只站在树枝上的乌鸦。
不过它们并没有飞走,而是扭动脖子,直勾勾盯着不请自来的两位闯入者。红色眼珠僵硬转动,随后消失在层层叶片中。
山本武下意识仰头看去,
只有一片落叶下坠,轻飘飘落在了枯草丛中。
“喂,你在看什么呢?”狱寺隼人也顺着这道目光瞧过去,但什么都没发现,只有完全反季节的枯树和浓雾。
他感觉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雾气好似粘稠的浓液般附着在肌肤上,接着便会产生一股挥之不去的强烈不适。
身体本能在叫嚣着逃离,从心底深处散发出的不知名恐惧正深深包裹着他。
收回视线后再四处观察一番,
面前是一栋颇具有西方风格的大型建筑,参杂着浓浓的宗教色彩,大部分墙皮早已脱落,不过依旧能从中窥见几分往日光彩。
特意镂空的设计仿若一张张漆黑面孔,最上方的过低房檐给人以十足的压抑,近乎要呼吸不上来。
除去中间的石子路,两侧都种植着许多棵白桦树,高大到令人生畏的树干上长着许多颗眼睛。
虽然这种眼睛仅是白桦树树枝脱落后留下的伤疤,但若是有数以万计颗静默眼球注视着你,那感觉也绝不会好受。
尤其在这样一片被不知名雾气萦绕的地方。
那注视若隐若现,一切都被蒙上层模糊的柔纱,充斥着不详气息。
如果走在这条路上,会不自觉想要缩小自己的身躯,不敢直视两旁树木,接着快步走入前方建筑中吧。
来的路上已经听山本武说过一些有关这座精神病院的恐怖传说,狱寺隼人心中其实已经有那么点儿害怕了。
虽然孤身在黑手党世界流浪过许久,也经历过杀人之类的事情,但他依旧坚信着:
这世界上存在幽灵鬼怪和宇宙生物,不过都躲藏在暗处,不会轻易出现。
那眼前这所精神病院,不就是鬼怪躲藏的最佳地点吗。
山本武收回视线,他若有所思地说:“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们,但不是人类。”
“不是人类?”狱寺隼人打了个寒颤,“那就是”
鬼怪二字还没说出口,被对方接了下去。
“是乌鸦。”
狱寺听到这个答案后瞬间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不是鬼就好。
山本武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哈哈,原来狱寺你怕鬼啊,放心吧,我们应该不会死的。”
“谁说我怕的!”下意识想要反驳的狱寺隼人听完后面那句话后脸色一变,“等等,你什么意思?”
什么叫做应该不会死的?
对方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棒球棍,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说:“字面意思,可能会死,也可能不会。”
“废话!谁不知道这什么意思!”
他又不是个傻子,重点是这里究竟有没有鬼的存在。
山本武忽然弯下腰,谨慎观察后,慢慢竖起食指放在唇边,用几乎是快要听不见的气声说— —
“它要来了。”
狱寺隼人瞬间掐住快要爆炸的心情,表情凝重地看着四周骤然升起的风。
白桦树的叶子发出簌簌响动,树干上的眼睛缓慢眨动,并且所有眼珠都看向了他们两人的位置,颜色渐渐变为似血般猩红。
本来平静的石子路开始震动,有什么东西正迈着沉重步伐靠近。
狱寺隼人第一反应就是立刻跑向前面的精神病院里,当作掩护。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只不过跑了几步后忽然意识到后面那个棒球混蛋没有跟上来。
转过身,发现那家伙竟然呆站在原地不动。
咬牙切齿地喊:“你在那里傻站着干什么呢!快跑啊!”
山本武像是完全没有听见般,依旧紧紧盯着从森林深处渐渐浮现出的巨大身影。
“快出现了”他喃喃自语着什么,表情中带着诡异的向往。
接着很快就被狱寺隼人给强硬拽走了,一边跑还不忘一边骂着:“你这家伙有病吧,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犯蠢。”
山本武眨了眨眼,但依旧没有恢复清醒,随后猛地挣脱开对方的手,继续站在原地等着被怪物撕碎。
给狱寺隼人气够呛,疯狂质问道:“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如果不是情况不允许,真想用炸弹把这家伙炸死。
地面震动更甚,那怪物终于冲破了迷雾,出现在两人眼前。
竟然是一个手持斧头,穿着过时背带裤装的巨大木制雕塑,不过这个大块头看起来可不怎么友善。
目光锁定了闯入者后,瞬间露出个满是尖锐牙齿的瘆人笑容,脸上的油漆大片大片掉落,高举起利斧,以完全不符合其身形的灵敏速度向他们冲了过来。
山本武扭过头,在这种危急时刻还有心情闲谈。
他笑着问:“狱寺君,你有听过伐木巨人的传说吗?”
狱寺隼人抿着唇没搭理旁边这个神经病,急忙点燃炸弹扔了出去,但没有造成任何影响,巨人的身影越来越近了。
很好,完全打不过。
这已经不属于正常武器可以攻击的范畴了。
扭头再次拽着犯病的山本武跑向精神病院的大门,不耐烦地说:“现在不是听你讲什么奇怪故事的时候,清醒一点可以吗!”
好在这回的棒球混蛋终于没有继续犯病,也跟着跑了起来。
两人不停躲避着身后巨人的攻击,明明那栋精神病院的大楼就在眼前,但这条路好像永远都跑不尽似的,反而越接近越远。
嗓子里弥漫着铁锈味,狱寺已经感受到体力的明显下降。
不对劲,如果再察觉不出来就是傻子了。
身旁的山本武忽然指向建筑右侧顶端,那里盘旋着许多只乌鸦,黑漆漆一片,十分不对劲。
“那边!”
两人立马改变了路径,好在这一次的选择是正确的,他们成功赶在被斧头剁成碎片前飞身扑进了精神病院的一扇偏门。
紧接着溅起厚厚一层灰,膝盖处的衣服被磨破了几个洞,狱寺皱了皱眉。
伐木巨人拔出深深嵌入地里的斧头,没再进行攻击,只是看了他们一会儿,转眼间就变成了一颗无比高大的白桦树。
那上面的血红眼球依旧在盯着两人,仿佛在等待着另一个处刑时机。
山本武大喘着粗气,浑身都是高度兴奋的汗水,他兴致勃勃的开始解释起刚刚怪物的由来。
“那个巨人名叫保罗·班扬,是美国民间传说中的虚构人物,被塑造为具有超人力量的巨人樵夫形象,我小时候对这个大家伙感到很害怕。”
“不过”他顿了顿,又飞快瞥了眼那棵静默伫立着的白桦树,笑容再次在他脸上浮现。
“像刚刚那样的伐木巨人,只是恐惧的化身,并非真实存在。如果没猜错的话,在踏入这里的第一步,我们就已经进入了表世界,真神奇啊”
接着伸出一只手,想要将还趴在地上缓神的狱寺隼人给拽起来。
狱寺不耐烦地打断了对方故作高深的话语,同样也没接受向自己伸过来的那只手。
扶着斑驳墙壁站起身,而后随意拍去衣服上的灰。
指着自己膝盖上的伤口,依旧眉头紧皱地问:“在这个什么表世界里,是不是感受不到疼痛的存在?”
“不错。”
山本武给出自己的猜想,嗓音里带着难以察觉的病态偏执:“我认为这一切都只是某种深层次的幻觉,就连你我的存在,可能也是假象。”
“所以,狱寺你要小心深埋在心底的恐惧啊。”嘴角露出一个灿烂笑容,但在阴暗雾气包围中显得格外异类,有种伪人的既视感。
这家伙似乎有些过于沉迷所谓的表世界了,眼神里没有丝毫恐惧,联想到刚刚那像是送死的做法。
比起营救行动,其实更偏向于科学家的探索与求知。
但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狱寺隼人烦躁地揉了揉本就有些乱的头发,小声嘀咕几句:“ 麻烦死了,啧,最讨厌类似幻术师这种东西的存在了。”
余光瞥见房梁上的两只渡鸦,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什么好的预兆。
渡鸦似乎是注意到他的注视,而后转身飞入门中,总觉得是有意在让他们进入这里。
此处并不是慈急医院的正门,事实上这里一共有13扇门,这个数字在西方并不是个很友好的数字。每一扇门都绘制有不同图案,只不过由于年代久远,早已褪色看不清细节。
不过狱寺还是能勉强辨认出大致的图案——是两只飞翔的渡鸦。
山本武在他身后轻声问:“这幅画有什么含义吗?”
狱寺隼人若有所思地抚摸着粗糙壁画,解释道:“北欧神话中的奥丁养着两只渡鸦,一只叫做福金,另一只叫雾尼,每日破晓时分,两只乌鸦便会飞往人间,看遍世间一切,到了晚上再回去向奥丁报告各种秘密。”
那么也就意味着,
它们是背后之人的耳目,并且在紧密监视着他们。
两人商量一番,决定先从眼前这个门走进去,大致摸清整栋建筑的布局后再做打算。
希望里面别再有那么奇形怪状的诡异东西了。
狱寺隼人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枪和炸弹,现在也只有武器可以给自己带来一些安全感,而且
隐秘瞥了眼身旁充满好奇心的山本武,对方很快便感应到他的目光,也侧过头,微笑着对视。
轻声问:“现在还不进去吗,狱寺君?”
啧,不管怎么看都觉得很奇怪啊。
这家伙究竟是真人还是幻觉?还是再观察一下吧。
狱寺隼人头也不回地迈步走进了进去,身影彻底陷入黑暗之中。
风停了,身后的白桦林静悄悄,死寂般沉默着。
幽灵影子在石子路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血浆似是浓墨般染红了大片衣襟。
山本武握紧手中的棒球棍,他努力平复过快的心跳,目光放在不远处怎么都到不了的大门上。
这时,刚刚不小心分散开的狱寺隼人站在其中一扇门外向他努力挥舞着手臂,“这边!快过来!”
成群的灰白色幽灵还在身后追逐着,他不再恋战,直接跑向那扇门的位置。
很好,这些幽灵停止了攻击,化为几片落叶消失不见。
狱寺的嗓音略有些颤抖,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你不是说那些有关幽灵传说都是假的吗,怎么会突然出现这么多!”
“只是你内心恐惧的化身而已。”山本武注视着面前搭档的双眼,他擦去额头上的汗水,笑得一脸天然:“没想到狱寺你竟然这么怕鬼啊,哈哈。”
“废话!谁能不怕这种东西啊!”狱寺隼人翻了个白眼,而后指着面前的门,嗓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迫切。
“走吧,我们现在出发去救沢田同学。”
“ ”山本武沉默两秒,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难得见狱寺你这么有干劲,那就出发吧。”
迈步走进门中,同样坠入一片黑暗。
两只渡鸦对立而站,就犹如两个完全镜像反转的世界,或许他们已经发现了什么
嘘,冒险就应该有冒险的样子,对吧?
*
从迷宫般的并盛中学走出来后,一切似乎都变得正常了些。
当然,只是相对而言比较正常。
整个世界只有黑白灰三色存在,好像误入了古早漫画世界里,同样还隐藏着令人不安的焦躁。
沿着主干道继续向前走,周围建筑渐渐变成透明色的虚影,沢田纲吉的目光放在沿途逐渐盛放的红色曼珠沙华。
可是刚刚神崎同学不是说过,如果出现了曼珠沙华,那也就意味着有怪物的靠近吗?
那现在为什么还要继续前行呢。
他这么想着,下意识把困扰说出。
“不一样。”神崎萤嚼着口香糖,指向面前这条看起来一望无际的长路。
继续道:“如果花是像现在这样整齐盛开,并且脚下有明确道路浮现,那么就意味着你找到了通向门的那条路。”
“啊?”反应总是慢半拍的纲吉捂住嘴,神情有点儿懊恼:“我刚刚竟然直接问出来了吗”
神崎萤:“”
她又不是什么游戏里的npc ,不要露出这种清澈的愚蠢表情。
难不成鼓励式教学已经过时了吗?
脑海里闪过几个比较暴力的教学方法,算了,这个笨蛋可能会被直接吓死。
还没等她继续说些什么,就看着眼前的笨蛋有些不好意思地问:“神崎同学你有没有纸?”
“你想上厕所?”
“不不不不是!”头摇得飞快。
纲吉急忙把自己的真实目的说了出来:“我比较笨,所以还是用纸和笔记下来比较好我不想再给神崎同学你添麻烦了,我这种废柴会把所有事情都搞砸的。”
他的表情变得越来越脆弱,那双暖褐色眼眸里飘荡着微弱火焰。
神崎萤注视着这双漂亮的眼睛,啊啦,可算找到了。
她所需要的那把——烈火。
沢田纲吉被这道目光看得有些脸红,下意识认为是自己的话语太过可笑。
啊啊啊,早知道就提前组织好语言再说了。
能不能撤回刚刚那句话,重新再来一遍。
会不会听着很令人生气啊
就在胡思乱想之际,神崎同学把一个牛皮本塞到他手中,同时,嘴角勾起个从未见过的灿烂微笑。
拍拍他的肩膀,一字一句道:“你是被我选中的对象,我坚信你身上有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即便你现在还不相信你自己,但我相信你。”
“所以,不许再说自己是废柴这种话了,不然我就先把你踹进雾里好好感受一下,懂?”
声音压低许多,配合着神崎同学的突然变脸,让人完全没有反驳的勇气。
纲吉抱着还有些余温的牛皮本疯狂点头,哪里还敢说出一个不字。
神崎萤收回压迫感,随意拍拍手,看着从远方飞来的两只渡鸦,伸出胳膊,让两只鸟儿停靠在自己肩头。
听着渡鸦传递来的消息,她略微挑眉。
那两个家伙的解谜速度比想象中要快上许多,如果再不出现的话,说不定要把慈急医院给炸了。
真是自找麻烦。
转身直接拽住还在原地盯着牛皮本发呆的沢田纲吉,跑了没两步就听见身后人大喘气的声音。
啧,停下脚步果断来了个公主抱。
“欸欸欸?!”纲吉再次发出尖锐的兔子叫。
神崎萤抽空安抚了句:“现在赶时间,记得捂住嘴别吃进什么脏东西。”
接着,右腿微微屈膝,以几乎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在这条长路上奔跑起来。
呼啸而过的风,和完全捕捉不到焦点的眼睛。
救——命——
纲吉使劲儿捂住嘴,心脏止不住狂跳,嗡嗡的耳鸣声让他有些晕头转向,下意识仰起头看向神崎同学,虽然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一个冷酷下巴。
怀里的牛皮本在发烫,烫得他手心发麻。
“神崎桑”
不知道为什么,想要念出她的名字。
她略微低下头,“嗯?不舒服我就慢一些。”
“没有我就是”
很想说声谢谢你。
但这次,他没说出口,有些话在不同时候的意思也有很大差异。
他也没搞懂,
自己现在究竟在想些什么。
———————— !!————————
总是可以百分百打出直球的萤女士(嚼嚼嚼):啊?
纲吉:她心里有我(胡言乱语)
此时在精神病院疯狂鬼打墙的两人组:……(笑不出来)
第83章
【警告!检测到第91366号测试员试图扰乱数据储备】
【警告!检测到防火墙正在受到攻击】
【警告!警告!警告! 】
【已启动紧急防护装置,将强制退出任务世界·横滨】
【正在剥离测试员资格,等待重新评估】
【Loading】
【已成功修复数据库,即将对第91366号测试员实施相应处罚条例】
空荡荡的纯白色房间内,她披着凌乱长发独自坐在倒映着巨大星星的冰凉地板,手脚都被扣上了特质枷锁,一根根像是电线般的透明长管链接着她的头部神经。
随着一阵电流袭过,无力的身体也跟着颤抖几下。
她紧闭着眼,完全被困在永无止境的恐惧与黑暗之中。
从嗓子里发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呜咽,似乎是在说些什么,但听不真切
或许只是因疼痛而条件反射的表现而已。
【正在清除相关记忆】
装备正式启动,星星状的颗粒物质从脑中提取出来,接着在透明长管中飞速游走,被当作垃圾般直接扔进了漆黑太空之中。
锁链发出叮呤哐啷的脆响,她挣扎着想要睁开眼睛,可依旧无济于事,只能任由那些东西被偷走。
记忆片段犹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回,那一幕又一幕被埋藏在大脑深处的回忆凝结成了星星,坠入宇宙,成为一粒灰尘。
消失不见。
在时空管理局,每个触犯了规则的员工都要受到相应惩罚。
他们建造出一个被称为[初始星系]的监狱,在这里没有时间和空间的概念,是一片超越了所有限制的特殊地带。
不过除去死寂再无其它意义,目之所及的只有抽象概念的纯白色,一切感官都会被屏蔽,同样也不会有任何声音,保持全然静默。
正常人在这里待上一会儿可能就会被无边无际的虚无折磨到发疯。
于是理所当然的,这块没什么其它用处的空间被时空管理局当作监狱来使用。
按照错误大小来设定惩罚时间,严格来说,囚禁在这里一天、一月、一年或者是一百年,可能都感觉差不多,跟死了差不多。
为防止自杀行为的发生,会给服刑人员佩戴特殊装置,限制其行动,并且在装置上显示剩余的服刑时间,算是一点儿活下去的盼头。
不过即便是自杀也不会有成功机会。
在没有完成时空管理局的签约合同前,所有员工的生命不归自己所有,只能眼睁睁无力又愤怒地伤害自己,看着鲜血流了满地,生命力一点点流逝,却怎么也逃脱不了束缚。
那时候,人会变成一种无比崩溃的存在,也可能直接变成疯子。
当然,在惩罚结束后,管理局会带有人道主义精神抹去这段痛苦记忆,不过那种恐惧依旧保存,用以威慑违规员工。
“叮”的清脆一声,
那些链接大脑神经的透明软管顷刻间消失不见,与此同时,束缚身体的镣铐也跟着解开了。
【记忆清除结束】
【第91366号测试员已完成惩罚,可继续进行工作】
她摔在地上,浑身被汗水浸透,黑色碎发凌乱贴在脸颊两侧,指尖止不住地颤抖。
腿部力量完全支撑不了她站起来,只有扶着墙壁才能勉强与高高俯视自己的冷漠机器对视。
空荡荡大脑只最后留下的惩罚指令与合同条例,其余一概不知。
她问:“这次惩罚的原因是什么,你们没有权限将我的所有记忆清除。”
嗓音很哑,像是古老沉重的朽门被人猛地推开,如若不认真分辨完全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不过其中的愤怒情绪倒可以轻易辨别出来。
屏幕上随即显示出具体原因和惩罚时间。
【您扰乱了任务世界的储存档案,擅自篡改时间线,妄图通过非法途径毁约,与此同时引起世界意识对本局的注意,并直接毁灭了任务时空的存在,导致一颗星星的陨落】
【您的做法已触犯本局第3987条、第2351条、第109条、第132条等一千三百五十六条合同条例,因此对您实施相应惩罚,惩罚年限为:星辰(^您没有权限查看)】
【记忆清除工作为监管部门统一通过决定,经检测,正是因您过往记忆而导致的鲁莽决定,此次记忆清除工作有利于您的身心健康与任务成功率】
【根据后续惩罚事宜,您需前往高危世界进行考察鉴定任务】
【特此提示:本次任务无需进行特殊攻略,只需调查该世界具体信息,尽可能保证存活、得到确切信息即可】
【为防止再次出现违规行为,在任务期间将封闭有关我局记忆,直至任务结束】
“ .…”
她摇摇晃晃站起身,一拳捶在面前的透明显示板上,而后,刺目鲜血顺着墙壁一滴滴染红了地面,面前的恶心玩意儿依旧完好无损。
大脑神经再次发出足以让人发疯的疼痛,是植入在灵魂中的警告。
【请测试员保持冷静,如若再发生以上违规行为,将继续进入惩罚空间】
“去死”
全然不在乎什么警告和违规了,满脑子都是无处发泄的愤怒与无力,再次挥起拳头砸向面前的显示屏,依旧只留下一点血痕。
她看起来狼狈极了。
【经检测,您目前情绪并不稳定,已申请5分钟缓冲时间,结束后自动开启任务】
想要彻底消亡一个人希望的最简单有效的方法是什么?
抹除因何而产生“希望”的那些记忆,让你彻底陷入永无止境的自我怀疑之中,失去反抗的勇气。
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头滑倒在地,什么都不记得了,包括自己的名字
一切都显得那么可笑。
彻底的反抗换来的就是彻底的绝望。
伸出手,略微颤抖地抚摸着胸口处贴着的那串冰凉数字: 91366
或许这就是那群人所期盼的样子,沦为一颗用冰凉数字代码称呼的机器。
没有思维,没有痛苦,没有希望,
只是孤独又冷漠地飘荡在宇宙中。
靠在角落里蜷缩一团,她努力平复下内心中的愤怒情绪,努力在空荡荡的大脑里检索任何一丝线索。
不着急,她想。
指甲扣进掌心之中,印出深红色痕迹。
如若我是我,那么过去是我,未来也会是我。在过去中找不到的答案,现在的我可以在未来找到。
还有希望。
攥紧了染血的手心,仰头看着再次亮起的显示屏幕
首先,她要找到自己的名字。
【休息时间结束】
【再次确认,是否开始第三轮测试? 】
【是】
脸上不再展露出刚刚那种执拗与恨意,收敛起全部情绪,无比平静地看着面前的屏幕投影。
【星辰模拟中——为了人类历史上最光荣的事业所献身,时空管理局会记住你的所有,第91366号测试员,任务开始】
【正在启动未检验高危世界档案——戎之丘&并盛町】
【Loading……】
【祝您顺利,也祝您放弃过去】
戎之丘是个坐落于山区的偏远乡镇,曾因煤矿开采与水坝建设一度繁荣,后随资源枯竭与人口外流逐渐衰败,早已不见往日辉煌。
住在这里的深水家有两个女儿,
姐姐深水润子,与小几岁的妹妹深水雏子。
父亲喝醉酒后经常抱怨自己那无用的妻子为什么生不出个儿子。
女儿,女儿有什么用,嫁出去后也要改为男方的姓,从名义上来说,深水家的血脉可就彻底断了。
母亲这时从不会说些什么话反驳,只是顺从低下头,流露出那种“都怪我不好”的软弱神情。
她当然努力过,可就好像被诅咒般,除去最开始的两个女儿外,后来怀孕的孩子不满三个月必然会流产,一个也没保住。
她的身体看起来总是有些浮肿,那频繁反复的流产伤及了最根本的东西。
不过她依旧装作若无其事,努力忽视自己身上的伤痛,随便拿些便宜的药来压下痛苦神经的抽搐。
而后,不知是不是父亲认命了。
他不再那么迫切地想要个男孩,只是时不时念叨着什么——如果有个儿子我就会再努力一把,怎么也要为了他挣些家产,可惜呐。
母亲自然听出了言外之意:
因为你生了两个女儿,所以才导致我现在的堕落,都怪你。
母亲把一切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愈发沉默恭顺,身体的疼痛渐渐开始吞噬起她的大脑。
偏头痛,
此病因心而起,用药治不好。
每每醉酒后,父亲都会在家中大声囔囔着那些无比刺耳的话语,嗓门儿大到像是怒吼的程度,没人感在这时候靠近他。
日复一日里,他也被这些可笑的理由蒙骗过去,好似一切真的都是妻子的过错。
他只不过是个可怜人,而已。
母亲依旧保持着沉默的良好品德,她从不反驳丈夫的任何一句话,甚至还会感激自己的丈夫不曾打骂过自己。
跟那些被打得每日脸上青紫交加、走路摇摇晃晃的可怜邻居相对比,她是如此的幸运。
这应该是件值得知足的事情。
于是她也经常向女儿念叨着:“这样已经很好了,你们的父亲已经很好了他还是很爱你们的”
母亲脸上挂着柔和笑容,深深凹陷的枯萎眼窝里流露出别的什么情感,让人难以分清其中真假。
尚且年幼的深水雏子对于亲眼所见的事实和母亲口中的谎言还无法分辨,她陷入深深困惑之中。
为什么呢?
明明父亲就是在贬低母亲,而妈妈说这是身为女人所必须要经历的;
明明父亲所经历的失败都是他自己造成的,可妈妈说这都怪自己没努力生出一个男孩;
明明打人、骂人就是不对的行为,但妈妈却认为丈夫不打骂自己就已经很好了。
这一切都令深水雏子感到困惑,世界的真相在眼前摇摆不定,等待着她去判别真假。
很多成年人尚且未形成正确的价值观念,那就更别提一个生长于小小村落里的女孩子了。
于是她自然而然想到了姐姐。
姐姐是深水家不可提及的禁忌般的存在,倒不是因为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只是被诊断出了精神类疾病。
在戎之丘这样的偏远小镇里,任何一点八卦闲谈都会引起轩然大波,每个人都活得像是一潭泡满老鼠的死水,需要那么点儿挑起麻木神经的话题。
于是姐姐的精神疾病自然而然就成为了众人闲谈的议题,无不恶意地揣测着姐姐的未来。
大概围绕着“有谁愿意娶一个疯子作为妻子”、“真是太可惜了”或“深水家还真可怜呐”等话题展开。
话语虽是同情的表达,不过语气中夹杂着的那股幸灾乐祸意味怎么也忽视不掉。
而且…隐隐可以感受到那股令人不适的味道。
为什么在这些人的口中,姐姐就好像个任人评估的待售物品,会因损坏而相应降低其价值。
这太奇怪了。
姐姐明明是个人啊,为什么会得到这样的评价?
每当听见有人谈论关于姐姐的闲话时,雏子都会冲上去向那群没礼貌的家伙们大吼一通。
而后人们就会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她,也不再多说什么,分散离开。
深水雏子很喜欢姐姐,不,应该是最最最喜欢姐姐了。
从小到大陪伴她最多的人就是姐姐。
她不明白看起来就很正常的姐姐是怎么患病的,也不理解为什么母亲和父亲要把姐姐锁在房子的狭小阁楼上,甚至不允许她跟姐姐说任何一句话。
姐姐被判定为精神病人是因为两年前的那件事,而后成为了戎之丘的爆炸性新闻。
因为…姐姐杀人了。
拿着还在滴血的撬棍站在已经血肉模糊的尸体旁,低着头,发出癫狂到极致的笑声。
没人敢靠近,
也没人敢承认眼前的凶手竟然是往日那个乖巧听话、贤惠懂事的天才少女——深水润子。
最后,姐姐被强制送入精神病院,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又重新回到了家里。
只不过是被隔离无视的状态,
即便是妈妈也不敢接近“杀人凶手”女儿一步,只是把食物之类的放在门口,而后便逃一般远离。
深水雏子不相信这一切。
在模糊记忆里,姐姐一直都是无比优秀的存在,优秀到可以用仰慕来形容。
成绩超过同期的所有人,稳居年级第一,她似乎什么都会,任何技能只需稍加学习就可以达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为人处事也很有魅力,或许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对她产生类似“讨厌”的情绪吧。
从不生气,从不反驳,大部分时候都静静站在那里,像是一副静默的浮世绘,参杂着些许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感伤。
因为实在太完美了,完美到几乎不像是现实中可以出现的人。
她是个毫无疑问的天才没错,戎之丘的每个人都这么夸赞,只不过总是会补充一句——
只是可惜,生错了性别。
如果是个男孩,就更好啦,父亲用满不在乎的语气摆摆手说。
除去这点儿夸赞可以给他一点儿微不足道的虚荣心外,终究还是比不上那个模糊空白的儿子。
不过她们也早已习惯。
*
姐姐时不时会有头疼的毛病,曾试过各种药,都没什么作用,后来还是在小镇一个药剂师家里单独调配了药,这才有所缓解。
头疼时的姐姐有些陌生。
完全不像是平日里那个自己熟悉的姐姐。
是的,即便是最最喜欢姐姐的雏子也觉得发病时期的姐姐过于令人担心了。
她会用小刀在手臂上刻下一道道痕迹,那是她的名字,然后又猛地划去,鲜血会先飞溅到木质家具上,接着慢慢渗透她的衣服。
雏子拼了命想要把刀从姐姐手中夺走,而后就会眼睁睁看着没了自残工具的姐姐露出无助又呆愣的神情,完全没了心魂。
她近乎执拗地问:“我是谁?”
如果不回答的话,就会被无情推开。
雏子握着姐姐的手,满脸泪水地说:“你是润子,深水润子,是我的姐姐啊。”
听到这个名字后,姐姐又开始头疼了。
她推开面前的雏子,整个人缩成一团跌倒在角落里颤抖,紧紧闭着眼,口中喋喋不休地重复一句话:“我不叫深水润子我不叫这个名字”
“这不是我…”
如果你不是深水润子,那你又是谁呢?
雏子抱着像个小孩子一样的姐姐,她也止不住大哭,心中生出无限恐慌,脑海中止不住地想——姐姐不再是姐姐,那该怎么办?
不可以!
不能丢下我,
别让我一个人,
姐姐,
姐姐姐姐,
你是我的姐姐,
我只有姐姐了…
不小心被刀划伤的手心开始滴血,雏子握着姐姐的手,两人的血液似乎也融为一体,她们紧紧拥抱在一起,宛如最亲密无间的连体婴儿般。
是了,她们本就应该是这世界上不可分割的存在呐。
姐姐…
眼角的泪珠被细腻指腹轻柔抹去,雏子低头看着自己怀中已然恢复神智的姐姐。
她露出个和往常一样的温柔笑容,
叹气般说:“别哭了,雏子,姐姐永远在你身边。”
两个孩子又紧紧抱在一起,黄昏的光芒洒在身上,照亮了姐姐的脸庞。
而雏子,在阴影中伫立,
手心留下了不可剔除的疤痕。
*
一般来说,姐姐发病时总会把自己关起来,发病周期大概为一个月,时间长短也没有定数,那个时候的家里氛围总是特别压抑。
估计母亲和父亲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不过这种事情在小镇里绝对算得上是丑闻了。
两人不约而同的没有将病情说出去,母亲从药剂师那里拿了些药,据说是用一种珍贵药材制成,不过介于熟人的缘故,价格便宜许多。
雏子和药剂师家的孩子是好朋友,
那孩子名叫——岩井修。
是唯一一个不排斥雏子的人,两人互相称之为搭档,玩着打败外星人之类的幼稚游戏。
是的,深水雏子从小就不是一个受欢迎的人,
可以说是姐姐的反面教材。
她喜欢那些比较刺激的“男生”活动,成绩平平,性格顽固倔强,总是会头脑发热做出些后悔的选择。
如果真要说有哪里不一样,可能就是力气稍微比别的女生大一些吧,其它的…再没有什么不同了。
和完美无缺的姐姐比起来,雏子在深水家里其实没什么存在感,旁人见到她的第一反应大概都是:
【啊,是润子的妹妹吧】
不过她并不在乎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的看法,她只在乎姐姐。
姐姐…
那天姐姐的病发作得十分突然,毫无预兆。
姐姐本想在病情还没严重前请假回家的,她摇摇晃晃走在没什么人的偏僻小路上,谁知几个同校的男生竟瞄准了这个时候。
想要做那些龌龊至极的恶心事。
可是——
她没跑,也没流露出任何一丝害怕和恐惧,而是在大笑。
随手拿起搁置在路边的撬棍,一下又一下,敲碎那些人的头骨,脑浆和血液一同迸发,污染了她洁净的校服裙摆。
笑声从嗓子里溢出来,嘴角咧开到不可思议的弧度,眼睛却无比冰冷,配合上那头满是鲜血的黑色长发,整个人就好似山中精怪。
那种以人为食的鬼魅精怪。
她随意把血迹往衣服上擦了擦,走到路旁的电话亭,自己报了警。
等到警察包围住案发现场,凶手无比平静地站在原地,好像在思索今晚吃什么般平常。
无数把枪指着凶手,不过那些持枪的手无一例外都在不停颤抖。
听闻此事的深水雏子不顾阻拦从警戒线外冲了出去,
张开双臂抱紧了怀中脏兮兮的姐姐,她闻到姐姐身上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味,没忍住又落了泪。
该怎么办啊…
笨蛋姐姐…
杀了人为什么不逃走啊…
那双手再次轻柔抚去她的眼泪,姐姐笑着说:“抱歉呐雏子,不小心把血弄到你的脸上了…”
“……没关系的,姐姐。”
*
在姐姐成为杀人凶手后的某天,雏子被孤立得更加彻底了,
岩井修在课间时找她出去。
小心翼翼打开用纸包好的东西,里面是几粒熟悉的红色胶囊。
他说:“关于你的头痛病症,希望这种药会有用。”
雏子把药塞进口袋里,
闷声道:“…谢谢,这件事不要跟别人说,可以吗?”
岩井修笑了笑,神情和往常一样,“那当然了,我们可是搭档啊。”
“只是…”他顿了顿,眼神变得略有深意:“你姐姐和伯母的病,似乎也都是与头痛相关呢。”
“……”雏子快要呼吸不上来了。
她当然知道修在暗示什么,关于偏头痛这种症状,绝不会是巧合。
如果她也被关了起来,还有谁可以救姐姐呢?
绝对不行!
近乎是央求着修保守秘密,对方也答应了下来,并没有多说什么。
深水雏子还有两个好朋友,五十岚咲子和西田凛子,对于雏子此时的困扰都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家里是开小卖部、并且在神社担任巫女的五十岚咲子说,可以向神灵祈福,祈求庇佑,一切都是因为那些不好的东西。
相比起神神叨叨的咲子,凛子的建议就更务实些:走出戎之丘,去更大的地方求医,总会有机会治好你姐姐的病。
凛子看着满脸纠结的雏子,板着脸留下一句话:
“这是你的人生,你要自己做出决定。”
但雏子还没想好,
她不知道,
没有人教她该怎么去选择。
她只是想要姐姐…
仅此而已…
姐姐…
于是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
姐姐始终被囚禁在那个狭窄的小房间里,她从不说话,每天只吃一点点食物,大部分时间都在盯着阳光照射出的灰尘发呆,瘦弱到不可思议。
像是快要死掉的可怜模样,
完全就不像是记忆中的姐姐…
深水家严禁谈乱任何有关“润子”的话题,如果雏子不小心说出口,那么就会得到父亲的破口大骂,又会上演一出摔东西情节。
来展示他在这个家至高无上的地位。
雏子想要上大学,可当时招收女性的大学太少了,更别提是医学类,社会默认女性只适合文科。
与此同时,她的偏头痛病症也愈发严重了,已经到了彻夜难眠的地步。
疼得她恨不得直接一头撞死在墙上,这时候她才切身体会姐姐当时的痛苦。
修给的药很有用,但越是用药压制就越对那种药产生依赖。
等到反应过来时,已经完全戒不掉了。
结束了没有希望的学业,雏子停留在家中。
不过几日,母亲便委婉劝诫她,是时候该结婚生子了。
在戎之丘找一个不嫌弃深水家的人,也不要在乎对方家事品行了,只要能看上深水家就已经很好了。
母亲那更为苍老的脸庞面对着雏子,这时候的母亲看起来不像是母亲…更像是父亲。
“这是女人的使命呐,雏子,你不要任性了,这么多年你也该长大了,不是吗?”
雏子问:“那姐姐呢?”
“…”母亲的目光闪烁,最后把脑袋偏向一旁,叹口气:“你父亲想把润子嫁给绢田家…”
绢田家只有一个半身不遂的儿子,据说还有一定的暴力倾向。
“你们疯了吗?!”雏子猛地站起来,她感觉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母亲的脸色更加苍白,微微佝偻着背,
嘴唇动了动,吐露出一长串无比刺耳的话:“那家人只需要润子生下一个儿子就好,他们会照顾好你姐姐的,这是为了你姐姐好。”
“雏子,你不要任性。”
说完这句话的母亲转身离开了,步伐略微踉跄。
独留下雏子坐在冰凉地上,
她觉得自己好像走入了死胡同,什么都没完成,什么都错了,要被这些人吃干抹净,一点儿都留不下。
到底该怎么办啊…
又过了一段时间,
在戎之丘十分有名望的常喜家向深水家抛出了结亲的橄榄枝。
一个自称是小时候受她帮助的男人出现在深水雏子的世界,至于帮助是什么:
只是因为男孩小时候被狐狸咬到,雏子告诉大人把他送去医院而已。
男人名叫常喜寿幸,他所在的常喜家有钱有势,如若不是因为幼时那点儿小小的恩惠,怎么会来到深水家呢?
大部分人都是这么想的,包括雏子。
常喜寿幸说,他可以帮忙治好姐姐的病,他可以带雏子走出这个地方,他真心爱慕着雏子…
一封封亲笔书写的信件放在雏子的书桌上,看着上面那无比真挚的话语,雏子动摇了。
如果自己做不到的话,借助丈夫的力量是否可以做到呢?
如果注定无法逃脱,选择一个爱自己的人也没什么不好的吧。
反正都已经这样了,对吧?
婚事定下,
父亲收到了常喜家寄来的钱,将几十年的欠债都可以还清,他在酒席上粗声大笑,唾沫吐在了面前一桌由母亲辛苦做好的饭菜上。
好像是被卖掉了啊…
在正式婚礼前的那个晚上,深水雏子推开了姐姐房间的门,走了进去。
姐姐此时正躺在地上,窗户大开着,那头已经快要扫地的黑色长发随意压在身后,苍白无色的肌肤上还有一道道被刀划出来的狰狞伤疤。
她睁着无比空洞的漆黑眼睛,一眨不眨。
雏子用梳子轻柔打理着姐姐的长发,把一串小铃铛别在那脆弱易碎的手腕上,而姐姐就像是个提线木偶,任由她摆布。
深呼吸一口气,整顿好纷杂的思绪,她开口说:
“姐姐,我要结婚了…”
意料之中,没有回答。
“姐姐,我会带你离开这里的…”
“……”
她贴着姐姐冰凉的手,垂下眼眸:“姐姐,我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对不对,或许我不该这么做…”
“可我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了…人生总是这么痛苦吗?”
“姐姐…我好想你啊…”
再也忍不住哽咽的哭腔,眼泪也随着一滴滴落下。
窗外凉风习习,在炎热夏夜里带来些许清爽,
一只萤火虫飞进窗内,闪烁着微弱光芒,最后停留在姐姐的指尖,消失不见。
眼泪还在流落,那只手轻柔擦过她的泪水,
她浑身一颤。
只见姐姐眨了眨眼,笑着说:
“雏子,我找到我的名字了。”
第84章
深水雏子的20岁生日,同样也是她与常喜寿幸的婚礼。
从今天开始,她也应该改名为常喜雏子,抛去那个令人厌恶的父亲的姓氏,冠以夫家姓。
这听起来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但不同在于寿幸是爱她的,现在的一切都是她的心甘情愿。
卧室的床榻旁放置着常喜家送来的结纳品,共有五对:扇子、酒、人形、鲣鱼、干枯老鼠。是双方家族确立婚约的纪念物,在婚礼祭坛上均成对摆放,表明是将双方家中所置物合并。 [1]
雏子坐在镜子旁,看着里面倒映出的面庞,嘴角缓缓露出一个无比僵硬的笑容,脸上的层层脂粉止不住向下落。
坑坑洼洼的表皮,像是个破了几个洞的丑陋面具。
慌忙止住面部表情,这下连笑也笑不出来了。
雏子伸手抚摸着镜子,她想:里面的人究竟是谁呢?
闭上眼,头又开始剧烈疼痛。
慌忙从抽屉里拿出几粒药塞入口中,而后摇摇晃晃站起身,回头望去,门口处有一道等待许久的影子。
随着步伐,那人手腕上系着的铃铛叮铃作响,直直站在她面前,伸手拂去脸颊不小心掉落的碎发。
轻声说:“雏子,你真的决定好了吗。”
雏子低下头,大脑愈发混乱,身体略微颤抖着回答:
“姐姐,我不知道,或许现在的决定就是最好的我我没有退路了。”
姐姐环抱着她,在眼尾落下一个轻飘飘的吻,握着她的手,声音低哑,“怎么会呢,我就是你的退路,如果后悔的话,我和雏子一起离开这里,好不好?”
“可是姐姐,我已经离不开了呀。”
眼泪不受控地落下,松开姐姐的手,她别过头叹了口气。
“我是常喜雏子。”
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深水雏子了,这句更为刺痛的话没有说出口。
姐姐的手停滞在半空中,窗外斜阳渐渐散去,连带着隐藏了雏子的身影。
她低垂着头,穿着一身白无垢,再看不见其中真实面容。
按照传统习俗,婚礼全程应在新郎家举行,新娘一方亲族无法参加,只有数名随从和媒人参与。
因此,在送别日落前,会在白天完成与新娘的告别。
深水家举办了一场名为“送别”的宴席,父亲依旧喝得烂醉,不停感慨着自己多年来对于养育女儿的辛苦。
母亲则是跪坐一旁,敛着笑容,满是敬意地看着自己的丈夫,望向即将出嫁的女儿时,眼睛深处隐藏着看不见的忧愁。
傍晚时分,宴席结束。
媒人与新郎家族前来迎娶新娘,太阳落山后,神社巫女引领队伍前往新郎家。
在此途中,为防止土地神嫉妒,需用伞遮挡新娘,隐藏于阳光之外。
雏子踩着高高的木屐,扶着身旁侍女的手臂步步向前走去,每走一步,身体就愈发沉重,她有些喘不上气。
整个迎亲队伍保持着绝对安静,天空昏昏沉沉,莫名的压力与恐惧萦绕在心头。
这个选择真的是正确的吗?
这条看不见光亮的长路真的值得她赌上一生吗?
未来究竟会是怎样?
她会不会变成母亲那样可悲可气的模样,形成看不见的循环?
这些问题从来没人可以向她解答。
在即将彻底离开深水家前,她听见摇铃轻响,再也忍不住扭头看去。
姐姐正站在门前,向她挥了挥手,一如往常。
仿佛雏子并不是要离开这个家,她只是出了趟远门,不久后就会回来了。
雏子收回目光,沿着长路,踏上了不归的远方。
常喜家的婚礼较为特殊,或许是因为古老的大家族缘故,仪式繁琐又麻烦。 [2]
首先为净手仪式,接着便进行加入家族的通过仪式,也称之为“入家式”。
而后进行修祓仪式,斋主为参列者拔除邪气,并通过祝词向神明报告婚礼事宜。
再然后是传统的三献之仪,夫妻共饮酒以固结婚约,用三只酒杯互相交换三次,共九次。
其中还融合了西式的订婚戒指,这是雏子没有想到还会有这一步。
接下来便是新郎一族的宴席了,大概会持续一天一夜。
次日以后,穿着白无垢的新娘作为新郎一族在镇内巡游,再次回娘家向父母问候。此时的她已不再是深水家的人,亲子关系结束,重新回到夫家。
彻底改名为常喜雏子。
由此,婚礼结束。
每一步都是在切断与过往回忆的联系,她能感觉到自己在颤抖,那些目光,那些低声话语,那些仪式之下隐藏的深意。
目之所及是常喜家充斥着狐狸雕塑的昏暗屋舍,高高屋檐却把自己压入了地里。
所有一切都在让她感到下坠。
就如同脸上涂满的白色脂粉般,无边无际飘落着,最后成为空荡荡的躯壳。
雏子用带有慌张与求救的目光看向身旁站立的丈夫,对方只是握紧了自己的手,展露出安抚性的笑容。
“别害怕,这只是必要的仪式,痛苦很快就会消失了。”
“可…为什么会感到痛苦呢?”她问。
没有得到解答,仿佛这是个再愚蠢不过的问题了。
丈夫为她戴上戒指,冰凉指尖划过肌肤,带来一股难以形容的颤栗。
好像是被某种食肉动物盯上的猎物,很快就要被拆吃入腹,一丁点儿都不剩。
在狐狸神像的注视下,
雏子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爱我吗?”
“怎么会不爱呢?”
“……”
这种回答还真是狡猾啊。
爱是行刑前的麻药,是罂粟般致幻的可怕存在。
她闭上眼,与丈夫一同跪在神像前,任由巫女用刀划开自己的掌心,血滴落在石阶上,慢慢渗透进狐狸神像的眼睛中。
那双用石头制作而成的眼睛,在渐渐变红。
整个过程无比漫长且痛苦,她能感觉到自己在被某种东西吸食生命,浑身无力地瘫倒在地。
大脑神经又开始疼了。
在达到临界点后,那东西停止吸食,掌心的刀痕变成了常喜家的家徽图案。
丈夫轻柔抚摸着她的头顶,“你做到了,不是吗。”
她说不出话,只能顺从地点点头。
随着一声巨响,面前的狐狸神像向外侧移动,中间出现一条点着无数盏灯的长路。
侍女领着近乎瘫软的她走向这条长廊,回过头,丈夫始终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
不知是不是错觉,此时的丈夫看起来有些像狐狸。
路很长,弥漫着一层淡淡的雾气,除去脚下的木制地板外,两侧种满了艳红色的花,让人忍不住晃神片刻。
墙壁上挂着几幅很长的画,她没太注意,似乎是关于狐狸娶亲的故事。
戎之丘有过三种信仰的存在,水龙信仰、付丧神信仰、以及如今的狐仙信仰。
常喜家对于狐仙的信仰十分纯粹,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拥护者。
侍女继续搀扶着雏子向前走,恍惚间,侍女的手变成了兽掌的模样。
那些挥之不去的声音再次出现,其中夹杂着少女们隐晦又凄凉的哭泣,她顿住脚步,看着面前巨大的古老画作,眼中下意识流露出恐惧。
这幅画讲的是——
那些被狐狸蒙骗的女子诞下了狐狸的孩子,她们挺着无比狰狞的肚子,孕育的孩子撕破了屏障,一口口吃掉它的母亲,长成个模样诡异的怪物。
最后将这怪物献给狐仙,祈求庇佑。
那些可怜的女生会永生永世束缚在这里,成为一道怨灵,被利用成为蛊惑下一任祭品的工具。
“……呕。”
雏子再也忍不住想要吐出来,侍女没有阻止她,只是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的动作。
片刻后,戴着狐狸面具的侍女伸出一只手:
“该继续了,常喜夫人。”
她们走过这条似乎看不见边际的长路,终于看见了尽头,那里不再是摇曳的烛火,依旧是一座狐狸雕像。
前面摆放着一碗红色的不明液体。
侍女将碗端到雏子面前,她眨了眨眼,只见里面的液体变成了滚烫岩浆。
“请喝下吧。”
抬起头,丈夫正站在出口处等她。
深呼吸一口气后闭上眼,她喝下了这碗水,食道涌入一股强烈的灼烧感,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可这感觉刹那间便消失不见。
牵起丈夫的手,走向常喜家举办的宴席。
没有任何喧闹声,平静,死水般平静。
所有人的脸上都戴着狐狸面具,桌上摆放着死老鼠和别的什么动物干尸。
一切都带有不同寻常的诡异色彩。
她的头更痛了。
恍惚间看见了朋友们的身影,那些听到她婚礼消息后消失许久的朋友。
五十岚咲子大喊道:“骗子,叛徒,你才不是我认识的雏子!!!”
西田凛子把一张贺卡塞到她怀里,僵硬着脸转身离去。
岩井修上前几步握住她的手,认真问道:“搭档,这真的是你做出的选择吗?”
她低下头,默默把手抽了回来。
丈夫神情不悦地看着岩井修,把雏子拽到自己身后,强硬宣誓主权。
嗯,十分无聊的戏码。
岩井修没再说些什么,深深看了眼始终低头不说话的雏子,也转身离开了。
她握紧了手中崭新的药丸,是修悄悄塞给她的。
头愈发痛了,已经痛到快要麻木的地步。
在丈夫关切的目光中露出一个平淡笑容,眼泪却不由自主地落下。
她明白,她失去了朋友。
明明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为什么还是会感到伤心呢。
丈夫帮她拭去泪水,“你只要有我,就足够了。”
“ 是。”她低下头,露出恭敬又谦卑的姿态。
迎着宾客们探究的目光,
雏子决绝般吃下手中的药。
再然后,她记不清了。
那些被积攒已久的恐惧与怨念在此刻全然倾泻出来,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想管,脑海中只有毁灭与报复。
眼前闪过无数光怪陆离的奇异画面,
狐狸妖怪婚礼红色的花雾以及失去脸庞的自己
啊啊啊啊啊!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尖叫在喉咙蔓延开,
她随意捡起身旁的东西,向四周发出攻击,血花溅在圣洁的白无垢上,宛若一朵朵盛放的花。
只要杀了那些东西,就不会再有人束缚我了对吧?
雏子看向倒在一旁的丈夫。
她扬起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脸上脂粉还在往下坠落,笑着说:“请你去死吧。”
重重挥下手中的武器——
记忆在这一刻猛地破碎。
“雏子,醒过来。”
是姐姐的声音。
雏子躺在地上,望着空中高悬的明月,缓缓闭上了眼。
就这样吧,让她逃避一会儿,去往记忆中最快乐的时光好不好?
想要回到高中,想要和朋友们一起,想要看见还没患病的姐姐
突如其来的雾气将这里层层包裹,所有人都陷入了另一个世界。
有人在她耳旁说:
【雏子,雏子,你是一只自由的鸟儿】
【飞出去】
【越高越好】
深水雏子猛地睁开眼,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屋外是久久不散的浓雾。
*
戎之丘自古以来存在三种信仰,每个阶段都与当地神话和历史事件紧密相关。 [3]
首先为水龙信仰时代——
相传,在上古时期,八岐大蛇作乱,其中一颗头颅化为一条口吐毒水的巨龙,在戎之丘地区祸害百姓。当地居民苦不堪言,只能建立水龙信仰,通过活祭少女来乞求龙的宽恕。
接着,付丧神信仰时代——
在镰仓时代,付丧神镇压了水龙,并指定当地的一棵千年杉树作为新的供奉对象,要求百姓改信神树以换取太平。
最后,狐仙信仰时代——
在江户时代,狐仙家族为了夺取戎之丘的信仰圣地,施展法术雷劈御神木,破坏了百姓对神树的信仰。
看似平静的戎之丘,实则为三方神灵的战场。
深水润子,不,这时候应该可以称之为萤了。
虽说依旧没有恢复记忆,但能回想起名字就已经称得上是,唔,好的开始吧。
只不过,如果这个开始的时间更早些就好了。
看着妹妹婚礼上发生的一切,萤如此想到。
警方封锁了现场,而一直昏迷不醒的妹妹则是被直接送入了医院。
晚上,萤潜入病房。
发现本应该死去的常喜寿幸出现在妹妹身旁,并试图往她口中灌入不知名药水。
萤果断用刀杀了对方。
看着化为一滩浓血的怪物,露出十足的嫌恶,迈步走到病床前,看见雏子在噩梦中无比痛苦的面容。
握住她冰凉的手掌,萤轻声说:
“别怕,姐姐会带你回来的。”
“无论是神灵还是妖怪,没有东西可以阻拦你的飞翔。”
*
寻找妹妹此次事件的背后主使稍微耗费了点儿功夫。
毕竟没人会想到,一切竟源自于三个神灵之间的互相算计。
狐仙为了彻底获得戎之丘的掌控权,需要深水家特殊血脉的帮忙,用以镇压其余两位神灵。
所以目的已经清晰明了了,
常喜家是因为雏子的血脉才会选择她,需要雏子诞下一个合格的祭品。
但雏子因为服用了不明药物,灵魂被迫拽入了另一个世界之中,这三位神灵的战争也随着进入那个幻想世界。
只要不解决这所谓的神,雏子就永远醒不来。
不知为何,萤总觉得自己有弑神的经验,反正在这方面算得上是无师自通。
看着跪在自己面前战战兢兢的三个狗屁神灵,
萤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我说你们,真是比老鼠还会藏啊。”
本想着把这些脏东西全都杀了,它们选择用雏子的灵魂来进行交换,只要放它们一条命,就会把深水雏子给放走。
懒得再玩什么过家家游戏,萤同意了
啧,被骗了。
被丢入由神灵创设的时空乱流之中,一路上跌跌撞撞,意外来到四十年后的世界,
也就是并盛町郊外的慈急精神病院。
不过,
看着飘满了鬼魂的医院,
她面无表情吐出一口血,声音沙哑:“我没心情玩这种无聊游戏。”
“ kufufufu ,这么快就识破了吗,有趣。”
一个长着凤梨头的妖怪从建筑后走了出来,看起来很弱的样子。
很好,不构成威胁。
萤直接闭眼躺在地上,果断选择睡觉。
现在的她需要休息,休息够了再去找那几个狗东西算账。
此时正准备华丽出场的幻术师:“”
嗯?
他是幻术师,又不是催眠师。
———————— !!————————
这两章都是前传ing
明天应该会修修
[1]源自游戏介绍
[2]源自游戏介绍
[3]源自游戏介绍
第85章
慈急精神病院内部,
终日灰暗无光的破落建筑内隐藏着无数只寄生虫,发出悉悉索索的微弱声响,生命在此处展现出枯败的死寂之美。
如若想要逃避现实世界,这里或许会是个不错的选择。
当然,要小心别被幽灵抓走了灵魂。
嘘,别出声。
*
“没礼貌的闯入者,你的目的是什么?”
一道声音打破了刻意维持的寂静,那人漫不经心地看着被层层捆绑住的闯入者,嘴角露出满是兴味的浅笑。
明明只是坐在破旧沙发上,却给人一种端坐于王座之上,势在必得的既视感,充满了冲突与神秘。
一蓝一红的异色双瞳即便是在如此昏暗的空旷房间内也显得格外耀眼,初见时总不免失神片刻。
真是美丽的奇迹啊,造物主总是会格外偏爱其中一些人类,不是吗?
从深度睡眠中苏醒的萤如此想到。
只不过发型看起来有些太过潮流,理解不了的那种。
她睁开眼,四处打量一番后低头看着身上捆了十几圈的粗糙麻绳,手腕与脚踝处更是扣上枷锁。
很好,被完全束缚住了,只能稍微挪动手指的程度。
沙发上的人笑容更盛,“啊啦,终于醒了吗,还以为要上演一出睡美人的好戏呢。”
“?”
她露出一个困惑神情,想要慢慢蜷缩起身子,苍白脸颊上还残留着几分血迹,看起来就像是个全然不知情,只是误入这里的普通人。
一位疑似下属的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双手插兜,脸上有一道很长的疤痕,他舔了舔两颗十分明显的虎牙,不耐烦地说:“这么弱的猎物吗,早知道就不浪费时间了。”
“不过”舔了舔手,蹲下身眯起眼睛盯着这位闯入者——
黑色及腰长发落在白的几乎透明的脖颈处,红色伤痕蔓延在肌肤上,低垂着眉眼,唇色很淡,全然一副脆弱易碎的可怜模样。
他下意识用舌尖舔舐自己干涩的嘴唇,吐露出此刻内心的真实想法:“看起来很美味嘛。”
“ ”
本来弱小无助可怜的闯入者抬眸瞥他一眼,而后用极为平淡的语气说出无比放肆的话语。
“平常吃饭需要跟狗抢饭碗吗?”
——静
现场忽然陷入一片寂静之中,似乎没人能想到这位闯入者竟然有勇气说出这种挑衅话语。
城岛犬感到有些生气,于是咧开嘴,像是捕食者即将进食前的样子,一字一顿恐吓道:“你这女人,我现在就要咬断你的喉咙。”
说完,他缓缓张大嘴,利齿闪过诡异的光茫。
想要看见对方流露出那种惊恐神情,但很可惜,并未得偿所愿。
“不许咬,犬。”
坐在沙发上的人发出如此命令,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面前这位没有露出丝毫畏惧神情的闯入者。
轻笑一声,
从怀中取出一株长相怪异的草,果不其然,对方那淡定自若的神情终于有所变化。
拿着草随意晃了晃,他漫不经心道:“我在你身上发现的,这看起来并不像是普通的植物,里面究竟隐藏着——”
话语在此处停顿,缓慢眨了眨眼,笑意深不见底,
“什么秘密呢?”
气氛再次变得无比安静,在黑暗中只能听见微弱呼吸声。
那位充满秘密的闯入者忽然站起身,身上束缚着的麻绳也随之断裂,没人注意到她是怎么切断绳子和其它束缚的。
她身形有些不稳,捂着腹部踉跄两步,看得出来,在不久前应该受到过严重外伤。
“喂,你!”
城岛犬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直接揪起衣领,那双本来平淡无奇的黑色瞳孔里翻涌着无比恐怖的东西。
该去怎么形容呢?
像是宇宙深处充满诡秘危险的黑洞,拥有吞噬一切、销毁一切的疯狂,隐藏着平静之下的暗流则是最为致命的疯狂。
这是个隐藏得很好的疯子,毫无疑问。
疯子此时正拽住他的衣领,呼吸似乎也是冷的,打在脸上泛出阵阵痒意,忽地怔愣片刻。
那双手慢慢上移,直接掐住他的脖子,力气大到完全动弹不得,莫名的威压让他甚至连反抗的意识都未曾生出。
对方神色恹恹道:“我很烦,再说话就拔了你的牙。”
下一秒,城岛犬被直接扔了出去,撞倒了好几堵墙,像是只败犬般趴在地上咳嗽,脖颈处是青黑色的掌印。
站在暗处的柿本千种本想要出手,可被骸大人制止了。
“还真是意外之喜啊,kufufufu”
坐在沙发上围观全局的那人笑意更盛,流露出几分兴致。
他说:“你们不是她的对手,让我亲自来吧。”
从地狱而来的幻术师缓慢站起身,拿出自己的武器三叉戟,像是猎人般用欣赏的目光注视着自己设下的陷阱。
红色的右眼开始跳跃数字,一股阴森湿冷的气息逐渐弥散开,浓雾遮盖了视线,只听见最后一声毒蛇似的轻柔话语。
“和我一起在地狱中共舞吧,远道而来的客人。”
远道而来的客人默默翻了个白眼,
现在反派说话都这么费劲儿吗,为什么非要用这种不知所谓的咏叹调,这难道会提高实力吗?
不,只会浪费时间,显得自己很蠢而已。
任由雾气包裹住自己,萤能感觉到这其实并非是真实的雾。
而后,面前出现了雏子的身影,但又有所不同,那是穿着白无垢、戴着狐狸面具的雏子。血泪一滴滴落在洁白礼服上,刹那间,身体融化成一只死去老鼠的模样。
低下头,脚底是滚烫熔浆,无数残骸在此处嘶吼,那些干枯的手掌都想要将她拽入地狱。
啊,真是无比讨厌的场景呐。
闭上眼,那些嘈杂的声音消失片刻,而后便再次袭来,扰得耳朵都有些涨意。
伸手触碰脚底的岩浆,灼烧感是在视觉神经之后传导而来的。
那么答案就已显而易见了。
——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只是对方投射出的幻影。
镜花水月,轻轻一戳就破碎的东西罢了。
看来这小boss还有点儿东西。
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
萤用发箍扎起散乱的长发,随意掰了掰手指,骨头发出嘎达嘎达的脆响。
那么稍微活动一番,也不错。
幻境在觉察的那一刻消失不见,雾气依旧未散,那道虚无缥缈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哦,这么快就走了出来吗?”
接着,
一道凛冽破空声。
三叉戟直直向她身后刺去,速度快到不可思议,却被她以一个轻快挪步闪避开。
回头看去,对方并不恋战,再次将身形隐藏在雾中,暗自等待着下一个进攻机会。
萤观察着围绕在周身的雾气,时不时还要防范跟阴暗老鼠般蹿出来的凤梨怪。
啧,太烦人了。
身上还残存着那三个狗屁神灵留下的暗伤,每扯动一下肌肉,就会感觉到全身神经都在隐隐作痛,针扎一样。
蚂蚁蚀骨的痛苦也不过如此了。
汗水滴落进了眼睛,下意识眨了眨眼。
刹那间,
雾气中再次穿出一阵破空声,那个模样奇怪的武器在眼前闪过,而后被萤一把抓住了长柄,再用力一拽,对方估计也没料到她的力气竟然会这么大。
没那么优雅地踉跄两步,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男人依旧保持着嘴角那抹漫不经心的笑容,即便被擒住了武器也丝毫没有慌乱,只是发丝微乱。
看起来依旧…信心满满嘛。
萤注意到对方右眼的数字忽然跳转,变成了【三】。
嗯?
这家伙真的是人类吗?
忽地,从雾气中飞出无数条黑色大蛇,张开满是尖牙的大嘴向她发起攻击。
但她没有任何动作,一丝恐惧的感觉都未曾有过。
依旧紧紧拽着对方的武器。
两人暗自比拼着手劲,
武器在两股力量的抗衡中微微颤抖,总觉得下一秒就要被掰断了。
有几条蛇落在了萤的身上,被她一脚踹开,化为灰烬。
右眼数字再次闪动,变幻为【四】【五】【六】,周围的场景也随之换了一遍又一遍。
可无论是哪一层幻术都对她无效。
那只手就跟焊死了一样,紧握着武器不松开。
甚至还有心情调侃道:“继续啊,我很好奇接下来还有什么魔术。”
这家伙真的是人类吗。
六道骸已经维持不了脸上的笑容了,他莫名觉得对方在戏弄自己,现在就像是马戏团的小丑般滑稽。
算了,敏感时期还是不要节外生枝,惹出没必要的麻烦。
心中闪过无数盘算,他并非是那种只会硬碰硬的蠢货,该服软时就要学会放低姿态。
幻术和体术都打不过的怪人,还是不去接触为妙。
于是,他主动后撤一步道:“我可以放你离开,前提是你要说清身份由来。”
“没必要了。”
“你”
话还没说完,三叉戟瞬间脱手,手掌被划开一道口子,这莫名其妙的闯入者终于露出点儿面部表情。
十分瘆人的冷笑。
对方熟练摆弄着三叉戟,就好像这本来就是属于她的武器般。
而后,那锋利的尖端忽然指向自己,连带着雾气也猛地消散开。
那株模样奇怪的草也被悄无声息地顺走了,完全没有防备。
六道骸这才意识到,原来对方早已看破了幻术,只是在等着自己把所有底牌全盘托出而已。
这究竟是什么人?
闯入者此时正居高临下地站在沙发上,扫视一圈各怀心思的在场众人,那股气势让人难以抗拒。
直接把三叉戟给掰断扔在地上,发出丁零当啷的碰撞声,嗓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她说:“这里,我征用了。”
此时阳光乍现,冲散了满屋的晦暗,她的身影被描写上一层淡淡光辉,显得如此不真实。
六道骸摸着自己手心的伤痕,他轻笑一声,真是没想到。
躲过了复仇者监狱,躲过了黑手党,躲过了那么多仇家,最后竟哉在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身上。
命运还是奇怪啊。
*
慈急精神病院召开第一次全体成员大会。
萤坐在主位,下面是稀稀拉拉、形态各异的组织成员,实际上都是那个名叫六道骸的凤梨头幻术师招来的手下。
啊啦,不管怎么看都是标准的反派组织呢。
还是那种最开始出场就被主角当球踢,十分脸谱化的反派形象。
毫无新意可言。
而且还很不好管教,每天总是哼哼唧唧的惹出各种破事。
按理来说,释放威严后就要给予适当的奖励,正所谓一个巴掌一个甜枣,这样才可以稳定自己的地位。
只可惜萤手里没有甜枣,巴掌倒是管够。
于是在接手这个反派小组织的半个月里,她每天都扮演着一位严格的教育家形象。
说脏话,抽
背地里骂自己,打
想要造反,踹
打算偷偷逃出去,揍
其中有个假牙被打光的老头儿正躺在床上小声哭诉:真是个畜生啊呜呜呜,我今年都六十了…我要回监狱…谁来救救…
被认为是条狗的城岛犬少男也荣获一条狗链,紧紧铐在脖颈处,只要流露出任何一点儿不符合要求的表情,就会被抽。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家伙真是个受虐狂的潜力股。
以及总是想用幻术进行偷袭的六道骸,那只用来释放幻术的左眼已经被强制戴上海盗船长的眼罩,凤梨头的发型看起来都有点儿蔫了,再没露出那种“邪魅狂狷”的假笑。
其余两个人倒还算乖巧。
包括悠悠球少男柿本千种,沉稳不爱说话的闷骚男兰洽。
什么嘛,一个反派组织竟然只有五个人。
告五人吗?
总而言之,经历了良好的社会教导之后,这些家伙终于重获得人性光辉,变得安分守己,那股子歪风邪气被磋磨得一点儿不剩,十分听话。
所以是时候来办正事了。
萤弯曲着手指,在破旧的木质长桌上富有节奏地敲击着。
在房间里发出咚、咚、咚的声响,
这股不可忽视的威压让所有人瞬间噤声,也有可能是被打怕了。
萤撑着下巴,而后清清嗓子,
她没有藏着掖着,直接道出自己此行的目的,嘴唇一张一合,无比认真地说出这样一句话。
“我来自另一个世界,为弑神而来。”
下属们的表情忽然变得飘忽不定,不过想法应当是非常统一:
——谁家中二病患者?
萤:
敲击桌面的动作顿了顿,她立马改口道:“我是为了复仇。”
下属们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完全不需要其它解释,一副我都懂的样子。
果然,这个理由就是最好用的那个。
不管三七二十一,复仇就对了。
干脆把反派组织改名为复仇者联盟算了貌似也不行,这个世界还有个复仇者监狱的存在,名字可能算是抄袭。
萤的目光放在六道骸身上,对方也注意到了,两人视线相撞,各怀心思。
她挪开视线,“我需要你们找到三样物品,交易完成后我便会离开,不再打扰你们。”
“这三样物品分别是——”
话语停顿片刻,表明接下来就要到重点了。
“杀死上古妖怪的弓箭、焚烧一切的火焰、以及一个充满怨念的诅咒之物。”
听起来完全不属于现实世界的奇怪东西,妖怪、火焰、诅咒这究竟是在向谁进行复仇呢?
没人说话,气氛一时间僵住。
而后,清脆的鼓掌声打破了寂静。
六道骸略微挑眉,全然没有质疑其中真假,他充满兴致地问:“ kufufufu就凭这些来弑神吗?”
“不然凭你吗?”
被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城岛犬下意识想要呲牙,被身旁的柿本千种拦下。
双方气氛又陷入僵持之中。
六道骸并未生出任何恼怒情绪,只是抚摸着自己右眼上的特殊眼罩,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他说:“我或许知道焚烧一切的火焰是什么,要合作吗?”
“可以。”萤点点头。
“那你必须要保证我们的人身安全,就比如——”六道骸扭头看着破窗而入的复仇者们,无辜又可怜地躲在萤的身后。
附在她耳边,似是一条散发着黑气的毒蛇,用含有笑意的气声继续道:“现在这种情况。”
六道骸他们守在慈急精神病院并非出于本意,只是为了躲避复仇者监狱的追捕,如若这个地方也被发现,那么下一个隐藏据点应该就是黑曜学校了。
只是没想到,半路杀进来一个疯子。
那就让他看看,这个疯子能不能打败那些更疯的复仇者吧。
还真是,拭目以待啊
复仇者们身披黑色长炮,脸上缠绕着许多层绷带,完全看不清具体面容,非常神秘且强大的存在。
萤上下打量一番,作为临时首领的她还是有一些责任感在的。
于是把那几个老弱病残都护在身后,
她对着明显是领头的那个复仇者说道:“商量一下吧,如果我打败了你,就暂且放过这些人。”
复仇者没有说话。
黑袍一晃,藏在身下的锁链亮出,直接发起了攻击。
真可惜,看来必须要打一架才能听懂人话了。
为什么沟通总是那么费劲,好麻烦。
随手从地上拿起一根撬棍,萤迎了上去。
该去如何形容这场战斗呢?完全碾压式的胜利,充斥着无与伦比的暴力美学,那绝对不是人类,那是一个无比纯粹的疯子。
血流了满地,充斥着暖阳的屋内却只有刺骨冷意。
死亡融化成微小的气泡,然后猛地爆炸开,
再没人敢去质疑什么,
这已是超脱了大脑想象的抽象存在,恐惧扼住咽喉,近乎要呕吐出来的程度。
她踏着血色步步向自己走来,眼眸里倒映着地狱的影子,
而后用撬棍指向自己,轻声说:“呐,现在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
六道骸低头笑了笑,
“当然,知无不言。”
———————— !!————————
制服变态的方法就是——比变态还要变态
第86章
萤独自一人漫步满是枯叶残枝的花园中,每走一步,都可听见树叶被踩碎的沙沙声。
脚底满是裂纹的砖块上蔓延着不知名藤蔓,密密麻麻的,似乎包围了整片大地。
回头望去,清晨的第一缕光辉洒在这座古老衰败的建筑上,斑驳破碎却又壮观沉重,由此窥得一丝往日模样。
她的步伐没有停下,走向溪流边,那里只栽培着一株花,随着清风摇晃,叶片微微卷起,枯黄枝干无力垂下,似乎随时都会死去。
花的周围弥漫着一层淡淡的雾气,这股雾还在向外飘散,已经逐渐笼罩住整个慈急精神病院。
某种看不见的、隐秘的、恐怖的事物,在渐渐苏醒。
萤终于停下脚步,接着蹲下身用指尖轻轻碰触了一下花瓣。
不知是不是错觉,整朵花颤了颤,接着很是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指尖,
嘴角下意识露出一点笑意,很浅,几乎看不出来的那种。
“这朵花里囚禁着一个灵魂。”
“你想要救她。”
“对吗?”
头顶传来一道令人不爽的声音,萤没有理会,收回自己的手果断起身离开。
那人解除了幻术的遮掩,主动从树上跳了下来,慢悠悠跟在她身后,眼里充满了探究和兴致。
叶片沙沙声印证着相同的步调,
两人一前一后行走在这片遮蔽了所有阳光、无比阴森昏暗的森林小道中。
六道骸对眼前这位从不知名时空出现的闯入者抱有极大好奇,似乎是发现了一个极为有趣的研究课题般,每日伫立在看不清的灰暗处,用绅士目光隐秘审视着对方。
毫无疑问,这个人拥有令人恐惧的强大力量,同样,其灵魂深处隐藏着极为不安的暴戾与疯狂。
唔,整个人像是一颗漂浮着不知为何而活的蒲公英,和他们一样背负着沉重痛苦,在追寻着看不清的使命。
kufufufu,
要知道,一个复杂的矛盾体往往会激发不可说的窥探欲,这是完全不可避免的心理反应。
六道骸敏锐嗅到了一丝,同类的气息。
如果能利用这股力量的话…
右眼数字悄无声息地闪了闪,两人步伐出现极轻微的错差。
而后,
萤转身踢飞了向自己袭来的三叉戟。
一把掐住身后想要跑路的狡猾幻术师的脖子,手心稍加施力,缓缓将这具令人厌恶的身体从地上提起,感受到对方愈发急促的呼吸后露出一个不加掩饰的嫌弃神情。
她歪了歪脑袋,黑色瞳孔里翻涌着令人颤栗的疯狂,开口道:
“这是第6次,不能用的东西也就不具备存在价值了。”
总是在心情稍微不错的时候发起攻击,一个卑劣又麻烦的人。
“所以…”话语稍加停顿,她歪了歪脑袋,很是好心的轻声询问:“你想去死吗?”
萤敛起面部表情,手掌的力量再次加重,近乎实质化的杀意化为处刑时的利刃。
呼吸一点点被剥夺,骨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可以清楚听见那从远方逐步逼近的死亡号角。
这家伙真的生出了杀心。
不过被威胁的六道骸始终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恐惧,红色右眼重新归于平静,他抬起胳膊,只是缓缓握住了对方的手腕,
直视着那双充斥恨意的黑色眼眸,丝毫没有遮掩自己的笑意。
用微不可察的气声说:“你杀不了我。”
萤微微皱眉,
“为什么?”
“我是从地狱爬回来的厉鬼,你无法杀死一个死人而且,我对你还有用,不是吗。”
“哦?”
下一秒,六道骸被直直扔了出去,他靠在树干旁,捂着已经青黑的脖子咳嗽许久,疼痛感瞬间席卷全身。
还真是,完全不留情面啊。
抬头看着再次向自己走来的人,六道骸张开手表示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威胁。
同样也是投降休战的意思。
踩着树叶的脚步一点点靠近,最终停在自己的面前。
萤垂眸注视着他,就好像在打量一个冰凉死物。
良久,开口道:
“这是最后一次,我已经没有耐心了。”
“kufufufu咳咳咳——”
标志性的笑声被咳嗽所打断,六道骸压下喉咙里的血腥味,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擦去脸上灰尘,无比真诚地发誓道:
“真是抱歉,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毕竟没人能不畏惧死亡,就算是他,也毫不例外。
萤瞥他一眼,十分清楚对方口中说不出几句实话。
跟这种人打交道真的好麻烦。
蹲下身把用胶带粘好的可怜三叉戟捡起来,当着六道骸的面掰成均衡大小的四块,随意扔在地上。
而后拍拍手上的灰,留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开了。
她说——“你也只有这一次机会了。”
因为再有下次就该直接去死了,无用垃圾的归宿应当是销毁,她已经足够仁慈。
不过这家伙身上倒是有件东西很值得收藏研究。
顿住脚步,她依旧背着身,唇角咧开一点弧度,就像是找到了有趣的小玩具,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幻觉般低语道:
“顺带一提,我喜欢你的眼睛,红色那颗。”
风未停,
六道骸低头看着四分五裂的三叉戟,又没忍住咳出声,嗓子里充斥着无法忽视的血腥味而后又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显然,她的底线是那朵不知名的花。
那里面究竟封印着什么东西?她想要找的那三样物品又代表着什么?她究竟是从哪里穿梭到这个世界的?
还有许多充满困惑和未知的难题等待解答。
接着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右眼,来自地狱的湿暗阴气在眼珠下翻涌着,不过麻木的痛觉神经早已对此免疫了,他只是缓慢眨了眨眼。
kufufufufu,这实在太有趣了。
他同样也很喜欢对方那颗漆黑幽暗的眼睛,如果能当作收藏品,也很不错呢。
雾气更浓了些,六道骸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些突如其来的雾,直到自己的身影也被浓雾所包围,再也看不清
这个世界的神经病似乎更多了。
站在白桦树后默默观察着六道骸一举一动的萤如此想到。
*
萤给出的三样物品各对应着杀死三位神灵的方法。
杀死上古妖怪的弓箭——同样可以杀死千年妖怪【水龙】
焚烧一切的火焰——烧死千年杉树【付丧神】
充满怨念的诅咒之物——反噬狐妖所做过的诅咒【狐仙】
萤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三件物品,只是自然而然浮现在脑海中的念头,像是有人在梦中告诉她的一样。
虽然听起来有点儿灵异,不过她确信,这是唯一可以彻底杀死神灵的方法,并无比坚定这个想法。
不为什么,只是一种天然直觉。
六道骸遵守约定告诉她关于其中——【焚烧一切的火焰】可能与意大利得一个名叫彭格列的黑手党组织有关。
因为那个家族的首领和核心成员都很会玩火。
萤:嗯?
所以这和她想要的火焰有什么关系吗?
在场唯一比较靠谱的成年男性兰洽打破了以往沉默,认真讲解起关于彭格列家族的过往故事。
故事要从那个传奇的年代开始说:
约莫二百年前,在意大利的西西里岛,那时算得上是新旧世纪之交,只需抓住一个机会就可以成为不得了的存在,机遇与危险相伴,帮会随之兴起,也就是黑手党的雏形。
蓬勃发展的美丽中参杂着无法忽略的血腥,那些疯子为了地盘和金钱是不择手段的,无辜的民众在他们眼里,只是待宰的羔羊。
为了保护当地居民,彭格列初代Giotto自发建立了自警团,并找到七位守护者共同治理家族,只是后来发生了一系列动乱和反叛事件,从纯粹的保护变为权与利的抗争。
最后,初代选择主动离开彭格列,孤身前往日本定居。
整个故事不算长也不算短,和那些家族、国家之类的起源故事没什么差别,无非就是人物姓名的不同而已。
只不过配合上讲述者特有的低沉嗓音和莫名情感,给这个逝去的古老传说增添了许多别样色彩。
兰洽顿了顿,迎着萤略有些好奇的目光,终于说到了最关键的部分:
而后的彭格列继续在西西里岛发展,现在已经来到第九代,家族规模和地位同样也在不断扩张,不过性质早已从最初的自警团变为黑手党。
可以算得上是排名前列的黑手党家族之一。
但第九代首领的力量在逐渐削弱,寻找新的继承人已迫在眉睫。
同时,彭格列内部矛盾激烈,各部门权力混乱,如若再不发生改变,相信再过不久就被其它家族瓜分殆尽。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拥有几百年历史的彭格列能撑到现在也算是个奇迹了。
听完一整个彭格列家族兴衰史,萤随意转动着指尖的钢笔,寡淡的眉眼里闪过几道光影。
她微微抬眸,问出最关键的那个问题。
“从这里到意大利的机票怎么买?”
所有人:“啊?”
“哦对,你们的身份应该坐不了飞机。”
叹口气,弹出手中钢笔,只听得一道破空声,
而后便是血花四溅,染红了窗檐。
那个想要偷袭的复仇者发出短暂的呜咽,接着便从窗口掉了下去,看情况应该是死透了。
话说现在跨国执法已经是这么容易的事情了吗?
几乎每隔几天都会有复仇者想要偷袭,最为神奇的是,这些人的尸体会直接化为灰烬,连焚烧的步骤都略过了。
简直就是——非常省心的死亡呐。
萤拍拍手,目光放在面前这群人身上,若有所思道:
“你们来到这里的目的,是为了彭格列初代的后代,对吗?”
既然第九代正在寻找合适的继承人,那初代血脉不就是最佳选项吗?
根据兰洽所说的彭格列历史,初代与二代之间具有不可调和的理论冲突,而后他孤身一人来到日本其实就相当于被直接放逐了。
之后的几代彭格列首领并没有初代后人,初代应该并没有想要再夺权的想法
逃离权力中心,过简单的生活吗?
若是再往深处想想:彭格列十代的继承人又回归到了创立者的后代身上并非偶然。
毕竟那是一个完全没被其它势力渗透洗脑过的继承人,一个拥有创立者血脉的继承人,无疑是最好控制、且最能服众的存在。
说不定彭格列目前唯一的方法,就是找到这个最佳人选来平乱呢。
萤打了个哈欠,神色恹恹。
这种无聊的套路已经不需要再动脑思考了,光是听着都能自动联想到之后的故事。
“无聊。”她说。
兰洽表情微变,那始终维持着的沉稳也出现了裂痕,脸上刺眼的疤痕随着皮肉动了动,不过很快就恢复成了原来那副沉默不语的模样。
接着,狗又开始叫了。
蹲在窗布欣赏完复仇者尸体的城岛犬舔了舔他的犬牙,收回幸灾乐祸的目光扭头看向坐在主位的那个疯女人。
他嚼着泡泡糖,嘴角咧开一个夸张弧度,语速飞快:“你说对了,我们就是为了杀死那个继承人,然后嫁祸给其它家族,看他们互相残杀才是最有趣的~”
站在角落里的柿本千种低下头,肯定了城岛犬的发言。
“骸大人是如此吩咐的。”他如此说道。
萤随意从口袋里丢去一块口香糖,糖果滚落到城岛犬的脚边,这一连串的动作和喂狗没什么区别。
她单手撑着下巴,散落长发遮掩住一半面容,皮肤惨白到像是死了好久的尸体,身上穿着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老式校服,上面还沾染着大片已然干涸的暗色血迹。
随口道:“吃吧。”
城岛犬低头瞥了眼那块粉色包装的草莓味口香糖,嗯,是他最喜欢的那个口味。
弯腰捡起那块颇有些侮辱意味的口香糖,脖颈上环绕着的生锈锁链之发出令人牙酸的碰撞声响。
他撕开包装,咀嚼的动作十分用力,那双凶狠的吊梢眼依旧死死盯着主位上的疯女人。
嘁,抢劫完他的所有糖果再像是赏赐般扔给他,加上脖子上的屈辱项圈简直比在复仇者监狱呆着还没有尊严。
随口吹了个泡泡出来,而后啪嗒一下,泡泡在空中炸开。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变过,只是在对方随意撇来一眼时,那浑身被揍的伤口再次紧绷,慌忙移开视线。
疯女人用指尖毫无节奏地敲打着桌面,她并不在乎手下对自己所产生的浓郁恨意与杀心,声音轻飘飘的,带着毫不遮掩的疑惑:
“所以彭格列和我想要的火焰有什么关系呢?”
哈,一个对黑手党世界毫不知情的疯子,骸大人的话果然没错。
原本想着借用彭格列十代继承人之手来搅乱那个地方,现在他们不用再冒险了,只需借刀杀人,利用疯女人那恐怖的力量来除掉所有黑手党。
毕竟这家伙连复仇者监狱那些鬼东西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消灭,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骸大人告诫他们,要假意蛰伏,等这把刀磨好后,再找机会把其摧毁,他们只需等待胜利即可。
城岛犬舔了舔嘴唇上残余的甜腻香精,脑海中回荡着骸大人的话,面部表情几经变化,抢在兰洽之前开口解释。
他说:“彭格列首领和守护者会佩戴从初代流传下来的指环,一共有七枚指环,分别对应着天空、岚、雨、晴、雷、云、雾七种属性。”
“被指环认可的人才可以成为守护者,并使用火焰,据说那是源自内心守护的力量,可以净化一切罪恶。”
越是后面,城岛犬话语中鄙夷的语气就更为明显,他显然不相信什么内心守护之类的狗屁说法。
无论什么形式的黑手党都只是披着华丽外衣的肮脏货色,口号喊得再响也无法掩盖那血淋淋的事实。
尤其是号称守护者的彭格列嘁,虚伪恶心的黑手党。
柿本千种走出了角落,推了推眼镜,重复了最后那极为关键的一句——“彭格列的火焰有净化一切罪恶的效果”。
兰洽也跟着微微点头,“如若要寻找有关火焰的力量,彭格列是最佳选择。”
也可能是唯一选择了,虽然使用火焰的家族或组织并不少,但唯有彭格列家族的火焰力量最为强大且纯粹。
如若看见过那几位守护者的火焰就会清楚知道——彭格列能在整个西西里岛屹立这么多年不倒,那是拥有绝对实力存在的。
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也是六道骸为什么要选择彭格列家族作为那把刀的根本原因。
在场几人已将具体理由拼凑完整,听起来具有十足的把握,他们下意识看向那个还在慢悠悠敲着桌面的人,对方一直看着窗外迷雾,目光涣散且毫无聚焦,似乎陷入了游离之中。
但没人敢去叫醒她,毕竟这可是个名副其实的疯子。
对话陷入奇异的停顿,下意识屏住呼吸,整个房间安静到只能听见她指尖与破旧木桌的清脆敲击声。
哒、
哒、
哒、
不知过了多久,她极为缓慢地眨了眨眼,微微侧过头看向自己的左肩处,开口道:“你们的计划是什么?”
下一秒,左肩处渐渐浮现出一只手。
很快,整个人都解除了幻术,出现在众人的视野当中。
六道骸身上还残留着今天早晨犯贱被惩罚的伤痕,脖颈上的青紫显得尤为狰狞,看得令人头皮发麻。
那只手依旧放在对方的肩头没有收回,缓缓附身贴在她的耳旁,轻笑几声,冰凉指尖碰触到她的耳垂,似是一条盘绕着猎物的毒蛇。
嗓音中夹杂着粘腻的水渍,
“本来的计划是直接夺取彭格列十代的身体,可现在”停顿片刻,半跪在地上,牵起她那双惨白到几乎透明的手,虔诚又恭敬地献上一个吻。
抬眸微笑着继续道:“一切都该由您来决定。”
“哦?”
那双弥漫着一层薄雾的黑曜石般的深邃眼眸在看着他,这目光似乎可以穿透所有伪装,清晰看清了他隐藏在幻术下的真容,那是种令人颤栗的愉悦
六道骸笑容更胜,满是虚伪的面具中稍微添加了点儿真情实意。
他轻握的那只手被抽了回去,眼眸也不再对视。
没人说话,这里再次变得无比寂静,只有呼啸而过的风与树叶沙沙。
萤站起身,目光透过了层层雾气,看见那朵河边摇曳的枯花。
“彭格列十代目现在在哪?”
“并盛中学。”
————————
等我在这个世界结局一定会写上这样的标题——
【左眼用来忘记你】
这个梗完美适配69,笑死我了
下一章就重新回到纲吉他们的时间线ing
第87章
“我需要一个新的身份,在这个世界。”
破败医院的浅灰色档案室内,她半倚着窗眺望雾蒙蒙的远方,只不过短短一周的时间,整个慈急精神病院已经被迷雾所笼罩,所有事物都变得黯淡无光。
这极为不寻常的背后自然是有其不寻常之原因。
一切都与那个突如其来的神秘疯子有关,与那朵花有关。
布满灰尘的玻璃窗上结了层薄薄的水雾,她侧过头,几缕长发从脖颈处滑落,最后停摆在深黑色的老式制服上。
六道骸的目光落在那略微卷起的发尾,而后不着痕迹地挪开视线,接着便开始思索对方话语中的深意。
他有些好奇,充满兴致地问道:“怎样一个身份?”
直接用那股恐怖的力量把十代目继承人给抓回来难道不是最佳选项么?何必要再费那么多心神呢。
kufufufu,如果是他拥有这样的力量,那——
心脏又被勾起一丝名为觊觎的涟漪,右眼数字飞速晃过,在即将被发现前瞬间敛起情绪,只嘴角弧度稍微往上扬了那么一小点。
六道骸很难遮掩住自己那明晃晃的欲望。
真是抱歉呐,谁叫他是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呢,道德底线趋近于零,毁灭与掠夺才是真正属于他们的美好品质。
站在玻璃窗旁的那人垂眸思索着什么,永远波澜不惊的黑色瞳孔里闪过迷雾般朦胧的意象。
在长久的停顿中,
她看向他,
“你是个幻术师,对吗?”
“本世纪最伟大的幻术师,如果存在这个称号的话,我想那应该只属于我,kufufufu。”
他伸手撩起遮挡住右眼的凌乱长发,猩红色眼眸中倒映着对方的模样,脸上写着毫无疑问的傲气。
六道骸有这个资本同样也有这个自信,这种狂妄自大的动作放在他身上,却并不显得难看。
“你的幻术可以做到什么程度?”
“哦?”他提起点儿兴趣,反问道:“你想要怎样的效果?”
对方又陷入了沉默,总是喜欢在最关键的时刻吊足胃口。
是故意想要勾起他的好奇心吗?
他希望如此。
她忽地抬眸,直视着六道骸的眼睛,缓缓吐露出一个听起来就十分异想天开的假设——
“覆盖整个城镇,给所有人添加本不存在的记忆,创造出隐藏在现实之下的两个异世界。”
顿了顿,带着并不相信。
“你,可以吗?”
“真是大胆的假设,但我很喜欢。”
这个回答听起来并不认真,那略微上扬的语调中充斥着漫不经心。
她皱了皱眉,而后特意放缓了语速,把刚刚那个颇为夸大的称呼一板一眼念了出来:
“不需要你的喜欢,本世纪最伟大的幻术师,你只需要回答是否可以做到。”
话语再度停顿,配合上她那双无波无澜的深黑眼眸,有点儿反差萌的诡异既视感。
竟然真的认同这种随口说出的奇怪称号吗?
紧接着,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从六道骸的喉咙里缓缓逸出。
先是极轻微的气音,随即变得清晰起来。
同样也不再是那种满是虚伪的假笑,脸上的每一块肌肉神经都被牵动,好似要把憋在心中那么久的情绪通通发泄出来。
笑声持续了十几秒才堪堪停下,他随意用手抓了抓自己过长的刘海,将那几缕有些乱的头发向后捋去。
精致的凤梨头发型平添些许凌乱,不过这丝毫不影响“本世纪最伟大幻术师”那无与伦比的魅惑与帅气。
六道骸咳嗽两声,露出一个极为真挚的表情,而后迈着步子走到她的面前,伸手拂去肩头一缕碎发。
将黑色发丝挽至而后,指尖故作不小心的触碰到了冰凉细腻的肌肤,见她睫毛微颤。
虽然只是细微到几乎不可察的动作,却依旧被精准捕捉。
惹得他下意识舔了舔干涩的唇,偏淡的薄唇上终于有了点儿血色。
六道骸收回手,微微弯腰贴在她的耳廓旁,用模糊不清的暧昧声音低语道:“这种话未免太过绝情了,不是吗?”
“kufufufu,本世纪最伟大的幻术师当然可以做到,不过需要一些特殊的媒介。”
紧接着,心怀不轨的幻术师被一拳锤开,那力道让他捂着胸后撤了好几步,没忍住发出闷哼一声,不用想也知道胸口处一定青了大块。
抬头看向对方,一红一蓝的异色瞳孔里装着点儿故作姿态的委屈。
下手真狠啊,小疯子。
对方只抬眸瞥他一眼,黑漆漆的双眸里倒映着他满是漏洞的拙略演技,一副完全懒得搭理人的冷淡模样。
而后扭头看向窗外弥漫着的浓雾,声音清晰,“媒介就在这里。”
“雾?”
六道骸心中瞬间有了想法。
实际上他在这片雾气最开始蔓延时就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不过其中同样夹杂着不可控的危险因素,如果触碰到,就会令人陷入癫狂的那种不明物质。
结合对方来历不明的背景…嗯哼,他对这片雾很感兴趣。
那人用指尖在窗户上划出一条清晰痕迹,她用略带沙哑的声音做了个简短的自我介绍。
——“神崎萤,我的名字。”
六道骸当然知道这不是她的本名,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是个没什么用的称呼而已,不过他可能更愿意称对方为小疯子,当然,绝对不能说出口的那种。
毕竟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神、崎、萤…吗?”
六道骸一字一顿念出了这几个字,而后又是压抑着从喉咙深处溢出的轻笑。
明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名字,从他口中说出时总带着点儿不清不明的奇怪氛围。
他扬起唇角,用极为标准的礼仪鞠躬道:“本世纪最伟大的幻术师会为你创造出想要的一切,敬请期待。”
下一秒,幻术师不见了踪影。
浓雾弥漫得更深,透明玻璃上的痕迹逐渐淡化,最后彻底融进了看不清的雾中。
房间里静悄悄,她抵着窗,再次伸出指尖,慢慢写下一个字——萤。
麻木神经忽然感到一股猛烈的疼痛,这是非常明显的警告,想让她放弃对于被刻意隐埋的探索。
萤闭上眼,深深叹了口气。
一切都有意义吗?
她这么问向自己,并不奢求一个回答。
似乎也没人可以回答。
…
时间不慌不忙的向前推动了一月,
六道骸每日都在研究该如何将幻术与这片雾相融合,不知究竟去了哪里,平日很难找到他的身影。
慈急精神病院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浓雾依然吞噬了整片建筑,有什么东西藏在不可测的未知之中。
一向暴躁的城岛犬也渐渐变得消沉,好似被汲取了所有的精力,整日只蜷缩在破旧房间的角落中愣神发呆。
他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变化,围绕在身边的是——痛苦、迷惘、不堪、怨念与憎恨…
仿佛世界上所有负面的情绪都要吸附在他的皮肤上。
每每闭上眼,城岛犬就可以窥见从前那些不堪的记忆。
被绑在地下实验室,
提取血液,
注射不明物质,
身体器官的剥离,
电击,
哀嚎,
目睹死亡。
恍惚间,他又看见了污浊的残血,那些被他杀死的人,无论是好是坏的那些同类,通通化作猛兽将他分食殆尽。
城岛犬无法形容这种感觉,他快要喘不过气,黑暗在一点点将他的身体分崩离析。
而后,有人向他扔了一块口香糖,不算重的力度却把他从梦魇中拽了出来。
城岛犬猛地睁开眼,浑身衣服都被汗水浸透,锐利指尖戳进皮肉中,从掌心中溢出的鲜血染红了被单。
口香糖滚落在地,他下意识看向那个突然出现在门口的人。
他吐出一口充满锈味的血,捡起沾了些灰尘的口香糖,撕开包装后粗暴地塞入口中。
不过目光一直死死盯着对方,咀嚼的动作幅度十分明显,仿佛他口中嚼着的并不是糖,而是一块难咬的肉。
“你看见了什么?”萤靠着墙,目光大致扫视了一圈这颇为狼狈的房间,随口问道。
城岛犬不理,自顾自吹了个泡泡。
草莓味糖果的泡泡在空中炸开,那甜腻的香精味也仿佛爆炸开,冲散了些许腐朽枯木的味道。
他神色不佳,脸上疤痕也随主人的心情而皱起弧度。
哑着嗓子没好气地说:“什么都没有,只是无聊的过去而已…他们早就死了,那些家伙,我已经杀了他们。”
越到后面越没底气,变成那种喃喃自语的低语。
听到这个回答后的女人轻笑出声,眼眸中流露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径直走到城岛犬的面前,低头俯视着他,再次扬起唇角笑了起来。
这笑容让城岛犬下意识呲牙,来自动物的警觉让他感到了强烈不安。
自从一个月前,面前这个疯女人就变了。
从原先那个面目表情的杀人机器,变得越来越像是个人类。
他可以明显察觉到,对方是在学习。
这个疯子用极为严谨的学术目光来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甚至于模仿说话的腔调、口癖,情绪、面部表情变化…
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学习着,直到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比疯子更可怕的是什么?
一个伪装成正常人类的疯子。
疯子伸出了手,冰冷指腹一点点划过城岛犬唇边残留的血迹,而后顺着脸颊慢慢抚摸到了眉间处刺眼的疤痕。
凉意也顺着她的指尖游走,浑身注意都放在了略痒的脸颊。
指尖最终在眼尾处停留,她笑容更加明艳,轻声说:“你杀了他们,可是…”
另一只手放在他的胸口处,那下面藏匿着鼓动的心脏。
咚、咚、咚,
生命跳动的声音。
她稍微歪了歪脑袋,手指用力按下去,听得闷哼一声吃痛,这才继续道:“尸体还藏在这里,对吧?”
城岛犬捂着胸口,他痛到几乎要喘不上气,从嗓子里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身体蜷缩成一小团,本就皱巴巴的床单上出现了更多褶皱。
该死的疯子,好痛——
痛死了——
眼前的一切场景都忽闪忽闪抽动着,恍惚间,他又看见了自己所杀死的尸体…
那些人在啃食他的心脏…
而那个疯女人依旧满脸笑意地看向他,笑容愈发刺耳,嘴角咧开到一个诡异的弧度。
脖颈间的锁链被对方紧紧拽住,冰凉手指直直捅入他的嘴中,干呕与窒息感让他的眼角渗出了生理性泪水。
快要呼吸不上来了,
下意识用力咬住在自己嘴中作祟的手,尖锐牙齿在那双惨白色的手上留下一个印子,血液顺着指尖流入他的喉咙里。
好奇怪,
甜腻又腥臭的味道,
他有些发晕。
接着,下巴被对方粗暴掐住,他被迫仰起头,直视着疯女人的双眼。
女人依旧笑着,她的指尖上还残存着可疑的唾液。
像是拽着垃圾一样把他送入实验室,一边走一边轻快地说:“不乖的狗,也就没有存在价值了。”
他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牙齿被拔了下来,四肢瘫软无力,刺目的白织灯打在脸上,眼睛早已无法聚焦。
已然死去的枯萎心脏中灼烧着熊熊烈火,他想要嘶吼出声,嘴巴却被线缝了起来。
那个疯子就站在玻璃窗外,微笑着见证他的死亡。
在手术刀即将切开头颅前,口中忽然泛起一股甜到发腻的水果糖味,大脑神经再次感到钝痛。
就是这点儿的痛意把他从幻境中拽出,思维重新回到现实世界之中。
再次睁开眼,一切仿佛都只是噩梦。
围绕在他周围的人神色各异,他下意识看向坐在最远处的疯女人。
对方敏锐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侧过头,依旧用那平静冷漠的眼神与他对视,和幻境中完全是两个人。
城岛犬下意识舔了舔有些酸涩的虎牙,啧。
骸大人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宣布:“看来我的幻术非常成功。”
城岛犬这才回过神来,他收回目光,用平日语气随口回答了句。
具体说了什么他也记不清了。
骸大人只是笑了笑,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可以听见的声音小声说:“幻境中的一切我都可以看清。”
城岛犬浑身一僵。
“你所恐惧的那些东西在我预料之中,可你的欲…”话语在此处停顿,嘴角那抹弧度已经消失不见。
骸大人用略带些戏谑的语气继续说:“我倒是从未想过呐,犬。”
嗡的一声,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声音。
城岛犬捂住嘴,强压下想要呕吐的感觉,胃部传来阵阵筋挛,他跪倒在地,又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骸大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布满红色曼珠沙华的长路,雾气萦绕在上方,头顶是血红的残月。
他有些迷茫地站在原地。
什么?
刚刚的一切都是幻术吗?
那现在呢?
究竟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构,难以分清。
城岛犬只觉得浑身冰凉,舌尖舔过尖锐虎牙,依稀可以从口腔中感受到甜腻的血腥味。
他贴着墙壁慢吞吞向前走,月光透进雾中,眼前是忽明忽暗的未知长路。
啪嗒,
幻境彻底破碎。
“犬,欢迎回来。”
站在雾气尽头的骸大人如此说道。
可他分不清,
这究竟是真是假。
…
事实证明,六道骸这个本世纪最伟大幻术师的名号并非自夸,他确实有这个能力和底气。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他就已经将幻术和雾气琢磨透彻,甚至还添加了许多充满恶趣味的小东西。
作为监工,萤自然是目睹了全过程。
她对六道骸的那点儿小心思并不在乎,只要大致框架是按照自己预想中的那样就可以了。
按照她的构思——
·利用雾和幻术的结合构造出两个隐藏在现实之下的新世界,分别为:表世界、里世界
·进入新世界的媒介是雾气与强烈的情感波动
·她拥有两个世界的最对掌控权
·现实世界中,在并盛町的供水中心投放致幻类物品,以此实现整个城镇的幻术
·捏造出崭新的、存在于记忆中的合理身份
以上,就是萤的所有要求。
六道骸把每一个要求都实现了,并且比想象中还要更近一步,称得上完美。
不知道是不是某种巧合,
身为幻术师的六道骸本身就和雾有着特殊关联,以及他的那颗名为轮回之眼的红色右眼,据说有六道轮回的特殊能力,可以创设出六种不同形态。
至于萤是何如知道得如此清楚的…
那是实验宣告成功的前一晚,
两人对立而站,中间烛台上放着几根摇曳的蜡烛。
烛光昏暗,只能微微照亮他的侧脸,那颗红色眼睛显得格外柔和,削弱了几分棱角。
四周寂静无声,只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微弱声响。
他半倚着墙,浑身姿态放松,用讲故事的平淡语气毫无保留地袒露自己的过去。
可以说是把自己的所有底牌都亮了出来,无比真诚那种。
那关于一个悲惨的童年、一场痛苦的实验、一生怨恨的复仇…
他语调轻松,仿佛故事的主人公并不是自己,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不过眼睛却死死盯着站在另一侧的那人,用并不隐秘、且颇为放荡的目光看着她。
或许被仇恨支配的人都有所共性,那是种近乎自毁的生存意志,活着只是为了死亡,迷惘与痛苦是他们身上固有的色彩。
第一眼看见到对方时,他就知道这是个在追求复仇的同类。
可她又不那么像是同类,
那双漆黑双眸中流淌着难以忽视的执着与倔犟,她有一条比复仇更远更伟大的路要走。
那目标过于清晰明亮,难免灼烧了窥视者的眼睛。
起初,他也是窥探的一员,只想用无比阴暗想法去揣测、诋毁这样一个疯子。
不过很快他便改变了主意。
要知道,他也是个疯子,还是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疯子。
凭什么他这个疯子要忍受痛苦,而眼前这个疯子可以不顾一切向前走呢?
这不公平。
反正对于他这个自私的家伙来说,就是一点儿都不公平。
他改变了主意,与其当那个暗处的窥探者,不如…主动把对方拽下来,亵渎这种不应该存在的存在。
如果地狱只有他一人下坠,那未免太过孤单了,不是吗?
没办法,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
故事讲完了,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 kufufufu ,我只想知道你从何而来,这么一点小小的请求也无法实现吗?”
他这么问道。
燃烧殆尽的蜡油从烛台上滴落,不停摇晃的烛火逐渐变得暗淡,她始终半垂着眼眸,漫不经心的态度让人看着心痒。
火光的影子倒映在她的脸颊,仿佛是无数条触手将她拖拽着束缚住。
在蜡烛燃烧到一半后,她抬眸看向他,眼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困惑。
她说:“我对你的过去不感兴趣,你同样没必要对我的过去感兴趣。”
“如果这是请求的话,我并不接受。”
被轻而易举地否定了,不过也算是意料之中的回答。
…
直到融化的蜡油变凉,直到房间陷入死寂般的黑暗中,他依旧没有动作,仿佛要与这里融为一体。
“你还要发呆到什么时候?”
那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几根崭新的蜡烛,用不耐烦的声音问道。
六道骸低声笑了笑,再次点燃了蜡烛,透过烛火窥视着对方的面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回答说——
「直到火焰燃烧了地狱」
“你想要的假设已变成了现实,现在只需要一个实验员…或许犬会是个不错的人选。”
“谢谢,本世纪最伟大的幻术师。”
“我的荣幸。”
末了,他补充道:“我是你的同谋。”
*
吱呀一声,陈旧的古堡大门被人推开,
未通报的来访者抬头望着满是斑驳血迹的墙壁,下意识后撤几步。
身后的门在无声无息中合拢,再没有一丝光芒,黑漆漆一片。
“是谁在装神弄鬼,给我出来!”
他的声音在空荡房间里回响,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而后,山本武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狱寺隼人没有贸然靠近,手中紧紧握着炸弹。
仔细分辨对方的身份,确认不再是虚假的幻术后才稍微放下一点儿心。
“该死的,这究竟是什么破地方。”狱寺隼人擦了擦脸上的灰,可是越擦越脏,身上到处都是细碎的伤痕。
山本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凝视着漆黑走廊的深处。
他眨了眨眼,
轻声道:“嘘,我想我们应该找到了阿纲。”
狱寺顺着看过去,果然,发现了十代目一闪而过的背影。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满脑子都是救驾,直接冲了上去,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中,屋子里还能听见那热烈的回音。
“九——袋——面——!”
“…”
然后又是一阵爆炸,
狱寺隼人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走了回来,他吐出一口灰,双眼中满是愤怒。
“那家伙把我们当臭狗一样戏耍!”
实际上耍的只有你一人。
话音刚落,走廊中传来一声嗤笑。
来人嚼着口香糖,双手插兜,两颗尖牙若隐若现,十分危险的角色。
站定后嘲讽道:“原来彭格列十代的家族成员就是这种垃圾货色吗?给我磨牙都不够用。”
狱寺显然被独角兽气得不清,开始疯狂找炸弹想要炸死对方。
山本武没有动作,他的目光依旧放在走廊深处,唇角露出不易察觉的浅笑。
如果这是你的考验,我欣然接受。
希望我们可以成为真正的搭档,神崎同学。
他抽出自己的棒球棍,看向眼前的敌人,眉眼里蕴藏着无法忽视的认真与杀气。
那么——正式开始吧。
————————
滚回来了[鸽子][鸽子][鸽子]
第88章
依旧是雾,
鲜艳到有些俗气的红色花卉弯弯绕绕地攀岩在破旧石壁上,占据了一半的视野。
同样深红色的藤蔓根系交错,编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血管网络,随着风的弧度起伏,仿佛真的在呼吸般令人头皮发麻。
头顶残月散发柔和微光,看起来纯洁无暇。
一切都过于平静了,有种风雨欲来的焦虑不安。
沢田纲吉低下头,紧紧攥着前方带路人的袖角,身体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疲惫,但他不好意思再被对方抱进怀中赶路。
究其原因,实在太丢人了点儿!
由于刚刚神崎同学的速度太快,即便是被抱在怀里的他也适应不过来,差点儿吐在对方身上。
察觉到不对的他立马捂着嘴跳下来,靠在墙边吐了许久,本来就没什么食物的肠胃吐到只剩下些胃酸。
食道可以明显感受到一股强烈的灼烧感,就连呼吸都很痛。
这样的自己未免太差劲了
眼角渗出一点儿生理性泪水,那双暖褐色的看起来红红的,有点儿可怜的模样。
好难受,
真的好难受
纲吉胡乱摸了摸眼泪,
想回家,
想躲进被子里,
永远永远都别再回到这个鬼地方
他又陷入了自怨自艾的糟糕情绪,但很快就被打断。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回过头,神崎同学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和几颗薄荷糖,递到他面前。
她极轻地挑了一下眉梢,另一只手随意抚摸着耳骨上的钉子,漫不经心道:“不用着急,门就在那里,慢慢走吧。”
纲吉自然明白对方是在迁就自己,估计还要努力组织好措辞,只为了不伤害自己那点儿脆弱的自尊心。
这种累赘的感觉好讨厌啊。
低头默默接过了那些伪装得轻飘飘的好意,他在原地缓了一会儿后终于恢复些许精神。
赶路速度放缓,两人一前一后,慢吞吞走在这条不见边际的长路上
时间在这里丢失了清晰的划分,无论白天黑夜,围绕着的只有永恒的雾和寂静,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好像从来就没有离开过这个鬼地方。
纲吉本来想要鼓起点儿勇气自己走的,可只要前方神崎同学的背影稍微离得远些,他就有种被恐怖事物盯上的毛骨悚然感。
墙壁上的花、藤蔓、月亮——仿佛都在看着他,窃窃私语,浑身疯狂叫嚣着危险,只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救命!
不管怎么想都很恐怖啊! !
那点儿忧郁情绪顷刻间消失不见,纲吉快步上前,紧紧拽住神崎同学的衣袖一角,亦步亦趋跟在对方身后。
那些黏着在身上的窥视目光终于消失,
呼,安全了。
他没注意到的是,板着脸认真赶路的神崎同学嘴角流露出一抹笑容,那是计谋得逞的笑。
只不过稍纵即逝,难以捕捉。
抱歉,她就是一个充满恶趣味的坏人
寂静长路上,一切都显得有些无聊。
纲吉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些什么,他先是注意到自己手心里粘腻又恼人的汗水,而后是缓慢跳动的心跳、富有节奏的呼吸、走路的步伐,全都是平日里从没注意到的再普通不过的事物。
他从未这么认真感悟自己身体的每一部分,这让他感到久违的宁静。
倒流的血液回暖,出走的大脑也终于重新开机。
再然后,纲吉无意间瞥见神崎同学脖颈后的一枚红痣,其实并不那么明显,时不时会被遮掩在衣领下,若隐若现。
苍白肌肤上的一抹艳红,更像是
雪地里的一滴血。
脑海里忽然蹦出这个比喻,纲吉愣了两秒,收回自己的目光。
然后又欲盖弥彰地低下头,耳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他不停唾弃自己——啊啊啊啊!怎么跟个变态一样!这种奇奇怪怪的想法快点儿停下来!
一只站在神崎同学肩头的乌鸦像是察觉到什么,扭过头,直勾勾盯着他,眼球微微颤动,而后直接叫出了声。
“嘎嘎!”
这声音在寂静到只能听见心跳的世界里显得如此刺耳。
他吓了一跳,下意识抬起头,与一双纯金色、不含任何情感、纯粹兽类的眼球对视。
噫——! ! !
这真的是一只普通的乌鸦吗? !
心里顿时一紧,连带着攥住神崎同学衣袖的力道也稍微大了些。
神崎萤转过头,显然注意到了他的不对劲,伸手摸了摸左肩那只乌鸦的脑袋,以作安抚。
乌鸦眯起眼睛,收起了原先的高冷姿态,很是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指尖。
神崎同学的肩头站着两只乌鸦,羽翼漆黑,鸟喙尖长,除去那双纯金色的双瞳,看起来似乎和普通的乌鸦没什么区别。
她一边逗弄一边介绍着说:“这是福金,另一只乌鸦叫做雾尼,它们是通往门的引路者,会有些小脾气。”
“哦哦,好的我记住了。”
纲吉的嗓音沙哑,回答起来也有点儿心不在焉,不敢再去打量这明显不对劲的乌鸦。
“别担心,很快就到了。”
神崎萤略带深意地看向他,低声耳语几句,肩头的乌鸦便振翅而飞,转瞬间便消失在视野中。
围观全程的纲吉不自觉咬住下唇,对这一切都产生了难以言说的怪诞。
不觉得很奇怪吗明明处处都充满着奇怪啊,直觉告诉他别再相信眼前这个危险的人,可内心又渴望碰触这样一团充满神秘的迷雾。
从惊恐情绪中缓过神的沢田纲吉已经意识到许多不对劲,他有太多疑问憋在心里——
为什么神崎同学会知道那么多关于这个世界的事情?
为什么神崎同学可以第一时间找到我?
为什么我们之间总是那么“恰巧”?
她需要我,或者说,我身上有利用价值,但那会是什么?一个普普通通甚至被称得上是“废柴”的人又会有什么利用价值呢。
好奇心是害死人的毒药。
啊
他垂下眼眸,忽然想起那个自称为“彭格列”家族的小婴儿,说着关于十代目、继承人之类的奇怪话语,而后又忽然消失不见。
如果那不是个玩笑,一切就都有了回答。
毕竟没人会需要一个废柴纲,她需要的是彭格列十代目对吧?
早该想到的,没人会想要接近他,这一切都建立在那个虚假的身份之上而已。
攥着衣袖的手一点点松开,
复杂拧巴的情绪在胸腔中来回碰撞,最后只撞得他想要流泪眼泪为什么会是咸的呢,好难过的味道。
雾气更浓,一座复古欧式建筑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而那两只乌鸦正站在树梢上等待他们的到来。
走在前面的神崎萤停下脚步,当看见身后那个慢吞吞的沢田纲吉后,本来想说的话在嘴里打了个转,略带疑惑地问:“你为什么哭?”
纲吉握着拳头,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一句:“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萤复述了一遍他的回答,语调里带着点儿戏谑,就好像在看着无理取闹的小孩子般
什么嘛,这种态度就更令人生气了。
纲吉深呼吸一口气,然后紧紧憋住嘴,试图用这种幼稚的冷暴力来拒绝沟通。
萤见他这副样子又没忍住笑了起来,
故作深思地捏住自己的下巴, cos名侦探般皱眉思索着说:“抱歉抱歉,那就让我猜猜看你是为什么哭吧。”
“因为要离开这里而太开心了吗?”
“ ”
“那么,是因为刚刚发生的一切过于恐惧?”
“ ”
“好吧,那么真相只有一个了——”萤扶了扶并不存在的眼镜框,一字一顿给出最后的回答:“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你了,对吧?”
纲吉的神色变了变,那什么都藏不住的脸上流露出明显的情绪起伏。
萤随意用指尖卷起一缕头发,而后又笑了起来,这笑容听起来有些陌生。
她身上的衣服随之变换,那些夸张的饰品与装扮统统都幻化成雾气消失不见,最终变成一套简单的老式校服。
与其同时,脸上的妆容和头发也统统变了模样——黑色齐刘海长发披落肩头,瘦削的脸颊毫无血色,看起来温顺又平和,和最初那个叛逆模样的神崎同学完全是两个极端。
若是说两者有什么共性,那便是眼睛。
这双眼睛里隐藏着太多疯狂与未知,让人联想到充满危险的深渊和宇宙,似乎会在下一秒将人撕碎。
纲吉注视着她,
她就这么静静站在这里,撕去那层伪装和假面,真真正正地站在这里,仿佛又要重新认识她一回。
在良久沉默中,她率先开口,依旧是关于为什么哭问题的探讨。
“我并不觉得这是值得哭泣的事情。”
“我选择你,是因为你先是你,再是别的什么。”
“你先是沢田纲吉,再是彭格列十代目。”
纲吉抿了抿唇,他在这个问题上格外执拗,反问道:“ 如果我不是别的什么,还会选择我吗?选择一个没用的废柴?”
都是骗人的,用这些模糊不清的话语来骗人,骗子
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里,他用力擦了擦眼睛,试图掩盖自己哭泣的事实。
但眼泪还是模糊了视线,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脆弱,也不明白人类的泪腺为什么要这么发达。
完全就止不住的可恶存在。
“沢田纲吉。”
萤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而后念出了他的名字,就像是在空气中炸开的泡泡糖,那黏糊糊又甜腻的滋味。
她用指尖轻柔拭去他脸颊上挂着的几滴泪珠,
纲吉下意识握住对方即将抽离的手,又猛地松开。
萤只是眨眨眼,继续道:“不是彭格列选择了你,而是你选择了彭格列。”
“那些道理你之后会明白,而现在你只需要知道,我要的是沢田纲吉,不是别人。”
她当然没撒谎,她向来不是个喜欢说谎的人。
留给伤春悲秋的时间已经足够了,萤拽住还没回神的沢田纲吉,转身迈进了慈急精神病院的大门。
站在树梢上的乌鸦眨了眨眼,而后再度消失,只听得一片树叶落下的声音
生锈大门被人推开,发出吱呀吱呀的酸牙声,面前是一条坑坑洼洼的长路,仿佛在不久前经历了某种摧残。
纲吉闻到一股夹杂着硝烟气息的臭鸡蛋味,总觉得很熟悉,但具体是什么,完全想不起来了。
变得完全不一样的神崎同学带他来到一扇装点着复古花纹样式的木门前,但没有直接进去。
她顿住步伐,似乎是在思考什么世界难题。
“有人找到这里了。”
“谁?”
“不请自来的客人。”
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小婴儿正端着杯冒热气的手磨咖啡,见到两人后不慌不忙地摘下礼帽,打了声招呼。
“ Ciaos.”
纲吉瞬间瞪大眼睛,惊讶喊道:“欸欸欸?!里包恩你怎么会在这里!”
很显然,里包恩并不打算回答他的愚蠢问题,目光放在神崎萤的身上,那黑漆漆的豆豆眼里闪过些忌惮和警惕,最后变成某种评估。
终于见面了,不知名的异世界访客。
————————
私设——
在寂静岭中会放大人的情绪波动,
所以很容易崩溃,感到委屈就想哭,忍也忍不住(抹眼泪)
第89章
“你想要的东西,他不能给你。”
“那谁能给我?”
“彭格列。”
和聪明人聊天不必把话说得太清,言下之意只需让对方揣摩,这会得到很多意想不到的答案。
世界第一杀手如此想到。
坐在沢田纲吉肩膀上的客人慢悠悠喝了口冒着热气的手磨咖啡,那双无神的豆豆眼里藏着与外表不相符的成熟,而后,他轻轻放下了杯子。
啪嗒,
杯底与瓷碟的轻微碰撞声,摇晃出点点波纹。
全然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仿佛他们并不处于一个危机四伏的破败医院,而是在某个高端会议室中,进行友好的商业洽谈。
当然,友好需要加上引号那种。
听到这个回答的萤微微皱眉,似乎是在考量这场交易背后的价值。
聪明人总是深思熟虑的,不是吗?
空气陷入停滞,一切都静悄悄的,名为压抑的氛在头顶上方盘旋,那制造出了无声的噪音,让人感到格外心烦意乱。
被夹在中间的沢田纲吉感到不知所措。
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突然都不说话了?
他错过了什么重要剧情点吗?
不对,里包恩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
那个“他”又指的是谁?
一个又一个问题蹦了出来,纲吉在记忆碎片中努力翻找,可惜没得到任何线索,留给自己的只有无数混乱、无序与恐惧。
他不知道问题背后的答案。
毕竟他只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国中生,被迫卷入这样一场奇怪事件里的“普通人”而已。
双脚站得有些麻,肩膀上里包恩的重量也不容忽视,纲吉默默举起手,嗓音还有些发颤,但可以清楚感受到他内心的疑惑:
“所以——你们究竟在说什么啊?!”
实际上不仅仅是发颤的程度了,那最后的啊字已经破音,在寂静房间里划开一条口子。
空气重新流动,Reborn再次慢悠悠喝了口咖啡,发出很小的吞咽声。
紧接着——风的声音、木制窗户的吱呀声、建筑内部老化的腐朽声,一切微不足道的微弱声流组成了令人心安的交响乐。
沢田纲吉终于松了口气,直觉告诉他,自己终于回到了正常世界。
目光下意识看向玻璃窗外,依旧是挥之不去的雾气可再没用血红色的花与月亮,只有一片遮盖了天地的超大号乌云而已。
萤眨了眨眼,像是老旧的机器人经过道道程序后终于重启成功,她先是看向不请自来的客人,又将视线缓慢挪到有些紧张的纲吉身上。
要选择和彭格列合作吗?
要放弃那个所谓的他吗?
神崎同学究竟会说什么呢——?
本就紧张的纲吉更加难受了,他不喜欢这种等待谜题揭晓的感觉,讨厌这种难以预测的不确定性好吧,他必须承认,其中还夹杂着那么一点点好奇。
喉咙有点儿痒意,他努力忽视这点儿不适,将全身注意都放在接下来神崎同学的答案上。
肩膀上的世界第一杀手再次喝了口咖啡,对未来愚蠢学生内心那复杂又无用的独白进行有效过滤,最终提取出零点信息。
非常好,蠢纲。
就在此时,神崎同学终于开口说话了。
她问:“我为什么要和彭格列合作?”
“ ”
“我已经有了他。”她故意拖长音调,对着大脑瞬间空白的纲吉露出了浅笑,那不再是经过层层包装的友善笑容,而是无法描述的癫狂。
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一路从尾椎骨延申至大脑,令他打了个颤。
纲吉这才意识到一个事实:
他终于看见了——真正的神崎同学。
不过
他意外的并不感到畏惧,只是生出一种本应如此的感觉
这才对嘛,这才不觉得违和这样才算是坦诚相见,对吧?
不对劲,为什么总觉得自己现在的反应有些奇怪,完全不像是从前那个沢田纲吉该有的想法。
肩上的里包恩喝完最后一口咖啡,用稚嫩的儿童嗓音说出冷冰冰的事实:
“他不属于你,彭格列会派出所有力量来夺回他。”
“哦?”萤停顿一下,舌尖轻轻抵住上颚,像是在思索某个哲学难题。
转瞬间,她又变了,拉扯着粘腻的语调,黑色眼眸里流露出颇为直观的伤心,轻声问:“纲吉,你忘记我们之间的约定吗?”
在她故作可怜的控诉目光下,纲吉猛地跳了起来,完全就是一只受惊的兔子。
“噫!约定约定没有,我没忘记——!”
他当然不会忘记!用27分的数学试卷保证!这是他数学成绩最高的那次。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的上限等于别人的下限。
不对不对,重点不在这里。
而是在!那个约定上!
沢田纲吉当然无法遗忘:一个不带任何玩笑与捉弄、无比纯粹、对他抱有强烈期冀的约定。
约定,
多么美好的词语,
听起来沉甸甸,压在心上会感到重量,可在唇齿间又宛若流转的棉花糖,他如此回忆着,用反复咀嚼的方式。
那个约定是——
“我需要你,我比任何人都需要你,比彭格列更加需要你,所以你知道的,纲吉。”
立下约定的人轻轻眨了眨眼,就好像蝴蝶振翅般轻盈,她用指尖随意卷起自己的一缕长发,卷啊卷,蝴蝶也围着那道轨迹飞舞,抖落下星光般的粉末。
她就这么静静站在那里,稍微向右侧歪了一点脑袋,直白道出事实:
“我需要的是沢田纲吉,而彭格列需要的是一个合格的十代目,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对吧,话只说一半的聪明人?
“ ”
聪明人里包恩微微眯起眼,
“沢田纲吉就是彭格列的十代目。”
萤发出一声轻笑,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含着笑意的目光又移向正无比纠结的纲吉身上。
“他先是他自己,再是别的什么,原来彭格列家族是如此蔑视人权的存在吗?”
接着向他眨了眨右眼,仿佛是某个特殊又隐秘的暗号。
接收到信号的纲吉愣了一下,发现自己竟然读懂了这个眼神,那是在说:
——我和你是一伙儿的
——我和你站在一边
我和你,
就组成了我们。
我们,世界上最巧妙、最坚固的誓言。
感受到蠢纲内心的动摇,里包恩摸了摸黑色礼帽上的列恩,他并不觉得冒犯,只是感到久违的兴趣
因为真的相当有趣,不是吗?
在沢田纲吉即将开口的前一秒,一把冷冰冰的枪抵在他的太阳xue上,那近乎实质化的杀意让他打了个哆嗦。
会死的!
直觉告诉他——真的会死的!
“里里包恩!”嗓音颤抖,纲吉欲哭无泪,不是?究竟发生了什么啊喂!
里包恩慢条斯理的将食指扣上扳机,没去在乎瑟瑟发抖的蠢纲,扭头与那双漆黑幽暗的眼眸相对。
指尖微微向下按压,听得清脆的咔哒声,那浓郁的杀意近乎实质化。
这才是世界第一杀手的本性,他也懒得再装下去,毕竟大家都是聪明人,伪装什么的没那个必要,不是吗?
里包恩举着枪,轻描淡写道:“他可以是彭格列十代,也可以是一具尸体。”
“选择权在谁?”
“哦?”似乎是听见了未曾设想过的回答,他那毫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点微弱变化,虽然只是唇角的诶诶上扬,用余光瞥向完全发懵的蠢纲。
真是直击要点的问题。
选择权并不在任何一人身上,背后是层层编织而成的蜘蛛网,每一根线都牵扯着整张网,那是由西西里岛上数个家族与黑手党共同制作而成的巨大蛛网。
她知道,他没有这个选择权。
或者说,
她知道他不想碰触这个颇为麻烦的选择权。
比想象中还要有趣的聪明人。
“选择权在我。”说完,里包恩按下扳机。
沉闷声响让纲吉下意识闭上眼,人在极度恐惧下会产生耳鸣或想要呕吐的应激反应。
虽然现在威胁自己的并不是所谓怪物,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比怪物还可怕。
大脑闪过一片空白。
但很快,意识到不对劲的他又猛地睁眼,摸着自己依旧有温度的脸颊——还活着!
只见那把枪变成了一只壁虎,爬到里包恩头顶戴着的黑色帽子上,像是个精致的装饰品。
杀意倏然而逝,氛围再次变得安静祥和起来,仿佛刚刚的对峙从未发生。
一块口香糖在空中划过完美的抛物线,正好落在纲吉面前。
下意识伸手接住这块草莓味的口香糖,他看向萤,对方只是眨了眨眼。
犹豫几秒,还是撕开了包装,把口香糖塞进嘴里,那股甜腻的香精味奇异般驱散了大部分惊慌情绪。
躁动心脏缓缓平静下来,他吐出一口浊气,慢吞吞嚼着口香糖。
里包恩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副高跷,以极其优雅的姿势走到神崎同学面前,那双豆豆眼与之平视。
现在已不再是那种自上而下的傲慢俯视,世界第一杀手用平等的目光凝视着眼前这个变数。
他知道,她已不再是计划中随意挪用的一枚棋子,而是共同的执棋者。
里包恩伸出手,
“合作?”
“合作愉快。”
神崎同学轻轻握住那只小手,眉间微微上挑,流露出本该如此的神色。
很快,两人都松开手,就像是接触到了什么病毒一样嫌恶。
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好像没事了?
纲吉用指尖挠了挠脸颊,清澈的双眼里满是愚蠢,还没等他松口气,一道熟悉的爆炸声让他浑身打了个激灵。
——“快把九袋面交出来!!!”
——“你这只野狗!!!”
轰隆隆整个城堡都在震动,抖落下许多呛人的灰尘。
纲吉下意识看向神崎同学,表情很是诧异,不由得问道:“狱寺也进入表世界吗?”
很快,又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啊哈哈哈,狱寺你说话还真难听呢。”
听出来了,是山本同学的声音!
不对!
怎么会是山本同学!
纲吉瞳孔地震。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扭曲,“噫?!山本同学为什么也会出现在这里?!”
下一秒,这间房的墙壁被什么东西撞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躺倒在地,似乎是想要挣扎着站起来,但无奈伤势太重,最后咳出几口淤血,直接昏死了过去。
状况实在有些有些过于惨烈了。
“ 他还活着吗?”纲吉挪开视线,他有些不敢看这种血淋淋的场景。
萤只瞥了一眼脚下的尸体,“活着,但也快死了。”
两只失踪已久的乌鸦重新站在她的肩头,萤伸手抚摸着乌鸦的羽毛,垂眸思索着什么。
里包恩一眼便认出了地下那人的真实身份:
城岛犬、跟随六道骸越狱的逃犯之一,目前正处于被通缉状态。
“你不该招惹复仇者监狱的。”他说,那些麻烦的家伙可比苍蝇还要难以摆脱。
“他们比你想象中有用,reborn先生。”
肩膀上的乌鸦突然张嘴咬住萤的指尖,尖锐的喙咬开一点儿皮肉,血珠从顺着手指滚落,在苍白肌肤上留学一道血痕。
萤只是皱了皱眉,下一秒,左肩的乌鸦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看起来就极度危险的存在。
梳着凤梨头发型的异瞳男子优雅鞠躬,笑意深不见底。
他说:“能够得到有用这种评价,是我的荣幸。”
而后,男人扭头看向满脸不可思议的沢田纲吉,舌尖抵住上颚,笑容更加瘆人。
“希望你喜欢这场精心策划的见面会,彭格列十代目。”话语顿了顿,那双异色眼眸锁定在另一人身上,就好似被毒蛇盯住,给人不寒而栗的惊悚。
他舔舔唇,将残留在唇上的一滴血卷入口中,
“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您呢,reborn。”
面前这人就是从复仇者监狱越狱的主谋——六道骸。
一个极度危险的幻术师,同样也是个无法掌控的疯子。
和这种人打交道,可要小心别被反咬一口。
里包恩看了眼神崎萤还在流血的指尖,瞧,物理意义上的被咬了一口。
没去理会六道骸明晃晃的试探,里包恩拍了拍四肢僵硬的蠢纲,“该你上场了。”
“——啊?!我吗?”
纲吉瞪大眼睛,有没有可以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
这些奇奇怪怪的人都是谁啊啊啊!
远处又传来了山本同学毫不遮掩的爽朗笑声,以及狱寺破防乱扔炸弹的爆炸声。
“这个世界好混乱。”纲吉如此吐槽一句。
“但看起来还没那么糟糕,不是吗?”
萤伸手推开一侧的窗户,刺眼阳光洒满整个房间,所有一切都被蒙上了层金灿灿的朦胧色彩。
她倚着窗,
回眸看向他,
黑色发丝也泛着光,
“天亮了”
————————
纲吉:我也要上场吗? (懵)
reborn:当然
萤和reborn就是——聪明人×聪明人
两个总是想太多且话只说一半的谜语人(
纲吉:能否考虑一下不聪明人的想法!
reborn:“他不属于你,彭格列会派出所有力量来夺回他。”
纲吉:派出所?彭格列有派出所?
萤(眼睛一眯)(开始表演)
ps :和69接触久了,萤装可怜的演技都飙升了
我回来了!
然后就要坚持日更了!
前段时间状态太差,有点儿小崩溃orz
(谴责自己一下)
(跑来跑去)[鸽子][鸽子][鸽子]
第90章
他在做梦,一种介于茫然和清醒的奇怪状态,目之所及是被雾气笼罩的血色天空。
乌鸦在头顶盘旋,吟唱着只有亡灵才能听懂的乐章,几片羽毛落在湖面,晕开层层涟漪。
空荡荡湖面上飘荡着一叶小船,那里躺着一具被灿烂鲜花围绕的尸体。
没有呼吸,没有脉搏,没有心跳,只有紧闭着永远不会睁开的双眼,和用化妆品也无法遮掩的惨白肌肤。
他站在岸边沉默的人群中,静静凝视着小船的远去
死去的尸体,是我。
脑海里自然而然闪过这个念头,他没有丝毫怀疑,就好像这是亲眼目睹的事实般确信。
穿着黑色肃穆西装的人群都低垂着头,他们在哀伤,可以听见极细微的呜咽声。
这些声音汇集成悲戚的音符,随着水波的流逝而向远方传去。
他认出几个有些熟悉的面庞,但又不能完全确认,下意识伸手去碰触其中一人的衣角,手掌却直接穿过了对方的身体
我似乎是一只幽灵?
那些想要倾诉的话语全都噎了回去,他慢吞吞从人群中离开,最后看了一眼已经消失在雾气中的小船。
上面用看不懂的语言刻着一行字——
「致彭格列十代目
沢田纲吉」
刹那间,心脏停下一拍,他只觉得手脚冰冷,几乎快要窒息。
再次睁开眼,他发现自己无法动弹,躺在没有目的地的小船上,摇摇晃晃驶入雾气深处的未知海域。
乌鸦依旧在头顶盘旋,喙中叼着一枚闪着亮光的指环
那是彭格列指环,我失去了它。
为什么会失去这样重要的信物呢?他觉得自己遗失了一些非常重要的记忆,但钝痛的大脑又在警告他别去回想。
小船已然驶入浓雾之中,
细雨夹杂着泪水从天空尽头坠落在水面,溅起一层又一层看不清的波纹,他无法伸手去触碰脸颊的水珠,只能任由尸体被这场雨淋湿。
在这场属于自己的葬礼上,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孤寂。
木船忽然停了下来,有人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
来人伸出指尖,轻柔拂去他脸上被雨打湿的狼狈碎发
我认识她,她对我来说很重要,但,她究竟是谁呢?
一人、一具尸体,
在朦胧雾气中共同淋着一场雨。
这场面可能听起来有些难以形容的奇怪,但他却感到了久违的安宁,就好像是在冬日暖炉旁吃的烤橘子,一片又一片,手指上也会沾染上甜腻的汁水
我和她似乎有一个约定?
他有太多太多的问题和疑惑了,可他只是一具死去的尸体,又有什么资格寻求答案呢。
雨愈下愈大,雾却奇迹般散去不少,整个世界变得逐渐清朗。
她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朵红色的花,就塞在他放在腹部的双手中。
乌鸦停靠在她的肩头,将喙里叼着的指环放在他的胸口处,并轻轻啄了啄他的耳垂。
“你该回去了。”
她这样说,好像透过这具尸体看见了更深处的灵魂
可我好累啊,就把这一切当成结束吧,我只想休息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他小声祈求着,灵魂的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疲惫,他太累了,累到想用死亡作为解脱的方式。
“可这不是结束。”她蹲下身,黑色眼眸里倒映着他的模样,“还有人在等着你,朋友将会是你的港湾。”
话音刚落,耳边仿佛又听见了岸边人的呜咽。
他这才恍惚想起,原来那些熟悉的脸庞,是他的朋友们啊
我还不能离开,我还有想要守护的东西。
小船发出轻微晃动,她伸手用力推了一把,船头调转了方向。
下一秒,她化为漫天的萤火虫,点点光茫在水面上指引着回去的长路。
小船慢悠悠驶向岸边,胸前的彭格列指环在隐隐发烫,心脏发出沉闷有力的轰鸣,他动了动僵硬的手指,而后猛地坐直身子向后看去。
她依旧站在模糊不清的雾里,
向他挥了挥手,轻声说,
“醒来吧,纲吉。”
——啪嗒
——梦碎了
沢田纲吉在黑暗中睁开眼,汗水浸湿了单薄的睡衣,他捂着钝痛的胸口,呢喃出一句自己也搞不清楚什么意思的质问。
“我想守护的还有你啊”
话语轻飘飘消失在夜晚的寂寥中,只是碳酸饮料的一个小气泡而已,无人在意。
喝了口放在床边的凉水,迟钝大脑终于清醒过来,纲吉意识到自己做了个很奇妙的梦。
算不上噩梦,也算不上是什么美梦,只不过始终有种无力的疲惫感萦绕在心头,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奇怪,自己究竟梦到了什么
“很多时候梦是现实的另一个侧面,不过还有一种可能,梦是穿梭平行宇宙的媒介。”
一道声音在角落里响起,把正在喝水的纲吉吓得直接呛住,捂着嗓子撕心裂肺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揉了揉本来就乱糟糟的头发,用不可思议的表情看向发出声音的地方。
此时,伪装成墙纸的世界第一杀手悄然出现在面前,手里还提着一盏青绿色火焰的灯笼。
优雅脱下礼帽,道了句:“夜安。”
这真的很诡异你知道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里包恩跟个怨灵一样无处不在啊啊啊!
纲吉内心发出疯狂尖叫,但为了不被眼前这位变态麻辣·家庭教师一顿胖揍,他只能把吐槽都压在心底,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假笑。
“啊哈哈晚上好,所以今天是有什么急事吗?”
难不成又是什么特训?还是说只是单纯想要考察一下他的心脏承受能力。
里包恩很遗憾地放下了身后藏着的超大型号电击装置,就是那种可以直接把人变成皮卡丘的恐怖玩意儿。
在纲吉愈发惊恐的目光下,家庭教师眨了眨无辜的豆豆眼,用极度平常的语气说出了恐怖的事实。
“瓦利亚部队要杀了你,现在已经在路上了。”
“ 等等!瓦利亚部队是谁?为什么要杀我?”
“你的竞争对手,至于原因,现在应该没有时间解释。”
“——什么叫做没有时间啊啊啊!”
里包恩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看着不停转动的秒针,“ 5 、 4 、 3 、 2 、 1 。”
倒计时结束的刹那,一枚飞刀从纲吉的脸颊划过,速度快到不可思议,但被他下意识的后仰给躲了过去。
那股贴面而来的冰冷与杀意让他打了个寒颤。
还没等纲吉问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就被里包恩一脚从二楼窗户踹了下去。
完全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那种。
人在面对突如其来的危急时刻都会有什么反应?
如果是超级英雄的话,那一定会有无数种方法自救吧,可他没有超能力,他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国中生。
在面对太多无法处理的复杂事情后,沢田纲吉的大脑完全罢工了,他只感到一片空白,无法思考什么。
能够留存下来的只有最基本的感官信息,
风,
黑色夜空,
疯狂跳动的心脏,
世界在眼里是颠倒的,
他在下坠。
再然后,下意识闭上眼。
就要这样结束了吗,他这短暂又废柴的混乱人生?
出乎意外,身体没有摔个粉碎,而是落入了一个带有薄荷味的怀抱。
“醒来吧,纲吉。”
他猛地睁开眼,与那双比黑夜还要深邃的眼眸相撞,双手不受控地环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肩膀里。
纲吉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但他又有一股迫切的表达欲。
最后只是自言自语般呢喃着:“我做了个噩梦,梦里你好像变成了萤火虫最后消失了”
萤把纲吉从自己身上拽了下来,而后将衣服外套直接塞进他怀里。
微微眯起眼看向远处房檐上站着的几道身影,瓦利亚暗杀部队的人。
她拽住还在发愣的纲吉,顺带打了个响指,成功把人唤醒。
她说:“有时候,梦是平行宇宙的钥匙,但现在不是解密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纲吉眨巴着清澈的双眼。
“等到下次做噩梦,我在你身边的时候。”
用平淡语气说出了不得了的话呢。
“噫!!!”
这,这这,这这这真的是可以轻而易举说出口的话吗? !彭格列十代目瞬间涨红了脸,看起来更加晕乎乎了。
头顶的月亮渐渐消失,夹杂着恶意的湿冷袭来,雾气在周围弥漫开,本就安静的世界变得更加寂静。
纲吉瞬间回过神,这是表世界开启的标志。
“嘘。”萤在唇前竖起一根手指,她笑得很淡,“这是第一场试炼,他们,会成为最好的养料。”
蔓延着肆意生长的曼珠沙华攀附在她的脚踝,好似撒娇般亲昵。
很快,两人被浓雾包裹,不见踪影
站在屋檐上围观全程的瓦利亚暗杀部队显然都对这不同寻常的雾气很感兴趣。
“xixixi那里面有本王子喜欢的东西。”
“看起来点儿古怪。”
“幻术意想不到的结合。”
脸上有明显伤疤的男人皱着眉头,发话道:“把他抓出来。”
“是,boss!”
下一秒,几人消散在雾里。
————————
是的没错,前面的梦就是——
未来战失败线的结局
请注意里面reborn和萤都说过的话——
“梦是平行宇宙的钥匙”
是个伏笔,后面还会有很多钥匙
终于来了!瓦利亚天团吗(抚墨镜)
ps:明天应该会修【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