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在何绮月已经开始考虑朝着落地窗外露台“助跑、起飞、落地”三部曲了的时候,玄关的子母门终于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一个衣服干净简洁的中年女人走进来,一愣:
“何小姐?你今天也过来了呀。”
不是裴学谦。
何绮月骤然松了口气。
进来的人她认识,是裴学谦这座平层住宅里,负责打扫卫生、洗换生活用品的家政阿姨。
之前她在裴学谦这儿“借住”的那段时间,和对方打过好几次照面。
而从她反应来看……似乎并不知道两人间的变故。
“我,落了点东西在…我哥这儿。”尽管把那个称呼再出口有些困难,但为了验证对方的知情度,何绮月还是勉为其难地说了。
不出她所料,家政阿姨果然不觉有异:“这样啊,是什么东西,需要我帮您一起找吗?”
“不,不用,已经找到了。”
何绮月匆忙穿上靴子,按着背包和围巾跨出玄关,关门前她才想起来,拉着最后一隙门缝朝里面探头:“我今天过来的事,能麻烦您,别主动跟我哥提起来吗?”
阿姨毫不犹豫点头:“当然。”
“谢谢阿姨!”
阿姨笑眯眯的表情一直维持到独户电梯下行,她摸出手机,拨出一通电话去。
“裴先生……是,何小姐气色挺好的,看起来没有身体不适……她似乎认为是自己过来的,让我不要跟您主动提起她来过的事……”
一通报备电话结束。
家政阿姨低头看了眼手里包得严实的保温壶,遗憾地掂了掂:“好好的解酒汤,熬了不送,还熬它做什么?这不是又浪费了。”
阿姨摇着头感慨地往里走:“现在的年轻人啊,耍个恋爱,花样可真多噻。”
-
何得霈的病情脱离了危险期,却还是离不了人的。
单人病房是笔不小的开支,请护工也是,好在何得霈早年就以何绮月母亲的名义给她办了一笔家族信托,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到账的生活费。
“本来以为家族信托是给我们这种败家子准备的,没想到啊,居然还能在这种时候发挥作用。”
时隔半个多月,卫佳楠再来医院探望。
听何绮月提起家族信托的事,她很明显松了口气:“我还一直担心你这边现金流出问题呢,能cover伯父在医院的支出就好。”
“怕我向你借钱?”何绮月玩笑。
卫佳楠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是怕你一个人死扛着、缺钱也不肯跟我借好吗!”她一顿,狐疑转向何绮月,“不过我怎么感觉你现在一天天眉开眼笑的,比以前还开心,什么意思,跟钱有仇啊?”
“嗯……”
何绮月聚精会神地盯着指尖间的苹果。
她最近在练削水果——用长柄水果刀,保持一根皮到削完也不会断的那种。
发现她全副注意力都在苹果皮上,卫佳楠气笑了:“何大小姐?我还没这个苹果吸引你注意力是吧?”
“——好了!”
最后一下旋出苹果蒂,何绮月举起那条弯弯绕绕的苹果皮,眼睛笑得跟月牙似的:“怎么样,我厉害不厉害?”
卫佳楠无奈了:“厉害厉害,您最厉害,要不我给您办个削苹果大赛?”
“那不行,我还得再练。”
“别顺杆爬了,我刚刚问的你还没告诉我呢!”
“我这不是在思考嘛。其实,也不是更开心,只是轻松了。”
“嗯?轻松什么?”
何绮月把削好的苹果放在盘中,切成细小的丁块,然后搁到一旁——等下护工阿姨会拿走去喂如今说话尚难成句的何得霈。
她顺着果盘,望向了房间尽头窗户前的病床。
“以前我虽然不记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总觉着亏欠我哥…裴学谦的,可能从潜意识里一直在等着这一天吧……有另一个我替我等着。每次看到他,我都觉得他的人生由于我的存在变得太不幸了。而在这一切发生之后,虽然那种负罪感还会出现,但至少我已经不再是践踏着他的人生享受幸福的恶人了,我失去了曾因他的不幸而得到的一切——这很公平。至少那种负罪感,再也不会压得我在他面前抬不起头了。”
何绮月说完,转回头来。
她对上了卫佳楠看她的眼神,不由地失笑:“我都这样说了,你怎么还是一副很同情我的表情。”
“就是因为你这样说,我才觉得不忍心呢。”卫佳楠撇嘴,“在这个世界上过得最好的就是道德感足够低的人——像你这样,人生后面怕是还有很多苦要吃呢。”
何绮月点点头,笑:“好在,我吃得心安理得?”
“嘁,傻子。”
卫佳楠这样说着,却忍不住笑起来。
“哦对了,”跟着她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张名片,“你之前不是让我帮你找靠谱的兼职吗?你给的那个自由时间表太苛刻了,我问了一圈,最后还是感觉在我这个朋友那儿做代驾比较合适。”
“代驾?”何绮月意外地接过来。
卫佳楠点头:“对啊,我朋友只接北城这边私人圈子的代驾生意。他的客户一般对保密要求比较高,至少从他这里约代驾不会第二天连人带照片一起上财经新闻娱乐新闻什么。你懂的。”
“懂了。”何绮月恍然点头,跟着弯眼一笑,“那钱一定多。”
卫佳楠夸张地笑起来:“哎呦何大小姐,别这样好吗,我还没适应你的人设转变——这么快就成财迷啦?”
“那你早日习惯哈。”
“嘁。”
——
卫佳楠家里毕竟是做律所的,在人脉这方面确实不弱,介绍的朋友也足够靠谱。
有她安慰帮衬,何绮月这段时间都轻松许多。
代驾的兼职就这样做了起来——当初在外留学时玩乐学来的技能,何绮月怎么也没想到会成为自己的半个工作。
不过时薪够高,她也乐得自食其力。
如今何得霈还在住院,时间上太不稳定,即便有护工在,她也不能完全放心,想腾出身来找个稳定的工作显然并不现实。
且趁着这个兼职代驾的机会,何绮月还能把这座她小时候待了十四年、如今又阔别已久的城市好好看看。
这日恰巧,何绮月接了一个去北城老街的代驾单子。
单主的车就打lunegalerie的原址巷子前过,隔着不到一个街区。给单主送回又停好了车,何绮月看时间尚早,遂决定去lunegalerie原址看上一眼——
从一个多月前将它匆忙转手后,她就再也没去过了。也不知道新业主把它改成了什么模样,用作了什么用途。
那儿的一砖一瓦一灯一柱,可都是她亲自挑选的啊……
何绮月想想就心痛。
心念间,何绮月转过文化馆旁的巷子,走到了lunegalerie的原址前,然后脚尖在半空一悬,迟疑落下。
那座莫比乌斯环雕像没动,她能理解,毕竟当初花了不低的价钱,可怎么……
连lunegalerie的艺术体logo都没换啊??
“早知道,当初应该注册一个商标,在合同里写明用原名要加收他们商标转让费的……”看到裴学谦给她取的英文名被陌生人挪用,何绮月心头说不出的古怪。
原本只打算看一眼就走的何绮月绕过雕像,朝画廊里面走去。
比起两三个月前开业那会,lunegalerie整体布局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从复古风的落地格子窗往里看,只有展览区被化作两块,一边仍是公区,另一边似乎隔了面墙,建起一个……
拉坯教室?
何绮月在玻璃格子窗前的脚步慢慢停住,望着拉坯教室里,正弯腰教一个孩子取坯的那道背影,她心里咯噔一下。
等等。
那头蓝毛怎么有点眼熟?
不会……那么巧吧?
何绮月还没来得及定睛,被她盯着的青年在学生的提醒下直起身,回头。
隔着格子窗,四目相对。
左峻山:“。”
何绮月:“……”
还真就这么巧?
“——不是巧合。”
lunegalerie原本的办公室,如今被改成了会客小厅。
左峻山给何绮月端来一壶手冲咖啡,斟上:“之前开业典礼,我来过。不过来得有些晚了,何小姐不在。”
何绮月表情微妙:“你知道是我的画廊,还接手?”
“为什么不能,”左峻山坐下,视线四下转过一圈,收回落定到她身上,“我本来就有意在北城另开一间新工作室。如今有了现成的——何小姐的审美眼光和选址,我还是很认可的。”
“……”
差点给何绮月气笑了。
不过很快,入口苦蕴而后调醇香的咖啡就抚平了何绮月那点恼火,她眉心舒展,有些惊讶地看了眼手冲咖啡,又看了眼左峻山。
“你做的?”
左峻山点头,“不喜欢?”
“比我家原来的咖啡师傅手艺都好,比起最近最折磨我的速溶咖啡就更是不啻天壤了,”何绮月想起之前找卫佳楠调查他得到的学历履历,再瞥过那头质朴的蓝毛,“啧,果然不能以貌取人。”
左峻山一笑,难得也没和她计较。
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过lunegalerie的近况,何绮月也安心了很多。
不管是半培训室半展览馆的安排,还是左峻山这个人在专业性上的表现,她还是蛮信任的。
至少她用心良苦的lunegalerie没有落到哪个土大款手里被改个面目全非。
也挺好。
“好吧,听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何绮月放下咖啡杯,作势起身。
左峻山却忽然问:“何小姐今天是专程过来看lunegalerie?”
“嗯?不是啊,我接了个代驾单子,刚好路过。”
“…代驾?”左峻山微愕。
这次轮到何绮月眨眨眼:“你不会不知道我家的事吧?”
“……”
被何绮月用那种“你是山顶洞人吗”的眼神打量,左峻山好笑又无语:“我只是有点意外,何小姐对自己的境遇变幻接受度和坦然程度,实在是高到令我敬佩了。”
“是代驾又不是卖身,有什么不能坦然的。”何绮月朝低着头的人鬼脸了下,“老古板啊你。”
可惜恰巧被左峻山抬头,迎面撞见了。
他似笑非笑看她。
正在何绮月被他看得心虚,提起包准备走人。
“上回的提议依然有效,”左峻山忽然出声,“何小姐考虑得如何了?”
何绮月一怔,回头:“提议,什么提议?”
“一个月,学徒工。换那套盈月。”左峻山起身,插兜与她对视,“如今离得近了,我这边时间自由,何小姐可以按你的来。”
“……”
何绮月缓慢地眨了下眼。
左峻山不紧不慢补充:“一个月之后,何小姐如果愿意,那可以继续留下,我会按照我个人工作室内的学徒工标准,给何小姐安排薪酬——当然,如果将来能够学成转正,我也欢迎。”
“你不会……”
何绮月狐疑得眯眼,“是想泡我吧?”【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