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新年
【妈妈】
【奶奶】
【顾少安】
【顾少安】
白色的天花板在晃动。
明明在看电影, 为什么又……
脚背绷直,颤抖。枕头的一角被她攥紧,过了会儿, 缓缓松开。
“顾少安,可以了……”
他抬起头,面容在她两腿之间。
一滴水从挺翘的鼻尖落下。
“哎、等等……”
小腹变成一道拱桥, 她下意识并拢腿,没能做到, 因为那里的位置已经被占据。
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 暧昧交缠的喘息以外, 她恍惚听见敲门声。
“雪儿!在家吗?”刘念拍了几下门, 发现没有关紧, 犹疑地拉开一个口子,走了进去, 想了想, 又顺手带上, 老旧的锁并不灵敏,她用了点力,发出一声巨响。
那响动彻底驱散了林雪脑中的雾霭, 她一个激灵,翻身坐起。
“怎么门都没关……”刘念嘟囔说, 把滴水的伞放到地上,又四处张望着喊了几声,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 快走几步,拧开卧室门。
林雪站在床旁边,有些惊诧地看向她。
刘念松了口气。
“你怎么来了?”林雪愣愣地问, 隐藏不自然的神色。
“来请你出山啊,今天必须让你和我们出去玩会儿。”刘念一边走近一边说,“喊你半天了没反应,门都没关好,也不怕坏人进来。”
林雪露出疑惑的表情,她明明记得自己锁上门了……
“可能,我没注意……”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你的脸怎么这么红?不会是生病了吧?”
林雪目光躲闪,下意识往衣柜的方向瞥了一眼,旋即收回。拿手在脸上蹭几下,微微发烫:“啊……刚刚在睡觉,有点热……没事儿。”
“身体没有不舒服,真的?”刘念抬手往她额头上放,试温度。
林雪笑笑,摇摇头,轻轻把她的手拿开:“没有,好着呢。”
“我们出去吧。”
“哟,电话里喊不动,现在可以了?”刘念被她推着往外走,假装生气。
“你来都来了,我还能推脱吗——”
刘念:“带上伞,小景车停巷子口了。”
林雪眼睛一亮:“诶,你们相处得怎么样?”
“挺好的呀,”刘念反应过来,“你是不是想多了,就普通朋友!”
林雪没说什么,抿起嘴笑得意味深长,一边拿上挂在墙上的雨伞。
正要出门时,屋内传来奇怪的响声,像敲击木板。
刘念一惊:“什么声音?”
“老房子是这样,隔音不好。”林雪赶忙将她拉出去,关门时,特别留意了一下。
林雪:“你回家的票买到了吗?”
刘念:“在候补呢。”
两人往楼下走。
“诶,要不你去我家过年吧,咱俩睡一个屋。”
林雪笑了笑:“我可不去。”.
别走。
顾少安曲腿窝在衣柜里。
那时他几岁?小学?幼儿园?
只是捉迷藏而已。
他躲进衣柜。
爸爸回来了。他刚想出去,一个陌生女人跟着进到屋里。
丑陋。恶心。
对于那样小的孩子来说,除了恶心就是恶心。
他隐隐约约知道,这是“出轨”,是对母亲的背叛,是不道德。
后来,记不清了,大抵是顾霆发现他,千哄万哄让他不要说出去。但是,他天然地站在妈妈那边,不管从亲疏远近、还是正义感的角度,他理应支持妈妈,而不是和顾霆一起,把她蒙在鼓里。
争吵,哭闹,求原谅,和好,再犯,周而复始。顾霆说是他的错,他不该告诉简昭,害得好好的家分崩离析。简昭也说因为有他,她才被套牢了,不能离婚。
他的错?他的错?狗屁。
那些丑恶的画面挥之不去,荒诞压抑,比cult片更瘆人。因为是真实的,是他真实的生活。
不要再想了……
不想记起来……
出轨的那方根本不在乎自己给别人带去的伤害,简昭有了新生活,而他也长大了。
只有那个弱小无措的、承受指责的小孩还留在原地痛苦,他走不出去,他无力打开那个柜子。
杀了他.
林雪吃了晚饭,便回到家里。由于第一餐下午三点刚吃完,晚上没吃多少,离开商场前买了点面包甜点。
雨已经停了。
,放门口沥水。
“咚……木板的声音。
她大步流星走进卧室,打开灯,声音是从衣柜里传来的。
“顾少安?”
拉开衣柜门,高个子的男人曲腿躬身窝在里面。
像魔怔了,一抖,或者说轻微的抽搐,精神状态差到恍惚。
“,伸手揽住他的肩膀,用劲将他捞出来。
难道是幽闭恐惧症?她只听说过这个病,不知道具体表现是什么样。
林雪实在没料到他会变成这样。当时她决定和刘念出去,也是想着她们走后,顾少安才方便出来。
就算是幽闭恐惧症,他完全可以打开衣柜啊,又没上锁。
林雪叹了口气。轻轻拍顾少安的背。又揉了揉他的后脑勺,顺着头发抚摸安慰。
顾少安恢复一丝清醒,声音发哑:“雪儿……”
她垂下眼,默了默,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嗯”。
“我在呢……”
顾少安深吸一口气,手臂环住她的腰,缩紧,脑袋往颈窝里蹭。
林雪稳住身形,才没让自己仰倒:“你好些了吗?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是说过,小时候看见我爸出轨……”
“嗯,我记得。”
“那时候,我在衣柜里……”他吞咽了一下,呼吸断断续续,透着无尽的痛苦。
林雪深深地皱起眉。她原本以为,是撞见约会之类的,通过一些蛛丝马迹证实,没想到……其中不堪,可以想象。
“我知道了。不用说了。”她伸手轻轻拨开顾少安额前的头发,那里被撞得破了皮,血迹黏稠。
顾少安察觉她想脱身,手上用力,搂得更紧些:“别走……”
林雪紧抿着唇,过了会儿说:“我不走,只是去拿碘伏,你流血了,伤口得处理一下。”
“嗯。”他点点头,下巴搁在女人柔软的毛衣上。
“不放开吗。”
……
林雪任他牵着,拿碘伏、棉签、创口贴。
“我想起第一次来这里,也是这样。”抹药的时候,顾少安说。
那时他手被刀划伤,林雪给他涂碘伏。那也是他们刚刚确立“恋爱”关系的第一天。现在回想起,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林雪淡淡“嗯”了声,把创口贴贴好了。
他们之间的确有很多第一次,所以才会相比正常普通情况来说,影响更加深刻。因为不成熟,所以走了许多弯路,把感情变得曲折。也因为不成熟,所以执念深重,没有把控好火候,过度燃烧。
顾少安对她大抵是一种雏鸟情结。在人类心理学中,雏鸟情结表现为对“第一次”感情经历或对象的过度依赖,容易将依赖误认为真爱 。
她坐到旁边,沉默半晌。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谁也没开口说话,像按下了暂停键,又把空气都抽走了。
在她微微抬眼,侧过头时,顾少安率先一步发问:“你是不是嫌我麻烦?”
他神色灰败,从牙关里挤出艰涩的声音:“你不想要我了,是不是?”
“你觉得我就是个累赘……”
林雪看见了他的眼泪,泪水夺眶而出,汹涌得止不住。和她的没什么不同。她第一次因为他哭,是因为照片,那时她慌了神,现在往回看,又好像隔了层毛玻璃,她自己泪水遍布的脸变得模糊不清。多大点事儿啊?怎么当时就跟天塌了一样?
“你不能把我变成这样,又不要我……”
她被死死抱住,压倒,后背触到柔软的被褥。顾少安密密实实的锢上来。温热的液体沾湿她的脸颊,濡进发丝之间。
“我已经不能没有你了……但凡我有一丁点办法,就不会像这样作践自己……”他恨恨地说。
“没有你,我会死掉……”他泄了力,声音染上哭腔,脸埋进林雪散开的头发里,什么也看不见了。好像已经要窒息了。
“不会的……”林雪直愣愣看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光线并不刺眼,占据了她所有的目光,在眼里旋转,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什么?”
“不会死的。”她说,“我也以为我会死掉,但是没有。”
她的肩膀湿了。
叹气的同时,也有种病态的满足。于是她生出一丝仁慈:“我……我没有想要抛弃你。”
“我做不到。”
顾少安没说话,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可以起来点吗?”她在顾少安背上拍了两下,带点儿抱怨,“好重。”
“嗯……”他撑起身体,仍低着头,肩膀颤动。
“饿不饿,我买了面包,吃点儿甜食?”
“一起。”
“我现在很撑啊。”林雪看着他发红的眼,败下阵来,“行,我吃点儿奶油。”.
单人床挤两个人,林雪的膝盖隔着被子抵到墙上。
身后的人还在低声抽泣,两手揪着她的衣服。
她半睁开眼,“别哭了,背上湿漉漉的不舒服……”
“对不起……”顾少安贴着她,声音闷闷的。
“对不起……”
“对不起……”
林雪无奈,又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
顾少安抬起脸,又凑近她的脖颈,那处的皮肤散发着温暖的气息,让他感到久违的踏实。
“喜欢你……”
静了一会儿。
“……我爱你。”.
小年之后很快就放了假。刘念走时,林雪送她到火车站,那天又下了场雪。
她在雪地里走了会儿,北风裹着朔雪,直往脸上拍,很快冻得失去知觉。
回过神来,她搓了搓脸,钻进附近的地铁站,暖气扑面而来,才发觉两颊已经冰凉一片。
到了家里,顾少安正在打扫。
很难形容他们现在的关系,总之,从那天之后,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林雪甚至把手机还给了他,一开始顾少安并不接受,态度有些暴躁,她知道,那是应激反应。于是她说,把手机给他是因为信任。而且,春节不回家总得交代几句。
顾少安问:“我们一起过吗?春节。”
“当然。”
他像吃了一颗定心丸,不再总是盯着林雪,转而为春节准备。首先,把床单洗了。
地板用抹布仔仔细细的擦了一遍。卫生间的瓷砖用84消毒液兑水刷得干干净净。抽油烟机也洗了,手机在这时派上用场,若非网上搜,他从来没干过这些,根本无从下手。
家里焕然一新,看着心情舒畅。
林雪走到奶奶的卧室门口。
“顾少安——”
他正在擦窗台,回头问:“怎么了?”
“你打扫一下这间屋子吧,简单扫扫灰就行。”她走过去,“这些我来擦。”
顾少安知道,那是她奶奶的房间。他点了点头。
大扫除这活看着简单,实际做起来,直叫人腰酸背痛。最后,两人累得瘫在沙发上。
“不想做饭了。”
“我也。”
他们对视一眼,开了两罐八宝粥吃。
等到除夕当天,年夜饭还算丰盛,颇有些久旱逢甘霖的味道。所谓年味儿,就是要与平时不用,才显出珍贵来。
城里禁止燃放烟花,但他们住得偏,总有人偷偷放。电视机里春晚主持人正在倒计时,中气十足。窗外是烟花炸开的声音。
新的一年,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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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忘了说,上一章的歌是TroyBoi的《do you?》
第42章 房子
明天复工, 林雪起了个大早,多买了些肉蛋菜,打算放家里屯着。
骑车到巷子口时, 墙底下站着一个男人,是个主面孔,正在打电话, 声音挺高:“到底是几栋啊?……哎,怎么能记不清呢……”
因为没见过, 林雪有点纳罕地多扫了几眼。车轮转动, 掠起一道风, 很快地擦身而过。
等她上楼把东西放好, 又把垃圾收拾一番, 下楼扔时,那个男人也出现在楼下。
“诶, 小姑娘。”他走上前来。
林雪将垃圾桶的盖子合上, 打量他。男人长得和她差不多高, 年纪大概五十多岁, 耳朵上夹着一支烟,脸上的肉松松垮垮, 塌鼻子,听口音不像本地人。
“你认不认识林秀芬, 她家在哪栋楼、多少号啊?”
林雪狐疑地皱起眉:“请问你是?”
“哦,我是她儿子,我叫孙勇。”
孙勇在过年回老家时, 才听同村的亲戚说起林秀芬去世的消息。
他对这个母亲并没有多深的感情。在他很小的时候,林秀芬就跑了,他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 没少听老人编排林秀芬如何薄情寡义,连孩子都不要。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对林秀芬怨恨更多,以至于后来林秀芬联系上他,他也回以冷落。如今年过五十,什么都淡了。
他知道林秀芬患了癌症,可他自己也囊中羞涩,何况林秀芬没养过他,他自然没有回馈的义务,只装作不知。
听说林秀芬前不久因突发脑梗去世,孙勇只是麻木地叹了口气。与此同时,那亲戚还说,林秀芬在市里留了套房子,目前应该在她养的那个女孩儿手里。
孙勇眉毛一竖: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知道林秀芬捡了个女孩。养大了她还不够,房子也给她,而他这个亲主儿子什么都没有?哪有这样的道理?
何况他现在正缺钱,前些年做建材主意,亏了个底儿掉,至今还是失信人员。
他也有点纳闷,以为林秀芬早把房子卖了治病。那亲戚也只是道听途说,知道得不清楚。情况究竟如何,得他亲自去查。所以,一听说房子的事,他立刻动身,趁着高速不收费,开车赶了两天,到了这里。
林雪看了他的身份证。基本上确认他就是林秀芬的儿子无疑。于是她不藏着掖着,直说自己就是林秀芬的养孙女。
“奶奶……不在了。”
孙勇点了下头,面上看不出悲伤,十分平静:“听老家的人说了。”
他取下耳朵夹着的烟,又从裤兜里摸出一个打火机,点燃吸了一口,“她,我妈是不是还留下了些东西……”
“您是指遗物?”
“嗐,”他抖了下手,不再拐弯抹角,“对,还有这里的房子,没卖掉吧。”
林雪一顿,绷紧了下颌,语气稍冷:“叔,不如我们换个地方谈。你不想先去看看奶奶吗?”
孙勇半眯眼睛,在林雪脸上扫了一遍,笑得阴恻恻的,露出偏黄的牙齿:“是,应该先去祭拜,应该的。那就麻烦你带路了。”
半路上,林雪给顾少安发了条消息,说她临时有事,要出门一趟。
墓园零零星星有几撮人,石碑前基本上都摆着贡品、花束,是前几日来上坟祭祖留下的。
林秀芬那儿也有一束花,主要是白菊,几朵□□点缀,中间还插着一支百合花,与陪衬的绿叶子。包装得精致,大约已经在这儿放了几天,稍微蔫了点儿。孙勇看了林雪一眼,默默评估,她有多少孝心?有多少钱?花这种东西在他看来就是华而不实,有钱人的消遣,但她的穿着打扮又十分普通。
是个好晴天。万里无云,一碧如洗。立春不久,阳光明媚而不热烈。
来扫墓的人大多都很静默。和农村那种放鞭炮的热闹氛围大不相同。
孙勇觉得冷清。看着墓碑上的名字,脸色慢慢沉下去。
林雪站到一边,留给他说话的空间。看孙勇跪了下去,磕了几个头。
像完成了奶奶的夙愿。她背过身,垂下眼,心里五味杂陈。墓园在一个小山坡上,阶梯式的,往下能看到远方林立的楼房,光秃秃的槐树。
“这块墓地位置好,环境也不错,要不少钱吧。”孙勇已经站到了她旁边。
“好了?”她问。
孙勇点了下头,继续打听:“十几万?”
林雪说:“。
“小姑娘,你工作了吗?看着挺小的啊。””
孙勇觉得她话实在是太少,问一句答一句,被尊重的感觉。倒也理解,毕竟他来,,自然不受待见。
他意味深长地说:“哦,那可以住学校宿舍了。”
林雪直接道:“叔您放心,我不会鸠占鹊在她名下,要过户给您不难。只是搬出去,
孙勇实在没想到这么轻易。看来他妈捡的这个小孩儿心还不算太黑。即使看着冷冰冰的。拽点儿成语,文化人,大学主,涉世未深,好啊!
他乐呵呵应下,说自己也不急。等当官的上班,再去办理手续就行。
孙勇暂住在城郊的宾馆,那里房费便宜点。两人在地铁站,临分别时,林雪突然问:“叔,您梦见过奶奶吗?”
他眼珠微转,像是在回忆,片刻后说:“有吧。就在不久前,那时我还没回村里,什么都不知道呢。可能,是有点儿感应之类的、玄之又玄的东西。你们这代人应该不信了。”
林雪眼里闪着光,露出礼貌性的笑,摇摇头,鼻头发酸地说:“我信的。”.
真的该结束了,这是不可抗力。
林雪进屋时,顾少安正在卫主间里对着镜子、手里拿把剪刀,专心致志修剪他的头发。
他艰难地弓着背,眼睛往上看,脸部肌肉都在用力。
等他转过脸来,林雪没忍住,噗嗤一笑。
顾少安的脸登时染上一层绯红。他刘海长了挡眼睛,便想简单修一修,一剪刀下去,无力回天。之后再怎么补救,都是徒劳了。
他只好再次请求:“要不,买瓶发胶吧,便宜的就行。”
被剪毁的头发弄上去之后,便看不出什么。他本来想说自己可以给林雪转钱,又怕她听了不高兴。毕竟,他的定位是被养的宠物。
林雪面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别过头朝客厅走,“不用了。你可以出去了,去店里做造型。”
“可是,白天怕被别人看见吧……”
林雪打开电视,坐到沙发中间,没给他留位置,以至于顾少安走过来,只能站在旁边。
“现在不用怕了。”
他对于一切跟分手有关的言外之意都十分敏感,立刻蹙起眉问:“什么意思?”
“就是……你得走了。我也得搬走。今天,奶奶的儿子找来了,这套房子应该属于他。我没有什么好争的。”林雪说得很快。
由于信息量接二连三,顾少安根本来不及发作。他露出疑惑的神情:“你奶奶有儿子?不、这不是重点,奶奶写了遗嘱,房子归你,他凭什么来抢?”
“遗嘱?”
顾少安在打扫房间的时候,把柜子也仔仔细细地擦净了。他并没有乱翻,只是那张遗嘱刚好就在床头柜抽屉里,最上层,他一眼就看见了。
自打林秀芬离世,林雪根本没有进过她的房间,因为她不敢面对那个房间空荡荡的样子,她自欺欺人。以至于事到如今,才知道这份遗嘱的存在。
“立遗嘱人,林秀芬……上述房产全部由我的养女林雪(身份证号……)一人继承……任何人均不得干涉……”
日期在去年12月,林雪粗算了算,正是奶奶患流感之后。
她越看那张纸,视线越模糊,两只手也抖起来。豆大的眼泪直往地上砸。
顾少安怕她不小心把脆弱的A4纸弄坏了,忙轻轻接过,放好。暗暗盘算,不知道林雪奶奶有没有做公证,法律效应如何,不过,法子多的是。
可现在的她什么都听不进去。
林雪哭了足足有三小时,顾少安从未见过她有这么多的眼泪。第一次约会的时候,他尚且在品味她眸中闪烁的泪光。而现在,他只剩下无措和呼吸憋闷的感受。
以顾少安贫瘠的情商也知道,现在不是该说什么“不要哭”的时候。林雪需要发泄,需要大哭一场,她憋了太久,都快把自己憋坏了。
顾少安将她抱进怀里,濡湿的面颊贴到他前襟,一片温热。顾少安轻轻拍背。林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又改为抚摸,从脊骨一路顺下去,周而复始。林雪在他掌心颤抖,一节一节的骨头凸出皮肉,实在是纤瘦可怜的身躯。
奶奶对她来说无疑是最重要的人,说是活着的支柱也不为过。顾少安大概懂了林雪将他困在这里的隐秘初衷。
如果奶奶在她心里是第一位的,那他能否排在第二呢?即使差距甚大,量化出来,奶奶占百分之九十的话,他能占百分之九吗?剩下百分之一,可以留给旁人。这是他狭小的心眼所能接受的最大程度的退让。
林雪头痛欲裂,躺在床上。顾少安将纸巾沾了冷水,给她敷眼睛,以免第二天肿得像青蛙。
“谢谢。”她哑着声音说。
他现在对她,有一点重要了吗?
顾少安煮了粥,林雪没胃口吃。后来强行吃了点,竟又全数吐了出来。顾少安便不敢再劝了。
这种情况下,他以为林雪第二天会请个假,至少休息一天,可她竟然还是爬起来上班去了,出门时面色如常,只是嘴唇苍白了些。
他以为林雪会遵从奶奶的遗嘱,收下房子。可她还是要搬走,下班回到家里便着手收拾行李。
一切都和他以为的不一样。
为什么啊?
第43章 第 43 章
为什么?
有句话说得好, 钱在哪爱在哪。奶奶既然将唯一的房子留给她,就说明她在奶奶心里并不像之前以为的那样微不足道。这就够了。但奶奶在弥留之际,非常牵挂她的儿子, 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还有,立遗嘱的时候,孙勇还没来, 如果他们早点联系上,或许就会不一样。
总之, 林雪不认为自己在奶奶那儿是第一位, 但她知足, 没有非要争第一的心思。
她铁了心相让, 甚至不打算把那份遗嘱拿出来。
直到孙勇说要把房子卖了。
林雪承诺明天就把房本给他, 一起去公证处,孙勇高兴了, 便在电话里说:“等房子卖掉, 可以分给你几万, 资助你读完大学参加工作。”
“卖?”她问。
“那是当然, 我早在云城安家落户了,又不住这里, 房子空着也没有用,不如卖掉。这里的房子, 还是挺值钱的吧,我问过几个中介了。”他越说越有劲,颇有摩拳擦掌的态势。
林雪斩钉截铁地说:“不能卖。”
“嘿——我的房子, 我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你管这么宽呢!”
“是奶奶的房子。”林雪强调。
孙勇语气不善:“她是我妈,她走了就该归我!你有什么资格争啊?”
林雪冷着声音:“法律上,我其实是她的养女。您可能不知道, 养子女和亲生子女享有同等的继承权。”
电话那头已经胡乱骂起来,撕破脸似的,骂她白眼狼,又是百般恐吓,要告她,要去闹她,云云。
林雪说:“我等着。”
挂断电话。原本正在打包衣物,她烦躁地推了一把压缩好的收纳袋。
孙勇要卖掉房子,在情理之中。她之前只是没往这方面想。
顾少安透过只言片语大抵知道了通话的内容,靠着门框问:“怎么不说遗嘱的事?”
林雪看他一眼:“你不懂。”
顾少安咬紧牙。
他是不懂。他只知道,房子的归属权不解决,他们的关系就摇摇欲坠。林雪就是这样,反反复复,一会儿要把他囚在身边,一会儿又要让他走。前段时间好不容易安定几分,又冒出个新的变数。
电话又响起来,林雪接了,全是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话说回来,就算对方现在嘴上说想法变了,不会卖掉房子,她也不可能相信。
林雪最后说,不在乎走法律程序。果断把电话拉黑。
她现在脑子里乱作一团,像错乱打结的麻绳。无论如何,她终于看清一点,房子不能全权给孙勇。
如果他非要卖,不如她来买。可她现在拿不出钱来,即使是外环老破小,在寸土寸金的城市,对她来说也是个大数目,哪怕只算作一半。
至于那份遗嘱,先不说法律上是否承认,在她自己这里,总于心难安,连同和奶奶相依的十几年,都像是从孙勇那儿偷来的。
“他怎么能那样说你?”顾少安听得真真切切,气得像受辱的是他。
“正常,在他看来我就是出尔反尔、贪心不足。没事儿,我已经拉黑了,现在他骂不到我。”林雪满不在乎地说,坐到床上。
顾少安觉得林雪是典型的窝里横。对他是受一点儿委屈就要炸毛,在别人那儿倒是大度。
他挨着坐下,试探地问:“你现在怎么想的?”
林雪顿了顿,歪头靠到他肩上,挺突兀地开口:“想做。”
她能感受到顾少安一下子僵了,少见地语气不善:“我跟你说正事。你拿我当排解消遣的玩意儿是吧?”
林雪想起之前在游轮上,她好像在跟他吵什么,顾少安却突然亲了她。她现在做的和他当初的没什么不同。何况她只是嘴上说说。
偶尔想放纵的林雪一撇嘴:“不干算了。”
她散漫地歪倒,馅进柔软的被褥,摸着了手机,举到眼前。
屏幕刚刚亮起,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拿开了。焦虑不安的顾少安欺身上来。
干。
顾少安恨不得住进林雪身体里,拼命汲取安全感,再也不要出来。
他想整个的,躲进去,任谁也赶不走。
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轻飘飘说要的是林雪,摇着头说不要的也是林雪。
顾少安是那么好打发的?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知不知道,
她往前伸出手,似乎想要腰,往回拽。
柔顺的黑发从两边垂下去,摇曳,纤长雪白的脖颈像剥开壳的荔枝肉,是可以想象的甜美多汁。顾少安从心所欲,俯下身,用指腹细细摩挲,用牙尖叼住细嫩的皮肉。
林雪面色绯红,肉眼可常的粉,实在没办法了,声如蚊讷,颤着说
顾少安恍若未闻。
素色的床单被捏出褶皱,褶皱在眼底胡乱晃动。过度,婴儿,“我要……我想……”
她说出口了。非常原始的动词、名词。
顾少安终于听见了。
“我可以帮你……”
似曾相识的对话,只是说话的人倒转了。
顾少安伸手揽住林雪,令她和自己一道直起上半身。
她低着头,用半眯着的眼缝,透过雾蒙蒙的泪花,从顾少安手臂的缝隙里,看见自己小腹凸起的弧度,变形的皮囊令她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恐慌。
还来不及细想,顾少安把着她的双腿,轻易将她抱了起来。林雪的背贴着他的胸膛。
要掉下去了!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伸手往后揽住顾少安的脖子。
“放、放开……放我下来……”她心跳极快,两颗心脏几乎贴在一起,此起彼伏地搏动。
“不放。”顾少安不容置喙地说。他用嘴唇贴了贴林雪的耳廓,“我抱你过去,别怕……”
每走一步都像是挑衅,在拨弄她绷紧的弦,每拨弄一下,那弦便颤巍巍,濒临断裂的边缘。
好不容易到了。她稍微吐出一口气,便看见镜子里糜烂到不真切的影像。光线昏暗,映着联结的、一大一小的两个人,男人血脉偾张的紧实肌肉,女人水汽氤氲的迷蒙眼眸。她怀疑是镜子擅自生成了虚假的画面,像聊斋故事那种,镜子里是另一个世界。
她掩耳盗铃似的一闭眼,甚至偏过头,不愿那镜子照到自己混乱的面容。
“我不笑话你。”顾少安自诩比林雪好心。低头含她的耳垂,在口中细细品尝。
弦断了,同频共振,魂飞魄散。
“这是……什么?”他恍惚地问。
无色的…….
春寒料峭。
孙勇窝在一辆灰色皮卡里,抖着腿。
早上七点,林雪从楼里走出,身影在巷子转角拐了个弯,消失不见。
孙勇含着一支烟烟,又谨慎地等了会儿,等到火星几乎燃到滤嘴,打开车门。
“走。”他朝驾驶位戴着黑色鸭舌帽的年轻人说。
一小截烟头掉到地上。
孙勇在之前和林雪的交谈中知道,房子就在五楼,二号。
老式的铁门不难开。孙勇带的人算是个混的,拿了一根铁丝在锁孔里捯饬一阵,没几分钟就开了锁。
入眼是个采光一般、空间逼仄的老商品房,家具也旧。部分墙皮剥落了,花一块白一块。一副气息奄奄,经不起打砸的模样。甚至比不上孙勇在云城的房子,若不是在这儿,根本值不起多少钱。在大城市蜗居,还不如在小县城呢。
“砸什么?”鸭舌帽摸到电视机,随时准备动手。
孙勇环视一圈,不免觉得寒酸。
他一边在入门的柜子翻了翻,一边说:“先找房本。”
鸭舌帽悻悻收回手,走了几步,打开临近房间的木门。
他吓了一跳,一个俊朗的年轻男人,正用一双灰色的眼睛,目光阴鸷地盯着他。那青年一动,腿上的镣铐牵动锁链发出清脆的声音。
“我操……”他愣愣地,“勇哥!快来……这这这这……”
孙勇被他夸张的反应略吓到,不耐烦地走过去:“怎么了?大惊小怪的?”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要说顾少安为什么又被绑了,这事怪不了林雪。是上次做得太狠,结束后,顾少安又凑上来蹭,林雪说了个“滚”,他就给自己锁上了,甚至将钥匙丢到窗外,以示决心。林雪第二天才捡到,放进顾少安碰不到的玄关柜抽屉里。
孙勇咽了口唾沫:“你谁啊?怎么这幅样子……”
顾少安说:“如你所见,我是被林雪非法拘禁在这儿的。”
孙勇骂了句脏话,有点儿狐疑,“真的假的……她胆子这么大?”
“她胆子是挺大。”顾少安低声附和一句,“能不能帮我解开?钥匙在玄关柜里。”
孙勇:“你怎么知道钥匙在哪儿?”
鸭舌帽:“你知道怎么不自己去拿?”
顾少安嗤笑一声:“我亲眼看见她放的,至于我为什么不自己去……”
他抖了抖腿上的锁链,显然,那长度不足以让他走到那儿。
他又说:“帮帮忙吧,之后我肯定好好报答你们,多少钱都行。”
鸭舌帽和孙勇对视一眼,目光一定,决定去找钥匙。
孙勇则站在原地,细细打量顾少安。
青年宽肩窄腰,身材极好。孙勇暗暗奇怪,林雪是个偏瘦的小姑娘,怎么弄得了他的?
而且他虽然被锁着,衣服、头发都干干净净,一点儿不污糟。戴镣铐的脚踝处肤色如常,没有挣扎的乌青或红痕。
孙勇定睛一看,青年脖子上倒是有淡淡的红点。孙勇蹲下身,伸手扯开顾少安的衣领,却惊奇地发现牙印、抓痕一类的东西,他绝不会认错。
正要发问,顾少安猛然按住他的脑袋,一手扯过锁链,往孙勇脖子上缠。
孙勇两手死死攥住锁链,企图扯开桎梏,脚上狂乱地蹬踹。他的脖子、脸瞬间涨得通红,狼狈地张着嘴巴,想要喘气,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
鸭舌帽拿上钥匙,看到这场面吓了一跳。他手上哆哆嗦嗦,钥匙掉到木板上。
孙勇鼓起的眼珠一转,看他被吓愣了,心里焦急万分,想要呼救,从喉咙里发出痛苦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鸭舌帽从裤兜里摸出一把折叠弹簧刀……
刀刃锋利,噗嗤一下就见了血。
根本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
顾少安软下去,孙勇得了救,看到地上一滩血还在扩大蔓延,头昏脑涨,一边咳嗽一边骂:“你tm傻啊!拿个凳子砸就行了,动什么刀!”
鸭舌帽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话,手里举着沾血的刀,魔怔了似的重复:“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突然,他大叫一声,丢了手上的凶器,踉踉跄跄往屋外冲。
孙勇捂着胸口,感觉心脏病要犯了。娘的,就不该带他来……
……
林雪还没有走太远,在巷子口被身后突然冲出来的黑影撞得一个趔趄。一抬头,那人已经跑远了。她只能自认倒霉。
没走几步,手机又响了,是她对门的邻居,一接听,就听见那边着急忙慌的声音:“雪儿,快回来,你家出大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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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真的恶俗,在34章就想好这个play了。纠结要不要用“狠”字一笔带过。还是写了,又不敢写太多……雪超绝回避型,顾焦虑到顶点,心情万分复杂的、非常过激的嗯,重点在情感啊,审核高抬贵手吧
第44章 第 44 章
“雪儿, 我好冷……”
“别睡,撑住……顾少安!——”
邻居帮忙叫了救护车,报了警。
警车喇叭声、救护车鸣笛声乌央乌央地袭来, 像要把人淹没了。
林雪脑子是懵的,感官是模糊的。手术室的门缓缓闭合,隔绝了陷入昏迷的顾少安和脸色惨白的林雪。
她脚步虚浮, 跌坐到医院走廊的椅子上,仍没有实感。
锁链, 血液, 刀子, 破破烂烂的躯体。鲜血淋漓的恐怖画面, 随着心脏的鼓缩, 不断在她脑中闪动,聚焦。
孙勇吃了随身携带的心脏病药物, 缓和过来。警察便带他去所里做笔录。
林雪这边也被问了一会儿, 由于她明显失魂落魄, 案发时又不在现场, 所以只简单了解了一下情况。让她之后再去警局做正式笔录。林雪目光落在警徽上,心不在焉地应承下来。
日头从东到西, 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顾少安终于被推出来。
林雪立即站起来,脚底发软, 忙迎上前去询问情况。
医生额头上挂了汗珠,一双爬着血丝的眼睛,在眼镜后露出淡淡的疲惫, 同时,大概意味着病人脱离生命危险。
果然得到手术顺利的消息。医生又简单交待了几句,病人麻药还没过, 这几天不能吃东西,等过几天再简单吃点流食,云云。
林雪点头,道谢。像设定了基础程序的机器。
病房里,挂着两大瓶水,应该是补充能量和消炎的药品。顾少安手背上的血管明显,轻易就能扎上针,又被护士用胶带固定了一下。
她盯着心电图出神了好一会儿。几条颜色各异的线,忽高忽低、忽上忽下地流逝。
那股生命力令她微微松气。转而望向顾少安的脸。由于流了大多血,白得像纸。她想阴间使者可能就长这样,又觉得很不吉利,甩开脑中纷杂的想法。
她有解离的习惯,切断对身体的感受,抽离意识,好像自己是个旁观者。故意想些有的没的。
她就是痛苦得要死了。
她讨厌医院。
讨厌自己只能坐在旁边。
林雪轻轻覆住他的手背。输入血管的液体是冷的。平日里温热的手也冷。
“顾少安,对不起啊……”
如果她早点处理好孙勇和房子的事,就不会这样了。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如果她没有拷着他,早点放顾少安走就好了。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如果她当初没有不甘心,没有私心……
顾少安意识模糊,睁不开眼,却听见了林雪柔和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从梦中传来的,又像悬在头顶,联结着现实。
“我骗了你很多。”
“你一进门就倒,是我用电……”
【哦。】
“手腕上的疤,是因为我想梦见我奶奶,在网上找了不靠谱的神棍,为了放点血割的,我没有要自……杀……”
顾少安在梦中皱眉。
【难道这样就正常?就算是放点血,需要割那儿?什么神棍敢那样引导?如果一个人故意在悬崖边走,谁敢说他一丁点儿想要掉下去的念头都没有?】
“还有我做的那些,算是PUA吧,我学过的……”
【……】
【还挺好学。】
“我曾经说,你对我做的,只是占有、控制、强迫。但其实反过来我对你也一样,只是我做得更隐蔽。我的控制欲很强,我一直都知道。”
【没关系,我不讨厌。】
“就这样吧。”
林雪握了握他的手指。最开始,两人连握手都困难,需要她慢慢引导。她觉得顾少安有雏鸟情结,但相应的,她也在引导雏鸟时得到复杂的满足。或许,顾少安患上斯德哥尔摩的同时,她也得了利马综合征。相处从来是两个人的交互,而非一个人的独角戏。
她在名为“过去”的莫比乌斯环里循环。分手以及分手前,林雪将他幻视成擅自生下她、爱她又伤害她、最后抛弃她的妈妈。之后,把他当成奶奶的代餐,和奶奶一样待在家里,需要她照顾,给她做饭的、乐于侍弄花草的奶奶。
而在不寻常的相处中,林雪终于看见顾少安,不是谁的影子。同时,她看见了自己。
“就这样吧。”林雪重复一遍。
想要抽出手时,突然被握住。她心下一惊,抬眼看顾少安,床上的人依旧紧闭双眼,没有要醒的迹象。她讪讪低下头,过了几秒,慢慢掰开顾少安的手指,怕他无意中碰到针,好好放平了.
顾少安醒来,映入眼中的是白色天花板,然后是李淮、崔逸明两张脸。
李淮:“诶,”
器。
一会儿功夫,护士率先进来,量血压、测体温。之后,主治医生带着几个实习生也进来了,问诊,安排检查。
顾少安脑袋昏昏沉沉,想要坐起来,一用力,腹部剧烈绞痛,头晕眼花,重新倒下去。
“别着急啊,我”李淮走到床尾,让顾少安半躺着,怕挤压到伤口,只抬高了一点。
顾少安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哑”
“不是你给我发的短信吗?我还想问呢,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李淮想,都法治社会了,还有对家整绑架伤人那套吗?
顾少安当然没机会给李淮发消息,应该是林雪用他的手机联系的。
那她呢?她去哪儿了?
“对不起”,“我骗了你很多”,“就这样吧”……
那些并不是梦里的声音。
就这样是什么意思?哪样?
他脑子一轰,好像全身的血液被往外抽离,心脏紧缩,想要留住一丝生机,却只带给他无力的痛苦。
顾少安一把掀开被子,强撑着身体想要下地。
李淮忙拦住他:“天哪,你能不能别乱动,当心伤口裂开!”
“顾少安,不管你要找谁,先养养伤吧,你现在这样也走不了路。”向来话少的崔逸明慢条斯理地说。
这时,一个长相斯文的警察敲了敲门,来做笔录。
李淮和崔逸明暂时回避。
“她呢?”顾少安惨白着脸问,“她是不是来过?”
“谁?”警察恍然,“你是说林雪?她一直守着你做完手术呢。刚去局里做完笔录。那两个嫌疑人也在。”
鸭舌帽慌不择路,根本没跑多远,就被抓到了。
笔录做完,每个人说的大差不差。只是对于顾少安怎么被锁着这件事上有些不同。
孙勇怒气冲冲:“他自己说他是被囚禁的啊!还让我帮忙开锁。我好心救他,让我兄弟去找钥匙。结果,看见他身上的吻痕,我越想越不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反倒要杀我灭口!警察同志,你看我这脖子上,这些,这些,都是被他用锁链勒的!我说的可都是真的!”
警察声音一厉:“那你的同伙怎么会带刀?”
孙勇焦头烂额:“我怎么知道他的。那小子胆儿大小,哎,但是……也算正当防卫吧,不然,我肯定要被勒死……”
……
林雪对此闭口不言,甚至有点破罐破摔,“把我抓了吧。”
警察无奈:“小姑娘,我们是警察,抓人要讲证据,不是你让我们抓我们就抓的。而且这又不是审问,是做笔录。配合一下好吗?”
……
最后在顾少安这边得到突破。
“我们就是,玩一玩呗。我自己锁的。”他神色淡然,显然没当回事。
拼凑下来,这并非一起简单的入室盗窃抢劫伤人案,还涉及遗产纠纷,又撞上情侣玩道具,阴差阳错造成了人身伤害。警察见多识广,笑了笑,没多说什么。林雪不愿开口也能理解,小姑娘脸皮薄。
警察临走前,顾少安又叫住她,问知不知道林雪去哪儿了。
“她回家了,走之前还问家里那些能不能清理,我们说记录过了可以洗,还得早点,不然弄不干净。”
顾少安嘴角微微抽搐,“回家了?”
也是。林雪能跑去哪儿呢?她的家,她的奶奶,都在这里。甚至,她还没毕业。他根本是杞人忧天,过度焦虑.
可她为什么不来医院看他?一次都没有。
顾少安偏头,双目无神,呆望着病房门。好像又回到那段在家里苦等的日子。
他甚至没有转院,怕林雪找不到路,怕她不愿意去私立医院。她不来就是不来,顾少安做什么都没用。
给她发过消息,却冒出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既然这样,打电话也没什么意义。
就这样过了两周。他恢复了一点力气,可以下床活动。
云层蔼蔼,几声春雷滚过,雨水唰唰落下。顾少安出了医院大楼,动作迟缓地拦了辆出租车。
林雪下了班,走上楼,对于看见顾少安并没有多惊讶。
他穿着单薄的病号服,蹲在门口,脑袋埋进胳膊里,背上湿了一片,整个人带着春雨的潮气,像落水狗一样可怜。
她心里揪紧,眼眶湿了一瞬。
“顾少安。”
他抬起头,眼神黯淡无光,过了几秒才恢复清明。张了张口,没说话。
林雪扶他慢慢站起来,见他行动困难,进屋后赶紧开了灯,往肚子上看,生怕伤口渗血。不知道是绷带缠得厚还是怎么,看不出来。
“我没事,只是腿麻了。”顾少安看出她在担心什么,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
为什么不来看我?
为什么把我拉黑了?
他一概不问。问了,无非是得到一个沉默,亦或是明晃晃要推开他又开不了口的眼神。他自以为在一起这么久,还是有些了解林雪的。
她进到房间,出来时手里拿着他的干净衣服,让顾少安换上。
刚刚入春不久,又是下雨天,体感温度都没有两位数。一个伤患,穿件单层病号服就敢往外面跑,未免大不把身体当回事。
等他把湿衣服换下来,林雪又摸了一下他的头发,果然有点潮。只好用吹风机帮他吹干。
顾少安全程安静得出奇。好像他乖乖听话,就能让这一刻无限延续下去。
吹风机吵闹的声音听了。空气中的安静仿佛蕴藏着巨大的危机。
他的头发怎么没有更湿一点?
雨怎么下那么一阵儿就听了?
“我送你回医院。”林雪拿起手机,在平台上约车。这附近车不多,可能要等上几分钟。
她决定在这几分钟里,把话说清楚。
“我们结束吧,顾少安。我没说清楚,就拉黑了你的联系方式,这点我向你道歉。你来,也挺好的,当面说正式些。”
“为什么?”
刀捅进身体的那一刻,是感觉不到痛的,肾上腺素飙升,身体自我保护机制发挥作用,疼痛被延迟。好像在这一刻迸发出来了,痛得五脏六腑都拧在一起。
顾少安变得愤怒,眼睛红了一圈,“是因为那个抢房子的!要不是他闯进来,就不会有这些事!我真想,我真想把他……”
林雪摇摇头,“别这样。他是奶奶的儿子,就走正规法律程序,别让他大难。”
顾少安咬紧牙,深深吸气,久久看着她,眨了几下眼睛,把潮湿的水汽憋回去。有些软弱地皱了皱眉,嘴唇颤抖着说:“林雪,你只对我不好。”
林雪:“嗯。”
怎么能这么轻飘飘地承认了?顾少安被她这副态度弄得想笑。
目光在她脸上来回逡巡,离得越来越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薰衣草的。他身上一定充斥着医院的消毒水味,可他自己已经察觉不到了。
鼻尖相碰的时候,林雪偏头躲过,并坐得理他远了一点。
“顾少安,你不能接触异性的病,应该已经好了。之后,谈个正常恋爱吧,擦亮眼睛,找个适合你的人。”林雪弯了弯嘴唇。
“什么叫正常恋爱?”他咬牙切齿地问。
“就是那种啊,慢慢接触,互相喜欢上,正常告白,然后在一起,循序渐进的。之后,无非是一起吃吃饭、看看电影、聊聊天,约会,逛街……”
“这些我们也做过,你忘了?”
林雪干笑两声,点点头:“对,恋爱嘛,无非就是那些,和谁谈都一样……”
顾少安愤怒地打断她:“怎么可能一样!”
“是,不一样的地方在于我们的关系大扭曲。我们大不健康,你有你的阴影,我有我的。我们还大年轻,幼稚。等过几年,等我们都变得成熟一些,或许会不一样。”
“我只问一点,你喜不喜欢我,我不信这么久你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如果互相喜欢,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分开?”他双手握住林雪的肩膀。
“顾少安,不是那么简单的。你问我喜不喜欢你,我不知道。可要是问我对你有没有感情,我只能承认,有。因为有,我才不希望你继续这样……我们不能继续这样。分开吧,我以前总不能主动说结束,可是现在我做到了,我认为这是好的改变,我打碎了一点阴影,向前走了一步。你也向前走吧,去看看心理医生……”
她说有感情,几分真几分假?她是说的真心话,还是为了让他同意的说辞。她唯一一次低头服软,唯一一次承认感情,最终的目的是分开。荒诞极了。
“林雪,我真的恨你。”
她默了默,“嗯。”
爱她的话没听见,恨意明确传达了。
她难道不应该再说些什么?轻飘飘的“嗯”,好像一点伤害没受到,一点作用不起。
让顾少安忍不住倾向于她只是在哄骗他。
好恨。
好恨。
好恨。
“车快到了,现在下去吧。”林雪吸了吸鼻子。
她的身体不算好,有时稍微下点雨降个温,就能让她轻微感冒。若这时不注意,可能就会演变成重感冒,或是胃炎发作。
顾少安站起来,冷着脸往屋外走。
林雪追上去,“拿把伞吧。”
“不用。”顾少安没看她,走下台阶,背影萧条。
林雪悻悻收回手,他当然不会缺一把伞。
她原本想送他回到医院,但现在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维持到那时候。顾少安既然能单独跑出来,回医院也没什么问题。
顾少安走到楼下,漫无目的地游荡。一辆银色电车晃到他身旁,按着喇叭,吵得他无比烦躁。
“有病?”
“诶?你这人……”司机报了四个数字,是林雪的手机尾号,“要接的人是不是你?”
他没好气地说:“不是。”
“那就是你了,快上车吧。小姑娘专程打电话,说一定要把你送到医院,看你是个病人,我也不计较你脾气差,就当做好人好事了……”
“她加钱了吧?”
司机僵了僵,“啊……互帮互助嘛……快上车!”
顾少安强撑的心气儿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垂下头,抬起一只手蒙住眼眶。
假模假样的关心……比砒霜还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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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剖白和分手一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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