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穿越快穿 > 以你名我的碑 > 32、第 32 章
    第32章


    坐在异国他乡的商务车里,何绮月有些头痛地捏着眉心。


    脑海里的记忆残留都是碎片的画面,她隐约记着和父亲大吵了一架,似乎提到了什么精神病院,然后便是夜航启程的飞机灯,和一场漫长到让人模糊了时间的旅行。


    这边阳光晃眼,吹拂过车窗外的风甚至有些潮热难耐,和国内的渐进寒冷对比鲜明——显然在记忆昏沉的这大半天里,她的航班已经穿过了赤道线,到达了南半球。


    司机似乎是何得霈提前安排好的,接上她后,没有询问目的地,就直接将商务车开上了海滨大道。


    何绮月确认过自己的手机“神秘失踪”,不由地蹙眉,对着车窗外观察了一会儿,她才询问司机:“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当地的一座精神医疗中心,在市郊。您要探望的丁忘忧先生目前就住在那里。”


    “……”


    丁,忘,忧。


    何绮月将这三个字在心底默念了遍,不明原因的,在窗外暑热湿潮的天气里,她却从心底升上一种栗然。


    明明她对这个名字并无印象……可就是那么熟稔。


    像是逃了多年也未能逃脱的噩梦。


    见何绮月不搭话,司机又提醒道:“那边离机场有些远,在这个城市的另一边,过去可能需要一个多小时。何小姐可以先睡一觉,到了我再喊您。”


    “不了。我已经睡得够久了。”何绮月朝窗外伸出手,像要捞上一捧刺眼的阳光,“也该醒了。”


    比抵达那座精神医疗中心更漫长的,是在医疗中心内等待的时间。


    要不是对lune字条里的“真相”太过好奇,何绮月觉着自己早就该被消磨尽耐心。


    医疗中心外的咖啡馆里,冷气太足,吹得她心口和指尖都冰凉。她一边眼巴巴地等着玻璃窗外司机来回踱步联系的“联络人”,一边满心凌乱地记挂着另一半的地球上。


    那里现在应该有一场正在上演的龙争虎斗,而她是最无法参与其中的人。


    她甚至不敢思考,不敢在迷雾之后看见自己的心所偏向。


    “叮铃……”门铃晃响,握紧了双手的何绮月睁开眼,看见如释重负的司机朝她示意。


    何绮月起身,跟了出去。


    并肩走过茂盛的草坪树林和不知名的金黄色小花挂满的廊道,何绮月和司机终于见到了穿着医护服装的“联络人”。


    司机上前:“怎么拖了这么久?(英,下略)”


    对方:“我已经提醒过你了,无论用餐、吃药,这位病人都是有专人看护住在单人病房的。与其说是看护,更应该说是独立监牢。只有等到那名看护人员午休回家的时间,才有可能见到。”


    司机:“那就不要浪费时间了,快带我们过去吧。”


    对方:“跟我来。”


    穿过迷宫似的庭院楼道,何绮月三人终于到达了那座位于五楼的单人病房前。


    房门是上锁的。


    来接他们的医护人员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只是要插入锁孔时,他又停住,不放心地转回头,用那双蓝绿色的眼睛打量她:“你确定,她是那位裴先生的亲属吗?(英,下略)”


    司机一顿,皱眉不悦:“当然了。”


    沉默了一路的何绮月终于在此时开口:“里面的病人,是你说的裴先生的什么人。”


    医护人员怀疑地看了她一眼:“你不知道?”


    何绮月眼睫颤了下。


    丁。


    她记得这个姓,是裴学谦母亲的姓氏。


    “丁忘忧,是他的舅舅,是吗?”


    “没错,”医护人员露出一个有些复杂的表情,介于嘲弄和恐怖之间,“入院时确认过了,这位病人是裴先生亲缘关系上的舅舅。”


    “……”


    咔哒,锁孔内的锁芯弹响。


    门被推开。


    “丁,你的朋友来看望你了。”医护人员开口。


    再简单不过的单人病房里,坐在轮椅的身影沐浴在窗台的阳光下,背对着房门方向。


    他满头花白,却对门外的声音没有丝毫反应。


    像没听到一样。


    医护人员却习以为常,示意两人进入房间:“你们最多有一个小时的交谈时间,一个小时后,那位看护人员就该从他家中回到这里了。”


    何绮月望着那个背影:“他为什么不说话。”


    “这很正常,这位病人入院不到一年后,就已经开始出现进行性神经退行症状,也就是你们说的痴呆。”医护人员不以为意,又一次露出了进门前的那个表情,这一次甚至是带笑的,“我们这里可是精神病院,正常人怎么会在这里当患者呢。”


    “……”


    那个笑容实在令何绮月不适。


    她转过身,迟疑地走向从始至终对他们的交谈毫无反应的轮椅上的男人。


    在从侧面看清他模样的那一秒,何绮月瞳孔猛地瑟缩了下。


    ——确实是噩梦。


    是在赵孟生的心理诊所开始暴露治疗后,她第一次在噩梦里,在集装箱的缝隙里,看清的那双带着皱纹与血丝的眼睛。


    只是不同于噩梦中的狰狞、冷酷、残忍,此刻的这双眼只剩下风烛残年的浑浊与迟滞。甚至在她望向他时,他连眼珠都没有动一下。


    “丁…忘忧?”何绮月艰涩地叫出他名字。


    “……”


    老人的眼珠动了动,仍是像一具木偶。


    望着这张与裴学谦似乎有一两分相似痕迹的、早已经苍老到超过年龄的面孔,何绮月的心被什么揪起来。


    本能的恐惧与愧疚像巨石压在她的胸口。


    她下意识下移了目光,不再去看老人的面孔和眼睛,然后她就看到了他的膝上搁着的一只褐皮本。


    ‘拿起来吧。’


    耳旁有个声音嬉笑着,却像哭似的。


    ‘拿起来,打开吧,它是独属于你的潘多拉魔盒。’


    垂在身侧的指尖颤了颤,伸过去。


    老人迟滞的目光随着女孩拿起本子的手而抬起,缓慢凝滞地向上,带着茫然的目光,他歪头望着女孩。


    何绮月打开了褐皮本。


    这是一册日记,一个艺术生弟弟的口吻,讲了他最爱的姐姐和她新组建的家庭。她和她的丈夫都是各自行业的佼佼者,生下了一个同样聪明可爱的儿子。


    为了儿子有更好的生活,他们趁着政策和机遇,下海和朋友开了新公司,凭借着技术专利,他们的生意蒸蒸日上,家庭也幸福美满到了极致。


    日记的字里行间,满是弟弟对姐姐的崇拜和喜爱,发黄褶皱的纸张上,承载着他最美好的回忆。


    直到——幸福与字迹一并戛然而止。


    被泪水湿透过无数次的空白页后,是一张被剪裁、贴在上面的旧报纸。


    加粗的深黑标题,却像透着殷殷的血色:


    《天才夫妇惨遭资本绞杀,巨额负债后竟酒驾自杀》


    ——无辜幼子年仅4岁,父母双亡,去向何方?


    副标题再往下,这则陈年旧日的新闻详细讲了初创公司如何被合伙人背叛,遭里应外合,家产尽数被侵吞分食,自身陷入杠杆骗局背上天价负债,最终惨败收场。


    “……”


    坚持着看到最后一行,何绮月的脸色已经惨白。


    即便模糊去了具体姓名,只用指代,那位背叛挚友、谋夺家财、将夫妇逼上死路的合伙人,她还是认了出来。


    ——她的父亲,何得霈。


    这是裴学谦父母的葬身之所,也是仁科集团的发家之源。


    而在被巨大的惊恐攫住的瞬间,何绮月也没有看到,褐皮本之后轮椅上的老人的眼神慢慢从呆滞到茫然到思索再到狰狞——


    “砰!!”


    金属撞击地面的巨大声响,将在屋外走廊上的医护人员和司机震到。


    两人冲到门口,不可置信地呆了下。


    那个原本迟滞麻木的老者,居然掀翻了轮椅,咆哮着死死钳住了年轻女孩的脖颈,将她压在窗边。


    “是你——是你……!畜生……该死……”


    嘶哑的声音从口齿不清的丁忘忧嘴巴里吐出,带着最恶毒的诅咒和切骨的恨意。


    老人一边嘶喊,浑浊的泪一边从他枯槁得满是皱纹的眼眶里涌出。


    “……去死……去……死……”


    窒息感铺天盖地塌下,刺眼的日光悬在身下,风托着她。


    熟悉的濒死感,在多少年的噩梦之后,终于再一次在现实里追上了她。


    何绮月想起来了。


    在那个燥热的夏天,在那颗她和哥哥亲手种上长大的橘子树下,和哥哥玩捉迷藏的她躲在刚空出的集装箱里。


    透过狭小的缝隙,她听见了寻到何家老宅外,裴学谦的舅舅丁忘忧那些字字恨到泣血的质问。


    [……他是杀了你父母的人!他手上沾着他们的血!!你看着他不恶心吗?你吃着他们家的饭不想吐吗?!裴学谦——你怎么能认贼作父?!]


    14岁的何绮月瑟缩在狭小的集装箱里,她捂着自己的嘴巴,连哭都不敢出声。


    后面她已经听不清他们在吵什么了。


    只记得哥哥离开,而那个人发现了躲在箱子里的她。


    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从缝隙里擒住她,带着报复而狰狞的笑,他将一颗一颗钉子锲下。


    她哭到哽咽窒息时也想挣扎呼救,可那个人趴在箱子上,告诉她。


    【是你最爱的哥哥想杀了你啊!】


    【你以为他真的把你当妹妹吗?不,你哥哥他比任何人都恨你,他恨不得你和你爸一起死无葬身之地!】


    【听话,你不是最听他的话了?】


    【他那么恨你,你就安静地去死吧……】


    【安静地,去死吧。】


    “去死……去——死…………!”


    最后一丝窒息将她吞没前,回过神冲上来的医护人员和司机终究还是拉开了俨然发了疯的病人。


    医疗中心的其余人也被惊动赶来,场面乱作一片。


    失魂落魄的何绮月被司机扶到了一旁,在撕心裂肺涕泪俱下的咳嗽声里,她虚脱地惨白着脸,半跪在地上。


    难怪她会忘了一切。


    她最爱的父亲是杀人不见血的刽子手,她最爱的哥哥是这个世上比任何人都更想把她碎尸万段的受害者的儿子。


    他因为她失去的那些,比起她从生下来就带着的他的血海深仇,原来已经是最不值一提的小事了。


    她和她的父亲,在这个世界上每多一次呼吸,大概都会令他想起死去的父母吧。


    “咳咳咳咳咳——……”


    何绮月剧烈地咳嗽,干呕,像是要把心肝脾肺都吐出来。眼泪疯了一样地往外涌,怎么都止不住。


    “……何小姐?何小姐!”


    直到司机拿着她的新手机急忙地拍着她肩背,唤她名字。


    声音像天外来的,让何绮月混沌而麻木地抬头。


    “家里来的电话,国内那边好像出了什么急事!”病房外嘈杂的背景音里,司机大声说着。


    何绮月不想管,她头痛欲裂,恶心得想把这辈子吃的饭都吐出来。


    可她没资格说不。


    司机将她带离病房外,到了荫凉渗骨的走廊拐角后,开了免提的手机被塞进她手中。


    电话另一头是陈姨。


    “绮月啊,你爸爸公司出大事了呀!什么董事会议,高秘书说是有人反水啊,表决权代理出了问题,哎呀我也听不懂……总之董事长的位置已经不是你爸爸的了!”陈姨急得方言口音都压不住,像是快步跑在家中,“还有裴先生、裴先生怎么会突然和你爸爸翻脸了呢?他刚来了老宅,我没拦住,他们现在还在书房说话,吵得恁凶!我好不容易问老刘联系上你……你快劝劝他们吧…………”


    凌乱的脚步声后,那边似乎终于来到了三楼书房外。


    ——来到大敞开门的书房外,陈姨甚至来不及插话,爆发的何得霈的怒声已经盖过了她。


    “我早该知道……你狼子野心!就是头养不熟的白眼狼!!这一切、今天这一切早就在你计划里,对不对?!”


    “我从一开始就该把你送到国外!让你死在外边!!”


    “……我明白了,华尔街,中明投资集团——乔尔维斯背后的那个华人合伙人,是不是也是你?!这整个,哈,这从头到尾,都是你给我设下的圈套!!”


    裴学谦没有动怒,无论听了多少谩骂,直至此刻他的神情甚至称得上是平静的。


    在何得霈的咆哮声里,他闲适地靠在了那张复古办公桌旁,拿起了上面的相框。照片里是父女的双人合照,裴学谦一点都不意外,这本也不是他的家,他和何得霈都知道。


    只是目光忍不住在照片里的女孩身上多停留了一秒。


    那是演出计划之外,最不该的一秒。


    裴学谦自嘲地勾了下唇角,将相框放回,他拎着它转正,朝向暴跳如雷的何得霈。


    修长冷白的指骨,慢条斯理地点了点上面的女孩。


    然后他神情冷淡地欣赏着——何得霈像是被扼住了脖颈的案上鸡犬,涨红了脸庞却又戛然止声。


    “何董确实是老了,连那颗最擅鬼蜮伎俩的心也锈了。”


    裴学谦道。


    “你就没想过,除了中明资本外,迫使你仓促决议的那些照片,也是我寄给你的么。”


    “——!!”何得霈瞪大了眼,目眦欲裂。


    “在这个令我作呕的‘家’里生活了二十六年,没人比我清楚,何绮月就是你的死穴。”


    裴学谦清声笑了,垂下眼角。


    “看见我对她下手,终于忍不住了,是吗?”


    “你这个畜生——你敢?!你敢对绮月动一根手指,我——”


    “你又能做什么。”裴学谦慢条斯理打断,从靠坐的办公桌旁起身,他整理西装,走向何得霈,“你忘了吗,你已经一无所有了,哦,除了负债,就像……当初被你逼到绝路上的,我的父母一样。”


    “…………!”


    何得霈嘴唇一颤,涨红的脸上青筋暴起。


    “不对。我想起来了,你还有最后一样,最宝贵的、视作生命的东西。”


    裴学谦停在何得霈面前,俯视着他。


    他放任自己心底的恶意、残忍、酷烈、仇恨,全都一并汹涌,翻覆纠缠在他的眼底和声音里。


    “——何、绮、月。”


    何得霈嘶声,按住后脖颈,却像说不出话来:“你……你……”


    “你想藏起来也无用,我会找到她。”裴学谦俯了俯身,冷漠地笑起来,“你亏欠我父母的一切,我会让何绮月一点一滴还回来。”


    “何家破产,她一无所有,我有很多办法,可以尽情折磨她。”


    “你……你——畜!!生!!!”


    轰然响声过后。


    伴随着杂物和人一并倒地的凌乱声音,陈姨一声急切,扑入书房内:“何先生!”


    电话蓦地挂断。


    地球另一边,南半球热烈的风里。


    何绮月如坠冰窟,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去,手机从她掌心滑落,摔在地上。


    玻璃屏幕四分五裂,折射出扭曲光怪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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