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酒过一巡,肺腑之言。
酒过二巡,胡天侃地。
酒过三巡,何绮月已经要开始说梦话了。
“他们那桌的白粥看起来好好吃……”何绮月靠在卫佳楠身上,眼神缥缈,神情恍惚。
卫佳楠也没少喝,但还勉强保有一丝理智:“确实。”
何绮月缓缓在她俩的桌上扫视了一圈:“哎嘿,”她拿起刚端上来不久的烤玉米,“我拿这个去和他们换!”
“哎不是——”卫佳楠靠最后一丝理智把她拉回来。
“你拉我干嘛,我要去换粥……”
“嘘嘘嘘!”
卫佳楠嘘了一半,自己先乐了:“咱能不能不丢人啊何大小姐,你再这样人家要报警了啊。”
“不能报警……”何绮月表情严肃,摇了摇攥在手里的烤玉米粒。
“为什么不能?你都要抢人家白粥了。”
“报警,报警的话……监护人……”
“嗯?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可惜卫佳楠就算凑下去听也没听清,何绮月已经嘴里咕哝着趴到桌上去了。
“哎诶——你又不嫌桌子脏了!”卫佳楠想把人拖起来,拖了拖,没拖动。
正在她试图用麻木的理智思考一下怎么把人弄起来的问题时。
歘。
何绮月自己坐直了,板正板正的。
“卫佳楠,我的人生正在面对一个重要的难题。”
如果不是说话的何绮月此刻满颊酡红,眼神迷离,那这个严肃的表情和语气一定很有说服力。
不过卫佳楠这会也醉得不轻,嘻嘻哈哈地捧场,胳膊一甩就搭上了何绮月的肩:“说吧,什么难题!姐们给你解决!”
“我,爱上了一个性冷淡。”何绮月肃穆回头,“但他好像不喜欢我。”
“那有什么难的!你就接近他,勾引他,上了他!”
“噢——”何绮月敲手心,“还有一个难题。”
“说!”
“那个人以前还当过我哥。”
“……”
“…………”
“…………………?”
卫佳楠以一个惊悚的表情扭过头,然后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谢邀。
吓醒酒了。
——
透明挡风棚外。
路边的黑色轿车里,王特助不放心地看了眼腕表,又看向后视镜:“裴总,她们喝了两个多小时了,何小姐她……”
“让她喝。”
亮起的平板在昏昧的后排撑起一窗薄光,像清冷的水色濯淌过镜片后冷淡锋锐的眉眼。
裴学谦批阅着上季度的财务报告,眸都未抬,“喝醉就知道回家了。”
王特助无奈应声,无意瞥过车窗外,跟着一顿:“……额,裴总,何小姐她那边好像出了点状况。”
“?”
裴学谦停顿,抬眸望向窗外。
临近入冬的北城,到了晚上十一二点,风冷得透骨,路旁早就没了多少车辆和行人。
烧烤店的户外透明棚子里,算上何绮月她们,也只剩下了两桌客人。
另一桌是群男大学生,在角落里对着喝醉的何绮月和卫佳楠窃窃私语有半天了。后面不知道说到什么,几个人都笑起来,夹杂着零星字眼,不怀好意又相当刺耳。
卫佳楠的酒被何绮月的话吓醒了大半,听见了也忍着没发作,打电话喊朋友过来接她们。
然后她扶着走路都打不直腿的何绮月起身,要去买单。
也是在这个时候,看出来她们要走,那桌有两个男生前后起身,拦在了扶着何绮月的卫佳楠面前。
“两位小姐姐,不要这么急着走啊。”
“是啊,看你们酒量不错,一起拼个桌,我们请客,喝两杯呗!”
“就是就是……”
跟着两个打头阵的,坐在后面桌旁的几个男生也醉红着脖子起哄。
他们的不怀好意和智力水平一样,毫无遮掩地写在脸上,卫佳楠想装没察觉都很难。
不过这会来接她的人还没到,只她和何绮月两个人——卫佳楠看了眼半醉靠在她肩上的何绮月——这位甚至已经很难维持人形了。
她在心里叹了气,调动自己生平全部的忍耐力。
“不好意思,她男朋友要过来接她了,不方便哈。”
卫佳楠刚扶着何绮月要绕开对方。
“哎——别急着走嘛。”上前的其中一个伸胳膊拦在了她们前面。
“!”
卫佳楠及时停住,避开了对方胳膊碰到自己和何绮月。
那男生笑起来:“有男朋友也没事啊,我们不介意!大不了她男朋友来了,我们一起坐下喝一杯,想来他也不会介意的,你们说是吧?”
“哈哈哈……”
“是啊,一起交个朋友呗!”
“就怕他不敢来啊!”
卫佳楠脸色冷下来:“我警告你们,手别乱碰,公开场合强制猥亵罪量刑最高处五年以上有期徒刑——”
“哎呦呦我好怕噢!”
“谁碰你了?不就是让你们喝个酒,怎么这么给脸不要脸呢?”
“就是,再说我们问你了吗?问的是跟你一起来这个小姐姐!”
“喝——!”
哄闹声里,卫佳楠正气得咬牙,靠在她肩上的何绮月却忽然站直身,挺起腰杆,还睁开了眼。
要不是眼神依然迷蒙得找不到焦点,卫佳楠都要以为她醒酒了。
面前的俩男生一愣,其中一个笑了:“听见没有,这位小姐姐都说……”
“喝、你、大、爸。”
字正腔圆,声音清甜。
烧烤棚里一寂。
反应过来,两个男生当场黑了脸。
“你他妈叽叽歪歪说什么?给你脸了是不是?!”寸头那个撸袖子就要上前来。
卫佳楠吓回神,连忙把何绮月往身后凳子上一塞,抬胳膊拦了上去:“你们别乱来啊!再乱来我我喊人了啊!”
“……”
情势乱作一片。
角落里,被塞到凳子上的何绮月回过头,利落地抹了把脸,然后眨巴着迷蒙的眼睛巡视一圈——在桌子上挑了一个最合心意的空啤酒瓶,她握着瓶颈,在手里掂了掂。
何绮月满意地点了点头,拿着酒瓶起身,不忘绕过桌子,从侧后面朝那个还在喝卫佳楠争执的男生背影走去。
隔着半米,她停住,抡圆了胳膊,劈向那颗黑色的后脑勺——
“何绮月!!!”
正在和男生互相争吵推搡的卫佳楠最先看见,惊破了音,却来不及阻拦。
眼见着酒瓶就要在男生后脑勺上开了花,她吓得闭眼。
“砰!”
一声意料之中、却又比意料里脑袋酒瓶双开花的清脆响儿更沉闷的声音,压得整座棚子里一寂。
在几个兄弟惊恐的神情里,感觉到脑后恶风之下微微冒凉的男生僵着,缓慢而小心翼翼地回过头。
——
离他后脑勺不到十公分的距离。
一只冷白劲瘦的手掌从横侧插入,握住了砸下来的玻璃酒瓶。免了他血溅当场的可能。
挡风棚在那人的身高下显得有些逼仄,几乎与男人视线齐平的挂线伞罩灯,被动作间掀起的风鼓得晃荡。光与影来回交替,在他眉眼间拓下雪色或墨色的痕,清冷沉郁。
“…放开。”
到男人终于开口那一刻,棚子里所有人不自觉松开了呼吸。
而在场众人里,唯一一个不受裴学谦慑人气势压制的显然就是何绮月了。但在无论怎么抽,都无法使裴学谦手骨攥握下的玻璃瓶动摇分毫后,她也嫌手酸,终于放弃了。
“哼……给你就给你,凶、嗝……凶什么……”
裴学谦垂眸,将玻璃瓶放在一旁,翻起手掌瞥了一眼。
从指根到手腕,整个掌心横亘过一片带血色的刺红——要凌空接住那样的力道,受的痛自然也不容小觑。
然而他瞥过便垂下,就像伤的是别人的手那样毫不在意。
“跟我回家。”裴学谦用另一只手握住何绮月的手腕,要带她离开。
醉到迷蒙的何绮月本能挣扎:“我、我才不要——”
“听话。”
“不要不要不要……啊!”
“不要”没到第五遍,裴学谦折膝弯腰,将女孩打横抱起,迈开长腿就要往外。
后面几人终于回过神。
差点扑街的男生涨红了脸:“要打人不道歉啊!?说走就——”
那道背影骤然楔停。
裴学谦侧回身,逆着光,只睖了那个男生一眼。
像是被扼住颈的公鸭,男生声音戛然而止。指出去的手僵了下,慌忙收回。
而裴学谦像毫不意外,回过身走了出去。
卫佳楠连忙跟上。
身后,棚子里的几个男生聚在一起,余音渐远。
“艹,吓得老子蛋都缩了。他刚刚看我一眼,我差点以为他要过来捅死我。”
“我说你怎么这么怂啊?不让他赔点钱?一看那身大衣和西装就是很有钱的大老板……”
“尼玛的站着说话不腰疼,刚刚你怎么吓得屁都不放一个?”
“我……又不是我差点被揍……”
“……”
到声音彻底听不见的地方,路旁停着的轿车车门被王特助拉开。
“哎呀!我钱没付!”卫佳楠从盯着两人陡然醒神,回头要去烧烤店。
“卫小姐不用担心,裴总已经让我付过了。”王特助笑眯眯道。
裴学谦抱着挣扎未遂气鼓鼓地把脸埋在他大衣里像要憋死她自己的何绮月,停在了进车前:“调取监控了吗?”
王特助转回来,一晃u盘:“调好了。”
“查查是哪个学校的,和举报资料一起发过去,监督校方警告处分留档。否则报警。”
“是,裴总。”
听见那句“留档”,卫佳楠暗自咧嘴。
恰巧这会,裴学谦抱着何绮月回身。
目光相触的瞬间,刚打心底愈发确定姐姐说得对她得离这个危险人物远点的卫佳楠不由地一缩脖子,努力忍住了没往后退一步。
——姐妹还在人手里呢,不能怂啊。
卫佳楠朝裴学谦露出一个僵硬的笑,试探地伸出手:“裴总,不麻烦您,我自己的朋友,我自己……”
裴学谦一动未动,只望着她:“在卫小姐成为阿月的朋友之前,我想我已经给她做了十余年的兄长了。”
卫佳楠:“……”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你俩现在也不是那个关系啊。
虽然很想说明白,但对视裴学谦不用三秒,她就能深刻共情刚刚棚子里那个被吓怂了的哥们。
顺带的,卫佳楠也想起了方才棚子里,何绮月醉到极处吐露的心声。
……姐妹就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嗯,”卫佳楠缩回了冷风里的手指,“裴总应该、应该不会对绮月做什么吧?当年的事,她也不知……”
“当年的事,”裴学谦淡声截住,“是我们两家的事,和卫小姐无关。”
他不再解释,回眸一瞥王特助。
“另叫辆车送卫小姐回去。”
“好的,裴总。”
没有再给卫佳楠阻拦的机会,裴学谦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他怀里睡过去了的何绮月抱进副驾驶座,自己则回到正驾,坐了进去。
油门一起,古斯特车如其名,鬼影似的撞入夜色里。
-
在满室昏暗天光里,何绮月扶着宿醉后又痛又昏沉的脑袋坐起来,掀开了深灰色的薄被,准备下床。
……等等。
深灰色?
何绮月眨了眨眼,拎起手里的被子,确认地看了眼。
她心里陡然升起不好的预感,目光僵硬抬起,逡巡过身处的大床外宽阔简洁的卧室——怎么看都和她现在住的那套老破小完全不是一个模样。而要说它陌生,看起来却还有点眼熟。
宿醉后的大脑用了十几秒解除宕机,何绮月终于想起来了——
这里是她来过的裴学谦的私人住宅,那套大平层的主卧啊!
可她怎么会在这里?!
lune不是在她记起一切后已经消失了吗?难道昨晚又回来了?!
乱七八糟的信息和情绪充斥着何绮月的脑袋,她按着太阳穴用力揉了揉,还是死活想不起来。
昨天喝得实在太多了,大概比她前24年加起来的饮酒量都大。
断片断得彻彻底底……
完全不记得她是怎么来的了啊!
何绮月一边痛苦回忆,一边蹑手蹑脚起身,溜出主卧,跟贼似的在偌大空旷的大平层里转了一圈。
最后确认了——家里没人。
裴学谦甚至都好像压根没回来过!
难道昨晚他不在,才被她趁虚而入了?
裴学谦之前确实录入了她的指纹解锁没错,可两家决裂后,他居然没有删掉?他就不怕她半夜潜入他家刀了他吗??
还有她,上回刚在他面前哭成狗,还放了狠话说“到死都不要再见了”,结果没过去一个月就喝大了跑到人家家里登堂入室还睡了主卧,丢人不是你这个丢法啊何绮月!!
要是撞上裴学谦,她简直可以冲到露台一跃而下一了百了结束这罪恶的一生了!!!
何绮月咬牙切齿地在心里骂着自己,然后迅速捡起了被放在沙发的她的外套大衣围巾,顾不得穿上,就飞快溜向玄关。
好在靴子就在门旁。
何绮月连忙拎过来,弯腰穿上,刚要提第二只。
“滴滴答。”
一步之外。
玄关大门传来从外面解锁的声音。【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