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手足(二):“我的心总是一样的。”


    秋凝雪思虑再三,还是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将关于刺杀的最新进展告知天子。


    他强压下心中担忧,像往常一样到了天子的寝宫。


    连伤口都没有完全愈合的天子,竟然已经开始处理政务了。


    郎官青岫拿着朝臣呈上来的奏折,逐字逐句地念给祁云照听。而等她思考过后,青岫便又执笔,代天子写下批复意见。


    虽然没有亲自动手,可祁云照刚刚才受过一场重伤,还险些因此性命不保,哪能这么快便操心这些政务?


    秋凝雪有心想劝,可话到嘴边,又默默咽了回去——将所有事情瞒着她,让她什么也不知道地躺在床上,这样,只会让她更加烦恼、更加不安吧。


    秋凝雪控制不住地后悔起来。假如……假如他在一开始,就洞察到了那个孩子心中的不安,理解了她的困境。如今的皇帝,是不是就不会这样患得患失,总是想将所有东西,都牢牢抓在手里了?


    他在屏风外站了很久,才收拾好心绪,开口道:“陛下,我回来了。”


    秋凝雪脱下身上厚厚的大氅搭在屏风上,而后便自然而然地坐了下来,代替了青岫的位置,“陛下病中依然勤于政务,真是社稷之福。有您这样的圣明天子在,大齐一定能长盛不衰。”


    “你别埋汰我了。”祁云照挑眉,眼神柔和地望过去,向他轻轻招手:“你身体也不好,现在也需要多休息。我怎么能就这么看着你到处忙活呢?”


    秋凝雪便坐过去,握住她的手,轻声问:“好些了吗?伤口还疼吗?”


    祁云照含笑点头:“别担心,我马上就要大好了。”


    秋凝雪显然不这么觉得,但此时还是点点头,温柔道:“陛下洪福齐天。”


    祁云照摆摆手,一脸拿他没办法的样子,问:“你去看他们审案了?”


    秋凝雪缓缓点头,目光中浮现出点点担忧,“情况比较棘手。”


    天子正低头把玩着他的手,闻言失笑:“能让我们秋大丞相说一句棘手,想来确实不太顺利了。”


    她抬起头,便看见了青年眉间愁情,于是收起玩笑之意,不疾不徐地说:“不如与我说说?”


    秋凝雪便让人拿来了凶手提到的那枚皇室玉佩,又将今日的见闻全盘托出。


    天子脸上那种轻松而愉快的神情慢慢消失了。但她依然很平静,只是眉间微凝,现出思索的神色。


    “小帝姬心思纯善,有向来敬爱陛下,定然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的。想必是有人故意挑拨。”秋凝雪这样说。


    祁云照便点点头,牵牵唇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我自然是相信的。但是,悠悠众口,不可封堵,还是该将人叫过来问问。”


    于是青岫便退出去,安排人去通知审案官员,又让侍卫,去请了祁云曦。


    祁云曦被请过来时,一眼就看到了地上那个戴着重镣、神情灰败的死囚。


    血腥气从这名死囚身上不断散发出来,让祁云曦不可避免地紧张起来。


    她将关心姐姐伤势的话咽回肚子里,茫然而无措地打量着四周。


    被传唤的官员早已经就位,神情恭谨到了极点,笼袖站在堂下;在几名官员身后,还有数名铁甲森森的锐士,正肃然而立——似乎是为押送死囚而来,如今则守在此处,护卫天子安全。


    天子……她的皇姐,应该就坐在上首。可她什么也看不见。一道薄薄的山水屏风,横亘在中间,遮挡了她望过去的所有的视线。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原本会温柔抱着她玩闹、会给她讲笑话的姐姐,突然变得这么疏离,这么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云曦,喊你来,是因为有些事情涉及到你。”声音从屏风后传过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赵卿,便由你来说说案情吧。”


    被点到的官员出列应是,深深垂着头,将事情又完完整整地陈述了一遍。


    未等她说完,祁云曦便再坐不住,“皇姐,我没有!我根本没见过这个刺客!”


    屏风后的声音再度响起,淡声打断:“不急,等赵卿说完。云曦,你先坐坐。”


    祁云曦欲哭无泪地站在那儿,满脸仓惶,不知该怎么办,“皇姐,我……”


    那位大人还在一板一眼地说着案情,直至结束。


    祁云曦看着被拿到眼前的那枚玉佩,面色更加惊慌——这确实是她的东西。她殿中的许多人,都知道这枚玉佩是她的。


    可是……可是,她何曾与宫外的人有过牵扯呢?她甚至不知道,这枚玉佩,是什么时候被人拿走,又在此刻,成了指向她的铁证。


    要如何辩驳?姐姐会相信吗?


    她无助地看向跟来的宫人。那郎官却比她还要惶恐,跪在地上,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她又看向站在另一边的几名官员。可目光甫一相接,对面几人便像看见了洪水猛兽一样,更深地低下了头,生怕自己与她有她有什么交流。


    “皇姐……”她只能收回目光,复又看向天子的方向。


    那长长的,高高的,绘着万里江山的水墨屏风,依然平静地立在那里。


    “阿姐……我不曾做过。那枚玉佩确实是我的,可是、可是……我不曾将它送给什么人!”眼泪不知什么时候便蓄满了这个眼眶,不要命一样,疯狂地落下来。


    她在身边宫人的拉扯下后知后觉地跪下来,哽咽着解释:“定是她们偷偷拿走了我的玉佩……阿姐,云曦从不曾做过这样的事……我怎么会想伤害姐姐呢?”


    她哭得一抽一噎,可屏风后却始终没有回应。只有一两声压低了的咳嗽,偶尔突兀地响起。


    祁云曦终于受不了,不管不顾地爬起来,边哭边往里跑。


    “殿下!”青岫飞快将她拦住。她挣脱不了,便哭得更伤心,险些背过气去。


    “青岫,让云曦过来。”


    她如蒙赦令,终于被青岫牵着,见到了姐姐。


    阿姐平常总是坐得很端正,但此时却半躺在宽大的座椅上,脸上的笑容依旧,但原本红润的脸颊,却透出几分苍白虚弱。


    她说:“莫哭了。既然云曦已经解释了,那我自然是相信的。”她招招手,祁云曦便下意识跑过去。


    守在旁边的秋凝雪连忙伸手拦了一拦,“陛下还有伤在身,殿下当心。”


    祁云曦如梦初醒,怯怯地止住脚步,在旁边站得规规矩矩。


    天子微微抬手,很轻柔地摸了摸小孩子的脸,“只是,你若继续待在宫中,那些想要挑拨你我关系的人,必然还会生事挑拨。她们想要你我姐妹离心,而后引动物议,搅乱朝堂……”


    祁云曦渐渐止住哭声,但眼泪依然止不住地往下落。她带着浓浓的鼻音开口:“那怎么办呢?”


    “你长大了,也该有自己的封地了。”天子忽然皱眉,侧身咳嗽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我让礼部给你拟好封号,挑好封地,你准备准备,过些日子便就藩去吧。”


    太突然了。


    祁云曦还没反应过来,便又听见她皇姐的声音:“这贼人冥顽不灵,还胡乱攀咬皇室,罪不容诛,押回京城,择日腰斩示众。”


    “赵卿。”


    “臣在。”


    “若没有别的线索,便整理卷宗,结案吧。”


    “臣遵旨。”


    “都退下吧。”


    祁云曦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被牵着离开。丞相秋凝雪将她送出了殿,低下头,温声安慰:“陛下与您一向姐妹情深,总是相信您的。您回去好好休息吧。”


    祁云曦仰头看着这位秋丞相,很想问……真的是这样吗?


    “殿下切勿多想。您这样的身份,迟早都要封王就藩的。如今,只是因为一些变故,提前了几年而已。”


    祁云曦点点头,与宫人一起回了自己的宫殿。


    秋凝雪站在朱色回廊下,静静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宫门之外,便转身回了殿中。


    皇帝已经在宫人的搀扶下回了内室,躺在床上,眉眼间,隐隐透出些疲惫。


    “她还在哭吗?”


    秋凝雪当然知道祁云照问的是谁,便答:“殿下聪颖体贴,总会理解您的苦心的。”


    皇帝自顾自地说:“她一向闹腾得很,今日哭得这么伤心,可见是真委屈了。”


    秋凝雪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


    沉默间,祁云照已经揭过此事,声音有些闷闷的,“寒英,你上来陪我躺躺吧。”


    秋凝雪看了眼旁边放着的汤药,“陛下先把药喝了吧。”


    祁云照不说话,只拍了拍旁边的被褥。


    秋凝雪弯了弯眉:“不行,我要盯着您喝完药。”


    祁云照愣了一下,才微讶着埋怨他:“好啊,你竟然这样斤斤计较……都多久的事了,居然还记着。”


    秋凝雪将药碗递到她唇边,等她喝完,才开玩笑似的回:“臣一向都是这么斤斤计较的。”


    这话不知怎么的,竟好似又惹了她不高兴。年轻人脸上刚刚有的那一点儿笑意又消失了,面色恹恹的。


    秋凝雪有些好笑,又有些担心,一边思考着原因,一将慢条斯理地将外裳解下来,然后放下帷帐,如年轻人所设想的那样,小心地在另外半张床上躺下。他看着天子的脸,很耐心地问:“这是怎么了?”


    祁云照仍旧闷闷的,细看,仿佛还有些伤心。


    一会儿不见,居然便多了很多小脾气。秋凝雪觉得她无比可爱,“陛下从前有烦心事,都愿意与我说的。”


    她很敷衍地嗯了一下,闭上眼睛,然后假寐。


    秋凝雪有些无奈,轻轻给她整理着鬓边的碎发,“那就好好睡一觉吧,我会一直陪在陛下身边的。”


    闭着眼睛拒绝沟通的人忽然说:“果真吗?”


    他没有犹豫,便温声给出了答案。


    祁云照重新问了一遍,他依然不厌其烦地说是。


    天子慢慢睁开眼,直愣愣地盯着他,“要是我哪天让你伤心了,或者说……因为一些事情,骗了你,你也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吗?”


    秋凝雪奇怪地看着她。


    祁云照紧紧握住他的手,“我刚刚就在想,要是我年少无知、做了错事,你会不会离开我?”


    秋凝雪终于放下那些莫须有的狐疑,笑着劝慰偶尔伤春悲秋的爱人:“我孑然一身,无依无靠,除了陛下这儿,还能去哪里呢?您在胡乱担心什么呢?”


    祁云照笑不出来。她往旁边挪了挪,与男人额头贴着额头,“现在,云曦要走了……我也只有你一个人了。寒英,你不能离开我。”


    难言的愧疚和悔恨,黑压压地笼罩在心头。有那么一瞬间,祁云照甚至想将所有的一切都合盘托出,可理智回笼后,却因为未知的结果踌躇止步。


    假如易地而处,她能接受一个曾经想杀死自己,对自己满腹算计的恋人吗?


    “寒英……”她不敢显露出过多情绪,因为秋凝雪一直是个很敏锐的人。祁云照深深吸了口气,满怀眷恋地靠着他,“太傅,我好喜欢你。”


    熟悉之后,在这种私下的场合,天子其实很少会称呼他为“太傅”。秋凝雪有些耳热——这种称呼,总会提醒他,两人原本该是什么关系。


    “别这样。”


    祁云照有些茫然,殷殷地看着他。


    秋凝雪便又飞速丢盔弃甲,叹口气,“好吧……都随你。”


    或许是因为刚刚做了让帝姬封王就藩的决定,今日的天子格外的粘人,像在给同伴舔毛的大猫一样,抱着他又亲又啃,还死活不撒手。


    秋凝雪顾忌着她的伤势,便只能由着她。好在她现在有伤在身、精力不济,不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秋凝雪本没有睡意,可看着她恬静的睡颜,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时,祁云照早已睁开了眼,笑吟吟地看着他。


    窗外晚霞正好。


    *


    又过了大约十余日,祁云照的伤口终于彻底痊愈。便下令让众人收拾东西,回了皇宫。


    而礼部也终于挑好了给祁云曦的封地,拟成折子呈到御前。


    朝臣们一共选了三个地方,以供祁云照选择。祁云照在思索之后,还是选了其中最富庶的那个地方。至于封号,则取了“璟”字。


    在她的推动下,封王的事情推进得很快。不过半月,仪仗护卫,以及协助诸侯王治理封国的朝臣便都已经挑选好。


    就藩的日子则定在十一月十五,但璟王上疏,想要提前就藩。


    祁云照准了。


    临别那天,祁云照与秋凝雪,以及几名朝臣登上宫墙,目送着车队逐渐远去。


    “早点走也好,再过些日子,天气便冷了,雪路更难行。”


    秋凝雪点头应和,“陛下回吧。”


    朝臣各自散了。秋凝雪为了避免落人口舌,本也该走了。


    但天子又转身说:“太傅同我一起到殿中坐坐吧,我有些事情要与你商讨。”


    秋凝雪便又跟着她回了清嘉殿。祁云照想让他坐到身边来,被他婉言拒绝。


    祁云照看着朱红宫阙,低声抱怨:“还不如在行宫的时候呢。”


    在行宫时,他还愿意迁就迁就自己。可一回到皇宫,秋丞相便又将那些条条框框捡了回来。


    秋凝雪只温柔地笑笑,“我的心总是一样的。”


    左右宫人,连同青岫在内,都退下了。


    她强硬地拉着秋凝雪进了碧纱橱,躲在狭小的空间里,热切地将耳朵贴在他的肚子上。


    “快四个月了。”


    “嗯。”


    孩子已经在渐渐显怀了。好在天气冷了下来,秋凝雪穿着宽松厚重的衣服,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是……


    “你不能再带着孩子到处跑了。”


    他的身体本就比旁人孱弱,这种时候,若是还不好好休息,以后可怎么办呢?


    祁云照接着说:“宅子我已经准备好了,离皇宫很近,每日我都能悄悄出宫看你。照顾的下人,也都是可靠的,不会有人知道你的身份……”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久,又问:“接下来,就好好休养,好吗?”


    秋凝雪忍不住摸摸她的脸,“好,都听你的。”如今,天子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而璟王也已经就藩,朝中没什么大事要忙了。他很乐意找个地方静养,等待着一个全新的生命呱呱坠地。


    “那我待会儿便下旨派你去巡查盐政,让你明面上离开京城。”祁云照欢喜道:“我已经找好与你身形相似的人替你了。”


    秋凝雪微微颔首。


    两人一起用过午膳,秋凝雪便出了宫,回到府中,令人收拾东西。


    傍晚时,义妹江佩兰便下了值,听到消息后,一脸担忧地过来求见,说:“陛下真让阿姐去南巡吗?”


    “可是,江南官场险恶,连我都有所耳闻……阿姐……”


    秋凝雪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说,“我不会有事的。我不在家中时,你也不能懈怠,要谨慎持身,照顾家小。”


    江佩兰自知自己不能让皇帝收回圣旨,也不能使长姐改变主意,闷闷应声,“那您一定要小心。”


    她这些日子,仿佛确实沉稳了些。


    “嗯。”秋凝雪稍感欣慰,微笑着赶她回自己的院子去,“快回去吧,你院中有人等呢。”


    江佩兰耳根微红,讷讷退下了。


    接下来几日,丞相府不时便有人来拜访,有的是为江南的亲戚打探口风,有的则是来送别。


    秋凝雪挑了几个接见,其余时间,都在府中,像模像样地收拾行李。


    可这一日,南边却忽然传来消息,说璟王在就藩途中遭遇不明流寇袭击,生死不明。


    消息传到他这里时,几乎半个京城的人,都已经知道了。


    他匆匆换了身衣服进宫。刚刚走到清嘉殿,青岫便跟见到救星一样,苦着脸说陛下心绪不佳,今日还未服药,也没传晚膳。


    秋凝雪进去时,祁云照正在独自对弈。他走近前,她便将手里抓着的棋子胡乱丢回棋篓中,紧握住他的手。


    “我想你了,寒英。”


    “我也想您。”他用那只空着的手,轻轻拍着年轻天子的肩膀,“别担心,殿下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嗯。”


    这一夜,秋凝雪少见地在清嘉殿留宿了。次日清晨醒来时,总算有点好消息传过来——当地守军找到了与璟王殿下失散的一名侍从,那侍从说璟王只是腿上中了箭,并无性命之忧。


    天子立即下旨,令附近守军全力找回璟王。


    秋凝雪心下稍安,与即将要上朝的天子暂且告别,回到丞相府。


    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那个让大齐出动数州之力,全力寻找的人,此刻竟混在他的府邸周围。


    这日,他一下马车,一名灰扑扑的孩子便扑了过来。


    好在身边侍卫飞快将人挡住,他才不至于被她当街扑倒。


    侍卫横眉怒目,“哪里来的顽童,竟敢冲撞丞相。”说着,便要将人都出去。


    秋凝雪抬手拦了拦。目光一侧,便看见一张让他十分熟悉的脸。


    正是璟王。


    他惊疑万分,险些当中叫破她的身份。冷静下来后,便飞速将人带进自己的院子。


    “丞相救我!”


    秋凝雪微微敛眉,只以为这孩子突逢大难,故而受了惊吓,没怎么将这话放在心上。他斟酌一瞬,有些不赞同地说:“殿下既然无事,为何不回到宫中报个平安。殿下可知,陛下一直记挂着您。”


    年幼而狼狈的孩子顿时红了眼睛,泪如雨下。她咬着牙,眼中的委屈与怨愤清晰可见。


    “正是因为陛下记挂,云曦才会落到这步田地。”


    [42]手足(三):亲密无间的恋人,也是生杀予夺的君王。


    “殿下慎言!”秋凝雪大惊,长眉微敛,肃然道:“……怎能说这样的话呢?”


    “我为何不能说这样的话!”祁云曦仰起头,咬紧牙关:“她做得,我却说不得吗?”


    “天底下哪有那么多流寇土匪?还视皇权礼法于无物,公然袭击皇室亲王?”


    祁云曦紧紧攥住拳头,愤怒地站在那里,可眼泪却不争气地落了下来。她抬起手,用衣袖擦了擦眼泪。


    “就算真有这样大胆的流匪……又怎么可能将训练有素的士兵打得节节败退?”她的动作又气又急,原本白皙的皮肤瞬间便被粗糙的衣服带起一片红。


    “不过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罢了!”可说着说着,又忽而蹲了下来,将头埋入膝盖中。


    到底还是个孩子……很快,便流露出对于现状的惶恐与不安,或许,还有不解与委屈。


    “皇姐要杀我,她要我死……”


    “殿下!慎言……”秋凝雪一直在试图安抚她的情绪,蹲下身来,温声劝道:“事情甚至还没有开始调查,殿下怎么能这么武断,就认为是……”


    祁云曦不假思索地回:“就是她!因为我知道了先太后去世的真相……因为我知道了,她杀死了我的父亲,她便再也容不下我了!普天之下,只有秋丞相您能救我了!”


    青年的眉头皱得更紧,“殿下,太后是死于疾病!您勿要听信那些毫无根据的流言……”


    祁云曦声嘶力竭地打断:“是流言还是真相,丞相只会比我更清楚!”


    “殿下今日是病糊涂了,这些话,臣就当没有听过……”


    情绪稍微平静下来的祁云曦再度站了起来,直勾勾地盯着秋凝雪。


    长久的凝视之后,她忽地笑了出来,“是,不管是太后的死,还是我的伤,不都是由陛下、由朝廷说了算吗?可是,我眼不盲,心也不瞎!我是孩子,可不是任由别人哄骗的傻子!”


    秋凝雪无言以对。


    祁云曦用力地擦着眼睛,试图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狼狈,“是我冒昧打扰了,丞相今日就当没有见过我。”


    秋凝雪哪能就这么让她离开,赶忙将人留住,“殿下身上还有伤,怎么能在外面到处跑?”


    祁云曦飞快退后几步,害怕而警惕地看着秋凝雪:“你想将我送回宫里?我不要回宫,我不回宫……”


    秋凝雪害怕刺激着她,忙应了下来,“殿下既然暂时不想回宫,便先在臣的府上住下来,如何?臣也能延请医者,为殿下治疗身上的伤。”


    祁云曦肩膀紧绷,眉头紧锁,右手无意识地攥住了衣角,好似一只惊弓之鸟,将全副神经都绷得紧紧的。她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沉默地盯着秋凝雪。


    秋凝雪从袖中掏出手帕,试探性地上前,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污垢。


    祁云曦没有躲,带着希冀的目光,望向这个在朝野内外一直享有美誉的名臣,怯生生地问:“我什么也不要,我只想好好地活下去。您能帮我吗?”


    秋凝雪牵起那只小小的手,带着她往里走,“殿下当然会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我该怎么做?”


    秋凝雪脚步微顿,很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对陛下,您要始终保持一颗敬爱之心。”


    “哪怕皇姐还是想要杀我?”


    秋凝雪这次竟迟疑了一下,才回:“不会的,您放宽心。您与陛下,流着相同的血,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人。”


    祁云曦抿紧双唇,又想哭了,但她最终还是忍住了。已经没有亲人会心疼她的眼泪了。


    她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看着秋凝雪慢慢离开。


    “我去请府上的医者过来,不会让其他人知道殿下在这的,您安心在这里等我。”秋丞相走时是这样说的。


    她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相信这个人……但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秋丞相回来了,身后跟着一名穿着青衣的男子,好像是叫玉絮。


    “他是我府上的医者,医术很好,您别怕。”


    祁云曦点点头,看着他近前,蹲下身,撩开了她的裤腿。粗糙还歪歪扭扭的纱布被拆开了。


    她低头,看着那越发狰狞的伤口。


    “有点疼,您忍忍。”


    她的眼睛被蒙住了,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视野被遮蔽之后,触觉和听觉便好似越发敏锐了起来。她感觉有人在拿刀,一点一点地剜去她的血肉。


    很疼很疼,但只要想起自己的遭遇与处境,肉体上的疼痛,竟也变得微不足道了。


    “剜去腐烂的疮口就好了,殿下别怕。”不知道过了多久,眼睛上蒙着的纱布才被取下。她擦了擦眼睛,重新看向自己的伤口。


    玉絮将她抱了起来,放在房间内的小榻上,安慰道:“很快就会好的。”


    没多久,便有两个年轻的女子进来,小心而细致地给她擦洗身体,换了干净的衣服。


    祁云曦隐约听见了外面压低声音的交谈。


    “……怎么样了?”


    “……是个很能忍痛的孩子呢。”


    “……她还好吗?”


    “……恐怕不太好,以后兴许都会留下跛疾。”


    后面两句话,祁云曦其实并没怎么听清楚。


    连日的担惊受怕,让她的身体很疲惫。在感受到周围人没有恶意之后,她的精神立马就放松了下来,几乎就要昏睡过去。


    ——如果她没有听到那句通传声的话。


    “丞相,外面来了两队羽林卫!为首之人是林右丞,她说……奉陛下旨意,来府上迎璟王回宫。”


    祁云曦瞬间惊醒,慌不择路地便要往外跑。那两名女子愣了一下,才匆匆将她拦住,抱在怀里。


    是秋凝雪告的密吗?


    她惶然地看着听到动静走进来的秋凝雪,却在他脸上看到了同样的吃惊。


    “殿下别怕……”秋凝雪出言宽慰了一句,便让在外禀告的人去传话:“让外面的羽林卫等等,殿下还在梳洗更衣。”


    “是。”


    秋凝雪坐了下来,闭眼揉按太阳穴。头又久违地胀痛起来,搅得他不得安宁。


    祁云曦看着不远处的人,低低地问:“我是不是马上就要暴毙在宫中了。”


    秋凝雪在心中深深地叹了口气,微笑着说:“不会的。”


    “殿下,您想想,若是陛下当真容不下您。您又怎么能这么顺利地回到京城呢?”


    祁云曦愣了愣,旋即扯出一个带着讽意的笑容。她指着自己刚刚才包扎的伤口,不解而愤恨地问:“那这是因为什么?难道只是因为她想看我逆来顺受、引颈受戮的样子吗?”


    “我是人……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兽园里的牲畜猎犬。”


    秋凝雪包容着她的一切情绪。等她宣泄完,才说:“父辈的恩怨,早就已经过去了……您是陛下唯一的亲人。殿下相信臣,陛下不会伤害您的。”


    可不管祁云曦相不相信,她都抗拒不了皇权的力量,马上便要回到宫中。


    秋凝雪看着祁云曦被羽林卫护送着上了马车,而后便转身回府。她终于有了点时间,可以仔细梳理梳理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情。


    今日,璟王说的那些话,当真只是空穴来风吗?


    秋凝雪很希望那一切都只是假的。可是,他的直觉总在提醒着他,或许,那个孩子所说的都是真的。


    这样的话,也难怪陛下会将刺杀的事情轻轻放下,还反过来,给小帝姬挑了一块最富庶的封地了……


    他拧着眉,心中思绪越来越沉重。


    帝王心术,他不是不懂。


    祁云照的处境与艰难,他也并非不理解。


    坐在窗边的青年抬眸,怔怔地看着外面唰唰啦啦、正随风飘扬的落叶。


    他只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深刻地感受到——那个待他总是温柔体贴、关怀备至的恋人,也是天下的统治者,是生杀予夺、说一不二的君王。


    *


    秋凝雪今日身体不适,很早便洗漱睡下了。再次醒过来时,只觉得脑袋越发昏沉。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竟看见祁云照就坐在床边,低头望着他。


    他略有些茫然地凝视着床边的女子,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你醒了?”祁云照将他额头上的布巾取下,重新换上一条已经拧干的湿布巾,轻声问:“还好吗?”


    “我怎么了?”话音落下,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很是沙哑。


    祁云照止住他想起来的动作,将他轻轻推回去,掖好被子,“可能是受凉了,也可能是你最近没休息好,玉絮说你有点发热。没关系,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秋凝雪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他清了清嗓子,又问:“那陛下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坐在床边的女子微微笑了笑。年轻人本就端丽的脸,在昏黄的烛火中显得更加多情,也更加动人,“想你了。”


    他也忍不住闷声笑起来,“不是早上才见过吗?”


    祁云照不以为意,淡淡颔首,“嗯。”


    他从炉子上取来温着的水,喂秋凝雪喝了半盏。又坐下来,用指尖认真地描摹着男人的眉眼。


    “我以为,你下午会进宫来找我的。”


    秋凝雪脑子混混沌沌,等他慢半拍地思考出原因时,那句为什么已经被他问出口了。


    “没什么。”祁云照的动作更加轻柔,轻轻叹息之后,拿手盖住了他的眼睛,“快睡吧。”


    秋凝雪搬开了她的手掌,在烛火中凝睇着他。


    祁云照微微别开眼,尽力用一种很轻松的口吻开口:“我还以为,下午你会因为璟王的事情进宫来找我。”


    “陛下便这么笃定?”


    “我还记得,承平六年春天,你拿郑庄公的典故,话里话外说我故意溺爱幼妹。”


    “啊?”秋凝雪回忆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他说的这件事,不免哑然:“陛下,您可比我要斤斤计较多了。”


    “只是一直比较在意你对我的看法。”


    应该是情话吧?可却被她说得尤其认真。秋凝雪想起她刚刚的问题,也尽量用随意的语气回:“本来是想的。但是,担心你又觉得我和旁人站在一块儿欺负你。陛下,我可经不起你……”


    他忽而被吻住了。


    秋凝雪连忙推她。


    年轻人很听话地松开了她,只是眸中有点儿疑惑。秋凝雪嗔怪着让她离远点,说:“别过了病气给你。”


    “那才好呢,以后我替你生病。”


    “胡说……诶,你别这样……”


    祁云照置若罔闻,就像要与大人故意反着来的小孩子一样,碰了碰他的唇角,又亲了亲他的眼睛。


    秋凝雪拿她没有办法,含着轻浅的笑意问“什么时候来的?”


    “没多久。”说着,便拿起身边的布巾,要给他擦手。


    “我自己来!”秋凝雪的话脱口而出:“怎么能让你做这些呢?”


    祁云照动作一顿,而后便继续捏着布巾,说:“我总想为你做点什么。”


    秋凝雪心头一软,吸了吸鼻子,催她赶紧回宫,“宫里的人明早起来找不到你,该着急了。”


    她垂着眉眼不说话。


    看样子,是不乐意。


    秋凝雪便又让她去厢房。


    她将秋凝雪额头上的布巾取下来,过了一会儿,又拿手背试试温度,说:“看样子是不烧了,你还要喝水吗?或者要不要起来喝点粥。”


    秋凝雪坐起来,无奈地打断突然变得多话絮叨的年轻人,“那陛下陪我躺躺吧。”


    祁云照眼眸微亮,下巴轻点,说:“好啊。”


    烛台上的蜡烛默默无闻地燃烧着,偶尔才发出一点儿噼啪的声音。


    两个人都没什么睡意,便隔着一点儿距离,时不时地闲聊几句。


    直到一个问题突兀地响起:“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没有人能评判您的对错。”秋凝雪了然,说:“但我希望,您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嗯。”


    “她下午和你说什么了?”


    秋凝雪回:“她很害怕、很慌张,哭得声音都哑了,然后问我该怎么做。”


    祁云照默然片刻,而后才说:“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也是整日担惊受怕、惶惶不安,生怕哪天……自己就不明不白地死在宫里,然后胡乱被扔到哪个地方,化作一抔黄土。”


    秋凝雪好像被人照着胸膛重重捶了一拳,心中一片钝痛。他张开双臂,紧紧地将这个人护持在怀里。


    “都过去了,乐宁……现在谁也不能再伤害你。天底下的所有人,都敬爱你,祁望你安宁康泰。”


    天子便笑了,眉眼弯弯,笑得很开心,一半是因为那个称呼,一半则是因为秋凝雪话中显露出的心疼。


    她很是心满意足地伸出手,回抱住了秋凝雪,低声呢喃:“我不管他们,我有你就足够了。寒英,你会永远在我身边的,对吗?”


    她好似总喜欢问这些问题,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询问着对方的答案。直至获得肯定的答复,便更加甜蜜地拥住怀里的人。


    浓黑的夜色中,两颗滚烫的心亲密无间地挤在一起。


    [43]忧惧:“想让佛祖保佑你。”


    秋凝雪很快便假作南巡,如期搬进了天子准备的宅子里。


    玉絮为了照顾他,也跟着住了进来。


    宅子很大,各色景物错落有致,处处都透着细心。里面的主卧,则是完全按着秋凝雪在丞相府里的房间布置的。


    一切都很好,只是,随着怀孕的时间越来越长,秋凝雪即便什么都不做,也常常觉得身体酸痛、浑身疲惫。心情也总莫名其妙地,便低落下来。


    他常常感到烦闷,几次都觉得自己已经不再像自己。好像有一股神秘而强大的力量,在操控着他的心情与想法。


    玉絮安慰他,说怀孕后都是这样的。


    府里几位有生产经验的侍人,也都这样说——这些人以前都不在京城生活,更不知道他与祁云照身份,只将她俩当做一对神秘而富贵的年轻恋人。


    不知是出于祁云照的嘱托,还是单纯因为呆在府中无聊,这些人总喜欢向他传授一些经验,絮絮叨叨的,说什么女子虽温柔多情,但耐不住有人勾引……说什么怀孕时,更要多多关心妻主的衣物、发饰……


    秋凝雪知道他们是好心,只能哭笑不得地岔开话题。


    可这日,当他闻到祁云照身上不同于往日的气息时,那些人的话不知怎么的就从脑海里冒了出来。他微微眯起眼睛,审慎地将年轻人全身打量了一遍,试探性地说:“您身上今日的香气好特别。”


    祁云照奇怪地拿起袖子闻了闻,在闻到那股淡淡的梵香之后,张口便想解释,自己今日请了栖云寺的高僧来宫中讲佛。


    但脑中忽而灵光一现——难不成他以为自己偷腥去了吗?


    祁云照一脸惊奇,故意逗他:“你猜我今日去见了谁?”


    秋凝雪将手里的书翻过一页,好似全然不在意,“朝臣想来不会熏这样的香。”


    “是呢。不是朝臣。”祁云照特意将话说得模棱两可,“是一位气质高妙、超尘脱俗,一见就让我惊叹不已、难以忘怀的美人。”


    秋凝雪越发狐疑。明知应该不是那么回儿事,可腿却跟不听使唤一样,转脚就回了房间。


    等他在窗边的椅子坐下来时,祁云照还在原地站着,眉眼弯弯,笑个不停。


    秋凝雪知道自己被她戏弄了,一边怪自己这突如其来的脾气,一边埋怨恋人的恶劣性子。


    ……但她其实也很少捉弄人的吧?


    今日会这样,想来也是因为心中高兴。


    她整日两头跑,还要照管朝政,常常忙得脚不沾地,连觉也睡不好。鲜少见到她这么开心呢。


    秋凝雪这样想着,便很快将自己哄好了。于是摇摇头,放弃了合上窗户的打算。


    祁云照从园子里大步走进来,撩开珠帘,坐在他对面。她收敛了许多,没有像刚刚那样肆意地取笑他的小性儿,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弯得好像月牙儿。


    秋凝雪看见了,便温和地、一点儿也不严厉地指责她:“你好促狭。”


    “谁叫你将我想的那么可恶呢?”祁云照理直气壮地回。她觉得秋凝雪为她拈酸吃醋的样子格外可爱,但是……她可舍不得心上人再这样了。


    “我都已经向你承诺过,不会有其他人了,你竟然还不相信我。”


    “是吗?”更年长些的人睨她一眼。凤眼微挑,本来是很锐利的,但配上那垂散下来的乌发后,便只剩下令人沉醉的风情。


    他举起手里的书,隔空点了点祁云照嘴唇的位置,而后一路向下,指向她的心口,淡声说:“有人可告诉我,像妻主这样位高权重又有一副好容貌的女子,嘴上越多情,心就越薄情呢。”


    坐在窗边的男人穿着一身淡雅而澄净的天青色衣裳,只露出一节修长的颈子,在碎金一般的夕阳余晖中,简直白到发光。


    祁云照哪还有什么心思拿腔作调,立马便欢喜地蹭了过去,痴迷地抱住他的脖颈,留下一个鲜红的吻痕,“寒英,你好漂亮。我上哪再去找一个像你这样漂亮又迷人的郎君呢?”


    秋凝雪觉得这样很不庄重,尤其是脖子这种地方,连遮都不太好遮。但他好没来得及将这些话说出口,就被对方一个直球打得措手不及。


    “胡说……”


    “我怎么又胡说了?”


    “我最近胖了许多……”


    祁云照不乐意听,打断道:“哪里便胖了呢?你漂亮得就像九天玄女下凡一样。我第一次见你,便觉得你这个人实在漂亮得不像话。”


    秋凝雪哑然失笑:“看来官人很中意我的容貌。”他话音微顿,目光柔和地看着她,说:“不过,我应当是没有色衰爱弛之忧的吧。”


    毕竟,以他这副身子骨,应当等不到衰老的时候了。


    祁云照不知他心中想法,欣然答:“当然!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她变戏法一样,从袖中掏出一个平安符,终于解释了身上香气的缘由,“我请栖云寺高僧到宫中讲佛,给你求了个平安符。”


    秋凝雪接过来,讶异地望着她:“您什么时候对这些感兴趣了呢?”


    祁云照眨眨眼,只说:“想让佛祖保佑你。”


    她看着秋凝雪将平安符挂在腰间,而后才问:“今天还好吗?身上有没有不舒服?”


    他总是点头,不管被折腾得多难受。但祁云照却能看见他憔悴而疲惫的脸色,“这个孩子一点儿也不乖……我是不是不该让你留下她?”


    秋凝雪将食指抵在她唇上,很不赞同地看着她:“不要这样说,孩子要是知道了,会难过的。”


    祁云照心有怨言,但对上他的目光后,还是说:“好吧。”她将人小心地抱起来,放到自己的腿上。秋凝雪猝不及防,对这样亲密的姿势颇有微词,可最后也由着她去了。


    祁云照贴在他耳边,一边给他的头发编小辫子,一边问他今日都做了什么,待在府里会不会无聊。


    “不会。”


    “要不要出去走走?我会安排好的,不会让你撞见熟人。”


    “还是就呆在府中吧。”


    祁云照选择尊重他的意见,便没有再提,转而与他说起朝堂上的一些事情。秋凝雪已经习惯了,大多数时候都不会发表什么意见,最多只是在她询问意见时,说说自己的看法。


    但今日,他听完祁云照的话,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轻声道:“叶品已经加了门下侍中的头衔,怎么说也是三省长官,朝廷宰执。只要不是犯了谋逆大罪,怎么都得给她些脸面的,怎么能直接推到午门外斩首呢?”


    祁云照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她府里藏的钱都快比我的私库还多了,还想要什么脸面?”


    秋凝雪轻轻握住他的手,想起她是仓促继位,事先根本没接受过储君的教育,便解释道:


    “我朝惯例便是这样的。便是天子,也不可无故杀害宰执。且只要宰执未涉谋逆之事,便该给她们留个体面。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您应该召来掌印的尚宫,让她们打开内官监,取出那把封存的辞玉樽,而后赐鸩酒。”


    祁云照在刚刚就不再摆弄他的头发了。在他说话时,便将脑袋埋在了他的肩膀上。等秋凝雪说完好一会儿,他才听到一句闷闷的“知道了”。


    秋凝雪听得好笑,不免打趣道:“嫌我烦了?”


    祁云照立马回:“没有。”但她显然不想再提刚刚的话题了,岔开话题说:“该用晚膳了。”


    “你不按时吃饭,到时候又该胃疼了。”她将人放下来,出去让人传了膳。


    两人一起用过晚膳,祁云照便去沐浴洗漱了,回到卧室时,很自然地挤上了秋凝雪的床。


    秋凝雪见怪不怪,只微微叹息:“我最近晚上总睡不好觉,你别和我挤一块儿了,吵醒你便不好了。”毕竟她每天天不亮,就得爬起来进宫,要么上早朝,要么就与官员议事,抑或者批折子。


    祁云照不依,将头埋在他脖颈处轻轻吸了口气,“我就喜欢和你挤在一块儿,不然更睡不好。”


    秋凝雪还想再劝。


    祁云照抢先一步开口:“我前几天晚上,又做噩梦了。”


    秋凝雪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斟酌着安慰的话。


    “梦见你不喜欢我了。”


    秋凝雪动作一顿,狐疑地看着她。在看清她眼里那点儿狡黠的笑意之后,便一边叹气一边收回手,一个翻身往里,闭眼睡觉了。


    祁云照笑得更开心,“寒英,你这么心疼我,是不是比以前更喜欢我了?”


    秋凝雪现在不怎么想搭理她。


    她便轻轻抓住他的衣袖,一直晃啊晃,晃啊晃,晃得他心里一片柔软,再也装不了睡,睁开眼睛,忍不住微笑起来。


    “我哪里便喜欢你这个混球了呢?”他学着年轻恋人那时不时冒出来的无赖语气,说:“我是单纯想吃点苦头,才会留下这个孩子。”


    祁云照乐不可支,却还故作委屈:“那我可太可怜了。你要补偿我。”


    秋凝雪不免为她的厚脸皮而感到吃惊。


    “吻我。”


    *


    天气越来越冷了。


    祁云照回府之后,先在廊下烤了会儿火,才往里走。她脱去外面的披风,笑盈盈地进了屋。


    穿着一身雪青色衣服的男人正在泡足浴。此刻,他正低着头,拿着针线,不知在做什么。


    听到动静后,他非常迅速地便将手上的东西塞进了旁边的柜子里,眼睛掠过四周陈设,寻找擦脚的布巾。


    可那东西也不知被人随手搁在了何处。他没找到,便只能扬了声音,想要唤人进来。


    祁云照进屋之前已经遣退了下人。两人相处时,她不喜欢有旁人离得太近。


    “我让他们退下了。”祁云照笑着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布巾,便直接蹲下来,拿衣服给他擦了擦。


    “哎,别!”秋凝雪惊呼一声,忙将脚缩回来,连连拒绝:“我自己来。”


    “你自己不方便。”祁云照捉住他的脚踝。


    他的皮肤很白,是像瓷器一样细腻的冷白。在热水里泡了一通之后,便染上了一层很均匀的粉色,很是可爱。


    但是……


    祁云照皱着眉头说:“好像比昨天还水肿得厉害。”


    秋凝雪近乎崩溃地闭上了眼睛,心头巨颤,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可是天子衣冠!


    就算不是礼服,也不能……要是让礼官看见,他估计就要被唾沫星子淹死,然后在史书上遗臭万年了。


    “怎么不说话?”祁云照给他擦完之后,便将人抱到了床上,仔细盯着他,说:“心情不愉吗?”


    男人的脸和耳朵全都红透了,好似傍晚时绚烂的晚霞。“没有,挺好的。”


    他的脚踝又被年轻人握在了手里。温热的指腹轻轻地按压在小腿处。


    祁云照低声说:“是不是难受?我觉得肿得真的很厉害。”


    秋凝雪终于抓准时机逃离了桎梏,从旁边拿出毯子将自己裹起来,垂着头回:“没有,府上医者都看过了,是正常的。”


    “你好辛苦。”祁云照满怀怜爱地在他侧脸上印下一个吻。这才注意到,他的脸已经比那熟透的桃子还要红了。


    她实在忍不住笑起来,“怎么就害羞成这样?我不就是……”


    秋凝雪不想让她取笑自己,欲盖弥彰地打断她:“今天很忙吗?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祁云照并不中计。她将手伸进那张毛茸茸的毯子里,不仅又摸了他的脚踝,而且还将手伸进了宽松的袍子里,轻柔又下流地抚摸着他身体的每一寸肌肤。


    他微恼着瞪了她一眼,结果这个人更是受刺激一样,变本加厉地欺负他。秋凝雪只能尽力将自己缩起来,但很快又被迫敞开身体,像一个破布娃娃一样被人来回作弄。


    男人眼里已经蒙上一层朦胧的水雾,声音沙哑难辨,还隐隐带着点儿鼻音。“您别这样……”


    祁云照浅浅一笑,“为什么不能这样?”她将声音压得更低,很诚恳地求教:“太傅,您教教我。”


    秋凝雪闭着眼睛,羞耻得连脚趾都蜷起来了。他气喘吁吁地躺在床上,努力将毯子往上提。


    祁云照偏要将他从毯子里剥出来,继续扮演虚心求教的学生,“太傅为何不愿为学生解惑?”


    秋太傅正在她手下软成一滩春水,呜咽着喊:“妻主……”


    祁云照终于大发慈悲地收手,弯起唇角,欣然道:“在呢,寒英寻我有什么事情。”


    秋凝雪还在努力平复着呼吸。


    祁云照便自顾自地说:“那肯定是因为想我了,我接下来几天一直陪着你好不好?”


    秋凝雪微愣了一下,没再计较她刚刚像街边的地痞流氓一样捉弄自己的事情,说:“放岁假了?”


    “是的,寒英好聪明。”


    不知不觉,日子竟然又走到了年末,到了各衙门封印,各官员一起休沐的时候。


    秋凝雪轻声叹息:“又快到新年了。”


    去年这个时候,他在干什么呢?好像正是他蒙冤入狱的时候。那时候,他万念俱灰,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了……甚至想过要不要提前自尽。


    谁能想到,不过短短一年光景,境遇竟已是天差地别。他不仅没有死,也没有因为身份的秘密跌入谷底。相反,他过得很好,有了可以依靠的人,还有了……一个孩子——一个以前从未设想过的、属于他的孩子。


    祁云照见他久久不说话,不由问:“在想什么呢?”


    秋凝雪如实答:“慨叹世事无常。”


    祁云照脸色一僵,也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发生的那些事情。好在秋凝雪正沉浸于自己的情绪中,并没发现她的异常。


    她及时收敛了异样,宽慰道:“你不是总劝我不要对过去的事情耿耿于怀吗。现在,我也将这句话送给你,嗯?”


    秋凝雪颔首,“好。”


    “那我们一起想想,这个除夕要怎么过吧。”


    祁云照以前都要快晚上才能溜出来,有时候,甚至半夜三更,才能偷偷来看一眼。现在终于有了闲暇能一直陪在怀孕的爱人身边——还恰逢新春佳节,自然是无比开怀。


    但这个岁假,却并不如她所设想的那美好。腊月廿六,她从院中欢欢喜喜地折了枝梅花,献宝似的拿到秋凝雪面前,却发现男人双眉紧皱,脸上是纸一样的苍白。


    她询问的话还没说出口,便发现秋凝雪身下的衣服竟有丝丝缕缕的血迹!


    祁云照飞快将满府的医者连同玉絮都喊了过来。这些人挨个看过,又聚在一起商讨了半天,终于过来告诉她,说怀孕六七个月后,偶有见血不是什么大问题,但以后要更加注意卧床休息。


    祁云照点头记下,接下来的日子,都陪恋人在房里待着。可不过四日,在除夕当晚,见血的情况便再次发生。


    这一次,那帮医者的语气便不如上次笃定了,支支吾吾半天,只说要注意休息。


    祁云照更加忧心忡忡,可满心愁绪,又能同谁诉说呢。


    *


    一灯如豆,四壁清辉。


    秋凝雪从睡梦中醒来。他怀孕之后,夜间睡眠总是不好,时常在半夜就会醒来,早已经习惯了。


    他翻了个身,下意识往身边看去。


    空空如也。


    他愣了一下,才记起来祁云照从前几天开始,便以怕不小心压到他肚子的理由搬到碧纱橱里睡了。便是寻常人家,也没有男子住主卧,家主住小隔间的道理。秋凝雪想先搬过去,但最终还是没有拗过她,便只好如此了。


    ……以前总赶着她去别处睡,现在真跑了,竟有点不适应。


    秋凝雪没有惊动守夜的下人,慢慢从床上起来,喝了口水。侧目一望,竟发现隔壁灯火通明。


    他看了眼屋中漏刻,更觉奇怪。这个时候,祁云照应该都歇下了才对。


    他试探性地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祁云照正背靠着书案,坐在地毯上。暖黄色的烛光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偶尔轻轻摇晃。


    “谁?”祁云照转身望去,见是秋凝雪,淡笑道:“你怎么来了?”


    秋凝雪不答反问,倚在门框上,关切道:“又梦魇了吗?”


    祁云照摇头,将手里捏着的奏章放回书案中,站起来,随口道:“白日里有些事情没处理好,今日便晚了些。”


    秋凝雪并不相信。这个人,总喜欢拿一些已经看开的小事来骗他心疼,可真正心里难受痛苦的时候,却偏偏要表现得跟个没事人一样。


    “怎么了?”他慢慢走过去,看见她满头都是细密的汗珠后,不由在心里埋怨宫里的太医真是一群废物——这么多年了,竟然连天子一个小小的梦魇也治不好。


    “到底梦见什么了?”


    梦见哭声震天,血气弥漫,接生的老侍医哭着跑过来,说……说郎君气力不济,已经……


    祁云照立马从梦中惊醒,再也难以入眠。


    秋凝雪见她不愿说,便轻轻叹气,满眼怜惜地给他擦去额头上的汗珠,温柔地劝慰她:“只是梦而已,况且,梦境都是相反的。”


    祁云照点头,试图扯出一个轻松的笑,然而没有成功。


    她抿紧唇,心里的话就这么冒了出来。


    “寒英,我害怕。”


    好害怕。


    [44]早产:多事之秋


    天边刚刚破晓。


    祁云照像往常一样起来,洗漱更衣,束发加冠。临走前,她特意绕到隔壁看了眼秋凝雪。


    却见男人也已经起了身,正坐在铜镜前梳发。


    她的脸上不自觉地便带上了笑意,轻声走上前,将他手里的梳子抢了过来,看着铜镜里披头散发的人,说:“我吵醒你了?”


    秋凝雪莞尔:“我哪就那么能睡呢?”虽说他最近确实是不需要上朝了,但他多年理政参政,早已经习惯了在这个时辰醒过来。


    祁云照执起玉梳,一面轻轻地梳理着他的头发,一面观察着他的神情,慢慢松一口气,心疼地说:“你最近的脸色总算不那么差了。”


    秋凝雪眼眸微弯,露出星星点点的笑意:“您瞧着倒是越来越憔悴了。比起我,陛下倒更像那个整日揣着孩子的可怜人。”


    “我倒想呢。”祁云照垂下眼睛,叹道:“也省得日日为你担惊受怕。”


    秋凝雪仰头望着她,长长一叹,“你啊……就是太小心了。不会有什么事的,你只要高高兴兴地将孩子名字想好就行。”


    “快去上朝吧,可别误了时辰,让朝臣们在临华殿空等你。”秋凝雪忍不住催她离开,可还没等祁云照走出房门,他又开口将人唤住了。


    “怎么了?”言笑晏晏的天子立马回身望他,眨眨眼,调侃起他:“舍不得我吗?那要不我今日告病吧。”


    “国家大事,哪里能这么儿戏呢?”秋凝雪缓缓走过去,将在袖子里藏了许久的香囊拿出来,“是平安符的回礼,一直忘了给您。”


    年轻人的眼睛立马亮了好几个度,直勾勾地盯着秋凝雪,声音里带着没有掩饰的惊喜:“是你自己做的吗?”


    前些日子,她时常看见他拿着针线,不知在绣什么——左思右想,还以为他在给没出生的孩儿绣衣服呢。


    “快些去吧。”她的目光太热烈,也太具存在感。秋凝雪不由得别开了眼睛,又催她回宫去。


    “我很喜欢你的礼物,谢谢寒英。”祁云照将那个香囊珍而重之地收了起来,执起他的一双手,在说:“但是,我还是更喜欢看你用这双手读书写字,或者插花作画。”


    秋凝雪的耳垂又慢慢染上了热度,但声音听起来倒是十足的镇定自若。“我就是闲来无事,随便学学。”


    他想试着将手抽回来,祁云照不让,还故意低头,在他手背上映下一个轻轻的吻。


    秋凝雪始终习惯不了她这种……突如其来的孟浪,默默递过去一个无奈而又纵容的眼神。


    “快去吧。”


    祁云照望了他好几眼,终于恋恋不舍地走了。她登上马车,走小道回了清嘉殿,换好朝服后,乘辇抵达临华殿。


    百官早已提前在殿中侯着了。“陛下驾到——”的声音一响起,便不约而同地拱手肃立,山呼万岁。


    御座上的天子确实很年少,过完新年,也不过堪堪十九岁。


    十九岁,还未正式加冠的年纪。年轻天子的脸上,甚至还残存着些尚未褪去的稚气。但天子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却无不透着沉稳持重,以及上位者天生的威仪。


    很多时候,朝臣们都会在不知不觉间,便忽略掉天子的年纪,只剩下满心敬畏。


    *


    熙元二年,好像已经注定要成为不平凡的一年。


    前些日子,天气刚刚回暖,北方便出现了数十年都没遇上一回的严重春汛。洪水滔滔,不但夺取许多无辜百姓的性命,而且冲毁了不知多少房屋,致使流民遍地,饿殍无数。不仅如此,连负责赈灾的官员属吏,也牺牲良多。当地民政,几近瘫痪。


    祁云照带着朝中大员,脚不沾地地忙了四五日,才将乱糟糟的情况重新安顿好,避免产生什么更大的变故。


    但安生日子还没过几日,南边与巴蜀临近的官员便不约而同传来线报,称巴蜀军队最近频频有异动。


    祁云照一收到这个消息,心中便隐隐冒出一个念头:恐怕彻底开春之后,成都王便要迫不及待地挥师北上,公然反叛了。


    ——今日朝会,主要讨论的便是巴蜀之地的事情。


    但是等朝会结束,底下乌泱泱的臣子,也没拿出个完整的章程。祁云照匆匆用过早膳,只好将朝中一干宰执、以及六部要员,请到东暖阁,继续议事。


    “陛下,成都王已在摩拳擦掌,大肆集结军队,不轨之心昭然若揭!朝廷岂可坐以待毙?为今之计,当速速派督军到前线备战啊!”


    这是众人皆知的道理,可问题是,究竟派谁去才合适呢?


    祁云照想起之前秋凝雪举荐的襄阳侯祝允明,便问:“襄阳侯最近在做什么?”祝允明现在在官武学,这个差事除了每月初一十五的朔望朝之外,是不用上朝的。


    祁云照感觉自己好像很久都没见过这个人了。


    听到天子的话后,厅中安静一瞬。过了会儿,才有一人出列,向天子拱手一礼后,面露难色,“襄阳侯自去岁冬日起,便感觉身体不适……月前,已经彻底病倒了。”


    都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可仗还没开始打,祁云照费尽心思请回来的大帅,居然已经先一步病倒了。


    祁云照心中郁闷,但面上却没露出来,安排人去慰问了祝允明之后,便点了兵部尚书的名:“卿以为,谁可担此重任?”


    “臣以为,云麾将军邱素仪,行事干练,有大将之风,或可一试。”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一番后,意见并不同意,但是一时也找不出更合适的人选,便只能暂且先定下。


    在旁的中书舍人立马拟旨。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既然要打仗,那粮草必然是不能短缺的。祁云照略一思索,点了素以清廉著称的户部侍郎,令其筹措粮草。


    然而她的话刚刚落下,户部尚书就跳了出来,哭丧着一张脸,为难道:“陛下,赈灾过后,户部哪里还有多余的钱粮呢?那库房里,都空得能跑马了。”


    赈灾确实耗费了不少钱粮,但哪里便有她说得这般严重。这老狐狸,就是盯上了祁云照自己的私库。


    她似笑非笑地看过去,平平静静地说:“哦?那倒也不错,直接替我省了修御马监的银子呢。”


    这话一出,众官员立马轻声笑起来。


    “但我怎么记得,江南漕运的银子才刚刚入库,前不久,又从李家抄了不少银子。如今你却跟我哭诉户部无钱。”年轻天子语调微沉,目光也锐利起来,“……怎么,爱卿真把朕国库里的银子拿回家喂马了吗?”


    “臣失言,陛下恕罪!”那位户部尚书脸色骤变,当即便跪了下来。


    上座的天子端起青花瓷的茶盏,轻轻啜了口杯中龙井,然后便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重新与臣子们讨论起政务。


    目光一侧,却见青岫忽然闯了进来。这个一向很能沉得住气的人,此刻脸上竟然是肉眼可见的焦急。


    祁云照心中陡然生出些不好的预感。她无意识地抿紧了唇,皱眉示意青岫上前。


    青岫立马上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陛下,外面有侍卫来报,说北苑里的人出事了,请您快回去看看。”


    早晨时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祁云照再顾不上其他,拔腿便要往外走,“来传话的人呢?”


    “陛下!这……”


    “萧文夙,你领众人接着商讨,拿出个合可靠的章程来,明日交付朝议。”


    萧文夙匆匆领命,目瞪口呆地看着天子就这么扬长而去。


    *


    祁云照快速出了内殿。她没有让人准备马车,在旁边随便牵了匹马,便直奔宫门而去。


    等她满头大汗地回到北苑时,府里已经是人心惶惶,一片混乱。


    她提起衣摆,快步往里赶时,正与一队端着血水盆的侍人迎面撞上。


    刺目的鲜血瞬间便刺痛了祁云照的眼睛。


    她怔了怔,才抬手抓住个眼熟的下人,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早上我走时,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早产了?”


    那人立即便红了眼睛,要哭不哭地喊:“女君,您总算回来了!”


    “快说!”


    “郎君早上虽然胃口不佳,但一直好好的。可……可用完膳没多久,便说肚子疼,后来、后来羊水就破了。我们想让外面侍卫给您传话,但是郎君不让打扰。”


    “后来……”他紧紧地捏住手里的东西,终于一鼓作气地将话说完:“后来,是接生的老人眼看情况不好了,才做主让人将您请回来的。”


    祁云照不敢深思,连忙往提前布置好的产房跑。她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外,刚要开门,旁边的仆人便着急忙慌地过来拦她:“不可啊,女君!产房脏污,又有血气,会冲撞了您啊……”


    祁云照才不管什么冲撞不冲撞,抬脚便要往里走。


    “女君!现在郎君正在关键时刻,您进去,只会让他分心啊,您就在外面安心等待,会没事的……”


    祁云照迟疑起来。


    里面接生的人听到了动静,“郎君加把力啊,女君回来了,就在外面等着您呢!”


    “是啊,女君就在外面等着您呢,您可千万撑住啊……”


    耳边是各种各样的声响,小厮端着铜盆急匆匆地走过,愁眉不展的医者絮絮叨叨地争论不休,接生的几名老人操着喑哑的嗓子,急促而尖锐地指挥秋凝雪加把劲儿……


    各种各样的声音闹哄哄的堆在一起。祁云照贴在门口凝神细听,也还是听不见秋凝雪的声音。


    她的心绪也被搅弄的一团糟,不知所措地在门外踱着步子。


    一句短促而痛苦的惨叫猝然响起。


    “孩子不要便不要了!一定要给我保住大人!”类似的话祁云照在很久之前就嘱咐过这些人了,但还是忍不住再次提醒。


    她不再做无谓的思考,顺从本心,一个箭步闯入房中,蹲在床头,紧紧地抓住了秋凝雪的手。


    男人的脸已经因为剧烈的疼痛涨得通红。豆大的汗珠布满整个额头,顺着脸颊和脖颈往下淌。他很爱干净,平常就算不束发,也会将头发梳拢得整整齐齐,此刻,那被汗水打湿的额发却凌乱无序地贴在侧脸上。


    “寒英,寒英……”


    秋凝雪因疼痛而微微涣散的眼神慢慢聚起焦点。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可潮水般的疼痛没多久便将他的意识全部侵袭。他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攥住那双朝他伸过来的手。


    “用力啊,郎君!”


    “您想想孩子,还有您的妻主……”


    接生的老人毫不间断地鼓励着秋凝雪。祁云照也蹲在旁边,学着小厮的样子引导着他调整呼吸、节省力气。


    但孩子却还是迟迟不见踪影。


    祁云照心急如焚,然而除了看着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之外,却什么也做不了。


    “寒英!你别睡,马上就生出来了……”


    “……别睡,我求你了,求求你。”


    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原本紧紧攥着她的那双手还是渐渐松开了。


    秋凝雪沉沉地阖上眼睛。


    [45]静安:风雨欲来。


    “快!”接生的老人大喊:“熬好的参汤在哪里?快给郎君灌下去!”


    又指挥祁云照:“女君,快喊醒他!不能这样睡下去啊!”


    祁云照颤抖着手去摇他。声音在不知不觉间带上了哭腔,“寒英!寒英……你醒醒,求你了,你不能这样睡下去,你答应过我的,会一直陪我走下去。”


    “快醒醒,寒英……”


    参汤流水一样灌下去,他终于又从甜美的梦中惊醒,继续接受这场漫长的、根本看不到尽头的折磨。


    “寒英……”


    他循着这熟悉的声音望过去,便看见那双总是盛着盈盈笑意的眼睛,此刻竟布满着惊惧,瞧着无比通红。


    ……是哭过了吗?何必……因为他哭呢。


    “坚持住,你会平安的……寒英,我还有好多话要和你说,求你了……”


    秋凝雪心中一痛,又想起那晚,年轻的天子紧紧地抱住他说害怕……那样热烈明媚的人,却用那样寂寥无助的眼神望着他。


    ……以后……怎么办呢?


    “乐宁……”他甜蜜而痛苦地呢喃着这个名字,继续在深入骨髓的刺痛中浮浮沉沉。


    从晨光熹微,到日上中天,从艳阳高照,又到玉兔东升,产房里的小厮换了一批又一批,可嘈杂的声音却始终没有停下。


    祁云照自从进来之后,便一直守在这里。起初还在坚持与秋凝雪说话,后来便再也忍不住眼眶里的泪水,默默流泪,呼唤着爱人的名字。


    她感觉自己心口上的伤又复发了。冻人饥骨的冷风裹着无限悔恨,呼啸着灌入胸口处的破洞。每一次,都带起尖锐而细密的疼痛。那无处不在的疼痛像血一样从心口涌到喉咙,又从喉咙里流淌到四肢百骸。


    喉中渐渐泛起腥甜的气息。祁云照眼前一黑,意识也变得昏昏沉沉。正要喊人,竟隐隐听见一声猫儿呜咽似的哭声。


    “生了!生了!”房内小厮忽而大喊:“是个小女郎!”


    众人欢天喜地地将孩子抱到祁云照面前。


    *


    好在生产过程虽艰辛,但总归是有惊无险。府上医者会诊之后,也都说没什么大问题,只需静心休息、用心调养即可。


    祁云照稍微松了口气,可只要一想起生产那日的情景……想起他差一点便彻底撒手而去,那颗心便无论如也放不下来。


    她先后取消了朝会与廷议,后来又将折子全部搬到了北苑处理。


    青岚被她留在宫中挡住朝臣探问,而青岫则被她带了出来,沟通内外——但他对于秋丞相竟然是个男子、且刚刚产下一名女婴这件事情显然很吃惊,一连几天表情都非常魔幻。


    “主子,清嘉殿那边又有朝臣来求见了。您看要不要先回宫,这边儿我一定能给您打理得妥妥贴贴。”青岫给自家陛下沏了壶新茶,开口劝道。


    祁云照恍若未闻,提笔蘸墨,一口作气地批阅着手里的奏疏。


    青岫讪讪一笑,又劝:“不回去也好,但您这几日忙得都没怎么阖眼……这样下去,可怎么行呢?太医都说了,您之前受伤损了根基,要好好……”


    “聒噪。”祁云照不耐烦地打断,瞪了他一眼,问:“南边最新的动向如何?那帮人传回来的线报呢?”


    青岫忙走过去,提醒她折子的位置,“就在……”


    “女君。”门外响起玉絮的声音,“郎君醒了。”


    祁云照一目十行地看完了手上折子,便匆匆推开门去了隔壁卧室。


    “寒英!”她快步走过去,蹲在床前,轻轻摸他的脸。


    男人的脸白得好像皑皑冬雪,脸上的神情却很温柔。他有些吃力地握住了对方的手,静静望着祁云照的眼睛,“……是不是让您担心了?”


    祁云照蹭蹭他的脸颊,声音很低,微微带着儿鼻音,“你睡了好几日了。”


    秋凝雪眸光微睁,有些意外。他四处看了看,没有看到孩子,心中一紧,迟疑地问:“孩子……还好吗?”


    “很好。”祁云照忙让人将孩子抱过来给秋凝雪看,安慰道:“这会儿估计睡得正香呢。”


    秋凝雪稍稍安心,弯唇笑了笑,“是女孩还是男孩?”


    “是个小女孩。”祁云照答。


    秋凝雪怔了怔,观察着她的神色,“您不喜欢女孩吗?”


    “不是。”祁云照怕他多想,连忙道:“这孩子好顽劣,害你吃了好多苦。”她顿了顿,接着说:“而且,那孩子皱皱巴巴的,活像个小老头,长得一点儿也不像你。”


    照顾孩子的保傅抱着孩子进来,恰巧听到这句话,不由失笑:“刚出生的小孩子都是这样的,再过些日子,长开了,就可爱了。”他将孩子轻轻放在秋凝雪旁边,说:“小女郎的眉眼和郎君长得还是很像的。”


    其实祁云照也就是在这孩子出生时匆忙看过一眼,后来实在太忙,除了吩咐下人照顾好她之外,便鲜少再想起她。


    现在这么一瞧,倒发现这孩子的眉眼,确实与秋凝雪有几分相像。


    “取好名字了吗?”


    名字这事,本来是打算慢慢来的——但谁曾想她这么着急便出来了。这几日祁云照又忙得抽不开身,这事儿自然就这么落下了。


    “还没呢,等你取。”祁云照道。


    秋凝雪闻言一愣,“这怎么可以呢?”


    “怎么便不可以了?”祁云照试探性地戳了戳小家伙的脸,笑盈盈地看着秋凝雪,说:“我们俩,谁取不都一样吗?”


    男人的眉毛慢慢舒展开来,不自觉地漾出柔和的笑意,“那我给孩子取个小名……就叫静安吧。”


    “我对她别无期望,之希望她这一生能够平静安康,不必遭受什么艰难困苦,幸福安宁地生活。”


    这话是对静安说的,但秋凝雪说这话时,眼睛却一直看向祁云照。


    祁云照微笑着应和:“当然。”


    她摸了摸秋凝雪的脸,平静而郑重地许下承诺:“你和孩子以后都会平平安安的,我断不会再让旁人欺负了你们去。”


    “好了,以后你和静安相处的时间还长着呢。”年轻人唇角微弯,浅笑道:“先喝点粥,然后再继续睡会儿。医士说你的身体在生产时透支得厉害,可能接下来几天都会比较疲惫。”


    “好。”


    *


    一直待在北苑不露面当然是不行的。祁云照在府里又陪了爱人两天后,便不再告病,正常地上朝理政。


    南边的形势越来越恶劣了。成都王已经彻底集结好军队,正在令手下大将试探前线军队。


    这时候,战争规模一般都不会太大,只能算小打小闹。总体算下来,两边胜负参半。


    但很不妙的是,之前爆发过春汛的地方,突然冒出来好几股流民军,受妖人蛊惑后,拿起武器攻打县衙州府,声称要推翻大齐、改换天地。


    祁云照为此忧心不已,紧急抽调了附近的兵力前去镇压叛乱。此后,又立刻选派了一文一武两名官员,领着部分羽林卫前去增援。


    流民军没有受过正规的训练,兵器也只是用于劳作的农具、铁具,按理来说,应该很快就能镇压下来。


    但祁云照就是担心……万一这流民军的规模越滚越大,与南边的反军形成呼应之势……


    “朝堂上出了什么变故吗?”秋凝雪叹了口气,满心疼惜地抚上年轻人不自觉皱起的眉头,“您最近总是点灯熬油,好几日都没好好休息了。”


    “是有些事情,但是很快就能处理好的,不必挂怀。”


    秋凝雪哪里相信——天子眼下,都有些淡淡的青黑了。


    “我回朝辅佐您吧。”


    “这怎么能行呢?”祁云照想也不想,直接拒绝了:“你才刚刚……身体正是虚弱的时候,怎么能再忙活这些事情呢?”


    “没关系,我已经休养了十余天了。”


    祁云照摇头,拍了拍秋凝雪的手背,语气软和下来:“寒英,相信我好吗?我会将事情处理好……”


    秋凝雪深深地望着她,少见地打断了她说话:“陛下,我仍是有用之躯。”


    祁云照大怔,反应过来后,便飞快抱住了他,连声逼问:“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有用之躯?”


    秋凝雪被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几乎感到窒息。他伸手推了推,可箍在他身后的手却牢牢锁住了他,不容他有任何抗拒。


    祁云照瞪着眼睛,恼怒而委屈地看着他。


    秋凝雪刚要说话,就被人压在椅背上疯狂而肆意地亲吻。唇齿被撬开,呼吸也被掠夺。每一寸领地,都被人毫不留情地侵犯。


    等这漫长的一吻结束时,他已经软了身体,气喘吁吁地倚在椅背上。


    祁云照仍圈着他的腰,慢慢将头靠过来,“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你分明就是在诛我的心。”


    “我……”


    “不管你做什么,不管你是什么样子,你在我心里,都是世间最珍贵的瑰宝。没了你,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祁云照用力抱着他。


    “我错了……您别生我的气。”秋凝雪抬手回抱住她,温声说:“我只是……不想让您这么辛苦,我也想为我的陛下做点什么。”


    祁云照默默抱着他。


    秋凝雪只好拿出更多诚意,回吻她的脸颊,“莫恼我了……妻主。”


    天子的声音听起来仍旧有些闷闷的,“等再将养些时日,等你身体好些了,若是还觉得无聊,你就帮我分担些政务,好吗?”


    天子果然言而有信。又过了十余日之后,便搬来了一些宫中卷宗,“最近国库银钱有些紧张,我便想开源节流,却不知该从何处着手。寒英若是有闲暇,不如帮我参详参详?”


    秋凝雪点头应下。


    “这事也着急不了,要慢慢来。”祁云照担心他又拿出以前辅政时那股子废寝忘食的架势,便再三叮嘱:“不能因为这些事情耽误了休息和用膳。”


    “好。”


    这些卷宗很琐碎繁杂,密密麻麻地记载着宫中各部门的开支与运转情况。好在秋凝雪向来便是个有耐心的人,不但不觉得无聊,反而颇有些乐在其中。


    可这日,当他翻到内官监的记录时,却前所未有地困惑了起来。


    天子之前不是不知道君王处死宰执的旧例吗?为什么辞玉樽却在承平年间有启用的记录?


    秋凝雪将指尖落在那个时间上。


    承平七年元月二十二,那正是柳卓如掌权、意欲掀起政变的时候。


    那个时候……难道是底下的人在奉命处死柳卓如时,遵循旧例使用了毒酒?


    可是,他分明记得——柳卓如是中箭身亡的。


    [46]谎言:镜花水月一场空


    辞玉樽被封存在内官监里,无天子召令,是不可能擅自启用的。


    而柳卓如作为乱党,死在箭雨之中后,又被砍下了头颅,悬在城墙示众三日……死后还被戮尸示众,依照天子后来的做法,想来她也不愿意给柳卓如这个死前最后的尊荣。


    鸩酒不是给柳卓如的。


    那承平七年元月二十二的这杯毒酒,又是给谁的呢?


    位列一品大员,能够被称为一句宰执的,朝堂上屈指可数。现在不多,去年这个时候,更是寥寥无几,少得可怜——除了死去的柳卓如,便只剩下他和师姐萧文夙。


    ……一个让他无比惊惧的念头就这么冒了出来。他呆坐在原地,手里的卷宗就这么直愣愣地滑落在地。


    在旁边煎药的玉絮听到动静走过来,边走边问:“郎君?发生什么……”他剩下的话就这么哽在了喉咙里。


    秋凝雪哭了。


    ……他竟然哭了。玉絮跟在他身边十余年年,几乎从没见过他的眼泪。不管是孤军深陷,还是锒铛入狱,哪怕处境再艰难,秋丞相也绝不会在人前露出脆弱的姿态。印象中,他上一次这样情绪崩溃流眼泪,还是在老淮阳侯病逝时。


    玉絮怔在那儿,不知所措地望着他,反应过来后,飞一般扑了过去,揪心道:“到底怎么了?您……”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打在手背上。秋凝雪这才意识到自己落了泪。


    他无暇去管,只是紧紧抓住玉絮的胳膊,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玉絮,去年元月,我们是什么时候从刑部大牢出来的?”


    他的情绪太激动,以至几乎失声。玉絮听不真切,只能惶恐不安地安抚着出言安抚:“您别激动,情绪大起大伏会伤身体的。女君让您好好休养,您忘了吗?”


    “……是什么时候?告诉我,去年,我们是什么时候出狱的。”


    玉絮回忆片刻,道:“应该是元月二十五。羽林卫将您从牢中救回宫中。但郎君不愿让其他人靠近,便将我喊了过来。”


    “不是。”男人脸上一片死寂的惨白,眼眶却红得像在淌血。他面无表情地流着泪,跌坐在地上后,颤抖着将自己蜷缩成一团,“不是这样……”


    现在想想,他在狱中时便已经病得奄奄一息,命悬一线。若非玉絮给他喂了自己含有药性的血,早就已经魂归西天。就算真的被救出狱,一时也根本苏醒不过来,更没有力气阻拦其他人靠近。


    一切都是谎言。至高无上的皇帝稍费心神,就给他编织了一张甜蜜而严密的网。他喜滋滋地跳进去,而后便不可救药地沉迷,泥足深陷,无法自拔。


    “郎君,您到底怎么了?我去和外面的侍卫传话,将陛下喊……”


    “不准去!”他歇斯底里地呐喊,出口之后却只剩一连串泣不成声的哀求,“不要去找她,让我一个人……好好静一静。”


    他不是在元月二十五被皇帝从牢里接出来的。


    是元月二十二……那杯鸩酒是为他准备的。皇帝发现了他的男子身份,所以高抬贵手放过了他。根本不是什么君臣相得,没有什么全心信任,只是因为他变得不再具有威胁性,所以留下了他这一条卑贱的性命,仅此而已。


    秋凝雪又想起月前与皇帝的闲话,自嘲地扯起了唇角。


    “哈哈……”多可笑哪。亏他还以为皇帝年纪太小,没人提点,无从知道这些王朝旧例……原来她不但知道得一清二楚,还早早地便想在他身上实践了。


    那时,她的心里在想什么呢?是不是在嗤笑他,就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多管闲事……自作多情。


    男人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痛苦地打着寒颤。玉絮从旁边的屏风上取下氅衣,哽咽着给他披上。


    有了一个温柔体贴的爱人,还有了一个聪慧可爱的孩子,他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漠然冷淡,脸上渐渐有了笑颜,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怎么突然间,又变得如此绝望伤心呢?


    玉絮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便只能陪在秋凝雪旁边,希望这样,能稍减身边人的痛苦:“别想了,别难过了,郎君,我扶您到床上去休息,好不好?我将小女郎抱过来给您瞧瞧?”


    秋凝雪沉默地将头埋入膝盖之中。过往的记忆不受控一样,不约而同地浮上脑海之中。他想起很多很多、从前看似不经意间的小事。


    想起被皇帝断然拒绝的致仕隐退之请;想起去年病重时,柳卓如的快速崛起。


    柳卓如作为璟王姑母,已故太后之妹,确实门第高贵,故旧众多,但若没有皇帝背后的推动,不可能那么快就将京城兵马全部掌握在手中。比起柳卓如那个死去的妄人,当时“不慎卧病”的皇帝,才更像是隐在背后的操盘手……皇帝早就容不下自己了,她想要自己死。


    想起皇帝那次醉酒后,口中那些似是而非的话……自己于她而言,或许只不过是个有几分姿色、可随意差遣的玩物而已。没有自那时就被囚困在龙榻之上,想来已是他的幸运了。


    又想起夏至祭祀,他将自己送上龙床后,皇帝许下的那些山盟海誓……不过是堆积在谎言之上的,另一个谎言而已。


    ……


    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以为情深如许、能够白首相依,到头来,却只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郎君!女君让人来报,今夜有事,就先不回来了。”出现在门外的人语带欢喜与羡慕,“女君特意叮嘱,让您晚上要按时用膳。”


    秋凝雪惨然一笑,没有应声。


    *


    清嘉殿。


    天子脸上带着难掩的疲惫,垂眸坐在御座上,听中书省的小吏再次念起从前线传回来的消息:“……反王已经颁发了檄文,四处宣扬,称丞相匡扶朝政,救国救民,功盖先贤,德彰天地,然而……然而陛下嫉贤妒能,刻意让丞相赋闲在家,意欲谋害功臣性命。”


    “反王宣称天子失德……”小吏战战兢兢地跪下了,看皇帝面无异色,应该没有将她拖出去大卸八块的想法,才结结巴巴地继续念:“致使上天震怒,降下大灾。愚民无知,不知真相,多被蛊惑。”


    “……勒平、金泉二县百姓,更是在奸细的煽动下,半夜杀害守军,打开城门,迎叛军入城……叛军声势大涨,数日之间,竟连下四城,”


    “……情势危急,恳请陛下派兵增援。”


    云麾将军送回来的战报念完之后,被匆匆喊来议事的众大臣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天子的方向。见她仍然神情平静,看不出喜怒,不由更加慨叹圣心难测。


    殿中寂静无声,一时没人敢开口。


    直到天子出声询问:“众卿有何看法,不妨直言。”底下臣子这才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有人认为云麾将军无能,宜速换大将。自然有人跳出来,说阵前换帅,乃兵家大忌。


    有人一直以来都与秋凝雪不太对付,此时便非常麻利地抓住了这个好时机,说:“陛下,反王居心不轨,打着秋丞相的旗号作乱也罢,但四周百姓,竟然纷纷响应,其中定有猫腻!臣请陛下彻查,秋丞相奉命南巡之后,为何迟迟不归!”


    这话一出,与秋凝雪关系还算不错的大臣们便也坐不住了。以萧文夙为首的亲善派忙为其辩护:“陛下,丞相素来宵旰忧劳,尽瘁事国,岂能让这些奸佞之人随口污蔑!”


    底下的人七嘴八舌,吵得不可开交。


    直到听见上首一声重重的杯响,众人才如梦惊醒。


    但见天子面沉如水,分明已经面有愠色。


    “大敌当前,你们作为国家重臣、朝廷栋梁,不思退敌之策,居然像是匹妇匹夫一样在殿中喧嚣吵闹,真是成何体统!”


    “陛下息怒。”众人忙起身跪下,齐声请罪。


    天子重重一挥衣袖,唤来了殿中值守的羽林卫,令人将最初那个出言诋毁秋凝雪的人拖了出去。


    当着她的面就敢这样空口白牙、毫无依据地捏造谣言……若是继续放任,岂不是马上就要流言四起?


    “拖出去,褫夺衣冠,罢去官职,杖责三十。”


    *


    烛火幽幽,在屏风上映出一个清瘦的背影。


    秋凝雪坐在小女儿的床边上,轻轻地推着她的摇篮小床。


    小小一只,不哭不闹。他的静安这么乖巧,想来应该能讨得几分母亲的喜爱吧。


    “郎君,去歇会儿吧,小女郎有很多人照顾,不会有事的。”玉絮在一旁担心地劝。


    那人恍若未闻,只是深深低头,眼也不眨地盯着熟睡的孩子。他看得很认真、很认真,好像要用这样的方式,将这个孩子的样子,永远永远地刻在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将手从摇篮上移开了。秋凝雪的声音低而平静,“玉絮,我们走吧。”


    玉絮忙应是。


    孩子好似被脚步声惊醒了,从梦中醒来,睁着眼睛,哭得撕心裂肺。


    秋凝雪想伸手去抱。被惊动的保傅却已经快步上前,轻柔地将孩子抱在了怀里,温声细语地哄。


    男人怔怔地看着这一幕,终于,还是在静安猫儿似的哭声中转身离开了。


    天边已经渐渐泛起鱼肚白。


    秋凝雪站在屋檐下,对玉絮说:“我们走吧。”


    一直待在府中的郎君竟然在大早上便要出门了。府外的侍卫期期艾艾地想拦他……但是,女君好像也没说不允许郎君出门呀?于是她们将话咽了回去,只默默地跟在马车身后。


    “不要跟过来。”


    “回去。”


    怎么能让郎君就这么出门呢?侍卫们不愿放弃,可在对上郎君冷淡的目光之后,又下意识地听从了命令,呆呆地看着马车渐渐消失在视野中。


    玉絮在外面给秋凝雪驾车。离开北苑之后,他就不喊郎君了,他还是更习惯称他为家主,“家主,我们去哪里呢?”


    去哪里呢?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能去哪里呢?


    秋凝雪想了想,操着沙哑的嗓子说:“我想去祭拜老师。”


    他是个不孝的弟子,不合格的义子,每次都只有在伤心失意、难过痛苦的时候,才会像被痛打的落水狗一样,狼狈地跑到老师的墓前。


    “好。”


    玉絮答应下来,没有多问什么。路过商铺时,他还顺手买了点贡品与香火,带到老淮阳侯墓前。


    太阳升起来了,但是没多久,便被一堆不知从哪飘来的乌云挡住光亮。


    天色灰蒙蒙的,压得人直喘不过气来。


    玉絮忧愁地看着乌压压的天色——要是下起雨来怎么办呢?


    像是在印证他的想法,不一会儿,天上便飘起了细细密密的雨丝。


    玉絮惦记着秋凝雪不能吹风淋雨,连忙将人半拉半劝,带回了马车中。他脸上的神情还是淡淡的,好像一潭永远也掀不起波澜的死水。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筋骨一样,难掩倦怠地靠在车厢上。


    玉絮小心地说:“家主,我们回相府吧?”起码换身衣裳。


    “好。”


    玉絮长吁一声,在蒙蒙细雨中催动马车,回到丞相府。大约一刻钟后,他就看到了丞相府的牌匾,赶忙驱车停下,伸手去扶秋凝雪下来。


    江佩兰此时本应上值,却不知怎么的,也在这个时候归了家,与秋凝雪迎面撞上。


    “阿姐?”江佩兰话中难掩惊喜,忙走过来拱手一礼,问:“陛下不是说阿姐过几日才能回京吗?您竟提前回来了?”


    她没看出秋凝雪的异样,只觉得义姐今日身上这件天水碧的袍子鲜亮极了,远比姐姐平常穿的那些深色衣服俊美。


    “阿姐,你可收到消息了?那成都王打着你的旗号四处鼓动百姓造反,着实可恨!陛下虽信任,但您还是该趁早往上写个自辨折子,免得她们说闲话。”


    她看秋凝雪身上已被雨水打湿,便长话短说,道:“陛下令我率兵往南线支援,我这便去收拾东西了,待会儿再来向您辞行。您好好休息。”


    秋凝雪站在檐下将人喊住:“起战事了?将前后经过都说与我听。”


    江佩兰不疑有他,只以为姐姐在赶路途中消息闭塞,便将成都王举旗反叛的前后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如此,也好。”


    江佩兰奇怪地看着自家阿姐。战事焦灼,形势危急,有什么好的?印象中,姐姐也不是什么好战之人呀?


    “子湘,不必来辞行了。你好好与你的夫郎告别。”秋凝雪一脸淡然,语气却是不容置喙的坚定,“我待会儿进宫去面见陛下,请旨与你一起出征。”


    [47]对峙:“……那臣现在就将这条性命还与陛下。”


    秋凝雪回到屋中,久违地换上了朱红色的朝服。玉絮给他梳好头发,戴上发冠,怕他着凉,又去拿了件相称的披风。


    他回来时,秋凝雪正弯着腰,拉开多宝格的柜子,似乎在寻找什么。


    “家主在找什么?我帮您吧。”


    秋凝雪摇摇头,沉默地低头,依次拉开几个小抽屉后,终于直起腰,将一个鎏金银的镂空香球拿在手中。


    那香球做得十分精致,不仅轻便美观,周身还错落有致地雕刻着桔梗花纹。


    但玉絮一见这东西,便脸色骤变,伸手想去拿,“您怎么又将这东西翻出来了?”


    秋凝雪轻轻嗯了一声,低头将这枚装着毒药的香球系在腰间。


    “我这便进宫去了。”


    玉絮忙追上去,将那披风裹在他身上,压低声音,说:“您就算心里有气,也应该多注重身体,您别忘了,还有小女郎呢……”


    男人一脸麻木地站在那儿任他动作,听到他的话后,缓缓眨了眨眼睛,目光轻飘飘地掠过园中景物,说:“我能与谁置气呢?”


    天底下哪有臣子能与君王置气的。


    “我很快便回来了。”秋凝雪自己系了披风的系带,让他回去煮碗姜汤驱寒。


    “我去给您收拾行李,和您一同出征……就像从前一样。”


    秋凝雪点头,在他欲言又止的目光中出了院子,登上下人备好的马车。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他提着衣摆下车,在一应侍卫惊讶的目光中步入宫门。


    红墙如血,宫阙森森。汉白玉砌成的殿阁亭台巍然耸立,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依然显得银光熠熠、寒气逼人。


    秋凝雪走上这条不知走了多少遍的宫道,在清嘉殿前的朱红回廊下顿住脚步,请黄门郎通报。


    黄门郎在见到他时,比宫门处的侍卫还要震惊。愣了一会儿,才慌忙进殿去通禀。


    不一会儿,青岫便出来了。这位八面玲珑、处事周到的郎官旁敲侧击地为他的主子打探着消息,明里暗里打探秋凝雪怎么突然到了这儿来。


    “……陛下听说您昨晚没休息好,很担心您呢。”


    “是吗?”秋凝雪有些讥诮地扯了扯唇角。


    青岫听出不对,征询似的望向秋凝雪。


    秋凝雪敛眉垂首,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递到旁边的宫人身上,“劳烦。”


    祁云照听见动静,便站起身来,大步走过去,站在珠帘旁,神情温柔地看着来人。


    皇帝脸上挂着欢喜的笑,向秋凝雪伸出一只手。秋凝雪恍如未见,轻轻撩起衣摆,跪在皇帝脚下。男人万分恭敬地垂着眉眼,嘴里道:“臣秋凝雪恭请陛下圣安。”


    祁云照的笑容僵在脸上,不可置信地半蹲下来看着秋凝雪,低声说:“你做什么?寒英?”


    青岫眼见情势不对,忙将宫人全部遣退,自己守在了殿外。


    “寒英……”祁云照想伸手去拉秋凝雪起来。


    可秋凝雪却像看见了洪水猛兽一样抽开手,甚至膝行着退后。


    “臣今日前来,是想向陛下请旨,允臣领兵南下,平定叛军。”


    祁云照疑惑而不安地看着他。


    昨日还温声细语牵起自己手的恋人,此时脸上只剩下疏离与冷淡,好像那些缠绵的温情从不曾存在,好像她们两个自始至终都只是一对普通的君臣。


    “怎么了?同我说说好吗?”祁云照走上前,不容拒绝地张开双臂,将男人抱在怀里。


    秋凝雪避无可避,终于抬起眼眸,今日第一次与她对视。


    他微微启唇,很平静地发出自己的指控:“陛下骗了臣。”


    祁云照顿时睁大了双眸,眼里带着点儿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害怕。


    “去年祭祀前,陛下在离宫醒来,曾经斩钉截铁地对臣许诺,会永远将臣当做国朝的丞相,像之前那样礼重臣。”


    祁云照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试探性地看他两眼,见他神情始终紧绷着,便松开手,拉开距离。她不再做轻佻之态,恳切地劝:


    “这不一样!寒英,你不可能不知道战场上有多凶险。我怎么能让你再轻履险境!”


    秋凝雪举手加额,而后便慢慢弯下脊梁,机械性地伏拜于地,“请陛下允臣领军出征。”


    为什么好端端的便要出征?事前连个商量也不打,便这样强硬地要离开?


    祁云照完全无法理解。她深深地皱着眉头看着伏地叩首的人,然后便别开眼,不再看那具包裹在红衣下的清瘦躯体。


    “你才刚刚生……从鬼门关里走过一趟,如今连一月都未过,你让我如何放心让你出征?万一……万一有个好歹,我……”


    秋凝雪抬起头,说:“如此,臣求仁得仁,陛下也心愿得偿,不必担心脏了自己的手,岂不是皆大欢喜?”


    全然平静的神情,完全没有起伏的声调,却如惊雷般,在天子耳边炸响。


    祁云照僵硬地转过身看着他。两人对视良久,最后是祁云照率先移开了目光。从前所有的算计与不堪,都好像完全暴露在了那双澄澈通明的眼睛里,无所遁形。


    ……他知道了,他全都知道了!祁云照心乱如麻,只能干巴巴地说:“你在说什么呢,寒英,有什么话我们明天再商量,现在先……”


    “陛下。”秋凝雪出言叫住她,语气较平常还温软几分,“您看到战报时真的就不担心吗?居然只是打起一个旗号,就能让无数人群集响应。放任这样的人躺在您身边,您真的能安心吗?”


    “……我没有。”


    秋凝雪自顾自地说:“当然,我只是个卑贱的男子。但是,我已经有了您的孩子——流着您的血、崭新的皇室血脉。”


    “陛下从前不立后也不纳侍,不宠幸任何人送来的美人,不就是害怕有了新的血脉后,被权臣裹挟退位,做了太上皇吗?”


    “你别说了……你住口。”


    他对皇帝难堪而恼怒的脸色视而不见,在皇帝高高扬起手时,说:“如今,您就不害怕了吗?午夜梦回之际,您就没担心过我扶着静安上位,剥去您的尊荣,夺去您的权力,将您从九五之尊,变作阶下之囚?”


    “住口!”


    男人抿唇,闭上眼睛,好像已经笃定了那巴掌会落在自己脸上。


    但预知的疼痛没有到来。他睁开眼睛,看见皇帝又黏了过来。


    手环在他的腰后,脸紧紧地贴在他的胸膛上。


    “从前是我做错了……太傅,你站得太高了,离我也太远,我害怕……我如今已明白你的心,绝没有再有怀疑之意。”


    “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是真心喜欢你的……你原谅我吧,寒英……”


    秋凝雪已经分不清真心与假意,索性也不再花费心神去分辨。于是用了力气将人推开,再次重复道:“陛下既然不再相疑,便请陛下允臣领军出征。”


    皇帝年轻的脸上挂着薄薄的红,眼尾也红红的。她昂着头,下意识地咬紧了唇,眼里水光莹莹,“你不肯原谅我,也不要静安了吗?她还那么小,她还需要你……我会处理好叛军的事情,你相信我,求你了。”


    秋凝雪古井无波的脸上满满裂开一道缝隙。他取下了腰间一直随身挂着的玉佩,双手呈上,高高举过头顶。皇帝赠送玉佩时的话还言犹在耳,“只要心有所求,都可将这块玉佩取出。”


    秋凝雪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喑哑:“鲁莽轻信,擅自将她带到人世间,是我的错……陛下若是对臣尚存一点怜悯之心,便请善待静安。她已经没有了父亲,不能再失去母亲。”


    祁云照将那块玉佩狠狠丢在地上,“你就非去不可吗?你便这么恨我,非要跑到前线去葬送性命吗?”


    秋凝雪保持着缄默,安静地跪在原地。


    “来人——”祁云照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道:“丞相秋凝雪御前失仪,不敬君上,禁足一月,无诏不得出。”


    秋凝雪仰头望她一瞬。而后便拔下了发上金簪,抵在脖颈上,“如此,臣现在便将这条性命还与陛下。”


    祁云照劈手去夺。


    秋凝雪对自己毫不留情,好似不知疼痛一般,更用力地将金簪刺下。尖锐的金簪划破苍白的皮肤,渗出鲜红而刺目的血。


    祁云照瞬间驻足,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看了许久,终是妥协了。天子声音嘶哑,一字一顿地说:“……你好得很。”


    她喝退了进来的羽林卫,转身回到席位上,三下五除二写了秋凝雪要的圣旨,盖了金印后,拿到他面前。


    秋凝雪放下金簪,双手接过后,复又叩首。乌黑的长发委顿于地,在金殿的青砖上铺散开来,更显得这个人瘦削无比。


    礼毕之后,秋凝雪便拿起圣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临出大殿时,宫人将他带来的披风还给他,他没接。青岫追着他下了台阶,要给他重新束发整理仪容,他依然拒绝。


    秋凝雪就这么披头散发地步入宫道之中。他昨夜枯坐一宿,早上也没用膳,刚刚又在金殿跪了一刻多钟,这会儿已是精疲力竭,险些一个踉跄摔倒。


    惯例引路的宫人小心翼翼地问:“丞相,仆扶您吧。”


    他拒绝了宫人的好意,走一段、歇一段,扶着朱红的宫墙慢慢离开。


    一群伶人迎面走过来,见到他身上的官服后,歪歪扭扭地行礼。


    秋凝雪点点头,皱眉看他们离开。


    那引路的宫人适时开口解释:“那是璟王殿下从宫外面请回来的伶人。璟王殿下伤了腿,陛下便让殿下暂缓就藩,暂且在宫中休养……但殿下自从伤了腿之后,便心情郁郁,只爱听人唱戏唱曲儿。”


    随着宫人的讲述,秋凝雪又记起了那个孩子哭着到丞相府求救的情景,记起自己对璟王说的话。


    “……要保持一颗敬爱之心。”


    呵。


    秋凝雪捂着胃脘,疲惫地贴着墙坐下。


    原来他也不过是个严以待人、宽以律己的自诩清高之辈,有事没事便将那些条条框框往旁人身上套。


    事到临头了,才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48]泣血:真心假意,爱恨情仇。


    孩子咿咿呀呀地哭着。


    祁云照小心地将她抱在怀里,轻声细语,哄了又哄,却怎么也换不回她的笑颜。她只好将孩子放到保傅手里,看保傅拿着玩具,有一下没一下地逗弄着孩子。


    静安依然啼哭不止。


    保傅心疼又无奈地看着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试探性地说:“女君,小女郎是不是想念郎君了?郎君什么时候回来呢……”


    祁云照手上动作一顿,低头喃喃道:“他不会回来了。”


    保傅没听清她的话,又饱含担忧地念叨起来:“郎君昨晚坐在这儿陪了孩子一宿,早上也没用膳,就乘车出去了,也不知在外面有没有好好休息,好好吃饭……”


    祁云照再也听不下去了,留下一句好好照顾静安之后便起身离开。


    青岫跟在她身后,忙劝:“天色也不早了,陛下回宫吧。”


    “回吧。”


    天子坐上回宫的马车,可到马路上,又吩咐御者改道,去了丞相府。


    青岫暗中向府中管事亮明身份之后。管事便急匆匆寻来了江佩兰。


    祁云照免去她的礼节,开口便问:“你的姐姐呢?”


    江佩兰显然是一路疾跑过来了,有些气喘地回:“长姐今日身体不适,可能已经歇下了。臣已经让下人去通知她来见驾了。”


    “不要惊扰。”祁云照掀开车帘,从马车上下来,“我去寻他。你引路。”


    江佩兰惊讶一瞬,但也没有多想,点头应是后,忙在前引路。


    “你姐姐今日回来时,可有说些什么吗?”


    江佩兰有些摸不着头脑,犹疑道:“……启禀陛下,并无。”


    “……我观他脸色不太好,玉絮可煎药让他服下了吗?”


    江佩兰一脸吃惊,像是根本不知道秋凝雪生病了。


    祁云照顿住脚步,有些不悦地看着她:“江卿。”


    江佩兰将腰弯得更低,垂眸应:“臣在。”


    “寒英身体不好,又坚持要出征。你这个做妹妹的,既随同在旁,少不得要多加看顾看顾。”祁云照缓了缓语气,扯出一个淡淡的笑,“你们姐妹俩平安凯旋之后,朕定然不会薄待了你们。”


    “臣明白,多谢陛下厚爱。”


    “好了,不必引路了,你们退下吧。”


    祁云照遣退众人,独自进了秋凝雪的院子。彼时玉絮正在廊下浇花,听到脚步声后连忙走过来。见是天子,放下手里的东西便要行礼。


    “玉絮。”祁云照压低声音,吩咐道:“你也先退下。”


    语气虽和缓,却没有给人留下商量的余地。玉絮忙跪了下来,欲言又止地望着突然而至的天子,脸上是肉眼可见的忧虑——秋凝雪进宫一趟后,脸色比早晨时还要差。可见他与天子之间,确实是闹了矛盾。这个时候见面……


    “退下。”


    玉絮只能应是,愁肠百结地出了院子。


    祁云照抬腿上了台阶,凭着记忆到了秋凝雪的卧房。可房门映入眼帘之后,她反而迟疑了起来……想起他今日在金殿上的决绝,祁云照甚至想掉头直接离去。


    但她思索良久,到底还是在夜色中推开了秋凝雪的房门。


    男人皱着眉,正倚在书案上小睡。而书案上,赫然正铺着巴蜀之地的全副舆图。


    祁云照莫名松了口气,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他身上还是那件朱红色的朝服。


    朱衣玉冠,湛然若神。普普通通的朝服穿在他身上后,总是凭空便多出了几分焕发的神采——这曾是祁云照最熟悉也最喜欢的秋丞相。


    可今日再看,却觉得那片红色是在刺眼得紧。在深沉的夜色中,暗沉得如同一滩化不开的血。


    ……祁云照望了眼桌上的舆图。


    想来,他是刚出宫,便坐在这儿研究巴蜀的地势地形了。伏案辛劳,这才不知不觉,就这么睡了过去。


    祁云照拿起搭在屏风上的氅衣,轻手轻脚地披在他身上。


    睡得昏昏沉沉的秋丞相按着以往的习惯,下意识地带着依恋靠了过来。


    祁云照还没来得及开心,下一瞬,秋凝雪便警惕地醒了过来。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后,他便收敛了所有情绪站起来。


    刚刚天子披在他身上的衣服顷刻间滑了下来。男人规规矩矩地垂着眼眸,走到离皇帝两三步的距离后,撩袍屈膝,一气呵成地跪下,道:“不知陛下驾临,臣有失远迎,伏请陛下恕罪。”


    祁云照弯腰捡起那件落在地上的衣服,走过去,再次披在他身上。将系带紧紧绑住之后,她便用力攥住了秋凝雪的手,将人强硬地拉起来。


    “你一定要这样吗?”


    秋凝雪想要挣脱。手腕却死死地被人攥在手里,不容挣动分毫。


    难挨的沉默在这间不大的卧室里蔓延。


    直至秋凝雪整理好心绪,重新开口:“陛下有何吩咐,还请直言。”


    见她不说话,秋丞相便十分善解人意地开口:“……陛下今夜特意前来,是因为害怕臣怀恨在心,依仗军权报复?”


    他微微启唇,很热心地给出了建议:“陛下若是放心不下,尽可多派些监军。臣无异议。”


    “你……”祁云照深深吸了口气,终于放开他的手。


    秋凝雪立刻退后几步。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祁云照尽量心平气和地说:“过去的事,还有今天上午的争执……我们就当没有发生过,好吗?”


    她将袖口揣着的玉佩拿了出来,想要递给他。可秋凝雪已经避得远远的。


    祁云照有些伤心,抿唇将玉佩搁在了书案上。


    她眼带希冀望过去。


    秋凝雪与她对视一瞬,便眨眨眼睛,移开了目光,开口说:“那日璟王殿下来臣府上,哭得几近崩溃,然后对臣说,她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兽园里那些供陛下玩乐取闹的牲畜猎犬。”


    “我没有!”天子立刻望了过去,眼尾不知何时多了一抹淡淡的红。


    “我没有将你当作玩物禁脔……”她情不自禁地走了过去,直直地盯着秋凝雪的眼睛,“你到底要怎样才肯相信?寒英……你要怎样才肯原谅?”


    “陛下若是还没有玩够这些虚情假意的把戏,臣自然愿意奉陪。”秋凝雪复又低头,解开氅衣系带后,又将手放在朝服的腰带上。


    莹白的玉腰带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紧接着,朱红色的外袍也被剥了下来。他脸上毫无波澜,依次又去解身上最后那件中单。


    白色的底衣微微敞开,露出一片光裸的皮肤。


    祁云照忍无可忍,终于出手制止这荒谬的一幕,“你总是这么狠心……”


    愤怒与委屈一齐涌上来,她口不择言,怒道:“你对我总是这么狠心,从前就是!贩夫走卒,宫奴贱役……你和谁说话都是和和气气的,在我面前却永远板着张脸!你只会操心你的天下苍生,你的黎民社稷,从来不管我在宫里是死是活!


    “你手上永远有比我重要的事、重要的人,在我跟前待不了一刻钟,便又要将我扔到那些满腹算计的学士们面前……


    “你从前就不喜欢我!你为什么要将我从冷宫里带出来?你为什么不早早地废了我?这样我自然不会想着除去你!你不是一直觉得祁云曦聪慧可爱吗,你为什么不干脆改立她为天子?”


    秋凝雪被她的话钉在原地,迟迟说不出话来。


    “陛下,我……”


    祁云照就这么夺门而出,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马车上时,翻涌的情绪才逐渐平静下来。恼怒褪去之后,心里的担忧和后悔才又浮上来。


    她满心失落,想将心里的话告诉跟在旁边的青岫。可却一眼就看到了青岫脸上的畏惧,以及眼里的小心翼翼。


    她后知后觉地收起了脸上的所有情绪,做回那个土偶木梗一样的圣明天子。


    车驾终于回到了宫中。祁云照屏退众人,自己回了小时候与父亲居住的夕翠苑。


    在宫人的精心照料下,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树,好像都与她刚刚离开时别无二致。


    拔去金冠,卸去钗环,将腰间那些环佩叮当的配饰扯去,扯去,全部扯去。


    祁云照闭上眼睛,放任自己直挺挺地倒在草坪上。


    阿父,我原本是想和他说……等他平安归来。


    *


    玉絮听到那声巨大的摔门声后,顿时慌了神,不管不顾地往里走。


    恰好与满面怒气的天子迎面撞上。


    ……陛下都气成这样了,那秋凝雪吵架应该没落下风,就是不知道……他那最是克己复礼的主子,怎么能将君王气成这样。


    玉絮诡异地松了口气,三步并两步地进了屋。


    秋凝雪几乎赤裸地跌坐在地上!本该无比庄重的朝服与一应配饰,零零散散地掉落在地上。


    玉絮的心当即提了起来,将衣服捡起来盖在秋凝雪身上。


    “怎么了?”玉絮一边摸他的脉,一边劝:“七情伤身,切勿动气,也别大喜大悲。”


    秋凝雪任他摆弄,目光呆滞,静静地盯着书案的方向。


    半晌,竟突然佝偻起身体,不可控制地呕出一口血来。


    暗沉沉的血顺着指尖缝隙不停地往下淌,又低落在洁白的中单上,犹如朵朵盛开的红梅。


    [49]军情:后宫


    天色已晚,不能再行军。江佩兰便下令,让众人在此暂且休整。马不停蹄赶了一天的路,众人都没有埋锅造饭的心思,直接拿出干巴巴的烧饼啃了起来。


    江佩兰向来与将士们同吃同住,也没另外让人准备吃食。侧眸一望,却见玉絮正带着几名士兵起炉煎药,于是赶紧爬起来,问起长姐的情况。


    启程时,秋凝雪便因体弱染了风寒,一路时昏时醒,昨日更是断断续续、几乎烧了一整天。也不知今日怎么样了。


    “比前几日好多了。”但这几天都在急行军,自然也休息不好。


    “阿姐尚在病中,恐怕吃不下干粮。”江佩兰悄声嘱咐:“你煎药时,顺便煮些粥吧。”


    “我明白,将军。”


    江佩兰向他道了句辛苦,思来想去,还是放心不下,便走到秋凝雪的马车旁,隔着窗帘询问:“阿姐可好?”


    “嗯,进来吧。”


    江佩兰依言进来,见他脸色实在憔悴不堪,便道:“要不然,我带人先走,阿姐休整几天,再出发吧。”


    “军情如火,怎能耽搁?明日还是按计划,尽早拔营行军。”秋凝雪说完这话,又忍不住捂唇,断断续续地咳嗽起来,“这样的话,休要再提。”


    江佩兰犹疑一瞬,最终还是没有违逆,顺从地应是。


    片刻后,马车里压抑而嘶哑的咳嗽声终于停下。


    “今日,前线有战报传过来吗?”


    “并无。”江佩兰拿着,不太在意地说起:“倒是陛下的后宫,听说最近总算添人了。”


    秋凝雪手中的水壶骤然落地,脸色难看到极点。


    江佩兰连忙道:“阿姐怎么了?”


    “没什么……”秋凝雪深深地垂下眼睛,强撑镇定,说:“只是……很吃惊,陛下宫中,竟然突然之间就有了侍君。”


    这么快……居然这么快。


    江佩兰点点头,附和道:“是呢,我听到的时候,也是大吃一惊。听说,是礼部那边按例上了折子请陛下选秀,然后萧尚书和很多大员也跟着上了奏疏。”


    “陛下以战事为由,严词拒绝了。但第二日,便下旨册封了一名男子为皇贵君。皇贵君位同副后,在尚未立后的情况下,几乎等同于后宫之主——何况陛下还特意强调,要众人皆敬称这位为明坤宫殿下。”


    只有居于一宫主位的高位侍君,才有资格用宫殿来代称。而明坤宫向来为君后居所……明坤宫殿下,也就成了中宫之主的代名词。


    “朝臣们自然不认可,觉得陛下不该随随便便就册封了这个一个不知家世根底的男子。但陛下力排众议,硬是坚持到底。后来,宫中又传出:明坤宫殿下已经诞下长帝姬……朝臣们意见便小了许多。”


    秋凝雪阖上眼睛,好像浑身都被抽去了力气,一改往日作风,颤抖着靠在车厢上。他将手臂横在了眼睛上。宽袍大袖,遮掩住了所有不该有的情绪。


    江佩兰没有看清长姐的神情,见此情状,也只觉得秋凝雪是因为连日行军,太过疲累。她后知后觉地反思了起来,觉得自己委实不该拿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来烦扰本来就在病中的长姐。


    她刚想告辞,便听秋凝雪问:“长帝姬,唤什么名字?”


    “陛下已经发下诏令,通传四海,殿下尊名讳嘉。”


    下一代皇室的字辈是从。


    那他的静安,大名便唤作祁从嘉。


    秋凝雪终于知道了自己九死一生生下的孩儿所唤的名讳……却是在远离京都、奔赴前线的路上,从旁人口中得知的。


    “……好名字。”声音喑哑得不像话,甚至隐隐有些哽咽之意。


    江佩兰再怎么粗神经,这会儿也发现了他的异样,忧心道:“阿姐?”


    “子湘,你先出去吧……”秋凝雪低声说:“我乏了,想睡会儿。”


    江佩兰纠结半晌,还是听话地出了马车,“阿姐好生休息。”


    秋凝雪点头,等人离开后,不知怎么的,便拿出了那块放在袖中的流云纹玉佩。


    *


    连着赶了五六天的路,秋凝雪一行人终于抵达砚城。


    这座城池已经被叛军昼夜不停地连着强攻了三日。不单是城内百姓,连守城的守军,也是人心惶惶,士气低落到了极点。若非秋凝雪等人及时赶到,守将便真的要率部撤退了。


    城内守军听闻秋丞相率兵来援,无不是欢欣鼓舞——毕竟秋丞相的贤名,是与“她”的战功一起流传的。连袭扰边疆十几年的羌胡,都败在了秋丞相手下,区区叛军,又何足为惧呢?


    守军精神大振,都等着我方一转颓势,将叛军打得落花流水。


    果然,城墙上插上秋凝雪帅旗的次日,叛军便好似被吓破了胆,攻势再也不如之前猛烈。又过两日,叛军更加不敢轻举妄动,每日只敢远远地放些箭矢,再派人前来叫阵,激守军出战。


    守城士兵自然不会轻易出城,只站在城墙上,放肆地与同僚们嘲笑这些人胆小如鼠。


    但城中几名久经战阵的老将领们明显不如士兵们乐观。她们清晰地嗅到了异常的气息,可派出去的侦察兵,却又都说敌军除了每日玩闹似的攻城之外,再无其他异动。


    几名将领愁眉不展地聚在一起,讨论了许多回合,依然没得出线索,便看向坐在上首的人。


    秋凝雪刚刚巡视完城墙,此时正站在舆图前,皱眉思索片刻,唤来亲兵:“去城中寻几条猎犬,牵到城墙处。”


    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又吩咐道:“再贴着城墙挖深坑,置大瓮。瓮上蒙以皮革,令人轮流监听动静。”


    江佩兰跟着秋凝雪打过不少仗,闻言立马道:“丞相之意,叛军佯装攻城,其实是在挖地道,准备偷偷入城?”在军中其他将领面前,江佩兰从来都是以官职相称。


    秋凝雪轻轻颔首,结束了这场临时会议。


    当晚深夜,被牵过去的猎犬果然像是发现了什么一样,显得极度躁动愤怒,而守在大瓮旁边的士兵,也发现了皮革在轻微震动。


    由此足以确定,叛军就是想从地道入城。


    刚刚睡下的秋凝雪披衣而起,紧接着,各将官的军帐便陆陆续续亮起了灯火。众将官与幕僚军师聚集到一块,商讨之后,定下了作战部署。


    部分本该在熟睡中的士兵悄无声息地醒了过来,在将领的指挥下搜集干柴与艾草。天光亮起,守城士兵照常登上城墙,防卫敌军。


    而等叛军挖好地道,踌躇满志地进入其中时,士兵立马将干柴与艾草点燃,快速投入地道之中。烈火浓烟,在狭窄密闭的地道里迅速蔓延开来,直将人呛得喘不过气来。


    地道里的叛军哀嚎连连,只能拼命往回走。不知多少人在浓烟中昏倒,窒息,亦或是慌忙间被同伴绊倒,然后便再也爬不起来。


    与此同时,城墙上的守军也在江佩兰的带领下冲出城门,直奔敌军营地而去。


    旌旗招展,呼声震天。


    在一片冲杀声中,砚城之围终于落下落下帷幕。


    叛军狼狈后撤。而砚城军民护卫住了自己的家园,正在为这不易的胜利小小庆祝一番。


    已经快两夜没有阖眼的秋凝雪喝了药,疲惫地躺上了床。


    这些日子,他好像也染上了梦魇的毛病。


    一闭上眼睛,就总梦见承平年间的旧事,梦见瘦小的天子跟着他走出冷宫;梦见她那年中毒之后、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梦见年幼的她独自与狠毒的太后、狼子野心的臣子周旋……


    而梦境的最后,则总是少年模样的皇帝怯生生地拉着他的衣角。她有时无声落泪,哭得眼眶通红,与他说:“太傅,我好害怕……”有时不安又愤怒,声嘶力竭地质问他:“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你不喜欢我,我也恨透你了!”


    ……


    秋凝雪又一次从梦中惊醒,胡乱地擦了擦眼睛,却摸到满脸的泪水。


    他怔怔地抬起手,用袖子擦去所有泪痕。复又阖上眼,却是再无睡意。秋凝雪慢慢坐起来,望着帐内那一盏孤灯。


    “报——”


    是紧急军令。


    秋凝雪匆匆拢好衣服,让人将军报拿了进来。


    叛军在撤退途中忽然改道,攻破了附近的一座小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她们为了泄愤,几乎将整座城都屠了一遍!


    秋凝雪低头看着战报上那一串串血淋淋的数字,喉中渐渐又涌起腥甜的气息。


    倘若能早做谋划,这些无辜之人岂会枉死?


    ……他总是这样,什么也做不好。


    [50]战事:风前烛,雨里灯。


    砚城之围解了之后,秋凝雪又率兵接连转战纯县、清嘉等地。一个月后,终于将被叛军攻陷的失地重新收回,重整边境防线。


    但形势依然不容乐观。


    两路大军分别陈兵陶里城,谁也吞并不了谁。交手几次后,便僵持在此地,各自按兵不动。


    叛军不知从何处知道了些消息,开始四处散播流言,宣扬秋凝雪身患重病,已经命不久矣。


    彼时秋凝雪确实正卧床休息,鲜少露面——因为生产完不足一月,便行军打仗、过度操劳,他近来常常出现全身无力、肌肉酸楚、甚至怕风畏光的情况。


    可流言四起,又怎容他继续休养?


    秋凝雪只能让玉絮偷偷拿了脂粉,掩盖住苍白的神色之后,领着江佩兰四处慰问士兵、巡视军营。


    “一直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呀……”江佩兰忍不住看向秋凝雪。


    “沉不住气,轻举妄动,只会枉送士兵性命。”秋凝雪严厉地望着她。


    江佩兰忙道:“阿姐,我知道,可是,军营里已经有不一样的声音了。士兵们渴望平静的生活,将官们也想与叛军议和。就连、就连朝廷……”


    她话音一滞,看了眼秋凝雪的神色,才说:“朝廷上那些文官,也在讨论议和的事情了,附和的人不在少数。”


    秋凝雪沉默一瞬,忍着身上的不适,艰难地拖着麻木而酸痛的身体回到军帐里,哑声问:“陛下如何说?”


    “好在陛下英明,不曾听信那帮贪生怕死之辈的谗言!朝廷上的邸报还说,北方民乱已平,。陛下有意亲征。”江佩兰脸上有了些笑意。


    秋凝雪闻言确是脸色骤变,紧紧皱眉:“亲征?真是……”他用尽了全身的克制,才没有将“胡闹”二字吐出来。只道:“君王乃国之神器,岂可轻移?况且,圣驾一旦离京,叛军必定会不择手段地出兵围困!战场上又刀剑无眼,陛下岂可到这种地方来?”


    江佩兰年轻气盛,倒不觉得皇帝这样做有何不妥——而且,御驾亲征,士兵的士气定然高昂,说不准战事就因此出现转机了呢。


    但在长姐严厉的目光下,她不敢将这些话说出口,只能讪讪一笑,言不由衷地应和道:“阿姐考虑的是。”


    秋凝雪的神色并没因此缓和下来。他眉峰紧锁,让江佩兰将相关的邸报全部拿了过来。


    江佩兰有心想劝秋凝雪好好休息,但一对上自家好姐姐的目光,便知这事已经无可转圜,听话地让人将邸报拿了过来。


    秋凝雪皱着眉看完,立刻让江佩兰代为执笔,写了一封劝谏皇帝的奏疏。而后,又接连写了好几封书信,分别发给师姐萧文夙,以及朝中一些有交情的同僚,再三叮嘱她们要阻止皇帝亲征。


    江佩兰乖乖照做,将奏疏与书信一并交给军中信使,令信使加急送回京城。事情办妥当之后,江佩兰略有些担忧地看向秋凝雪肿胀不堪的手,“阿姐的身体还没好吗?”


    秋凝雪淡淡道:“好多了。”


    江佩兰不用想也知道这只是长姐的随口敷衍,无奈地叹了口气,打算出帐篷里去寻玉絮问个清楚。


    却被秋凝雪叫住。


    “子湘,你等等……你刚刚说,军中很多人都想和谈?”


    “是。”


    秋凝雪拧眉深思片刻后,道:“那便和谈吧。”


    江佩兰大为吃惊,不可置信地看着不远处的人。


    “你在军中选两名有胆识有才华的文士,令她们去与反王和谈——只要成都王答应与朝廷和谈,向陛下称臣,并将幼女送到京城为质,我主便同意她在封国内设朝廷、置百官,王位世袭罔替,代代相传。”


    江佩兰更加吃惊,表情也变得越来越凝重,道:“阿姐,虽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和谈毕竟是邦交大事……我们、我们是不是该先向陛下请示请示,等陛下批复?”


    秋凝雪微微垂下眼睑,道:“不必了。陛下若有责难,我一力承担。”


    “快去吧。”他轻声催促了一句。


    “是。”江佩兰迟疑着躬了躬身,离开了军帐。


    秋凝雪轻舒一口气,难掩疲惫地靠在了凭几上。


    不知过了多久,玉絮掀开帘子走了进来。他将药碗推到秋凝雪面前,眼神殷殷地望过去。


    秋凝雪张了张嘴,本来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下去,神色冷淡地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玉絮松了口气,但只要一想起这位病人是如何将他的医嘱当做耳旁风的,他就忍不住深深叹息。


    “丞相应该知道,您的身体本来就比旁人虚弱,若还不知保养,那……”


    “我知道。”秋凝雪的眼神怔怔然地落在窗外,闻言不由打断道:“你不说我也知道。我的身体,已如风前烛、雨里灯,再也难以回转。即便再怎么苟延残喘,不过也就是多偷生几年而已……何必呢。”


    他说完,便撑着书案站起来,慢慢移到内室。


    “你……我……”


    玉絮慌忙想要反驳,但几次启唇,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然看着他的身影渐渐隐匿在屏风处。


    *


    成都王当然没有答应秋凝雪提出的和谈。但这并不代表没人心动——起码成都王的长女祁琰,便很是心动。


    羽翼已丰的她很乐意送出威胁自己地位的妹妹,便联合了数位相熟的属下,一同劝谏自己的母亲答应和谈。


    据闻当日,成都王便因此被气得晕厥了过去,醒来后,立马便指着自己的大女儿直骂孽障。


    秋凝雪适时让人拿出了讥讽成都王的檄文,直指她心中最深的隐忧——长女野心勃勃,可惜行事轻率,也无容人之量,;幼女聪颖,奈何无心功业。她这一生,为了成就大业,可谓呕心沥血,可到头来,竟不知该将这偌大的基业传给谁!


    成都王听着外面那一句比一句犀利的叫骂声,终是气急攻心,一口血呕了出来。


    偏偏就是在这时,她那大女儿,不知听信了谁的谗言,竟带着人马直接到阵前应了战,结果可想而知……非但损兵折将,大挫锐气,她那女儿,还险些叫人砍断了手臂!


    成都王听着属下支支吾吾的汇报,深深后悔起来。她怎么能将她毕生的心血,交到这等蠢物手上?她当初就不该顾及什么废长立幼,直接将这蠢物逐出去!


    “母亲……母亲!我是无法容忍她们如此侮辱您,才、才会听信奸人的话率兵出击……母亲原谅我吧!”


    她素来忠心的属下也不知什么时候和这蠢物勾结在了一起,出言为祁琰开脱:“女君虽然行事鲁莽了些,但孝心可嘉……”


    成都王无比愤怒地看着这一切,大喝道:“你……你们……”一句话还没说完,居然就这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医者匆匆忙忙地赶来,却都无计可施。这位汲汲营营一辈子、想要改天换地的成都王,居然就这么,浑浑噩噩地瘫在了床上,从此口不能言,也无法动弹分毫。


    秋凝雪得到消息后,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大肆派人在叛军中传播成都王已经病重的消息。此外,又花重金买通叛军营中的谋士与文人,令她们挑拨成都王的一双儿女自相残杀。


    长女祁琰本就有心除去受母亲宠爱的幼妹,一听到有人建言,几乎没怎么犹豫,便果断地采取了行动。她的妹妹祁珩本来无心政权争斗,但为了保住性命,也不得不率部出逃。


    从此,本来稳固金汤的成都叛军,便一分为二。一半遁入凌华关,回到巴蜀故地;一半被祁琰挡在关外,只能进入泉城,据城而守。


    秋凝雪当即整顿三军,率兵将泉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只等瓮中捉鳖,将祁珩擒获。


    因为这出乎意料的顺利,军中也一改之前死气沉沉的氛围,前所未有地热烈了起来。秋凝雪一贯主张张弛有度,便用从叛军那儿收缴来的战利品,小小地犒劳了一番将士。


    夜色当空,士兵们三三两两地拥抱在一起,享受着难得的喜悦。


    秋凝雪强撑着无力的身体,在军营走了一圈,正要回军帐,却听见传令官在外禀告:“丞相,天子使者已经到了军营,请您前去一叙。”


    江佩兰脸上登时没了笑容,忧心忡忡地看着秋凝雪,低声道:“天使这个时候前来……该不会真是因为之前擅自和谈的事情,来问责吧?”


    秋凝雪没有理会她,掩唇咳嗽了一会儿,便看向那名传令官,问道:“可知使者是哪位大人?”


    “属下不知。”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