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重逢:“我是疯了。”
“天使不曾言明身份,但随行护卫的是羽林卫。”
羽林卫是天子近侍,只听从皇命。能让皇帝特许羽林跟随保护的人,要么身份不一般,要么便深受皇帝信重——还是不要怠慢了。
秋凝雪扫了眼身上的衣饰,确定没有不妥之处后,便开口道:“天使现在正在何处,带路吧。”
“丞相这边请。”
秋凝雪跟着她走到天使呆着的军帐里,正欲掀帘而入,耳畔却传来一道声音。
“不要熏沉香。”
清脆沉静、让秋凝雪无比熟悉的声音,就这么传入了耳中。
他当即驻足,垂眸思考一瞬后,有些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秋凝雪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抬腿迈入军帐之中。
以他的身份和品阶来说,其实已经不必向哪位同僚行礼。但对方此行是代天子而来,便少不得要多礼重几分。
秋凝雪很客气地弯腰做了一揖,出言问道:“不知使君此来,所为何事?”
对方没有做声,只留给他一个沉默的背影。
秋凝雪抬眸望过去。
前来的使者一身宽大的玄衣,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但那身形和姿态,却越看越觉得似曾相识。
“你……”秋凝雪到了嘴边的话就这么咽了回去,目光紧紧地定在那人身上,心跳也一下快过一下,好像马上就要从胸膛里钻出来。
“你们都退下吧。”那人遣退了帐内的闲杂人等,终于转过身来,摘下宽大的兜帽,露出一张不知多少次出现在秋凝雪梦中的脸。
啊……不是幻觉,不是幻觉。
她真的到这儿来了。从京城到南疆,从皇宫到军营,本该高居于宫阙之上的天子,居然真的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跋山涉水,带着几十个护卫跑到了这里。
秋凝雪惊愕万分,呆呆地站在那儿,既没记起来行礼,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直到祁云照走过来。那只常年握着朱砂红笔的手慢慢靠近,似乎是想摸他的脸。
他立时惊醒,下意识偏头躲开。
年轻人紧紧地抿着唇,收回手负于身后,一言不发地盯着秋凝雪将那套流程走完。
屈膝俯身,伏地叩首。
秋凝雪一个头磕下去之后,便再也没起来。“臣……”他的理智已经渐渐回笼,可心中的情绪依然翻江倒海,深深低着头,浑浑噩噩地说着那些君臣奏对的套词:“臣处事擅专,自知僭越,罪该万死,恳请陛下……”
她居高临下地睨着这个人,沉声打断:“抬头。”
秋凝雪的思绪依然乱麻一般,直到被眼前人拽起来,也没想明白天子怎么会到这里来……天子怎么能到这里来?
“你确实该死。”祁云照这样说着,却又张开双臂,死死地将人箍在了怀里。
“从你离宫,到现在,已经快三个月了……三个月,除了往来公文之外,你竟再没有只言片语要给我。”
她恶狠狠地咬了上去,恨不得将心里的怨愤与委屈,都倾泻在他身上,可牙齿衔住莹白的皮肉之后,又总忍不住心软。
男人仿佛濒死的天鹅,高高地仰起脖颈,“陛下……”
她并不回应,只紧紧地将人圈在怀里。
几个月过去,本就消瘦的人,更是瘦的好像只剩一把骨头。祁云照不满又心疼,稍稍将他松开一点,“每回你的奏疏传回来,我都是满怀期待……”
可翻开之后,却永远只有冷冰冰的公文。字里行间,除了疏离,便只剩恭敬。
“三个月了,寒英,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
“陛下……”他伸手推拒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这里没有你的陛下。”祁云照感受到他的抗拒,只能松开他的腰,转而攥住他的手,“丞相不许天子亲征,不是吗?站在你面前的,只是祁云照而已。”
秋凝雪无力与她争辩,只是皱眉问:“陛下怎能来此?”
且不说天子离宫之后,那些政务要由谁处理,这山高路远的,万一天子中途出点什么意外,万一……他不愿去设想那些可能性。
“我为什么不能来?”
秋凝雪一时竟无言以对。默了默,别开眼睛道:“陛下贵为九五之尊,自然想去何处都是可以的。可陛下纵使要来,怎能不惜身,只带那么几个护卫,便轻涉险境?”
“我受不了了。”祁云照松开他的手,眼神却牢牢地定在他身上。“寒英……我一刻也受不了了,我不想再坐在四四方方的宫殿里,每日等你的消息。”
她的眼睛还是那样的明亮,那样的深情,好像有魔力一般,吸引着你沉溺其中。
秋凝雪垂下了头,扶着一旁的衣珩,轻轻地喘着粗气。
年轻人却始终穷追不舍,复又站到他面前,执拗地看着他,“三个月了,你就没有一点儿话想和我说吗……你就没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秋凝雪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可他越是想理清楚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脑中的念头便越是混乱。
……要说什么呢?
祁云照苦笑,“是我自作多情了。秋丞相以前就变着法儿地劝我选秀。如今听到我后宫添了人,想必很是欣慰?”
“可我还是想和你说,我的明坤宫不曾住进过什么旁的人,我的孩子也只会有一个父亲。静安……她在等你回来。”
秋凝雪心如擂鼓,胸中有千千万万句想说的话,可一对上天子的眼神,便又飞快地失了声。
“寒英,等你这次回京,我就公开你的身份。你依然是丞相、是太傅,但同时也是明坤宫的主人,是我的君后。”
“我会告诉天下人,你是奉先帝遗旨,不得不穿上女装——没有人能够指摘你。”天子眼中现出点点笑意,“往后,二圣临朝,你我同掌国玺,好吗?”
秋凝雪恍恍惚惚,以为自己听岔了,可扭头看到天子脸上的神情后,才惊觉自己没有听错,对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
“您疯了?天无二日,国无……”
“对,我是疯了。”祁云照不等他说完,便直接打断,声音也在不知不觉中提了起来。“你躲到这里来,到底算怎么事儿呢?秋寒英,你恨我,那便来报复我。我给予你和我相同的权力。”
秋凝雪正色劝:“陛下不要再说这样的玩笑话了。您长途跋涉,还是先休息吧。等您歇息完之后,臣派军队护送您回京。今日,臣就当什么也没听见。”
“这样还是不行吗?”祁云照嫣然一笑,倏而说:“那你直接捅我一刀好了。”
祁云照拿出了藏在身上的匕首,将它塞到秋凝雪手上。她抓住秋凝雪的手,将匕首抵在自己的心口上,用力往下刺。
“陛下!”秋凝雪慌忙阻止,声音竟有了些颤音。
黑色的衣衫看不出洇开的血迹,但鼻尖,却已然有了血腥之气。
秋凝雪心中一恸,用尽全身力气抽出手。
镶着血红宝石的匕首终于落地。秋凝雪顾不上其他,抖着手上前查看她的伤口。
祁云照不让,“你既如此恨我,何不让我死了?左右我也没什么用处,在你心中,更算不上什么圣明天子。有璟王,有静安,有宗室,你也不用担心江山无人可继。”
秋凝雪无暇理会她的话,想跑出去传医者。
祁云照恶狠狠地拽住他的衣袖,将他拉回身边。秋凝雪一个踉跄,直接摔在她身上。
他看不出匕首造成的伤口是否严重,只能束手束脚地动作,想要爬起来。
祁云照双手圈住他的腰身,将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
“寒英,我好累……也好想你。”
是苦肉计吗?
应该是吧。
但他还是觉得无比的揪心。
[52]真心:“我等你。”
“我听说你病了,一直也不见好……我真的很担心你,寒英。”
秋凝雪自认将自己生病的消息瞒得很好,就算是江佩兰,也只知道个大概。按理来说,远在千里之外的祁云照根本不可能知道他生病的消息。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实在没什么可吃惊的——现在,这个正紧紧抱着他不愿撒手的人,是至高无上的皇帝,是在凡世里几乎无所不能的君王……只要她想,买通自己身边的几个亲兵近侍,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吗?
秋凝雪想要尽可能地平静下来,可心中的苦涩还是一点一点地蔓延开了。
“你还好吗?”皇帝的声音听起来低沉而沙哑。
“陛下垂询,臣不胜感激……”秋凝雪垂着眉眼,轻声说:“但臣斗胆,请陛下以身体为重。臣也想下去整理衣冠,稍后再来见驾,求陛下……”
见过他含情的眉眼,温柔的风情之后,再见到他这样公事公办的客套与冷淡,祁云照更觉痛心。
她几乎用上了祈求的语气:“别这样与我说话,好不好?”
秋凝雪点了点头,本要应是,可却不知怎么的,怎么也说不出口。
“让我好好看看你吧。”
她终于松开了他的腰,转而捧起他的下颌,过了一会儿,又用柔软的指腹轻轻地摸他的脸。
年轻人的神情极其轻柔,好像正注视着什么不世出的无价瑰宝。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秋凝雪与她对视了一会儿,便错开眼神,道声失陪,起身离开了。
祁云照的目光紧紧地追随着他的背影。直至他走出帐篷里,她才收回目光,靠着旁边的书案,缓缓坐了下来。
……还是行不通。
一切都回到了原点,不,远比刚开始时糟糕得多。
曾经那些亲昵而美好的记忆,正离她越来越遥远,越来越遥远……遥远得好像那一切都只是她自欺欺人的妄想。
兴许就是妄想呢。祁云照自嘲一笑——本来就是她用尽手段、非要强求,清冷孤高的秋丞相才会答应与她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有脚步声渐渐靠近。
想来是秋凝雪喊来的医者或者侍从吧。
祁云照不想理会,靠在书案上,冷冷道:“出去,告诉外面的侍卫,不要再让人进来。我要一个人待会儿。”
那脚步声迟疑了一瞬,紧接着便又响起。
祁云照强忍着心中的愠怒,皱眉望过去。
秋凝雪端着一套干净的衣物,手里还拿着金疮药与包扎用的白色绷带,低声说:“陛下恕罪。”
他在祁云照错愕又惊喜的目光中走了过来,跪坐在她旁边,“伤口应该不深,陛下如若不想喊医者来,便由臣来问陛下包扎吧。”
祁云照没有说话,他便权当对方已经默认,低下头,慢慢地解开天子的衣服。
这是全天下最尊贵的人,身上莫说受伤,哪怕只划开一道小小的缺口,也是让无数人担惊受怕、乃至掉脑袋的大事。
可就是这样尊贵的天子,心口处却永远留下了一道旧疤。
秋凝雪动作一顿,反应过来后,便微微倾身过去,将上好的金疮药洒在创口上,妥善地包扎好伤口。
他将干净而宽松的衣物披在皇帝身上。
祁云照如梦初醒,自己将衣服穿了,愣愣地看着他。“我以为……你恨透了我,一刻也不愿与我多呆了。”
天子眼尾一片薄红,微卷的睫毛也带着些若有若无的潮意。眼睛却亮得惊人,好似天边的星子。
恨吗?
也许,在刚刚得知被欺骗的真相时,心里是有怨恨的吧。
可是,慢慢的、慢慢的,心里的那股愤恨便在不知什么时候消散了。
天子固然有负于他,然而自己……也不是全无不妥之处。
他从前总觉得师姐萧文夙过于刚直,以至不知变通,现在想想,自己其实并不比她好多少。倘若自己能将事情做得更周到些,将与天子的关系处理得再亲善一些,那么,由自己一手扶上去的天子,想必也不会将事情做得那样决绝,至少会留几分香火情。
况且……他也是最近才这么清晰、这么深刻地意识到,自己于天子而言,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在先帝还未病逝的时候,他就已经接过老师的衣钵,受任丞相一职,在先帝的命令下,与当时的次相共同治理朝政了。后来,先帝病逝,当时的次相也死在了诸王内乱之中,他平定内乱、扶立新君,不知不觉间,便成为了名副其实的权臣。
再后来,他改革弊政,肃清朝野,清洗了不知多少朝臣。此后,又四处征战,挥兵北伐,几乎将大齐一半的军权都握在了手中。
他并不刻意结党,可不管在朝中还是在军中,都有可以信任、可以相互倚靠的君子之交。在民间的口碑,也一向不错,以至成都王只要稍作鼓动,就有人为他鸣不平。
他还有帝师身份,对皇帝具有天然的压制性……试想一下,如果他与皇帝意见相左,而自己坚决不愿妥协,那么,皇帝的政令是绝不能轻易得到实施的。
他不想辜负老师与先帝的托付,十数年来,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他自以为忠心耿耿、呕心沥血,自以为心中光明无垢、清白可昭日月,可在天子眼中,可能就只是一个挟制君王、意图不轨的乱臣贼子。
如此,被君主猜忌、怀疑、打压,好像也是活该。就算死了,也怨不得旁人,只能怪自己徒有太傅身份,却没有尽好教引之责。
“我不恨您。”
只是不想再被欺骗,不想再被忌惮,不想再被自以为的爱人试探、怀疑,不想再伤心,更不想在情爱中迷失自我,变成像父亲一样整日歇斯底里、患得患失的深闺怨夫。
与其最后弄得一地鸡毛,不如现在就退回到安全的距离。
“我不恨您……”秋凝雪又重复了一遍,而后轻轻一叹,说:“所以,您不必拿那些话来哄我。”
祁云照刚刚扬起的笑容又飞速垮了下去。她竖起手指,正色到:“我祁云照可以发誓,倘若今日有半句虚言,便不得……”
秋凝雪连忙捂住她的唇,不赞同地看着她。
祁云照握住他的手,眉梢微挑,眼里浮现出淡淡的笑意。“寒英,我愿意与你分享我的一切。我想让天下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名正言顺的爱侣。”
如同逐光的飞蛾,秋凝雪不由自主地被她热切的目光吸引,怔怔地看着那双湛然有神的眼眸。
她今日说的的确是真心话。
可是等她坐下来,想明白他加上平定巴蜀乱局的功绩,又加上中宫之主、长帝姬生父的身份,对皇权将具有何等的威胁性,她是否还能这样,一心信任,全无嫌猜?
真心,本来就不是什么亘古不变的东西。
“寒英,你信我……”她殷切地望着秋凝雪,目中已写满恳求了。
秋凝雪哑然良久,终是微微错开眼神,放软语气,说:“让我再想想……陛下,等我彻底平复巴蜀,回朝之后,再给您答复吧。”左右结果也不会变,那现在,就给她想要的答案,让她早些回宫去吧。
年轻的天子高兴极了,眼角眉梢,俱是掩不住的笑意。“好,我等你。”
两步,一步。她抬腿走过来,离得越来越近。
天子倾身过来,带着淡淡檀香的吐息就喷洒在秋凝雪的脖颈处。好像下一瞬,天子就要吻下来了。
秋凝雪想躲,身体却不听使唤,木头一样定在了原地。
他下意识阖上眼睛,却没等到对方的动作,便睁开眼。
年轻人眉眼含笑,温声问:“寒英,我能不能吻你?”
就算是之前浓情蜜意的那段时间,秋凝雪也羞于回答这样的问题。何况是现在。
他沉默以对,等着皇帝像之前那样,失却耐心,强硬地揽住他。
“没关系,我等你。”
[53]离别:惜君青云路,努力加餐饭。
玉絮给秋凝雪换衣服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他脖子上暧/昧的吻痕。
据他所知,天底下除了皇帝,应该没有人敢这样干了……
他陡然想起士兵们口中匆匆而来的天使,忙低声问:“难不成那所谓的天子使者,其实就是……”
秋凝雪淡淡瞥过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不要外传。”
玉絮明白其中关窍,但心里还是忍不住担忧——毕竟秋凝雪之前派人与反王和谈那件事,往小了说,是事急从权,可往大了说,就是藐视君上。不用想也知道,如今朝中正有许多人上疏弹劾秋凝雪。
“她……可是前来责问你的?”
“不是,莫要多想。”
玉絮半信半疑地观察着他的神色,琢磨了半晌后,终是信了。
既然不是因为公事来申饬人,那想必,便是因为私事了……
“从京城到这里,就算披星戴月、不眠不休地赶路,也至少要六七个日夜。我一路走来,都觉得艰辛,何况……她还是那样尊贵的一个身份。这一路上,翻山越岭,风餐露宿,也是难为她了。”玉絮一边说,一边看秋凝雪的神色。
可秋凝雪一向是个八风不动的主。
玉絮看不出什么端倪,叹了口气,干脆挑明了说:“那人都为你做到这步田地了……不管有什么矛盾、什么别扭,你也该……”
也该知足了。秋凝雪默默将玉絮的话补全了。
可是、可是……他早就说过,他已经不再年轻了。他没有那么多可贵的少年心气,更没有勇气,第二次迈入曾让他痛苦挣扎的河流之中。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担心你……”玉絮小声说:“自从你与那人争吵之后,你便变得比以前还要沉闷、还要寡言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心中不好受。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好好将话说开?她能为你追到这里来,就说明心中还是喜爱你的。”
秋凝雪不自觉捏紧了手中的卷轴。眼神紧紧地落在上面的公文上,心思却乱如蓬草,根本没有再处理公务的心情。
他站起来,与玉絮说要到军营走走,脚步微顿,又不放心地交代玉絮:“她若问你,我的病情如何,不要如实说。”
玉絮闷闷应下。
不一会儿,天子果然亲自来问:“寒英现在的身体如何?”
玉絮已经答应秋凝雪替他遮掩,只得道:“还是老样子。”
“我听人说,他病了许久,以至卧床不起?”
玉絮低头,讷讷道:“倒也没有到那个地步。只是,他刚刚生……生病,又舟车劳顿,没有好好休息,所以风寒湿邪入体,身体有些浮肿酸痛,便卧床休息了几天,现在已经快好了。”
玉絮怕多说多错,便不再多言,知道:“忙完之后,好生休养些日子,气色便会好的。”
天子不置可否,蹙眉睨他一眼,便移开目光,在这间并不宽敞也并不豪华的营帐里慢慢踱着步子。
玉絮不知她信了没有,大着胆子行了一礼,便告退了。
祁云照仔仔细细地观察着这座营帐的每一处摆设,末了,坐在旁边那张小小的躺椅上,想象着他在这里看军报、写奏章的情景。不知不觉间,便在熟悉的气息中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身上多了条薄薄的毯子,而心中牵挂的人,就静静地坐在旁边。昏黄的烛火照亮了整个营帐,也给男人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辉。
祁云照将毯子提上来,一直盖过脑袋,深深地吸了口气,才揭开毯子,说:
“你回来了。”
秋凝雪微微颔首,没有接她的话,转而问:“还是睡不好吗?”
祁云照浅浅笑了笑,“不妨事,最近好多了。”
“怎么不熏沉香了?”早年间,他晚间入宫伴驾,年幼的天子常常让人在清嘉殿中熏沉香,用以助眠。看起来,还是有些效果的。
年轻的天子笑意盈盈,眼中带着些狡黠的意味,“我知道,你不喜欢沉香,对不对?”
秋凝雪心头一震,目中难掩惊讶。他确实不喜欢沉香,因为他的父亲总是在衣物上熏这种香……可他从不曾对人提起过这一点,就连玉絮也不知道。
祁云照坐起来,试探性地拉秋凝雪的手。见他并不反感的样子,便更加高兴,低头亲了亲他的手背。
“这有什么可吃惊的?”年轻人一脸不以为意,“我与寒英相伴这么多日日夜夜,会发现这一点,也并不奇怪吧?”
时隔半年,秋凝雪又体会到了那种被火焰煎熬的感觉。一颗心好似被扯成了两半,一半想要逃离,一半叫嚣着靠近。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用平静的语调岔开话题:“时候不早了,您起来用膳吧。”
祁云照料想他应该也还没用晚膳,于是爬起来,牵着他的手,坐到案桌前。
“军营生活清苦,您见谅。”秋凝雪给她盛了碗粥,推到她面前。
眼前的清粥小菜,与宫里御厨精心雕琢的佳肴比起来,确实显得清苦了些。可与那段朝不保夕、食不果腹的日子比起来,却已是幸福之至了——她又不是什么高床软枕、锦衣玉食养出来的天潢贵胄。
“没关系。”祁云照抿抿唇,怜惜道:“只是苦了你了。”
如果不是秋凝雪铁了心要领兵出征,她是绝不会让他跑到这等蛮夷之地来的……
两人心里各自都装着事情,后来便都没有说话。直到下人来收拾了碗筷,祁云照起身告别,要回之前的营帐时,秋凝雪才迟疑着开口:“外面更深露重……今晚,便歇在这里吧。”
天子冒险来这里,已是千不该万不该,哪里能一直滞留在这种地方呢。
今夜再留一晚,她明天就要离开了。
“我……”祁云照颇有些受宠若惊地停住了脚步,微红的脸上洋溢着显而易见的喜悦,“你是不是……不怪我了?”
秋凝雪扬起唇角,露出一个微微带着些许怅然的笑容,说:“我给您换药吧。”
祁云照没有得到答案,心中有些失望,但很快便又满足起来。
已经很好了,比预期得还要好很多。
她很配合地让秋凝雪换了药,而后重新包扎伤口。
稍顷,两人一起躺上了那张并不宽大、甚至很窄小的床。起初,祁云照还是躺的规规矩矩的,可没多久,便不自觉地挤了过去,手搭在他的腰上,脑袋与他紧紧贴着。
次日清晨,等她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完全黏在了秋凝雪身上。
她悄悄地收回了左腿,颇有些心虚地往旁边挪了挪,方才看向秋凝雪。
秋凝雪也正凝睇着她,眼神无比清明。
她眨了眨眼,最后那点儿睡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她疑心这人昨晚根本没有入睡。
“怎么起这么早呢?”
秋凝雪少见地给她理了理额边的碎发,轻声说:“习惯了。”
“是我在旁边,吵着你了嘛?”
秋凝雪神情温和,轻轻摇摇头,“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理,心里一直记挂着,便醒得早了些。”
祁云照将信将疑,起来洗了脸,束了发髻,正要伸手去拿衣服。
那件衣服先一步落在了秋凝雪手中。
他一身白色中衣,乌发半挽,眉眼低垂,目光专注而柔和,“我来吧。”
祁云照不是那等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纨绔,不至于连穿衣都要别人服侍——平常就算在宫里,也鲜少让宫人帮忙。
“我自己来,寒英,你不是还有事情要忙吗?”
秋凝雪徐徐抬眼。目光沉静,盈盈然如秋水,眉眼微弯,濯濯如春月柳。眼波流转间,尽是脉脉深情。
“我为您更衣。”
他拿着衣服走上前来,为即将离别的爱人换了身底衣,又给她穿上便于骑马赶路的骑装。
男人凤眼微垂,认认真真地系着盘扣,“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陛下贵为万金之躯,切不可再轻履险境,置自身安危于不顾。回宫路上,一定要谨慎小心。”
系完盘扣,便为她整理衣领,“回宫之后,也要多珍重身体。惜君青云器,努力加餐饭。”
他半跪下来,给天子调整腰带,整理腰间的配饰,“至于朝堂上的政事……陛下英明,不需臣赘言。只有一点,臣请陛下再考虑一二:臣知陛下热爱大齐,也热爱子民,可仁者爱人,是爱人人。”
“每一个臣子,每一个小吏,每一个宫人,乃至每一个奴仆,都是您的子民……她们或许愚昧,或许贪婪,或许奸诈,亦或许因为种种原因、在陛下心中不够完美。可不管如何,这些人都是与您一样的人,有着活生生的性命,是您江山社稷的一部分。”
他已经完全跪了下来,仰起头,哀怜地仰望着她,“……朝堂上的斗争,不可能不死人。但是,臣总是希望,您在处置别人的生命时,能够审慎思之,能够……常怀悲悯之心。”
“一人元良,万邦以贞。陛下心有大善,天下才能因此清正。”
祁云照只觉得不安。可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是因为心中的麻木被人犀利地点出来了,还是因为对方突如其来的郑重。
她有些惶然地低头望着秋凝雪。见他好端端的,就呆在自己身边,紧绷的精神才稍稍放松。
她也跟着跪了下来。
“我受教了。”祁云照心里有愧怍,但更多的还是忐忑,“我……我会改的。我会做一个仁君,善待每一个子民,我会建立一个风清气正的朝堂,容纳天下所有的贤才君子。”
“你凯旋回朝之后,便可以一直监督我了。”祁云照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轻声问:“好不好?”
秋凝雪眼尾爬上些许薄红。这一点点薄红,在几乎病态的苍白皮肤上飞速晕染开。
“……好。”
“我等你。”祁云照这才松了口气,“等你凯旋,我率文武百官,一起到京郊迎你。”
秋凝雪弯唇笑了。他从前笑起来总是疏疏淡淡,如梅花一般渺远,今日却笑得很灿烂,恰似阳春三月的桃花。
“臣必不辜负陛下期望,为陛下扫除叛逆,平定巴蜀。此后,便是四海升平,天下归心,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吾君高坐明堂,再也不必因为战火重燃而烦心。”
祁云照固然很向往那样的情景,可是……
“南边战事能有今日局面,已是意外之喜。你也不要总是想着毕其功于一役,若是战事不顺利,归朝之后,徐徐图之便是。左右祁珩祁琰两人已经姐妹离心,不足为患。”
秋凝雪轻轻嗯了一声。
祁云照见他答应下来,便也放下心来。她捧着眼前人的脸,微微带着点儿埋怨的语气开口:“太傅的种种谏言,我都记住了,此后定然铭记于心,片刻不敢相忘……寒英,你就没有其他想要与我说的吗?”
秋凝雪慢慢地靠过去,抱住恋人年轻而充满活力的身体,“静安……我没有好好照顾她。您多疼疼她,就当带上我那一份,好吗?”
“当然。”祁云照抿着唇,心里有些失望,但没有显露出来,“我一定会将她捧在手心里呵护。”
“可是,她总是哭、总是哭,我无论怎么哄,也不能让她展露笑颜。你要快些回来。”
一滴水珠从脸颊划过,又飞快隐入乌黑的发间。秋凝雪擦了擦眼睛,低声应了句好。
“还有吗?”祁云照很是锲而不舍地追问。
秋凝雪知道她想听什么,可话将将要出口之际,心中又忧惧起来——害怕没有机会能将这话再说出口,恐惧这话落地之后,让她更加惦念执着。
他迟疑再三,还是将那句剖白咽回了肚子,哑声说:“这一路,山高水长,您要珍重。”
[54]劝降:“勿念。”
灯火昏黄的帐子里,低低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地响起。
秋凝雪站在舆图前,控制不住地弓起身体。
“咳咳……”
他努力想要压下喉中的痒意,可那嘶哑难言的声音还是挤了出来。他用帕子捂住唇,撕心裂肺地咳了好一会儿,总算感觉稍好些。便抬袖擦了擦眼睛,撑着书案直起身来。
一抹鲜艳的红色就这么不期然地撞进了眼中。
秋凝雪动作一顿,低下头,微愣地看着手帕上的血丝。
“丞相!”江佩兰的声音从帐外匆匆传进来,“困守在泉城里的祁珩,傍晚时集结起了军队,看样子,是想趁着夜色突围了。”
秋凝雪匆匆将那块帕子塞进了衣袖里,惨白着一张脸看向闯进帐子里的义妹,“祁珩此时突围,想必是想派人出去,向祁琰求援。”
江佩兰点头赞同:“十有八九都是这样。虽然祁琰与祁珩已然决裂,但一笔写不出两个祁字,万一这俩人在危急关头,重新联合起来,这可怎么办?”
江佩兰焦急道:“还是该加强防守,不能让她们跑出……”
秋凝雪摇摇头,道:“祁琰若有此觉悟,当初就不会中了我们的计,在母亲刚刚重病之际,就率领部下对祁珩大打出手。吩咐下去……咳咳……令我们的人留个小口子,放一小部分人突围出去。”
事实果然如他所料。
——祁珩的信使千辛万苦突出了重围,来到凌华关外,却连城门都没能进去。任凭她们在城墙下叫破了喉咙,也没人将她们放进关内,更何谈见到祁琰,请这位大王姬出兵援助她的妹妹。
几名信使只能悲愤而返,趁着夜色,悄悄回到泉城。
祁珩听闻信使回来,连日紧皱的眉头终于稍稍舒展些许。她迫不及待地询问几人:“如何?姐姐可答应出兵了?”
几人面露难色。
并不愚笨的祁珩立时便明白了其中关窍,惨淡一笑。她踉跄一步,脸上难掩悲愤:“她、她竟绝情至此!唇亡齿寒,辅车相依……难道她以为,我死了之后,她还能仗着地利一直在巴蜀称王称霸吗?”
周围的将领俱是面色戚戚,不知该如何是好。
祁珩颓然倒地,扫了眼众人脸色,又看向那几名如期回来的信使,忍不住自嘲道:“秋凝雪将我们团团围在这儿,几乎水泄不通……可信使却很幸运地突围了进去,还冲破朝廷军队的重重封锁,又安然无恙地回到这儿。她、她根本就是拿我们……”
拿她们当猴耍。
秋丞相早就知道祁琰不会出兵,所以才乐得陪她们演这么一出好戏……
军营中人来人往,士卒众多,就算现在封锁消息,也早已经来不及。想必不等明日,大家便都会知道——不可能会有援军来帮她们了。
泉城本来就是一座小城,城池不坚固,粮草储备也不充足,更何况,面对的对手还是名声赫赫的秋丞相……士兵本就因为前途未卜而士气低落,如今又听到这样的消息,怕是再也无心抵抗了。
那她该怎么办呢?祁珩收起惶然的神态,努力保持镇定的神色,看向这些曾经跟随母亲p四处征战的将领们。
有人摇着头,叹息着别开了眼神。
有人正眼也不眨地望着她——带着殷殷期盼,满心期待地望着她。
也有人喃喃低语,念叨着:“要是大王还健健康康的,那……”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声音从角落里钻出来,而后,便变得越来越大。
“投降吧……”
“我们既无法突围,也无充足的粮草。一直被困在这里,只会弹尽粮绝、饥饿而死。”
“……只能投降了。”
*
秋凝雪也正和人商议着招安的事情。
“她们这些人,没有足以突围的兵力,也没有固守的本钱。要想活命,便只能投降。”
秋凝雪淡淡垂眸,取下沙盘中那面代表泉城的小旗子,“祁珩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出正确的选择。”
他瞥了众人一眼,道:“但是,她犹豫的时间太长了。”秋凝雪将目光定在一名文士上,沉声命令:
“你率士兵到泉城城下高声宣扬:若是尽快投降,不但不追究从前罪过,且赋税减一等,人人有赏;若是负隅顽抗,城破之后,城中女子流放北荒,男子充当力役,孩童没为官奴。”
“是。”
不出两天,祁珩便坐不住了。她派出信使,要求秋凝雪一人孤身到阵前谈判。
形势在我。秋凝雪自然不会冒险答应这样的要求,只派出使者前去交涉。
“该喝药了。”玉絮端着药走进来。其余候在军帐中的人便齐齐躬身,自觉退下。
秋凝雪手执书卷,点点头,道:“知道了。”
玉絮无奈皱眉,将药碗又往前推了推,“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您本就需要多休息,怎么能这样……”他深深吸了口气,咽下那些无用的指责,苦口婆心地劝:“其余便罢了,正事要紧,我置喙不了。可这药您不能不喝。”
秋凝雪并不想将这些东西灌进身体里折磨自己——就算喝再多的药,这副行将就木的腐朽残躯也不能重获青春活力。更何况,每每喝完这些药,他都觉得精神不济,全身无力,只想阖上眼睛睡觉。
战场上形势瞬息万变,稍有不慎,便会失去战机,甚至害了士兵性命。他怎能不保持清醒?
“我已经将安神类的药材都祛除了。”玉絮知道他在担忧什么,如是劝道。
秋凝雪在心中叹了口气,终是抿唇端起那碗汤药,面无表情地灌了下去。
玉絮稍稍满意,又开始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地念叨起医嘱。他低头收拾着桌上的东西,一抬头,却发现秋凝雪正望着自己,好似在出神。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问:“怎么了?”
秋凝雪便道:“战场上毕竟还是危险。你回去吧。”见他脸色凝重,便缓和了些语气,说:“我很担心静安……你能不能,代我回去照顾她?”
玉絮想也不想,直接便拒绝了:“您的孩子是……会有无数侍从奴仆,无微不至地关心着她的一切,哪里用得上我?”他一反常态地严肃了起来,“您为什么要突然让我离开?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是跟在您身边的。”
秋凝雪默然一瞬,而后便垂下眼帘,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淡声说:“只是随口一说,不必放在心上。”
玉絮狐疑地盯着他,想要追问,却又害怕扰了对方心神,只能怀揣着心里的不安慢慢离开。
*
劝降的事情正逐步推进着。
双方使者唇枪舌战了好几个日夜,终于商讨完了细节。
秋凝雪登上士兵筑好的高台,代表天子接受祁珩等一众人的投降。受降仪式结束之后,他便将这些士兵打散重新编排了旗号,一部分收去武器,放回家耕作;另一部分编入各部之中,分别安置在泉城及附近城池之中。
至于祁珩以及那些高级将领的归宿,则最终要看朝廷的安排。秋凝雪派兵将她们押送回了京都,另外,还就此事,专门给天子写了一封奏疏。只有这些人得到了善待,那些还躲在凌华关内的叛军才不会负隅顽抗。
窗外风声呼呼作响。
秋凝雪看着摊在书案上的奏章,不知怎么的,便回想起天子那句言犹在耳的质问。
“……除了往来公文之外,你竟没有只言片语要给我。”
如何会没有呢?
他一提起笔,就有千千万万的话想与她说:想问她是否睡得好,想问她是否添了衣,想知道她是否也在如他一样,思念着千里之外的爱人……
可是,这些话,统统都是不能出口的。
秋凝雪提笔蘸墨,端端正正地在末尾添上两个字。
“勿念。”
[55]残照:……她会记得自己的吧。
稍作休整之后,秋凝雪便整顿三军,直逼凌华关。
凌华关,地势险峻、易守难攻,素来有天下第一关之名。
是以,秋凝雪从来就不敢轻视占据着凌华关的祁琰。
可是,他好像还是小看了这座关隘。
清凉的山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秋凝雪扶着栏杆,在战车上看着士兵们前仆后继地爬上云梯,又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在高大雄伟的城墙下流尽热血。
鲜红的血染红了黄色的土地,将湛蓝的天空也映得通红一片,满载着不祥的气息。
……战事如此不利,继续下去,只会白白消耗士兵们的性命。
秋凝雪不得不鸣金收兵,让众将领安抚各自的部下。片刻后,他服下汤药,攒了些力气后,便亲自率人慰问了伤兵营里的士兵。
晚风徐徐。他拖着越来越沉重的身体,回到军帐之中,对着那副高高挂起的舆图,又是一夜未眠。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他便下次下令进攻。
这次,他改换了方略,不再令士兵大肆进攻,转而让众人推出投石车与楼车,并辅以大量的火箭。
叛军起初伤亡不小,确实慌乱了一阵,但很快便稳住阵脚,让后面的人补了上来。
一颗又一颗的石头被投到城墙上,却如泥入大海,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绑着火油布的箭矢铺天盖地般射入城中,但效果也不佳。
……又是劳而无功的一次突袭。所幸,今日的伤亡与昨日相比,要小得多。
秋凝雪在庆幸之余,不免又深深地忧虑起来——强攻不行,巧计也不行,围困更是不行。
巴蜀之地物产丰饶。祁琰既然已经躲回了老巢,必不可能缺粮少食。相反,倒是自己这边,粮草辎重,全依靠朝廷筹措,然后再千里迢迢地送过来。
要是战事始终僵持不下,光是士兵每日要耗费的粮草,便是一个大数目……如今的国库,可经不起这样长久的消耗。
他愁肠百结、夜不能寐,可心中的忧虑,又能与谁倾诉呢?便只能披衣而起,独对夜空之中那一轮明月。
伶仃的影子隐隐绰绰地倒映在屏风上。
外间的玉絮听到动静,也不由坐了起来。
他侧头去望,便见男人一身素色氅衣,披散着头发,站在窗边。晚风轻轻飘扬,拂过男人苍白的脸,也掀起他宽大的衣袍。素白的衣袂如同蝶翼般振翅而舞,好像下一刻,便要乘风归去,化入月色之中。
……近来,他总是觉得:这人好像在不顾一切地燃烧着自己的生命。好像只要能用这点儿残年余力收复河山,哪怕立刻身死,也心满意足了。
玉絮抿紧了唇,叹息一声,连忙将那些不祥的念头从脑海中赶了出去。他走过去,低低招呼了一声,便拉起他的手。
果然触手冰凉。
如今已经快要入夏。可秋凝雪披着氅衣,竟然还是浑身冰凉,活像块冷玉,怎么捂也捂不热。
他从炉子上取了温水,递给秋凝雪。见他喝了,又劝:“即便睡不着,也还是躺躺吧。您都忙了好些天了。”
秋凝雪没有睡意,但见他眉头紧拧,便点点头,依言而行。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他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终于渐渐睡了过去,沉入不断变幻的梦乡之中。
梦中,年轻秀逸的爱人笑意盈盈地望着他,含情脉脉,欢情无限。
他忘却了如今的艰难与往日的隔阂,深深地沉溺其中。
可不过转瞬之间,他的爱人便一身冕服,威严冷峻地坐在御座之上,神情漠然,言语疏离。那双原本温柔的眸子,只剩下冰冷的审视,以及……猜疑。
他瞬间惊醒,怔怔地盯着头顶上的床帐。
*
天色微明。
军营里已是人来人往。火头营的人兢兢业业地埋锅造饭。刚刚休整一夜的士兵们或洗漱更衣,或与三五同袍聚在帐篷里低声交谈。
而军中的高级将领,则不约而同地汇聚在了帅帐之中,商讨着作战方略。
“……凌华关的地势实在太过险峻,那祁琰哪怕什么也不做,就站在城墙上投石放箭,也够我们头疼了。”
“……不若我们再派探子侦查四周地形,看看四周,有没有能够让我们挖地道入城的地方?”
“……悬得很。”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拿出什么行之有效的方案,只能先试试夜袭,以投石问路。
秋凝雪颔首允了:“那便劳各位将军回营之后,选出能够夜视之人。”
众人齐声应是。
当日晚上,这些被特意遴选出来的精锐之士,便奉命夜袭。天公作美,当夜无星无月,正适合隐蔽身形。将士们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凌华关内,放火烧去了叛军的粮草辎重。
但也仅此而已了。毕竟,军中大部分士兵都不能在晚间视物,根本无法进行大规模作战。
众将或遗憾,或忧心,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夜色之中,还有一队人马,悄悄从营地中离开了。而领军之人,正是江佩兰。
此后的每一晚,都会有士兵偷偷从营地离开。但白日里,依然照常攻城,起初是火攻,并辅以箭雨和投石车,后来便声势减弱,再后来,则完全变成了骂战,激守军出城迎战。守军岿然不动,那骂战便也变成了休战和谈的提议。
祁琰得知后哈哈大笑,只以为对方军心溃散,已经无心再战,“什么战无不胜?不过徒有虚名罢了!现在,不还是要止步于我的凌华关外?还想故技重施,拿和谈的把戏来糊弄我?我才不会中她的计。”
祁琰轻哼一声,立刻让人写了封讽刺朝廷及秋凝雪的檄文,在城楼上大声朗读。出了心中那口恶气后,祁琰心情顿时好了许多,再次下令众人坚守关隘,不许随意出城。
可就在这时,传令官居然来报:“王姬!西门突然出现了大股敌军!”
祁琰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西门外是宽广无际的凤江,怎么可能会有敌军?
“西门?”
“是!王姬,那姓江的不知从哪里弄来了船只,已经带着人在岸边登陆,马上就要攻破西门了!”
竟然给她来了出声东击西!
祁琰狞声道:“这该死的!”
但她到底跟在母亲身边历练了很多年,知道越是这种时候,便越是不能慌张,便努力镇定下来,拔出佩剑,高声道:“狂贼无耻!众将士,随我到西门杀敌——”
她带走一半人马,急匆匆地转向西门。可当她率人赶到时,江佩兰正好攻破了西门。
两方人马如同潮水般汇合在了一起。
鼓声大作,呼声震天。长枪刺入甲胄之中,刀剑砍在血肉之上。刹那间,便是白刃翻飞,鲜血四溅。
冲杀声、惨叫声、呼啸的风声,还有刀剑相撞之声……乱哄哄地汇聚在一起。尸体也堆叠在一起,已经分不清脚下踩着的是蜀人,还是齐军。
祁琰受了伤,正被亲兵们护着往后退。可一退再退,还能退到哪里去呢?她如今腹背受敌,除了死战,别无她法!她贪生,也怕死,可被逼到这步田地后,心中竟油然而出一股血性!
她猛地拔出胸口上的箭,匆匆一裹之后,便从亲兵手中夺过刀,大喝一声,亲自杀入军阵之中。周围的蜀人深受鼓舞,齐齐大吼,声震天地。
江佩兰身上已中数刀,但仍如一柄永远不会倒下的军旗,直挺挺地矗立在军阵之中,见状微惊,忙道:“将士们,丞相马上便能攻破城门,来支援我们了——”
忽然又是一声巨响!
江佩兰心中一喜,回头时,果然看见敌军身后新出现的几面齐字大旗。
“丞相已经来援,随我杀敌!”
从晨光熹微,到夕阳西下,这一战,整整持续了一天。直杀得昏天黑地、草木含腥,四周土地,到处都是零星的残肢断臂。原本清澈见底的凤江,此刻已然被鲜血染红。
浓重的腥气招惹了许许多多的秃鹫,此刻正盘旋在天空上,跃跃欲试地想要飞下来分一杯羹。
祁琰举目四望,知道自己若想活命,绝不可在此继续鏖战,便高喝一声,拼尽一切带人突围,去抢岸边船只。
秋凝雪率人赶到岸边时,祁琰已带着身边最后的人马登上了船。
他连忙道:“弓弩手准备,放箭——”
祁琰志大才疏,其实不足为虑,但是,她的身份如此特殊!只要她还活着,就一定会有成都王的旧部拥护她继续谋反。绝不能让她活着回到巴蜀!
秋凝雪点了两名大将留下收拾战局,便立刻带着人马登船追击祁琰。
“放箭——”
中箭的人下饺子一般,七零八落地掉进凤江江水之中。渐渐远去的那几艘船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紧接着,这些仓惶逃窜的人们便也转身,向追在后面的敌军放了几轮箭。
秋凝雪被士兵们护在船中央,见状即刻让传令官打起了旗语,下令放火箭。
士兵依令而行,准备放火烧船。
却见最后那几艘战船,竟悍然调转了方向,直直地朝中军的方向急驶而来!
众人尽皆大惊,护卫在中军旁边的将领,更是连忙指挥自己所在的船只保护丞相。
然而为时已晚。
调转方向的敌人已然借着风势,径直撞向秋凝雪所在的战船。熊熊燃烧的烈焰顺着木缝疯狂蔓延,飞快吞噬着撞在一起的船只。
蜀人的惨叫声,齐人的呐喊声,还有那呼啸的风声,已经彻底混合在了一起,但没过多久,便都被滔滔江水、滚滚浓烟完全吞没。
秋凝雪也在混乱中落入了水中。他努力攀援浮木,以求自救。可寒冷的江水还是一点一点将他吞噬了。他不断地向下坠落,原本清醒的意识也变得恍惚。
寒鸦点点,江山残照。
夕阳停驻在荒凉的边城之上,不厌其烦地在这苍茫的山山水水间,洒上一层灰蒙蒙的余晖。
秋凝雪最后望了眼天边那如血一般的残阳。
……这样也好。
反正,自从跪在金殿上,向天子请旨出征那一刻起,他便已经绝了活着回到那座京城的念头。
……她会记得自己的吧。
[56]丧报:“朕之亲王。”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这一声喟叹如晚风一样,轻得不能再轻。但祁云曦还是听见了。
她从小窗中探出头,便见长长的玉阶之下,站着一名年轻俊俏的贵族女郎。
衣着锦绣,看着十分光鲜,脸上也挂着淡淡的笑意,在阳光下显得儒雅而温和。可这笑容若是真的,又怎么会随口吟出这样伤感的诗句呢。
祁云曦疑惑问:“那人是谁?”
身边人答:“璟王殿下,那是陛下刚刚册封的归命侯。”
归命侯……这个封号,再联想一下最近京城的时事,祁云曦便大概知道这是谁了——想来这位便是那位反王的小女儿,被秋丞相招安之后,送到了京城来。
从前,是家中最受疼爱的幼女,是母亲最器重、最常夸赞的小王姬,如今,却变成了寄人篱下的俘虏,时刻要看上位者眼色过活。
……也难怪这位归命侯会有此感慨了。
祁云曦目送着那人的身影渐渐远去,而后便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自己与那些亡国败虏相比,其实又有什么分别呢?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别弹了。”她眉眼恹恹,遣退了那些在殿中演奏的琴师舞者,“下午……都下去。”
乐人们已经习惯璟王殿下反复无常的脾性,齐齐躬身告退。
在旁侍奉的侍人见殿下心情似乎不好,小心地拿来了她平常喜爱的糕点,“殿下尝尝吗?小厨房新做的点心。”
祁云曦不悦地将人推开,抿唇斥道:“下去!都下去!”
那人却还是苦口婆心地劝:“殿下尝尝吧,很甜的……您尝尝。”
祁云曦更加烦躁,目光锐利,直直地看向那说话的宫人。稍顷,又看向他手中端着的那盘糕点。
那人脸色渐渐白了起来,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起了抖。
祁云曦的眼神更加犀利起来,目光如有实质,冷冷地看着那人。
“看着倒是面生。”
“回殿下,仆刚到殿中侍候。”
“是吗?”祁云曦淡淡应了句,然后道:“谁让你来的?”
那人肉眼可见地惊慌了起来,强装镇定地回:“您在说什么?我不明白殿下您的意思。”
祁云曦笑了笑,也没说话,就静静地盯着他。半晌,忽而问:“真的很甜吗?”
“当然……您、您以前不是最爱吃这款糕点了吗?”
祁云曦有些感慨地应道:“是啊。”
她捻起其中一块,慢慢放入口中。
果然很甜。
祁云曦意兴阑珊地拍了拍手,稚嫩的脸上,还带着孩童的纯真。她吸了吸鼻子,对那人道:“瞧,我已经吃了。你下去吧。”
侍人依言告退,却因为内心实在慌张,竟在退出大殿时,与璟王身边的贴身郎官迎面撞个正着。
“着急忙慌的做什么?”郎官心中恼怒,张口便斥。见到对方神色后,直觉地警惕了起来。
“你到殿中做什么了?”
“刘掌事,我来给殿下送糕点。”
郎官瞥了眼他双手托着的盘子。思索片刻后,伸手捻起一块,轻轻掰下一角闻了闻。
……这味道……
“不对!这糕点的味道不对!”郎官立时大喝:“快将他抓起来,去宣太医!为殿下诊治!”
话音刚落,那名侍人便一头撞向了旁边的柱子。周围的人阻拦不及,反应过来时,玉柱已经沾染上了血迹。
郎官恨恨地骂了一句,但也顾不上管他,“快去请太医!去告知陛下,有贼人给璟王殿下下毒!”
祁云照彼时正在清嘉殿与大臣们议事,听到下人的禀报后,匆匆遣散了朝臣,快步到祁云曦所在的璇玑殿。
太医令已经先一步抵达。她在宫中待了十几年,对此经验十分丰富,一看到剩余的糕点,便基本确定了毒的品类,赶忙给璟王施针催吐。
“皇妹如何了?”
太医令便行礼道:“殿下中的是相思散。所幸毒量小,发现得也及时。如今,大部分毒素,都已经被逼出体外。臣再开几副药,为殿下温养身体,想来便无碍了。”
祁云照闻言颔首,令青岫赏了太医院的几名太医,而后便进了内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沉声问:“璇玑殿上上下下几百号人马,竟连个孩子也照顾不好吗?”
殿中人尽低下了头,大气也不敢喘,生怕牵连上自己。
祁云照蹙眉点了掌事的人:“璟王是如何中毒的?”
那郎官刚要答话,床帐里的璟王便接话道:“当然是我自己吃下去的。宫人指着那碟有毒的点心,与我说很甜。我尝了口——果然很甜。”
不光是殿中侍候的宫人,连祁云照也望了过去。
姐妹两人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对视。而后,祁云照便挥挥手,道:“你们都下去吧。璟王受惊了,我单独陪陪她。”
众人齐声应是,俱低头出去了。
天子眉头皱得更紧,低声问:“你既知道那碟点心有毒,为何还要吃下去?生死大事,不是闹着玩的。”
“为什么不能?”祁云曦在床上坐的笔直,猛地掀开床帐后,微微仰着头,姿态高傲而矜贵。
“我是太/祖皇帝直系后裔,是昭皇帝玄孙,是先帝名正言顺的嫡子。我身上流着大齐最高贵的血,为什么要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苟且偷生?”
“既然不能光明磊落地活着,那我便堂堂正正地死。”
天子沉默了一瞬,说:“你是大齐最尊贵的亲王,食邑万户,封地千里。璟王,没有人能够指摘你、伤害你。好好养病吧,不要多想。”
“是呀,我已经变成了一个瘸子——一个无足轻重的瘸子。陛下看我自然就顺眼了起来。您还要留着我,向天下人展示您是多么的友爱手足呢,哪里会再想对我动手呢?”
祁云照忍不住打断,“云曦……”
祁云曦的声音陡然提了起来,“可是,姐姐……我刚刚真的以为,那是你派来的人。”
“……我很抱歉。”祁云照微微别开眼,“我会让人查清真相,给你一个交代。你也累了,好好养病吧,璟王。”
她转身欲走。身后,却响起一声带着哭腔的“姐姐”。
祁云照驻足,迟疑一瞬后,回身望向那个小小的女孩子。
她抬袖擦了擦眼睛,而后便垂下眼眸,将自己抱成了一团。
“倘若我今日死了,你会为我伤心吗?”
会吗?
应该是会的吧。
可是,无论再怎么样,过往的隔阂与嫌隙都不可能再抵消了。
她与祁云曦,只能做君臣,再做不了亲密无间、可以拥抱在一起的姐妹。
“我说过,你是朕之亲王。”
祁云照责令璇玑殿里的人好好照顾璟王之后,便回到了清嘉殿的侧殿,看望静安。
往常这个时候,静安应该都睡得很香。今日却不知怎么的,一直哭个不停。猫儿似的哭声在殿中不断回荡,搅得她心神不宁。
祁云照心疼地将静安抱起来,拿着拨浪鼓,熟练地哄起了啼哭不止的孩子。可她哄了又哄,依然无法平息小女儿的悲伤。
这时候,一直盘旋在心中的那个影子,便更加清晰起来。
不管是豪绅贵族,还是市井平民,他和谁交往起来,都显得那么游刃有余。想来,应该也有法子哄住这个爱哭鬼。
“你这坏孩子……”祁云照轻轻地点了点静安的鼻子,浅笑着问:“你是不是也想他了?”
“好静安,别哭了,他马上就回来了。到时候,我们一起陪着你,给你再重新办一个满月宴……”
小婴儿当然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但似乎觉得这样的小把戏十分有趣,抓住祁云照的手,咯咯直笑起来。
祁云照大松一口气,一边逗弄孩子,一边向保傅询问静安今日的情况。
正在此时,青岫悄悄进了殿,附在耳边,轻声道:“前线急报到了。”
“信使在何处?”祁云照急切道:“快快将她宣进来。”
不一会儿,稍稍整理过仪容的信使便进了殿,一头拜倒在地,“朝廷大军在凌华关大破敌军,贼首祁琰已经伏诛!”
祁云照大喜过望,迫不及待地追问:“秋丞相可还好?”
“丞相……丞相……”信使的话中,居然隐隐有哽咽之意。
祁云照的心提了起来——他莫不是又病倒了?
信使从胸口处掏出一封方形的白色信笺,双手举过头顶。
祁云照清楚地看到了信笺外绑着的那根素色麻绳。
这是……丧报。
[57]谥号:犯颜直谏。
那张缠着麻绳的丧报被青岫拿过来,递到天子面前。
祁云照深深吸了口气。指尖已经触碰到了信笺,却始终没有勇气打开。
她满怀希冀地看向跪在地上的信使,强笑道:“寒英到底怎么了?”
“陛下!”信使几乎哽咽失声:“丞相……丞相他在督战时,落入了凤江江水之中。数万将士以及沿江百姓,已经寻了两天两夜,依然未曾寻到丞相……”
天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挂不住。她茫然地看向说话的人,像是根本不能理解她的话。好一会儿,方才说:“没有寻到人,那便接着找。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陛下……凤江水急,丞相又带病在身,恐怕……恐怕已经……”她的话没有说完,可任谁都明白她的意思。
“住口。”天子一连说了两句,咬紧牙关斥道:“传朕旨意,谁再中伤议论丞相,没为官奴。”
“没有寻到人,那便多派些人马接着寻。”
自那以后,派出去的人马果然一日比一日多——当然,大部分都冠上了别的名头。比如,扫除溃军、安抚巴蜀百姓……
可即便如此,朝中大臣依然看不过眼。不过几日,便上书提及此事。天子全部留中不发,对此并不回复。
直至这一日,竟然有人拦住天子御驾,直言不讳地劝谏道:“陛下!秋丞相为国而死,陛下为何迟迟不许相府发丧!”
有那么一瞬间,祁云照真想直接将这人拿下,推到午市斩首。可故人的殷殷期盼仿佛就在耳畔……
她深深吸了口气,等理智回笼后,吩咐青岚:“让侍卫将人带下去。无事不得在宫中喧哗。”
侍卫齐声应:“是!”
可那人官职不大,胆子却不是一般的大。她死死地扒住掌扇侍卫的手,说什么也不愿放。侍卫好说歹说,她依然跟不要命似的大喊大叫。
那声音洪亮、清脆,在四四方方的宫墙之内显得无比刺耳。每一个字、每一个词,都像把钝刀一样,深深地捅进天子的胸膛。
“陛下!丞相生前最是体恤民情,她若在天有灵,看见您如此枉费民力,大张旗鼓地做一些根本毫无意义的事情……丞相该何其痛心啊!陛下……”
“陛下!陛下!丞相已经身故,便是出动再多人,也不能让人死而复生啊……”
没一句是她想要听的,没一句是她愿意听的!
天子心中悲怒交加,几乎要呕出血来。
“……陛下!请下诏撤回滞留在南疆的部分人马,令礼部协助相府举办丧仪!”
怒到极致,祁云照反而笑了出来。她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令人掀开帷幕。
“将她松开。”
侍卫应声而动。
那名冒死直谏的小官立刻归直了身体,深深拜下,“请陛下撤回人马,为丞相发丧!”
祁云照紧紧攥住车辕,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站起身来。
只是一瞬,旁边的侍卫便被夺了配剑。祁云照将剑架在小官的脖颈上,冷冷问:“你当真不怕死吗?”
那人不假思索地答:“悠悠天地间,谁又能逃脱得了一死呢?”
“抬起头来。”
跪在地上的人便抬起头,但目光依然下垂,守着不能直视天颜的规矩。
那锋利的剑又往她的脖颈逼近了一寸。即便再如何鼓舞自己,在真正受到死亡威胁时,也依然免不了恐惧。她本能地闭上了眼睛,以为自己今日已经难逃一死。
那长剑却倏地收回了。
天子脸上的怒色已经收敛了。看起来,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卿忧心国事,犯颜直谏,当赏。即日起,选入中书台,任中书舍人。”天子淡声说:“青岚,去让人拟旨。”
说完,便转身。
“陛下!臣此行,非为求名,也不是为了求官,只愿陛下能早日令逝者安息啊!陛下……丞相一生为国,您怎忍心让他身故之后无处可去,只能在凡间游荡,做个孤魂……”
“住口。”祁云照下意识地打断,可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迟迟抬不起来。
她饱受煎熬,终是问道:“你是承平七年的新科状元?”虽然是问句,可语气却很肯定。
“是。”吴九思有些意外——她这状元还是陛下亲自点的呢。当年年少,也曾以为自己能得圣天子青眼,能一展胸中抱负,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但京城里的状元也不是什么稀罕物……甚至,她的同年都已经或升官或外任,独独她,至今还在翰林院里当个小小的编修。
原以为天子早就将她这个小小的编修忘之脑后。未曾想到……
“是他的学生?”
吴九思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天子口中的“她”指的是谁,便道:“不敢高攀,微臣与丞相并无师生名分。只是臣家境寒微,求学艰难,曾在秋丞相捐赠的书院中受教过一段时日。”
“即便如此。也算是他的门生了。”祁云照道:“你的老师生死未卜,你便在这里大谈丧仪,是何道理?”
吴九思镇定道:“陛下心中分明也清楚:丞相体弱,又有恙在身,落入湍急的江水之中后,哪里还……陛下。求陛下节哀。”
天子口中喃喃,念着节哀两个字。她很生硬地扯出了一个笑容,打断了吴九思滔滔不绝的话,“卿之意,我知道了……也算言之有理。我会酌情撤回些人马的。”
不使用国家的军队,她还有暗卫。暗卫不够,她也可以打开私库,花钱雇人。
吴九思大喜过望,刚想趁热打铁,求天子允办丧仪,并让礼部拟定谥号,便见天子身形竟踉跄了一下。
她一时失声,就这么跪在了原地,看着天子的御驾渐渐远去。
撤军的事情,好似成了某种信号。自那以后,上疏请天子为逝者敲定谥号的折子便再也没断过。
祁云照不堪其扰,干脆让中书台将所有这类的折子都挑了出来。可她拦得住折子,却拦不住臣子。
这一日,萧文夙到清嘉殿奏完事,非但没有离开,还一反常态地跪了下来。
天子难掩倦怠,慢慢垂下了眼睛。她有时恨那人留下的东西太少,有时又恨他留下的人和物太多,让她避无可避。
“陛下,臣听闻,民间已有百姓,自发挂起白幡,为……秋丞相招魂。至于那些大儒、文人,则已经在议定其平生功绩,为其拟私谥。”
“陛下,天下士庶,已有议论。若还将秋丞相的丧仪扣下,有损您圣天子的英名,也不利于丞相的身后名。”
“况且,您既爱重寒英,又如何忍心,让寒英殒身之后,被天下人肆意评说。求陛下令礼部拟定谥号,昭告四海……”
一片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萧文夙以为这次又要无功而返,不禁哽咽悲苦:“陛下……”
陛下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萧文夙没有法子,只能顿首拜别。
青岫连忙将萧文夙扶起来,将一道卷轴递到萧文夙手中。
“陛下说:‘准奏。’”
萧文夙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想明白时,已是泪流满面。她匆匆拭了泪,接过郎官递过来的卷轴,打开一看,其上只有“文贞”二字。
墨淡痕深,字字凝咽。
是出自天子之手无疑,可又分明不像她从前的任何一份手书。
“文贞……文贞……”
忠信接礼曰文,清白守节曰贞。
德美才秀曰文,不隐无屈曰贞。
经邦定誉曰文,忧国忘死曰贞。
她那一辈子劳碌命的师妹,就这么变作了一个谥号。
萧文夙又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勉强笑了笑。
也不知道师妹见到老师之后,会不会向老师告状呢。
[58]垂危:犹恐相逢是梦中
意识不知在混沌中浮沉了多久。
秋凝雪终于挣扎着睁开眼睛。
眼前模糊的色块逐渐变作一个熟悉的人——玉絮正坐在颠簸马车的另一端,拿白布缠着手腕上伤口。
秋凝雪感受着喉中未散的血腥气,隐约明白了什么。他想撑着手起身,可稍一动作,身上便是钻心的疼。四肢也绵软得根本不像是自己的身体。
他虚弱地喘息着,张了张嘴,终于发出微弱的气音。
玉絮发觉他醒来,连忙给他把脉,又将熬好的汤药和参汤端过来,小心地喂他喝下。
男人艰难地吞咽着,迷迷糊糊地听着玉絮的话。
“巴蜀的战事已经大获全胜……陛下和帝姬殿下,还有江小姐,都平安无事……”
玉絮将他可能会关心的事情都交代清楚了,眨眨眼睛,勉强笑了笑,说:“您可算醒了……别担心,我们再过些日子,就能回到京城了。”
“……京城?”秋凝雪疑惑地喃喃两句,心中总算有了些活着的实感。
“对。江水太湍急,我也不知我们俩被江水冲到了什么地方。万幸……我之后还遇上了秦三公子与他的妻主。她们二人心善,一起带上了我们……”
秋凝雪已经无暇去想秦三公子是谁。自从听到京城二字之后,心中的那个念头便越来越强烈,越来越强烈。他从没有如此迫切地想再见她一面!
可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他还能做什么呢?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将那个名字放在唇齿间碾磨,将那满腔余恨,都咽回肚子里。
清醒不过片刻,秋凝雪便又昏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次浑浑噩噩地睁开沉重的眼睛。苍白而焦渴的唇轻启,发出的声音几近于无。
好在玉絮一直守在他身边,发觉他醒来,立刻拿了温水慢慢喂他。
秋凝雪仍是不太清醒的样子,眼神迷蒙怔怔地打量着陌生的环境。
玉絮便道:“这是秦尚书府。”丞相府一时不好再回——毕竟秋丞相殉国的事情已是人尽皆知。而秋凝雪又一直昏迷着,玉絮拿不定主意,便寻了借口向秦三公子借住在此。
躺在床上的人没什么反应,也不知是否听清了玉絮的话。
恰在这时,门外传来通传声。作为主人的秦三公子带着药材来慰问借住在此的客人,“你家郎君可好些了吗?”
玉絮谢过,不着痕迹地吸了吸鼻子,强笑道:“好多了,还要多谢秦郎君援手。”
秦三见他脸色便知不好,难免唏嘘地瞥了眼床上的人……这位郎君,怎么连体弱多病的样子也和那位这般相像。要不是他知道这是位实打实的郎君,他真要怀疑那位秋丞相死而复生了。
他深深叹了口气,宽慰了一句会好的,便道:“今日是文贞候下葬的日子,切勿带你家郎君出门。”虽然说这位郎君一时半会儿看着不像是能出门的样子,但秦三还是不忘叮嘱了一句。按大齐风俗,患病的人不宜参与进这些白事。
玉絮点头应下。
“……咳咳……文贞候,是谁?”床上的人断断续续地开口。
秦三看着这张昔日叫他爱得死去活来的脸,又是一叹,“正是前些日子以身殉国的秋丞相。丞相过世之后,今上悲痛不已,亲拟文贞二字为谥,又降下钧令,特令礼部以国丧之礼为她举办丧仪。”
“今日,正是文贞候下葬的日子。”
文贞,是本朝文臣死后能获得的最高荣誉谥号。
……能活着参加自己葬礼的人,世上怕是没几个吧。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闪过,恍恍惚惚间,不该问的话就那么当着秦三的面问了出来,“陛下……陛下可好?”
秦三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怪道:“陛下自然安康无恙。不过我听闻,前些日子长帝姬染了风寒,陛下也跟着病了好一场……”
后面的话他再也听不进去,连秦三是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
玉絮扶着他坐起来,小心翼翼地给他喂了点白粥,“之前,我一直想寻人向宫中递话,却不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便一直不敢妄动……”他盯着男人的眼睛,试探性地问道:“我让秦家往宫里递话?”
秋凝雪很慢很慢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哑声道:“不必了……”
玉絮不解:“为什么?你分明还想见她!你不是还惦念着她们吗?”
男人只固执地摇头。晶莹的泪珠顺着苍白的脸滑下,又没入心底,溅起满腔愁情。
……何必再让她伤心一场。
能再次听到她和静安的消息,便已经很好、很好了。
要懂得知足,就做个安安静静的死人吧。
*
秋凝雪的态度实在过于坚决,玉絮叹息之余,也只能选择尊重。
但那一头,憋了好几日的秦三终是没忍住和自家妻主说起秋凝雪的事,“世上怎么会有这般相像的人?曼文,你可知道,咱们府上暂住的那位郎君,和秋丞相活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连那一颦一蹙的神态,也像了十成十……”
唐曼文心里有些吃味,哼哼一声,不高兴地埋怨他:“你还没忘记你心心念念的秋丞相?”
秦三愣了一瞬,随即便抓起个枕头砸过去,“本公子都与你成亲了,你说我心里念着的是谁?”
唐曼文很不争气地被哄好了,乐呵呵地蹭过去,“我开玩笑呢,卿卿。”又问道:“真就有那么相像?”当时虽然是她和秦三让人救下的他们主仆,但碍于性别,唐曼文不曾仔细观察过秋凝雪的脸。
秦三点头道:“太像了!我甚至觉着是秋丞相还魂了……还有,这人也怪得很,今日居然好端端地问起陛下。寻常人家的儿郎,会这么关心宫里的事吗?”
唐曼文羽林卫出身,警觉性还是有的。此刻听他这么说,也正色起来,细细回想自己救下那二人的情形。
她们相遇的那条河,似乎……正是凤江的支流!丧报传来之后,陛下一直不愿相信,坚持派人四处寻找打捞……难道,丞相果真没死,重伤之后改换了服饰,又恰巧被她救下?
可,可她家夫郎当时亲自给他换了衣服,确是男子无疑。
难道……
她不敢再深思,只以羽林卫首领的身份连夜写了封密报,直接遣人送到了皇帝案前……
宫里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还要快!次日傍晚,十余骑人马便到了尚书府前。打头之人,正是微服出宫的少年天子。
唐曼文接到消息后匆匆来迎,不等行礼,便听见天子满是急切的声音。
“人在哪?带路!”
“是,陛下。”
*
安静的小院忽然响起一连串的急促脚步声。
玉絮顿感不安,放下手上的东西,匆匆跑出来。
天子那张熟悉的脸就这么映入眼帘。他心中一惊,也不知自己该欢喜还是该担忧。
“陛下……”
祁云照恍若未闻,脚下的步子,一步比一步快。
“陛下,他不说我也知道……他一直期盼见您。”可能,也正是因此,才艰难地撑着那口气……
天子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似乎有什么话想问。
玉絮双膝跪地,泪眼朦胧,“他的时间不多了……您别怪他,好好再陪陪他吧。”
“住口。”这句话几乎是被天子从牙关里挤出来的。她深深吸了口气,说:“……他会长命百岁的……一定会的。”
她无比急切地奔过去。可当那张日思夜想的脸终于映入眼帘时,她却反而迟疑了起来,像一尊雕塑一样,愣愣地站在门口。
是梦吗?又是梦吗?
……应该是吧。
她是如此的迫切,如此的焦灼,可又是如此的畏怯。突然间,她便好似丧失了所有的勇气,不敢上前,不敢出声,甚至连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打破了这镜花水月一样的美梦。
直到他心有所感似的望过来。
男人眨了眨眼睛,疑心自己已经出现了幻觉。可对于爱人的渴求盖过了其余的一切,他不顾一切地爬了起来,像在沙漠中苦熬多日的旅人,终于看见了绿洲。
病中的身体却没有什么力气,一个不稳,就要撞向旁边的灯柱。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时隔多日,他又一次落入那个温暖有力的怀抱。
秋凝雪抵抗不了,也无心抵抗,便放任自己沉沦。他将脑袋埋在她胸前,近乎贪婪地汲取她身上的温度。
颈侧隐隐传来濡湿的触感。
他浑身一颤,心中瞬间便泛起密密的疼。“陛下……我的陛下……”
她将人抱得愈发紧了,但很快又松开,小心翼翼地望着他,抚摸他毫无血色的脸。
秋凝雪也在看着她。一身玄衣的天子还是记忆中的样子——不,比记忆中更成熟了两分。但仍是那样的年轻、热烈、健康、挺拔,满载着蓬勃的伟力,令他惊叹,也令他自惭形秽。
即便不照镜子,他也知道自己现在有多糟糕。她从前最喜爱的这副容貌,眼下也已经不再美丽,丝毫没有可取之处。
秋凝雪微微偏开头,逃避一样,背过身去。
“……臣病容憔悴……不堪面君。”
祁云照微怔,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只是因为这样,你便要躲在这里,不肯来见我吗?”祁云照跟着挪过去,拉下他用于遮挡面容的衣袖,话语分明已经哽咽。
“寒英,寒英……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后面的话她再也说不出来。眼泪好像没有穷尽一样,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她带着满心酸涩,去吻他饱含痛楚的眼睛,吻他光洁的额头,吻他不停颤动的睫羽,吻他惨白的唇,吻他冰凉的脸颊。
他不知什么时候,也已经泪流满面,可却执拗地想给对方擦眼泪。
“我……”谁不想最后留给爱人一个美好的印象呢?何况,他的恋人是君王。以后,会有数不胜数的、各式各样的美人,不知疲倦地环绕在她身边。
而且……
“我……我怎么忍心,让你再受一次死别之苦。”如果可以,他宁愿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去,也不想再打搅她的生活。
他饱蘸痛苦的话语,也在天子心中刻下重重的一笔。
她心如刀绞,连那些千篇一律的套话也说不出来了。
男人满怀依恋地靠过来,声音很轻很轻,好似只是风的叹息。
“不要再为我伤心了……我不值得。”
“我秋凝雪……此生已经别无所求,只要吾君能够平安喜乐……如果……”
如果忘了我,也是很好的。
[59]逢生:抉择
祁云照处理完手头上的事之后,便立刻回到了寝殿。
不出意外,秋凝雪又睡了过去。
即便知道有宫人太医看护,一时之间出不了什么事,她心里还是有些担忧。直到走过去,摸到他温热的脸,才暗暗松了口气。
他每日陷入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祁云照忧心不已,又不敢表露出来,只能无力地抓着他的手。
秋凝雪慢慢醒了过来,看到眼前的人之后,白如金纸的脸上微微有了些笑意。
“是我吵醒你了吗?”祁云照想要道歉,可那话却不由自主地蹦了出来。“我好害怕你睡着。”
年轻的天子吸了吸鼻子,任性又不讲理地埋怨他:“你以前明明很勤勉的……为什么不多陪陪我?”
秋凝雪反握住她的手,一时沉默。
稍顷,他说:“对不起……我很抱歉。”
他的道歉让殿内的气氛无端又沉重了两分。
祁云照勉力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和你开玩笑呢。要见见静安吗?我让郎官将人抱过来。”
“不要。”他缓缓摇头:“要是给她过了病气,就不好了。”
“那要不要让你师姐或者妹妹进宫?”
他依然摇头,用指尖轻轻地摩挲着她的掌心,“不用。有陛下就够了。”
祁云照浅笑点头:“好啊,陪我用个膳,然后便见见她们寻来的神医。”
这几日,前前后后,不知来了多少医者……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是白白耗费人力物力,说不准,还会引起有心之人的注意,惹来不必要的事端。
秋凝雪不想她再做这些无用功。但是,若是不让她做这些,陛下该要伤心了。
秋凝雪便点点头,如她所言,吃了点东西后,准备又一轮的会诊。
“我听底下的人说,这次来的这位神医脾性有点怪,你多担待,莫要跟这些不相干的生气。”
秋凝雪靠在她肩膀上,闻言叹息:“我只怕你伤心。”
这次来的神医脾性果然不一般,即便入了宫廷,见了皇帝,依然没有什么敬畏之色。
她颇有些不情不愿地上来把了脉,然后便很不客气地说:“已然是油尽灯枯,回天乏术,便是神仙来了也难救啊。”
皇帝握住秋凝雪的手,脸色难免有些不好看。
“神医若能救得内子性命,朕必当重谢。”
“当不起陛下这一声神医,不过在下对这病确实有些头绪。”张淼挑眉笑道:“只是,陛下当真要救这位郎君吗?”
祁云照霍然起身,眸中满是惊喜之色,“自然!”
张淼玩味道:“草民这有一丸珍藏多年的药。若让这位贵人服下,定能再拖延些时日,以待我徐徐图之。”
皇帝眼中顿时迸发出惊喜之色,双手作揖,深深拜下:“还请神医赐药。”
“陛下莫急。”张淼徐徐道:“这位郎君的情况固然危急。但我观陛下也有旧伤在身,乃至伤及根本。如今陛下年富力强,尚且不觉,但过些年月,这旧伤定然复发。届时,恐怕就要天下缟素了呀。”
这话实在大胆!不说四周宫人,连秋凝雪也顿时变了脸色。
青岚当即喝道:“哪里来的狂徒?胆敢在此处危言耸听!”
“是不是危言耸听,陛下自然心中有数。”张淼一脸笃定地说:“陛下当年受伤是不是伤及心脉,九死一生?如今,是不是只要情绪大起大落,胸口便会隐隐作痛?”
不等祁云照说话,秋凝雪便焦急地攥住了她的手,“这痼疾该如何根除?还请不吝赐教。”
张淼笑得十分灿烂,令身后的随从取出匣子,递给宫人,回:“倒也简单。只要服下草民珍藏的这丸药,自然能补足昔日的亏空,百病全消。”
“只是,此药乃世间珍品,草民搜寻多年,也只得了这一枚呢。”她的语气依稀带着点幸灾乐祸——她就是故意的。谁让那些侍卫非要将她“请”进宫来,这热闹她还看定了。
祁云照让人将药取过来,“让太医院院正看过,没问题便伺候郎君服下。”
秋凝雪却不愿意,“陛下……”
堂下的张淼有些意外。自古帝王哪有什么真情?她还以为今日能有场好戏看呢。结果这小皇帝还真是个情种。
“陛下可想清楚了?陛下今日若不服下这药,至多只有十年寿命。”
皇帝今年还不满二十岁。
秋凝雪心神一恸,便又是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他咽下喉中的血腥味,激动道:“乐宁,乐宁……你听我说,我能活着回来,再见你一面,已经、已经死而无憾。但你不同,你还年轻,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这天下离不开你……”
祁云照已经不愿再听,“不许说那些浑话。”她将指尖横在男人唇上,止住了他所有的未尽之言。
“十年……”祁云照沉吟一瞬,倏而笑了出来,“上天待我不薄!”
十年,已经足够她改换乾坤,再造日月,建立一个干干净净的朝堂了。
如此,也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
秋凝雪疯狂摇头。
祁云照摸摸他的头,语气温柔而哀伤,听上去,甚至像祈求了。“寒英,你再受累,多陪我些年岁,好吗?我也离不开你。”
秋凝雪只能默默流泪。
祁云照将这个瘦脱了相的人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
他的精力实在不济。没一会儿,便又睡了过去。
祁云照轻轻擦去他脸上还挂着的泪珠,将他抱去了屏风后。
太医院的人正围着那枚药丸仔细探讨。
张淼一派轻松,悠闲得像是在逛自家花园。
祁云照站在阶上看着她:“你有多少把握?”
“十成。”张淼自信道:“给我两年时间,草民定能将贵人的身体调理好。只不过,这两年,贵人必须得和我回江南的山庄休养。”
“一来,京城气候不适合贵人休养。二来,贵人这病,多半是因为情志失和、积郁成疾。他需要暂时换个新的环境。”
祁云照并不全然相信,可如今也别无他法了。
“神医只要尽心尽力,我定有重谢。”
张淼笑笑。世间俗物于他,不过是浮云罢了。她只是有些好奇。
“草民只有一问,想请陛下解惑。”
“请讲。”
“今日之选择,陛下当真不悔?现在后悔可还来得及。”
祁云照轻轻摇头。她心中唯有庆幸,庆幸神佛听见了她的祝祷。将来一定要亲自去白马寺还愿,她想。
张淼这下是真有些佩服这个小皇帝了,便拱拱手,算是补上了刚刚的礼节。
她不喜欢权贵,但倒觉得这个皇帝还算合眼缘——那就不妨也捞一把。
那药确实只有一颗。可药方她早就琢磨出来了,只不过里面的药材都很珍稀。
但皇帝坐拥天下,还会找不到几味药吗?
[60]尾声:心如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那张淼口气不小,倒也确实有几分真本事。自从秋凝雪服下她呈上的丹药之后,气色总算好了些许。
太医院的太医来诊过之后,更是直呼奇迹——这下总算是不用每日战战兢兢,担心自己这条小命被牵连了。
连日忧愁的天子脸上总算有了些笑颜。
她欢喜地坐在窗前,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秋凝雪的头发。
青年也含笑望着她,但是眉间始终轻拧,好似永远盛着一缕抹不去的哀愁。
“我就说寒英会长命百岁的,你看,现在不是没事了吗?”天子将人揽过来,额头贴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但我再不准你这样了。寒英……再来一回,我真要受不了了。”
秋凝雪心中满是自责,“陛下……你……”
祁云照知道他想说什么,也知道他在为什么担心,“我也会没事的,相信我。我还要和我的君后白头偕老呢。那姓张的被侍卫强行抓来,心情不爽利,故意吓唬我呢。你要是不信的话,到时候自去问她。”
“况且,就算真的寿数不永,我也无怨无悔。”祁云照平静道:“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难道不该为你做些什么吗?”
“这不一样。”臣民为君王奉上一切,都是应该的,可是,天子怎么可以为了……
祁云照才不与他做这些无谓的争执。
静安的周岁礼办完之后,秋凝雪就要和张淼南下了。
她依依不舍地用指尖描摹着他的眉眼,很认真地问:“等你回来,我们就大婚,好不好?”
世上没有任何一个男子能够拒绝这样的荣宠。
可是,秋凝雪却拒绝了她不止一次。
即便到现在,她依然担心对方会拒绝。
秋凝雪感受到了她的忐忑,便微微侧头,在天子红润的脸上,蜻蜓点水般落下一个吻。
“我……何其荣幸。”
天子登时喜上眉梢,笑盈盈地回吻住他。
堆金砌玉的宫殿里,几经波折的一对爱侣,终于相拥在一起。
她们都享受着这得来不易的平静。久久无人说话。
直到秋凝雪轻轻推了推她,“陛下该走了。”
“政事我都处理完了,不会耽误的。”天子小声解释。
“我自然相信陛下。”秋凝雪定定地望着她,眉心微蹙。
这是多久没好好休息了?
“陛下,您该休息了。”
“那我更不能走了。”年轻的天子莞尔,半真半假地说:“只有你在的地方,才能让我安心。”
于祁云照而言,她和秋凝雪的孩子自然值得最好的。但是秋凝雪的身体不好,经不起那些冗长的典仪。
她便没有大操大办,只在宫中摆了个小宴。两人就像民间的普通伴侣一样,开开心心地围绕在咿咿呀呀的孩子身边,满怀憧憬地设想着她们的将来。
小宴结束后,祁云照打开自己的私库,以静安的名义,给所有宫人都发了赏钱。宫里那种喜气洋洋的氛围便更浓厚了。
秋凝雪受此感染,脸上多了些淡淡的笑意。
祁云照也是开心的,可只要想到他明日便要启程离开,心情便总是有些郁郁——说来也是遗憾,自从她俩在一起之后,便总是聚少离多。
“陛下会思念我吗?”
“自然。”祁云照不假思索地答了,又问:“那你呢?”
“自我第一次见到陛下起,陛下便成为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从前是这样,现在更是这样。我无时无刻不在挂念着陛下。”
啊,是情话吧。
天底下恐怕只有这个人,会将本该亲昵的私语,说得这样郑重了。
*
秋凝雪随张淼南下后,这偌大的宫廷,便又只剩下她和静安两个正经的主子。而且静安小小一只,还什么也不知道呢。
她有时也会感到孤独,但是更多的时候,都是在处理政事。
定蜀之后,无论是朝廷还是民间,都需要休养生息。她便轻徭薄赋,减免赋税,不力求让每一个大齐的子民,都能够安居乐业。
但是这所有的一切,都需要一个风清气正的环境,需要清正廉洁的官员和人才。她便沿着秋凝雪留下的老路,一面整顿吏治,拔擢不法之人;一面大开科举,给这个王朝注入新鲜的血液。
前进的路上,依然会有阻碍——毕竟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彼此牵连,牢牢地扎根在大齐的每一寸的土地。
但是她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急迫。如非必要,她也不会再动用权术。违背了律法的人确实该杀,心怀不轨的人也不该留,但是,她更愿意像爱人期望的那样,用法律来惩治她们。
国无常强,无常弱;奉法者强,则国强,奉法者弱,则国弱[1]。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权力,有权力的地方就会有倾轧,但是,如果上位者自己都是个只知道玩弄阴谋诡计的人,又怎么能要求臣子们都是怀德君子呢?
她越来越明白律法的重要性,也越来越明白权力无人约束的后果了。
所以,她提拔了当初那个曾拦住她御驾的小官。吴九思一跃数级,再次青云直上,入住御史台,成为了本朝最年轻的御史中丞。
这人果然不负她的期望,兢兢业业地尽着纠察之责。祁云照在得意自己看人的目光之余,又有些悻悻——这人的性子也忒直了些……就算是皇帝,也照骂不误的。
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天子委委屈屈地给秋凝雪写了信,埋怨他不好好调教学生,竟教出这么个愣头青!
秋凝雪好笑之余,也提笔写了回信。吴九思这个人,他也算有些印象。若是没人护着,她怎么可能能入主乌台,还毫发无损?可见将她惯成这样的人并不是他这个已经“过世”的丞相。
他不背这个锅。
随书信一起寄回宫里的,还有一方手帕。手帕上绣着一对鸳鸯,旁边还有一句诗句。
心如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天子的耳朵不知怎么的就红了,做贼一样将那方帕子收起来,心情很好地去看了自己可爱的小女儿。【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