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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章


    保温壶口倾倒下的热水蓦地一停,几滴溅在了咖啡杯外。


    何绮月停了两秒,放下保温壶,没转身:“包了我?”


    三个字的语调压得很平很轻,到尾音才扬上去一点,叫人听不太分明话里的情绪。


    只是话末,她伸手拭去了桌上水滴,像撇掉什么碍眼的垃圾。


    “是啊,看在咱们两家的交情上。再怎么说,你我也是谈过婚论过嫁的关系,”赵泉明抱臂靠在沙发里,好不得意,“至于现在嘛,位置毕竟不同了,结婚你是高攀不上了。但只要你说些软话哄哄我,凡事懂事些,我还是愿意时不时接济一下……”


    “我嫌脏了手没抽你,你是不是就以为我给你脸了。”


    赵泉明笑容一僵,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什、什么??”


    “听不见就去治耳朵,听不懂就去治脑子,”何绮月回过身,取掉挂耳咖啡袋,扔进了垃圾桶。杯里的咖啡由她漫不经心晃荡着,热气氤氲,却遮不住她瞥视他的鄙夷,“赵家什么基因,生出你这样的残次品?”


    赵泉明涨红了脸:“何绮月!你以为你还是以前的何家大小姐吗?!你凭什么在我面前这么嚣张——”


    “只有你这样一无是处的废物,才会把家门挂在嘴边,三句不离,”何绮月冷淡地曳低了眼尾,却走向他,“我又不希求你什么,难道只因为破产,我就要在你面前做低伏小了?”


    她抿了口咖啡,不由得蹙眉,嫌弃的眼神从咖啡挪到要怒而起身的赵泉明身上。


    “不愧是残次品的思维。”


    “你——”


    在近处,确定了赵泉明身上的西装衬衫应该是阿玛尼的本季新款,看起来还是偏贵的绵羊毛材质,何绮月顿时有些意兴阑珊——泼上去容易,万一赵泉明还让她赔……


    那以她的银行卡余额来说,就有点不划算了。


    心底那点戾意压回去,何绮月放下咖啡杯,转而拿起果盘里的苹果和长柄水果刀。


    看见冷银色的水果刀,赵泉明眼皮一跳,刚要出口的气焰弱了三分:“何绮月,你,你想清楚,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以后你再想回来求我,我都不会看你一眼——”


    赵泉明的话声被忽然拿着水果刀走向他的何绮月吓停。


    他本能往后,跌坐回沙发上,还没直身。


    啪。


    高跟鞋立定,抬起,踩向了沙发上他□□中间——


    “…!!”


    赵泉明吓得猛劈开腿,往后一怂身。


    高跟鞋尖狠狠落在了他两腿中间……的沙发上。


    回过神,赵泉明满头大汗,声音都哆嗦地抬起头:“你……你是不是疯——”


    疯字没说完,水果刀扎着那颗削了一半的苹果,抵在了他鼻尖前。


    “我就算是疯了,也不可能看上你吧。”


    何绮月弯下腰,眼神漠然又锐利地睨着他:“要能力没能力,要智商没智商,甚至连最基本的长相都不行——不好意思,我既颜狗又慕强,你这样的残次品,我投胎三百回也看不上。”


    话音落地,何绮月抬起水果刀放下腿,攥着刀柄在旁边桌子上用力一压。


    咔嚓,水果刀把苹果扎了个透心凉。


    而她冷漠启唇:“滚。”


    赵泉明还真是以滚的速度,连滚带爬地到了病房外。


    他一把拉开房门,把外面的护工阿姨吓了一跳。


    似乎见了外人在场,门又就在他脚边了,那点溃散无踪的胆子才终于找回来。


    赵泉明一边气恨地抓正了领带,一边咬牙切齿回头:“何家把裴学谦得罪得那么彻底,北城圈里的人恨不得绕着你们走,除了我谁还肯搭理你?不趁这会把自己卖个好价钱,我看你以后到哪儿哭去!”


    一听见那个名字,就像脑袋里埋着的tnt被点了导|火|索。


    理智轰然消失。


    带着干脆同归于尽的报复感,她听见自己笑起来:“找裴学谦啊。”


    “…什么?”刚要走的赵泉明楔在原地。


    某个或许从很久前欢迎酒会就埋下的念头被拨开,他回头望去。


    “不信你就去问问,”女孩晃着手里的刀,唇角勾着点冷意的笑,“他愿不愿意。”


    “…疯子!”


    赵泉明头也不回离开,像吓到落荒而逃。


    -


    在入院半个多月后,何得霈终于恢复了意识。


    虽然中风后遗症尚在,他还无法流利地表达语句,经常只是闭着眼或者看着窗外不出声,但好在各项生命指征都平稳下来,意识恢复也消弭了最危险的成为植物人的可能性。


    何绮月总算卸下了心头最重的担子。


    余下的,便是清偿家里的债务了。


    在这半个月里,她已经请专人核算过家里的资产,能出手的全都出手,能变卖的全都变卖,甚至连她花费最多心血的lunegalerie也转手了。名下房产只留下一套——她两岁时母亲在去世前留给她的。那是她母亲嫁给何得霈前自己独居的一套小二居室,如今历久,又在老城区,卖不了多少价钱,更是对母亲的唯一念想。


    其余房产都抵卖还债了,她本来也需要一个落脚地,如今干脆搬了进去。


    社区老旧了些,楼道里的灯经常坏,住的人鱼龙混杂,离医院又有点远……要不是亲眼见,何绮月原本都很难相信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地方存在。


    只是何家破产这半个月,她经历的、见识的比前面二十四年都多。


    见多了,自然也就见怪不怪了。


    而且那个房子有一点她最喜欢:没有人认识她,也没人在乎她是谁、她从哪里来。


    就像是在令人窒息的现实世界里开的一道口子,每次回到那儿,望着老旧古朴的桌椅板凳,新采买的与从前奢华没半点关系的锅碗瓢盆,和过去生活的那个世界彻底划清了界限,她反而能前所未有地畅然呼吸了。


    只除了一点。


    “哈?这是你哥——啊呸呸呸,这是裴学谦的副卡?”


    卫佳楠,作为何绮月狐朋狗友里唯一一个对她不离不弃的,专程跑来北城,到医院里看望何得霈。只不过何得霈也没理她就是了。


    怕打扰到病人休息,何绮月带卫佳楠去了医院楼下的咖啡店。


    “嗯,前几年他送我的生日礼。”


    卫佳楠新奇地从盒子里拿出来,拈在指间看:“我靠,这种定制的我姐也有一张,权限应该还没你这个副卡高呢——裴学谦没要回去也就算了,也没给你停掉?”


    “不知道,没用过。”


    “这么好的东西怎么能不用——”话到嘴边,又被卫佳楠咕咚一下咽回去,“没错,我们才不稀罕他的东西!白眼狼!!”


    何绮月停顿,望向窗外:“也不算。”


    临近六点,窗外天色已暗了下来,“严格意义上,他拿回去的,确实是我爸欠他的。”


    “……”


    最近何家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与当年相关的传闻,卫佳楠也听了不少。如今听何绮月都这样说,她不由地心里一哆嗦。


    但很快她还是找到了自己的立场:“就算何伯父欠他的,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嘛!亏你还管他喊了二十多年的哥哥,真是心狠手辣的主儿,难怪能把仁科做这么鼎盛呢!无商不奸!”


    何绮月回神,笑:“你好像把自家人也骂进去了。”


    “我家开律所的,不算,”卫佳楠想了想,“不对,他们更奸。”


    何绮月不由莞尔。


    卫佳楠欣赏够了,要把卡放进盒子里推回去,却被何绮月拦住了。


    “我想麻烦你一件事。”


    “?”卫佳楠不解抬头。


    何绮月点了点卡盒:“这种东西不方便寄,我想麻烦你帮我送到仁科集团去。”


    “哎?我吗?”卫佳楠惊讶。


    “你去能见得到他,别人很难。至于我自己……”何绮月一顿,垂眸,“就算他愿意见我,我也已经说过,不会再和他见面了。”


    “……”


    见卫佳楠面露难色,何绮月察觉:“是有不方便的地方吗?”


    “也不是不方便,只是我来北城前刚被我姐耳提面命过,她说找你玩可以,能帮上什么忙也都随我便,但唯独有一点,就是不能招惹裴学谦,最好一面都别照见。”


    卫佳楠苦兮兮说完,又实在不忍心。


    她正牙一咬心一横准备去拿那个卡盒:“算了,没事!送个卡而已,他还能怎么——”


    “那就先放在我这里吧。”何绮月不想卫佳楠太为难,将卡盒放回包里,朝她笑了下,“不用也是一样的。只是看着心烦。”


    “哎呀别烦了,”卫佳楠起身,直接过来拐上她,“走!我带你撸串去!”


    北城近冬,又是晚上七点后,支着防风棚的烧烤店里也没太多人。偶尔三五成群来,也是附近大学城的学生。


    “你们这边的烧烤真奇怪,”卫佳楠盯着端上来的金属盘,“我们那边是炭火烤,你们这个分明是平底铁板烧吧?”


    何绮月人生里唯一一次进烧烤店,还是不久前和仁科融资小组的聚餐。


    这是第二回,且路边摊得更彻底。


    不过见卫佳楠这个远方来客都不嫌弃,她自然也没什么好挑剔的——虽然很不健康,但味道比起那些健康食物还真是过瘾极了,就是没一会儿,她就被辣得不轻。


    看何绮月辣到接连灌水的狼狈模样,卫佳楠笑得前仰后合。


    一边倒新水,一边哄她说话。谈天说地间,两人聊着聊着,就提到了之前来医院找事的赵泉明。


    “赵泉明?他居然还有脸来找你?”卫佳楠咬了口豆皮金针菇,哼笑了声,“活该,算这孙子因果报应!”


    刚从辣意里还没回神的何绮月:“嗯?”


    “哦,你最近忙着照顾伯父的病,没看新闻吧?”


    何绮月其实在家里破产后就不看了,嫌外面风言风语,消息烦心,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怎么了?”


    “就赵泉明家啊,前几天出大事了!”卫佳楠赶忙灌了口水,给她八卦,“滕客之前名下分公司不是除了新产品质检报告造假的事,导致股价大跌吗?好像内部亏空,资金流还出了问题,他爸为了填这个窟窿,跟一家投资集团签了股份对赌协议——结果就前两天,被曝出涉嫌操纵期货市场、非法经营,还有利用未公开信息交易等等,人已经拘进去了!听我姐说,这次至少能判他十年呢!哦对,对赌协议还被到期兑现了,现在滕客的实产全落到了那家投资集团手里,他们自家剩个空壳公司,还背了一屁股债!我看赵泉明这会儿指不定在哪个天台上站着呢!”


    何绮月听得惊心,下意识问:“他们的对赌协议是和哪家签的?”


    “华尔街来的投资集团,叫什么来着,”卫佳楠回忆了下,“哦,我想起来了,中明投资集团!”


    [……我明白了,华尔街,中明投资集团——乔尔维斯背后的那个华人合伙人,是不是也是你?!……从头到尾,都是你给我设下的圈套!!]


    那日从陈姨的电话里听到的,父亲与裴学谦在书房中的激烈争吵声,再一次回到了耳旁。


    何绮月拿着水杯的手一颤,险些没拿稳。


    “绮月?你怎么啦?脸色突然好难看?”卫佳楠不解。


    “…没事。”


    何绮月强自定下心神,抽了纸巾,去擦溅出来的水痕。


    一边擦,她一边指尖冰凉发抖。


    ——是后怕。


    比起赵泉明家,何家的下场,只是多年积存化为乌有、净身离场,居然已经算保全了。


    裴学谦的手段比她能想象到的极限更可怕。


    可他最恨的应该是何家吧,是他手下留情了吗……


    等不及这个想法浮现,何绮月就死死掐住手心,逼自己清醒——连吻她时他都满心算计,只为将照片发给父亲,这样一个人,他怎么可能对她和何家手下留情?


    不过是掏空了仁科集团也对他弊大于利。


    他是如何规划、如何要继续利用她报复父亲,他在何家的书房里说得清清楚楚,她也听得字字戳心而分明。


    怎么会直到现在,她居然还对那个人抱有不切实际的一丝幻想?!


    她是不是真疯了??


    气得眼圈发红,何绮月深呼吸,用力自虐似的咬痛了唇肉。怕被卫佳楠看见,她别过脸,朝门内招手:“老板,这桌麻烦上一箱啤酒。”


    “——诶咦?”


    卫佳楠惊呆地回头,“等等,你能喝酒吗?”


    一箱啤酒砸得桌面哐响。


    “嗯,”何绮月一拍箱子,仰脸朝她灿烂地笑,“今晚我做东,我们不醉不归!”


    “……”卫佳楠:“?”


    透明防风棚外。


    路旁,一辆低调极简的纯黑古斯特缓慢停住。


    驾驶座里,王特助抬头,望了眼后视镜看不清的翳影:


    “裴总,要我下去请何小姐上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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