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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暮色晚照,婆娑的树影被投入二楼的落地窗。


    卧室套房外间的梳妆桌前,素颜的何绮月无声寂静地坐在那儿,搁在膝前的左手里遮着她的手机,屏幕早已熄下——她已经一动不动地,这样坐了很久了。


    催促的敲门声再次响起,陈姨不安地在外面问:“绮月,你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啊?何先生催问过两遍了,你什么时候下楼吃晚餐?”


    何绮月依旧没回答,只是按亮了屏幕。


    前台是拨号功能里的联系人界面,裴学谦三个字赫然其上。而她的指尖,就悬停在他的私人手机号码上方。


    抬起又落下,落下又抬起,这个过程重复了不知多少次。


    “绮月——”


    “听到了!”


    出声打断门外再一次的催促,抬眸的刹那,何绮月眉眼间溢着平日少有的薄凉与戾意。


    这次她没有低回头,而是转过脸——看向了身后。


    镜子里面,那是个悬空的装饰性吊柜。


    而镜子里的何绮月看着吊柜上方,就好像有个女孩正坐在上面,晃荡着白皙匀停的小腿,没心没肺地嬉笑着她。


    “你会怎么选?”何绮月问。


    lune惊喜地从窗外转正,跳下桌来:“刚刚吵了你那么久,你都不理我,还以为你打算和以前一样无视我到底了。”


    何绮月没有说话,坐在那儿抬起头,平静地仰视她。


    像是执着要听那个答案。


    lune脸上的笑容褪去,变得有些狰狞起来:“告诉你了又如何,你会像我一样做吗,胆小鬼?到现在你甚至都记不起十年前你14岁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就是因为你太胆小了啊!什么事情都只敢扔给我!!”


    “……”何绮月捏着手机的指尖颤了下,很久后她才声音很轻地开口,“可他是我爸爸啊。”


    lune露出一个讥讽的笑:“所以说你和他一路货色,践踏着别人人生志得意满的滋味如何,够爽吗?爽到可以让你忽略掉心底的杂声了吗?”


    “如果可以,那就不会有你了。”


    空气一寂,就连lune的身影似乎都跟着光线模糊了下。


    何绮月阖了阖眼,还没睁开就自嘲地笑起来了:“你说得对,我确实和他一样。或者不如他。卑劣地想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这样就可以让自己心安理得地同时享受父亲和哥哥的爱……我想我应该躲躲藏藏十年了,我以为我已经逃掉了。可原来十年前橘子树下的那片荫影一直笼罩着我,它就在我的命运里,命运是不可能躲掉的。对吧?”


    这一次lune沉默的时间更久。


    久到何绮月抬眸,对上用少年时的她的脸望下来的,女孩带着怜悯的眼神。


    她知道一切,她在怜悯她什么呢。


    那些又真的重要吗。


    lune慢慢弯下腰,不熟练地抬手,按在了坐在梳妆凳上的何绮月头顶。那太笨拙,完全不熟练,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一个温柔安抚的抚摸,更像是一点都不温柔的欺凌。


    她以前总是欺凌着自己。


    在世界对她不好前,她对自己已经很不好了。


    “随便选吧,反正这是你的命运。”lune难得放低了声量,不再那么狰狞刺耳,她粗鲁地拍了拍何绮月的头顶,“不是命运逃不掉,是我,是被你扭曲的心你永远逃不掉。”


    “……”


    何绮月虚靠在14岁的少女怀里。


    停了很久,她抬起手,“我选,你来选吧。”


    lune一愣,低头。


    何绮月却已经抬起手机,递向lune。


    lune站在那儿,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然后兴奋与戾意从她乌黑的瞳孔里满溢出来,夸张的笑容也拉起嘴角:“你,确,定?”


    何绮月点头。


    “和你不一样,我可从来没把何得霈当父亲。让我选,不会后悔吗?”


    “不后悔。”


    “…!”


    lune张开怀抱,咧嘴笑起来,她朝坐在梳妆凳上的何绮月扑下,紧紧地死死地抱住了她。


    “那就来吧!”


    她望着镜子里,被紧抱在怀里的自己的背影,绽开了一个无比灿烂又近乎狰狞的笑。


    “就让十年前停住的那场大雨,彻底落下。”


    话音落时,被她抱在怀里的、坐在梳妆凳上的身影消失。


    女孩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直起腰,在房间里踱步似的慢悠悠地转过一圈,最后停回到梳妆台旁。手机被她随手抛在桌上。


    她拉开抽屉,白生生的指尖在无数色号的口红森林里点着,拨着,最后挑选了最艳红的一支。


    金属磁吸盖拔掉,她哼着歌,对着镜子,漫不经心地给自己有些苍白的素颜画上了烈焰似的唇色,然后对着镜子一抿。镜子里的女孩笑了起来,开心又肆意。


    她像是随手,拿起了梳妆台一旁的相框——


    照片是张放了十年的全家福,裴学谦当年刚求学归国时拍的。


    何绮月坐在中间,笑得灿烂。左边站着的,是穿着条纹白毛衣和浅咖色长裤,尚未褪去学院气却已经挺拔出众的裴学谦,而右边,何得霈一身中山装,威严得不苟言笑。


    lune望着照片,慢慢笑起来。


    “你还是不了解我……不对,是不了解你自己。”


    她一手拿起相框,一手捏住口红,在站着的两个人头脸上缓慢地横划过鲜红如血的脂色。


    女孩笑起来,低声如耳鬓厮语:“我恨的,不只是何得霈……同样还有他啊。”


    ——


    “她这是,在干什么?”


    三楼书房,何得霈对着电脑显示屏里,放大的那只摄像头内的实时监控,皱眉看向一旁的陈姨。


    监控里,女孩在梳妆间内来来回回,先是对着空气又说又笑,然后还进了没有监控的卧室几次,似乎是为了换衣服,一套又一套。


    最后坐在化妆镜前,她开始梳妆,像心情极好的模样。


    陈姨跟着全程看下来,此刻听到何得霈的质问,她面露难色:“何先生,其实绮月从回国后,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我时不时就能听到她自言自语……”


    何得霈脸色微变:“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为什么之前不说?”


    “绮…小姐她一直在赵医生那儿接受心理治疗,我以为问题不大,而且……”


    “够了,我不想听那些没用的理由!”


    何得霈沉下脸色,朝书房门的方向摆了摆手,“你出去吧。”


    “……”


    等陈阿姨的身影离开了书房,将门合上,何得霈重新抬头。秘书发来确认邮件,何得霈一边转动鼠标滚轮,一边接起对方同时打来的电话。


    “何董,当真要在明天立刻召开董事会吗?我们这边的几位董事都希望您再慎重考虑——”


    “这件事已经没有余地。”


    “…好的,何董,我明白了。”


    “……”


    挂断电话,何得霈拧着眉将目光锁定回那只对准二楼梳妆间的监控镜头的画面里。


    女孩不知何时拿起相框,像用口红在上面涂抹着什么。


    何得霈皱眉,用鼠标点击,拉近镜头,放大画面到女孩上半身,想看清她的动作。


    然后他看清了。


    一道血红的线条横遮过照片里他的脸。


    而就在这一刹那,镜头里,低着长发的女孩忽然抬头,漆黑的眼瞳正对上了屏幕前的他——


    “爸爸。”


    她朝镜头森然地笑起来。


    “二十六年前你做过什么,我都知道哦。”


    “…………!!!!”


    别墅三楼,响起了重物摔地的轰然沉声。


    ——


    lune翘着二郎腿,坐在化妆镜前,一边整理指甲一边数到192时,双开房门被震怒的何得霈猛地推开。


    “裴学谦到底对你说过什么!?”


    “……”


    女孩垂下手,也放下了翘起的腿,她慢条斯理地笑起来:“为什么会是他说的?二十六年前,他才四岁呢,能记得什么事……不就是这样想,你才放心把他带回何家吗?”


    何得霈表情悚然微变:“你怎么知……”


    “噢!不对!”女孩蓦地一拍巴掌,表情惊讶地起身,“其实是不放心,他实在太聪慧了,你一直很嫉妒裴呈珉有这样一个早慧近妖的儿子,得把他放在自己眼皮底下看着才行,这么多年你一定寝食不安吧??”


    何得霈抽搐了几下嘴角,咽下原本的话,他阴沉着脸色:“到底是谁和你说的这些?你信他们不信爸爸?”


    “爸爸?”lune笑起来,像是要笑出眼泪,一边擦着眼角一边漫不经心的,“你这样的爸爸,何绮月敢认,我可不敢啊。”


    “……”


    何得霈神情僵住。


    几秒后,他用力闭了闭眼,脸上的皱纹都像是更深了。再开口时,声音也是沙哑的:“我还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你已经治好了……我就不该同意你回国。”


    lune的眼角轻抽了抽,她脸上笑容剥褪:“为了保下你好不容易能成形的孩子,让外界传闻里你多么深爱而数次流产的体弱妻子冒着高危生产,她甚至都没机会看见她女儿长大。为了不让当年的丑事败露,明知道女儿精神分裂还要将她送出国,隔绝她和裴学谦——”


    “我那是为了你好!!”


    何得霈暴怒地指着她:“你是我唯一的孩子!我做这一切难道不都是为了你吗?!裴学谦……裴学谦他是什么正人君子吗?!我让你离他远一点可你就是不听!我能有什么办法?!他为了报复我、他居然能对你做出那样禽兽不如的事,你却还要站在他那边?!!”


    “禽兽不如?和你相比的话,我看他还差得远吧。”


    “——!”


    何得霈气得满面涨红,身形都摇晃了下。


    他一指门外,暴跳如雷:“他连自己的亲舅舅、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他都能送进国外的精神病院里关起来!!你以为他会放过你吗?!”


    在这一秒,lune好整以暇的神情忽地变了。


    像是听人提起一个暌违多年的故人,只是回忆起那个人的眼神,却是阴毒而仇恨的:


    “丁忘忧……”


    “他现在人在哪里。”


    “怎么,你不信?”何得霈暴怒上头,并未察觉女孩神情的异样,“


    好,好!那你就亲眼去看看!他唯一的亲舅舅被他害成了什么模样、落得个什么下场!!”


    房门重重摔合,黑暗如夜色降临。


    ——


    眼前的昏黑骤然被光亮撕开。


    何绮月身形随着身下的座椅一震,像是什么东西重重着地。她被震醒了,茫然睁开眼,扫视四周。


    安全带将她要起身的动作拉回。


    半封闭的有限空间内,机载显示屏上正缓慢滑动过去几行英文。


    何绮月僵了僵,扭头,看向窗外——


    机场跑道外,与国内风格迥异的建筑物正向后飞快掠去。


    何绮月缓慢地眨了眨眼。


    一“觉”醒来,她怎么就出国了?


    “小姐,打扰了。(英,下略)”头等舱小隔间的矮门外,金发碧眼的空姐朝她礼貌地微笑着,递过来一张纸条。


    是个临时便签。


    “您睡前嘱咐的,让我在落地后把它交给您。”


    “……”


    何绮月不解地接过,道谢。


    她低头看去。


    纸条上的字迹再熟悉不过,来自她自己,只是更狂放随意些。


    【你说得对,我们从未逃离过橘子树下的那片荫翳。】


    【如今命运终于还是追上来了,那么,要拥抱真相吗,我最亲爱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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