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 45 章
学校北门的便利店。
“一共二十三块八。”店员一边说, 一边扯了个黑色塑料袋，将卫生巾装进去。虽然林雪不觉得这有什么需要遮掩的，但店员也是出于好心。
她打开支付码, 在付款的机器上方比了比。抬眼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店员身后的一排货架，整整齐齐, 全摆着各色的香烟。
出了商店门，又倒回去, 林雪清清嗓子, 用一种故作老道的口气说：“再拿包烟吧。”
“要哪种的？”
这触及她的知识盲区了。
那人看出她本来不抽烟, 又想试试, 报菜名似的说了好长一串, 最后给她推荐了一包□□。
“水果味儿的，适合女生新手。”店员一扭身, 熟练取下紫色的包装盒, 递到林雪面前。
“这多少钱？”
“三十。”
林雪摆摆手：“我要包十块的就行。”
“打火机需要吗？”
她想了想, 说：“不用了。”
付了钱, 林雪将烟装进塑料袋，并打了个结。黑色, 在这时候起了作用。或许是出于好学生心态，总觉得抽烟不大好, 有些心虚。
距离开学已经过去一个月。时过境迁，回到校园普通的日常里，偶尔回想起那段时间做的事, 感觉就跟被夺舍了一样。
进到宿舍，她拉开抽屉，将躺在里面, 许久不见天日的金属打火机攥进手里，揣兜带了出去。
原本光秃秃的树枝抽出点点新绿，被路灯照着，愈发鲜艳欲滴，在春天不算温暖的晚风里摇晃跳跃。
林雪在树下点燃了火舌。
宿舍楼的背面，来来往往的人不多，只有少数取夜宵外卖的人路过。
她好不容易把烟点燃了，试探性地吸了吸，没尝出味儿，然后用力吸上一口，紧接着便猛地咳嗽起来，弓着背，眼角憋出了泪花。
不好闻，臭的呛的。
她并不打算继续为难自己，把烟直接掐了。不合适，不强求。
至于那个打火机，她想，要不干脆卖掉，或许还能值上五位数。
打火机的主人当初并没有说送给她，而是一句意味不明的“放你那儿”。
不过，天高皇帝远，谁管得了她怎么处置？
顾少安出国了——这个消息并非她有意探听。作为学院的风云人物，行动备受关注，难免有一两句传进她的耳朵里。何况，有孟静和宋亚琪总有意无意地当着她提一两句，想不知道都难。但林雪全无反应，久而久之，她俩也觉得没意思了。
一阵风刮过，灌木丛簌簌作响。林雪打了个寒碜，扯起衣领，将嘴巴鼻子一起埋进去，过了几秒，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烟味。她松开手，拍了拍衣服前襟、袖口，试图更快驱散残留的味道。
觉得差不多了，转身，又绕到宿舍楼的正门，走了进去.
六个月实习期满，即将放暑假的时候，林雪重新做起家教的活。一个初中升高中的学生，想补习数学，做好衔接，简单来说就是提前学高一的内容。
林雪回了趟家。
她每个月都至少回家一次，打扫卫生，补人气。有种说法，房子没人住，就烂得很快，像腐化的植物。有人在里面，哪怕看着破，却能撑很久。
房子需要人，她也需要这个小窝。需要是双向的。
孙勇之前受了挫，不敢再乱来，过了一段时间咨询了律师，叫嚣着要告她。但他在法律上并不做好，虽然是亲生子女，但他们长年没有联系，孙勇也没尽过赡养的义务。
看出林雪想要房子不肯退步，孙勇便叫她掏钱出来，狮子大开口，要一百万。跟批发市场砍价似的，喊得比天高，林雪砍成三十万，并提出延期，至少要等到她毕业工作之后分期付，孙勇自然不肯同意，如今仍在僵持中。
并不是林雪冤大头，对于她这种一度对挣钱都提不起兴致的人来说，需要外部驱动力，让她能正常活着。
什么时候意识到这一点的呢？是刘念偶然看见了她手腕上的疤，她解释清原因，刘念还是露出心疼的、怜悯的、复杂的眼神的时候，她恍然一顿——或许那时候，她的确没那么想活。
在凝血细胞拼命工作，发挥效果，流淌的血液渐渐止住时，她有种麻木的失望。不过，也没有到想死的程度，否则，她就会去泡水里了。因为没有泡水，她觉得自己挺正常。
畸变澈的眼中。
原来不正常啊。
不过，都过去了。她不是疤痕体质，了几个月，手腕被初夏，也光洁如初，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打开窗，帘子随风飘起来，的味道，还没到月份，花开得不多，零零星星的黄白，藏在浓，现在的温度最为宜人，温暖、不炎热。
给奶奶的房间开窗透气后，她又回到自己的卧室，几个笔记本。不确定是什么科目，
直到拿起一个黑色本子，在那个名字跳入眼中时，她首先是懵的，有点儿困惑。
她什么时候……
不可能啊，她怎么会做出这么幼稚的事？就像中学生，甚至是初中，在写XXX喜欢XXX一样。
第一反应怀疑自己，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有时候记性不大好，马虎，或者说恍惚。
但很快，她就发现了，字迹不一样。
胸口升起一股莫名的憋闷感，像潮水漫漶，她短促地吸一口气，缓缓呼出。
顾少安给她昂贵的礼物、不限额的卡，她不觉得那是爱，毕竟钱对他不过是唾手可得之物。
顾少安给她不彻底的臣服、低廉的关心照顾、破碎的眼泪和哀求，她不觉得那是爱，那是她耍了手段得来的，是恐惧、心理疾病、扭曲依赖的混合物。甚至有可能，是当着她才故意表现成那样，就像她放大情绪一样，带有表演性质。
“这个人是真爱我的。”王佳芝在鸽子蛋钻戒里感受到的幻觉，她在毫无成本的涂鸦签名里感受到了。
各人有各人的陷阱。一个猴有一个拴法。
在嫉妒的土壤里也能长出爱吗？
在非正常的关系里也能生出真情吗？
她想不通。
在两三天吃不下饭，一吃就吐后，林雪无奈去了校医院。医生却说多半是心理问题。
于是她头一回挂了心理科，专程到医院做了两三套网上就能做的心理测试题、眼动检查、心电图还有甲状腺检查后，医生照着心理测试报告说：中度抑郁，分数挺高的，偏重度了。象征性闲聊几句，开了一盒安眠药、一瓶抗抑郁药。
就这样，一上午，五百块。
走出医院大门，她决定再也不来了.
四年后。
“林总监，后天晚上和我一起去参加party啊~”说话的是公司二老板杨语东，一个生活方式西化的二代。
林雪毕了业，没去大厂，而是进了一家初创科技公司。
大老板是个雷厉风行的女人，她一站那儿，脸上就仿佛写着几个大字——高能量成功人士，气场强大、十分可靠。至于二老板，性格完全是她的反面，很难想象他们是姐弟。二老板随吊儿郎当，但出资大方，且听从指挥，给了他一个总经理的名头当着，倒也和谐。
林雪选择进这家公司，原本想的是挣快钱，没想到，三年过去了，不但没倒闭，竟还有些风生水起。而她也从小林、管财务的新人，变成了林总监。
但小杨总这样叫她准没好事。
杨语东故作神秘地递给她一封邀请函。
林雪接过一看：“天启纪元嘉年华……”
“我对你好吧，就这么一份邀请函，咱俩去玩玩。”
“游戏啊？我们不是科技公司吗？”
“也可以进军游戏界啊！很多科技公司旗下也有游戏厂呢。”
林雪嗤之以鼻，知道杨语东又在信口开河胡咧咧了。
“嗐，重点不在于游戏，在于认识人脉。嘉年华闭幕后，有个晚宴。非要我说得这么明白么？”
自从上一次她临时参加了一场应酬，小杨总就尝到甜头了。
毕竟，林雪长得漂亮，又熟练掌握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技能，很好使。富二代表面嘻嘻哈哈，实则不是傻子。
“老板，我好像是财务部门的吧。而且，后天周日哦。”
杨语东听她这么说，心知有戏，笑着露出一排牙齿：“给你加工资，算加班。可以吧？”
把她一个人当两个人用，加工资应该的。
仗着二老板好说话，林雪得寸进尺：“服化费？”
杨语东：“给！我来出！”
林雪眯眼一笑：“谢谢老板！”.
晚宴在郊区的别墅举行。
已经立秋，暑热一点儿没消，正是被称为秋老虎的燥热期。
郊区晚风习习，比市中心凉快。
林雪穿着一条米白色礼裙，身段婀娜，清丽出尘，笑起来眼睛眯成弯弯的月牙，中和了冷感，看着很有亲和力。
肩上挎一个银色小包，与人交谈间，自然而然地从包里拿出名片交出去。有没有机会合作另说，无非是给公司打打广告。
嘉年华的晚宴请了一些NPC，扮成游戏角色的样子，相比一般的应酬宴会更有意思。其中，一个机器人打扮的NPC格外引人注目，那个人身上化了特效妆，皮肤呈现金属银色，短发齐肩，皮衣皮靴，干练酷飒，是符合大众想象经典造型。难得的是演员举手投足间有种非人的机械感，正端着托盘给嘉宾递酒杯。
机器人要做得像人一样动作流畅，人却要模仿机械的卡顿感觉。
林雪浅笑了笑。
NPC走进众星捧月的一堆人，在看清那个“月”之后，林雪笑不出来了。
游戏嘉年华的宴会，且不说请的NPC，参加的人都是年轻人居多，所谓人靠衣装，个个看着都是盘亮条顺。即使这样，或许是高出一截的缘故，那个人在人群中依然扎眼。深黑竖条纹西装马甲勾勒出优越的身材，腰细腿长。
五米开外，林雪只瞄到不及一半的侧脸，短短数秒，回忆像走马灯一样飞速涌现。
“哇塞，好帅！”林语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眼看着他想要凑上去，林雪下意识一把拉住他的手臂，脱口而出：“哎，小杨总……你还是别去吧。”
“怎么了？那么多人围着他一看就不简单，怪了，之前怎么没见过……”
“他是顾霆的儿子。”
“信安集团那个？”
林雪：“对。”
“那更要认识一下了！你拦我做什么？做生意，就是要脸皮厚，而且是我去，又不是让你上。”杨语东一边说，手上也没闲着，比来比去。
“只是，传闻他……”
林雪突然想起顾少安把示好的男生暴揍一顿的传言。但杨语东有分寸，在商言商，她的确没理由阻拦。
杨语东低头凑近，压低声音问：“他怎么？”
“算了算了，你去吧。”
他直起身，满脸失望：“哪有你这样的，说话说一半。”
二人并不知道，他们谈论的对象正有意无意地投来目光，下颌绷紧，气压越来越低沉。
林雪看着一身白西装的杨语东游鱼一样穿过人群，真的成功和顾少安攀谈了起来，好像还挺投机。过了会儿，其他人眼看插不上话，渐渐散开。
既然老板聊得火热，林雪觉得是时候摸个鱼了。她从侧门溜出去，放放风。
顾少安借口有事，止住杨语东滔滔不绝的话头。
“好，那您忙。”杨语东笑得眉眼弯弯。顾少安看都没看，敷衍地点了下头。
看他匆匆离去，杨语东露出一瞬无奈的表情。
顾少安在后花园转了转，远远地看见林雪的侧影。
长发微卷，缎面的长裙在暖色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越发衬得肤若凝脂。低头时，发丝垂落，她抬手别到耳后，线型流苏耳饰轻晃。
顾少安渐渐走得近了，闻到熟悉的烟味。林雪单手环腰，右手夹着烟，手肘撑在左手腕上。一缕细烟向上飘去，被风吹散开，化于无形，只有味道无孔不入、久久萦绕。
她有所察觉，偏过头来，动作滞了一瞬。
“好久不见。”顾少安率先开口，像再平常不过的寒暄。
林雪扯起嘴角，有点努力地牵动苹果肌加深笑容：“真巧啊。”
“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前不久。我在这个游戏项目上有投资。”
“哦。我老板收到邀请，带我来的。就是那个，小杨总，刚刚你们好像聊了会儿。”
林雪说完就暗暗懊悔，这不就意味着她早看到他了？还“好像”，欲盖弥彰什么呢？
顾少安没接这茬，反而问：“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林雪瘫了摊手，细烟管处在食指与中指之间：“你也看见了，还不错。”
“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明明刚开始认识的时候，闻到他身上残留的烟味都会皱眉，一脸嫌弃的样。
“偶尔来一根。嗯……你要吗？”林雪一边说，一边低头从包里翻出打火机，用两根手指固定，夹握在手心里，正要掏出烟盒时，听见顾少安说：
“我已经戒了。”
“哦。”她转而捏起一张薄薄的卡片，递到顾少安面前，仰起脸说，“这是我的名片，顾总，有机会可以找我们公司合作啊，主要业务刚刚小杨总应该和您说过。”
顾少安接了名片，她笑得亲切：“我不好在这儿待太久，就先进去啦。”
林雪飞快地转过身，找地方熄灭烟头。
顾少安跟上来：“那个打火机，是我的吧。”
她提起一口气，那块沉甸甸的金属甚至还在她手里握着，没来得及放回包里：“好像的确是，那还给您？”
顾少安居然真的伸出手，似乎真心想要。在他即将合拢指节时，林雪突然往回一收。
“这东西我用旧了，这样还给您也不好。顾总既然戒了烟，不如就做个顺水人情，送我吧。”
顾少安盯着她看了会儿，林雪目光迎回去，笑容很完美，完美到虚伪。
他也笑了笑：“行啊。”.
林雪回到家里不久，就收到了一条新的好友申请，没有自我介绍，有的只是挺冒犯的一句话：
squall：【你明天有没有空？】
用脚趾头也知道是谁。
惠丰科技公司林雪：【有的。顾总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有缓冲的机会，紧接着就是语音通话。
那边说：“去民政局领证。”
林雪：“啊？”
千真万确，是顾少安的声音，但是……“AI诈骗发展成这样了？”
骗什么不好，骗婚，恶作剧吗。
“我知道，按照一般的步骤，我应该说什么重新认识一下，然后几番拉扯、试探，慢慢互相了解，慢慢到谈恋爱，经历分分合合，然后再考虑结婚的事，还要经历求婚、订婚，诸多流程，我不反感这些仪式。但是，我们为什么要那样？已经错过了四五年，还要浪费多少时间？”
太突然了。
什么人会在多年后重逢，直接要求领证？
什么人又会答应？.
第二天，两个像熟又像不熟的人在民政局门口等着。开门的工作人员大约四五十岁，身材微胖。她一看，心道又来一对要离的，甚至是迫不及待，以至于来得太早，在门口等。穿得还挺正式，男的黑西装，女的白裙子，黑白双煞似的。
“第一次来啊？”大姐问。
两人明显愣了愣，表情有点儿不自然，异口同声：“嗯。”
那得先劝了，没办法，这是他们的职责。“年轻人别冲动，有冷静期的。”
林雪点点头，突然语焉不详地说：“是需要冷静期。”
不冲动结不了婚，这是事实。
顾少安目光阴沉地睨了好心大姐一眼，长腿一迈，在机器前领了号。
办的结婚。
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但像这种冲动之下就结的小年轻，过不了多久就得鸡飞狗跳，闹离婚。到时候闪婚闪离，给他们增加工作量。
大姐摇摇头。男的脾气这么糟，长得再好看又怎么样？过日子重在相处。
因为是今天第一个排号的，后面也没别人，拍照，填表，签字，按手印，最后制作红本，流程走得很快。
盖章前，负责制作结婚证的人又问一遍：“确认出自个人意愿？真的想清楚了？”
顾少安敲着手指：“当然。”
她又看向林雪，小姑娘微笑点头：“是的。”
一定是看上去特别怪异，才会让工作人员面带难色，再三询问。
不正常就不正常吧。两个不正常的人撞到一起，未尝不是“天作之合”。
至于以后怎么样——未来这种东西要是能看清的话，就不叫未来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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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番外应该比较甜，所以放番外里
正文基本在冬天，氛围比较冷郁吧，这章叫春夏秋算是小设计【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