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妻主:“乖一些,就放过你弟弟。”
秋凝雪收好那道旨意,颇有些失魂落魄地抱着那匣子往前走。
萧文夙在前面等了好久,此刻终于见师妹过来,不由松了口气,但见秋凝雪一脸心神不宁,又深深地担忧起来:“这是怎么了?陛下为难你了?”
秋凝雪缓缓摇头。
“那这是怎么了?这几天,都觉得你神思不属,是又病了吗?”
“没有,只是……近日没休息好。”秋凝雪生硬地转了话题,开口道:“我们走吧。”
萧文夙不疑有他,嘱咐秋凝雪好好休息末了,非常无奈地开口:“唉,陛下本就不想选秀,是碍于朝臣压力,才应下了此事,会发脾气也是正常,你别往心里去。”
秋凝雪点头:“我知道。”
萧文夙看师妹这样子,没忍住又是一声长叹:“我倒是没问题,这几日不往陛下跟前凑就是了。你可怎么办呢?”
秋凝雪呼吸一滞,差点以为萧文夙发现了自己与天子的关系,惊慌地看过去。
好在萧文夙没有发现他的异常,只道:“明日便开始秋猎。按照惯例,你这个丞相是要为陛下骖乘的。”
“唉……秋猎至少也要三五天。陛下本就看你我不顺眼,你还得日日与她同乘……师妹,要不你称个病吧。”
秋凝雪苦笑着摇头:“陛下不会允的。”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又叹了口气。
秋凝雪不想将气氛弄得那么愁云惨淡,便安慰道:“放心好了,没事的。”
“师姐,我还有事,得先回府了。”
“好,你珍重。”
秋凝雪步行出了宫,乘上马车,却没有回府,而是去了之前天子与他见面的柳园。
外院有重重护卫把守,但内院却没什么人。而且,只要他在,院内的侍从就不会现身。
秋凝雪自己推开门,进了屋子,便将手搭在了腰带上。
不脱不行,等天子来了,这身衣服便又要保不住了……玉絮已经几次旁敲侧击,问他这几日出门回来,为什么总会换一身新的衣服。
秋凝雪将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脱下来,叠好放在桌子上。他如坐针毡地等了一会儿,见时辰还早,便绕到温泉池里简单洗了个澡。
等他洗完澡回来,屏风上已经搭了件外衣。以玄色为底,用金线绣着日月纹,华贵又不显得张扬。
天子已经到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秋凝雪下意识地转身,心中只剩下夺路而逃的冲动。
“过来,阿雪。”
这几日,每日的情/事,几乎都是以这句话开场。
秋凝雪心如擂鼓,僵硬应是,几乎同手同脚地走了过去,开口见礼:“臣……”
祁云照似笑非笑:“又忘了?”
天子早就说过:到了这里,就没有天子与丞相,只有云小姐和她私自养在外面的外室。
秋凝雪眼皮一跳,只好道:“官人……您回来了。”
他没脸喊出妻主,便喊官人——这也确实是某些地方,夫郎对妻子的称呼,但也可以泛称有官职的女子。
前几日,天子明明已经让了一步,默认了这个称呼。今日,却将眉头一挑,露出几分不悦。
“帮我更衣。”天子看了他一眼,最终含笑道。
“是,官人。”秋凝雪走过去,在她面前跪下,便伸手摸上了他的腰带。即便已经不知道水乳交融多少次,他依旧觉得难为情,垂着眼不敢看她。
祁云照等人给自己解了所有的衣服,便将他揽入怀中,抱到了床上:“这么不想看见我?妻主也不想喊,是在外面有了新的情人吗,阿雪?”
秋凝雪不知道她今晚又要弄什么花样,却直觉危险,连忙道:“我没有……”
“没有?”祁云照朝他脖子上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嗤笑道:“我今日,亲眼看见你和你那好师姐拉拉扯扯,说说笑笑,好不快活。阿雪,你怎么这么放荡呢?”
是她自己说,到了此处便没有天子和丞相。可现在,分明也是她,拿白日里的事情借题发挥。
秋凝雪有苦说不出,喘着气解释:“我与师姐清清白白……官人明鉴。”
“整日师姐师姐地叫个不停,真是好生亲密。”
秋凝雪含泪改口:“萧尚书……我与萧尚书没有私情,这几日,只是因为公务待在一处。”
“哦?”祁云照不置可否。
天子比前几日还要强硬,还要高高在上。她冷淡地睨着他,看过来的眼神不含什么情/欲,却疯狂地布下一阵又一阵的雷霆雨露。
秋凝雪到后半程已经完全受
不/住,顾不上什么云小姐什么外室,崩溃地求饶:“陛下……臣不行了。”
天子擦干了他脸上的眼泪,说:“怎么能不行呢?你本就子嗣艰难,更应该比旁人努力几分啊。”
“……您饶过我吧。”
“这怎么可以呢?这可是关系国家社稷的大事呢。”祁云照说:“阿雪要是不明白,我这有本折子,可以给你看看。”
她笑着从枕头底下拿出了那本折子,递到秋凝雪手上:“顺便也念给我听。”
秋凝雪被扶着坐了起来,颤颤巍巍地伸手接过那本折子,哽咽着开口念:“臣……秋凝雪请陛下圣安:陛下承天应命,抚育四海……”
“……盖后宫之设,非独为承嗣续统,亦关乎阴阳调和……今陛下春秋正盛,而中宫虚悬,后宫尚简。”
“虽陛下以天下为念,不事奢靡,然君王子嗣,关系宗祧……”
祁云照咬着他的耳垂,轻轻动了动,又惹得他一阵颤抖。“哭什么?你也觉得这文章写得很好?”
那个“好”字被她咬得极重。
“那就多念几遍。”
……
那本奏章被他抓在手里,已经皱得不成样子。期间,这本饱受苦难的奏章不知道多少次掉下了床,又被祁云照捡回来塞回秋凝雪手中。
“怎么停下了?不是还有几段吗?”
“妻主……”秋凝雪万分难为情地开口。见她没有停下的意思,只好豁出脸面,伸手抱住天子,又喊了一遍,“妻主,我知错了,您饶了我。”
祁云照故作讶然,道:“阿雪今日好乖呢。”
她端了杯水递过去,喂他喝下,然后坐在床沿,“阿雪不谢谢妻主吗?”
“谢谢妻主。”
秋凝雪松了口气。一般来说,她给自己喂水,也就是结束的意思了。他瞄了眼外面的天色,开始找自己的衣服。
祁云照伸手拦住他,靠在床架上看他:“这么不想待在这儿?那还是让阿雪的弟弟住进宫里去,做我的贵人吧?宫殿都清出来了,离清嘉殿近得很。”
男人一下子便停住了动作,跪在床上,红着眼睛看过来:“……妻主。”
祁云照笑着应了声,转头却又变了脸色,说:“莫说外室,就是家里的元君,也没有像你这样在床上劳累妻主的啊。”
秋凝雪眼中的不安与窘迫更甚。
祁云照摸了摸他的眼睛,说:“别哭啊,阿雪今晚再乖一些,我就放过你弟弟。”
劝天子开后宫,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昏招。秋凝雪前所未有地后悔了起来。
祁云照见他不做声,便作势要走,“我找你那弟弟去。”
秋凝雪连忙抓住她的手,目中已写满祈求了,“求您,别这样。”
“那你乖不乖?”
“……我乖的。”
……
秋凝雪不知什么时候便昏睡了过去。再睁开眼时,身上已经干干净净,换上了一身新的朝服。
天子以手支额,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却在看到他睁眼之后,又皱起了眉,轻斥:“太傅这是刚从谁的床上爬起来呢?”
“瞧瞧,脖子上还有牙印子呢。”
[32]秋猎:“那你亲亲我。”
天子敛眉,似乎很不悦地看着他。
“朝廷命官,士人领袖,竟然这样放浪形骸,不知节制。”
青岫刚刚就发现丞相脖子上的印子了,只是碍于礼仪不好多看。此刻听见天子的话,便有些好奇地瞄向秋凝雪。
“陛下教训的是……臣知错了。”男人垂着眉眼,既气恼又无力地回话——分明就是她夜夜逼着他……厮混胡闹,转头却又要在宫人兴师问罪。
“臣回去之后,一定将陛下的话转告给房里人,告诫她要节制。”
“哦?”祁云照眉梢微挑,眼里闪过些笑意。这家伙阴阳怪气的时候,可比他阳奉阴违的时候顺眼多了。
青岫莫名闻到几缕火药味,忙按捺了好奇心,将茶水端到天子面前,道:“陛下,您喝茶。”
末了,也同样给秋凝雪递了一盏茶过去,道:“上好的莲子清心茶。丞相也尝尝,正好败败火气。”
祁云照已经连着好几日喝了这劳什子莲子清心茶,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滚。”
“仆这就滚。”青岫笑嘻嘻地出了辇车,在外面侯着:“陛下有事直接吩咐。”
祁云照没应声,自顾自地看着面前的折子。
秋凝雪实在很疲倦,没一会儿便困得睁不开眼睛,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掉。即便是辇车,路上也还是有点颠簸,但耐不住困意翻涌,片刻后,秋凝雪便沉沉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在摸他的脸。他很烦闷地拍开了,那人便又改为揪他的耳朵。
秋凝雪更加烦躁地翻了个身,而后便突然惊醒——他在天子的辇车上!
祁云照怕他摔下去,忙伸手将他抱住了。她一低头,正好与睁开眼睛的秋凝雪四目相对。
“你也算是本朝第一个枕天子膝而眠的人了。”
不等他回话,又说:“你自己靠过来的。”
“快些起来,已经到猎场了,太傅还要让我等到几时?”
秋凝雪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好几眼,到底是没有拆穿她。
同样是……从早忙到晚,她还比自己多了很多公文奏折要批。怎么她却还是这副生龙活虎的样子?
——甚至还有闲心捉弄人。
秋凝雪慢慢起来,整理完自己的衣服后,犹豫着伸手,给天子抚平了衣服上的褶皱,“多谢陛下。”
祁云照默默咽下了挖苦他的话,有些不自在地回:“哦。”
“走吧,别磨蹭了。”
秋凝雪看着从自己身前划过的衣摆,若有所失地低头,目光中,浮现出点点怅惘。
*
皇家围猎,一方面是为了彰显国威,震慑周边小国;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演练骑兵阵法,训练士兵与勋贵后裔。此行意义重大,自然不可轻忽。
祁云照换上礼服,郑重领着诸大臣祭过军旗,阅过兵,然后便回到营帐,换了身利落的骑装,登上高台,射出了本场围猎的第一箭。
天子首射之后,围猎便正式开始了。年轻的武官和跟随长辈来的少年人们,很愿意凑这个热闹,希望能取得一个亮眼的成绩,在天子面前露个脸。便喊上伙伴,三三俩俩地相约在一起出发了。
文官们对狩猎的兴趣没有那么大,但也有好些人喜欢趁着这难得的机会四处走走,赏赏风景。
秋凝雪显然没有要欣赏风景的意思,首猎之后,便躲进了自己的营帐,脱了外衣准备上床补觉。
等在营帐里的玉絮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最终还是没忍住直言:“家主,你最近……公务很忙吗?”
秋凝雪含混地点头,“是有些事情要忙。你晚上不必等我回府。”
玉絮还想再问,秋凝雪直接抢白:“我累了,先睡会儿。”
玉絮只好给他放下帘子,守在外面等他睡醒。可秋凝雪这一睡,居然就是三四个时辰。不仅没有顾上午饭,连晚饭也险些赶不上。
累成这样,这是做什么去了?
玉絮忧心忡忡地将晚膳摆到他面前。
秋凝雪没什么胃口,简单吃了两口,便放下筷子。
玉絮更加担忧:“是不是病了?我给你把把脉吧。”
谈话间,外面忽然有天子身边的侍卫求见,“丞相,陛下召见。”
秋凝雪眼皮一跳,很担心天子在这儿乱来——这儿可不比柳园。
可天子召见,他又推脱不了,只好背着玉絮重新换了身衣服,去往天子的营帐。
他跟随侍卫到时,天子正在用晚膳。年轻人似乎刚刚沐浴完,身上只有一件宽松而清凉的低胸襦裙。长发半披下来,不施任何点缀。
“太傅来了?”天子睨他一眼,说:“那就坐下来,陪我一起吃顿饭。”
秋凝雪婉拒:“臣已经用过晚膳了。”
“那就简单吃点。”
青岫立马在天子旁边的位置添了份碗筷,殷勤地给他布菜:“这几道炙肉都是用陛下今天刚打的猎物烹煮的,丞相尝尝。”
秋凝雪实在吃不下,甚至看到那烤肉心里便觉得反胃,拿着筷子左右为难。
祁云照见他面露难色,便让人将那些烤肉撤了下去,重新换上了一些清淡的饮食,问:“今日做什么了?”
秋凝雪摇摇头。
祁云照一脸了然,撑着脑袋看他:“就窝在帐子里?你也不嫌闷。”
过了一会儿,没忍住又开口:“难怪整日瞧着都病恹恹的,明日陪我出去走走。”
“……是。”
好不容易等到祁云照放筷子,秋凝雪如释重负,也跟着放下了餐具,站起身来想告辞。
“太傅跑什么?”祁云照拉住他的手,在一旁的棋盘前坐下来,微笑着说:“我难道还会吃了你,嗯?”
秋凝雪无奈地被留了下来,神思不属地和天子下了几盘棋之后,果不其然,听见她说:“天色已晚,就不要来回走动了。太傅今晚留下来和我睡吧,正好陪我聊聊天。”
“太傅意下如何?”
秋凝雪还能如何,只能垂眸应是,跟天子躺上了同一张床。
祁云照今日在外跑了一天,本就有些累了,并不想真的做什么——何况秋凝雪今晚看着就蔫巴巴的,好像又生了病。
她倒也没有那么禽兽。
但见秋凝雪一脸提心吊胆,微微郁闷之余,又忍不住逗他。
祁云照侧了搁身,将手搭在他的腰上。见他浑身僵得像块石头,没忍住轻笑一声,将脑袋往那边移了移,故意与他咬耳朵:“阿雪。”
秋凝雪板板正正地躺着,轻轻嗯了一声。
“阿雪怎么不敢看我?”祁云照将声音压得更低,“是背着我做了什么亏心事吗?”
秋凝雪只好侧了个身,与她面对面地躺着。
“阿雪特地跟着我到猎场来,是想我了吗?”年轻人目光灼灼。
秋凝雪知道她没得到满意的答案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于是点头,说:“……是。”
祁云照笑得很开心。即便知道他不是真心的,依然觉得很开心。
“那你亲亲我。”
秋凝雪顿时窘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小声说:“您别这样……妻主。”
“快一些。”
秋凝雪视死如归地闭上了眼睛,可临到头又做了逃兵,爬起来就要往外走:“我还没漱口。”
祁云照抓住他的手不放,很不讲情面地催促:“快一些。”她将手放在男人中单的系带上,坏心眼儿地说:“如果要我主动的话,我要收利息的。”
“我数三下,三、二……”
祁云照还没数完,一个蜻蜓点水的吻就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像长辈亲小孩子一样。
祁云照不喜欢,“这个地方不算。”
秋凝雪试图和她讲道理:“您刚刚没有说这样不算……”
“那我现在说了。”祁云照威胁似的拿手指勾住了他腰间的系带,笑盈盈地说:“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男人将脸绷得紧紧的,犹豫一瞬,终于还是依言照做。
可还没等祁云照高兴,便见秋凝雪猛地甩开了她的手,伏在床沿上,止不住地干呕。
天子的脸瞬间就黑了,一时间又气又委屈,咬牙切齿地开口:
“我就这么让你恶心?”
[33]别扭:“我可能……真的怀孕了。”
秋凝雪弓着腰伏在床边,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难受得恨不得将脏腑都吐出来。
等他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周围哪里还有天子的身影。他慢慢站起来,匆匆披上件衣服,有气无力地出了营帐,问门外的侍从:“陛下呢?”
青岫还是头一回见皇帝生那么大的气,一时心有戚戚,小声说:“陛下……陛下去找帝姬殿下了。”
秋凝雪抬腿便要去找天子,被青岫拦了下来,“陛下有吩咐。”
秋凝雪撩袍欲跪。
青岫见他这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忙将人扶起来,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委婉道:“陛下让您回去,再让身边的医者瞧瞧。”
其实原话远没有这么客气。
天子连件外衣都没顾得上拿,怒气冲冲地便掀了帘子出来,告诉青岫:“让他滚回去,没死的话就喊个大夫瞧瞧。”
明明今天脸上才有了点儿笑意,怎么突然又闹成这个样子。青岫百思不得其解,又不能贸然想问,只好劝秋凝雪:“丞相别放在心上,陛下也就是一时生气,心里还是很尊敬您的。”
秋凝雪匆匆系好了外衣的系带,脸色越板越紧,“带我去寻陛下。”
“陛下说了,今晚谁也不见。”青岫露出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无奈劝:“您还是早些回去吧,小人瞧您脸色也不太好,确实该找个医者看看。”
秋凝雪默默看了他很久,最终一言不发地回了自己的营帐。也不知是因为白天睡了太久,还是因为心情烦闷,他在床上躺了一晚上,也没能成功入眠,第二天一大早,便重新换了身衣服,去求见天子。
祁云照在营帐里,却摆明了不愿见他。
来传话的郎官一脸为难地出来,劝他回去休养。
秋凝雪忍下那股恶心的感觉,坚持要求见。
郎官进去禀了天子,没一会儿,便出来问:“陛下问您,因何事求见?”
秋凝雪便道:“是奉陛下之命前来,陪陛下出游。”
祁云照一听到这话,险些又要发脾气。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冷笑道:“好啊!青岫,这个混蛋竟然拿我的话来堵我!”
青岫一见她这架势便知大事不好,连连劝她消气。
祁云照:“让他回去!我改主意了,今日不想出去游猎。”
青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只好又一次急匆匆地走出营帐,苦笑着对秋凝雪开口:“哎呦,丞相,您还是先回去休养几天吧。”说完,便小声道:“陛下还在气头上呢。您过两天再来?”
秋凝雪没有说话。像根桩子一样,沉默地杵在天子的营帐门口。
其实他到现在都还没想明白,如果天子允了,自己要进去说什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
……不是就盼着天子厌弃自己,不要再继续纠缠吗?
现在,虽然阴差阳错,却也歪打正着,为什么不干脆顺水推舟,反倒要眼巴巴地等在这里?
他想了很久都没有想明白,心中反倒越发心烦意乱。那股莫名其妙的恶心感也卷土重来,甚至比之前还要严重。
秋凝雪极力忍下,没有在人前显得太过狼狈。可眼前却一阵一阵地发黑,几次都快要摔倒。
周围的侍从担忧地望过来,想扶他回营帐。
秋凝雪摇头拒绝了。
昏昏沉沉中,一双熟悉而陌生的眼睛,却忽然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然后,一点一点地,变得立体、鲜明,占据了他的心神。
那是年轻天子的眼睛,美丽、明亮,总是洋溢着勃勃的生气,像太阳一样,源源不断地发光发热。
秋凝雪很熟悉,又觉得陌生,因为……那双明亮的眼睛,居然蒙上了一层未知的阴影,在烛火中黯淡下来。
陛下,他年轻的陛下,刚刚成年,便除去了心腹大患,将朝政牢牢地握在手中,乾坤独断,英明神武,此时正是年少轻狂、意气风发的时候……何必要因为这些小事而伤心呢?
青年一身藏蓝色的常服,逆着光站在天子的帐前,目光怅然,静静地注视着天上的归鸟。
在他在外等候的这段时间,有不少朝臣都来求见了天子。祁云照一一接见,像往常一样处理着手中的事务。
可等臣子们散去,偌大的营帐,便显出一点儿冷清了。祁云照忍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仿只是随口一问:“还没走?”
青岫愣了一下,“啊?”顶着皇帝危险的目光,他瞬间回过神来,可怜巴巴地说:“是呢,陛下,丞相一直在外面等着,还没离开。秋丞相身体一向不好,要是因此又落下什么病……”他点到为止地住了嘴,只长长地叹了口气。
祁云照简直气不打一处来,“苦肉计?”
青岫不敢做声,但还是被殃及池鱼。
天子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屏风,恶声恶气地看着他说:“我还没死呢,整日唉声叹气的做什么?”
“陛下!这话可不吉利,您……”
祁云照不耐烦地打断:“你多带几个人出去,将人照顾好了!要是明日有半点儿风声传出去,说我苛待朝臣,我唯你是问。”
青岫忙应下,带着几名小宫人,给秋凝雪又是搬椅子撑伞,又是上茶上水上点心,最后还拿了两把蒲扇来,在一边悠悠地扇风。
秋凝雪便知自己见不到人了,抿着唇离开。青岫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总算是不用两头当传话人了。
可即便如此,不出两日,也还是有流言渐起,说帝相失和。后来更是越传越离谱,说那日晚上,秋凝雪之所以衣冠不整地出了天子营帐,是因为陛下对自己的老师动了手。
青岫本来不太相信陛下会对丞相动手,可那日晚上,秋丞相从营帐里出来时,衣衫又确实不如往日齐整,便也生了点儿狐疑,旁敲侧击地提醒自家主子,秋丞相只是个弱质文人,可经不住她一拳头就要倒地。
祁云照简直气得牙痒痒,可又不能放任流言不管。毕竟帝相失和的消息传出去,难免不太好听,而且,可能还会有不长眼的凑过去欺负人。
祁云照为了彰显恩宠,只好捏着鼻子给他送了一堆礼物。
秋凝雪谢过恩,便又一次向使者提出,要求见天子。
祁云照没有拒绝,但在见到人之后,还是没什么好语气。她屏退下人,直接说:“你非要见我做什么?这会儿不嫌恶心了?”
“没有。”秋凝雪深深地望着她,解释道:“我不是有意的。”
祁云照冷哼一声,心里显然不信,“没什么事就回去吧。”
眼见她又要送客赶人,秋凝雪那张冷脸上罕见地露出了点儿着急的神色,低声道:“我有事要和你说。”
祁云照愣了愣,这才注意到——除了在人前行礼之外,秋凝雪今日,没有在她面前自称为臣。
“我可能……真的怀孕了。”
[34]孩子:“你现在……有没有一点喜欢我了?”
平地惊雷,莫不如是!
祁云照震惊不已,嘴和脑子齐齐卡壳,半也只冒出一句:“啊?”
男人语气淡淡地接上:“我身边的医者说……已经快有两个月了。”
祁云照更加吃惊。那岂不是,在离宫那次就怀上了。她看着秋凝雪,一边唾弃自己这段时间不干人事,一边又忍不住悄悄红了耳垂,支支吾吾地问:“真的吗?”
秋凝雪便回:“陛下若是不信,唤个太医来看看便是。”
祁云照连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太惊喜了。”
即将初为人母的喜悦涌上心头。祁云照一时也顾不上什么人君的稳重,像个愣头青一样跑过去将人抱起来,接连转了好几个圈,兴奋地说:“寒英,我就要做母亲了吗?”
她心中有着无限的欢喜,可在看到秋凝雪脸上的神情之后,便好像当头被浇了盆冷水。
她将人小心地放在了美人榻上,在他跟前半蹲下身体,小心地问:“那你的意思呢?你……想不想要这个孩子?”
秋凝雪与她对视许久,慢慢移开眼睛,据实相告:“我还没考虑好。”
玉絮刚刚告诉他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是想过直接打胎的。
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他猜不透陛下知道此事后的反应,要是像之前那样闹闹脾气便罢了,要是……真的发怒,不再顾念旧情,他又要如何保全身边的人——帮他堕胎的玉絮,是怎样也逃脱不了干系的。
思来想去几个日夜,终于还是决定找个机会,和天子坦白。
“寒英……”祁云照心中便又生出些希冀,拿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笑盈盈地望着他,起初喊的还是寒英、阿雪,后来便越来越不正经,卿卿、檀郎……什么都乱喊一通。
秋凝雪很难为情,小声说:“别这样。”
祁云照哪里会听。年轻的天子眉眼弯弯地笑着,一派温温和和,可却又像个得不到糖果便一直闹腾的孩子,蛮不讲理地将自己圈在身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秋凝雪受不了,拿手指抵住她的唇,似祈求似妥协地开口:“您别喊了。”
祁云照眨眨眼睛,很听话地闭上了嘴。可没过多久,便又重新开口,低声道:“要不……太傅就将这个孩子生下来吧。”
她直直地看向男人的眼睛,磕磕巴巴地开口:“我保证,我只会有你一个。”
“不管这个孩子是女是男,我都喜欢,会给孩子安排好一个合适的身份。虽然不能在明面上喊你父亲,但是,我可以让孩子认你做义母。”
她越说越流畅,满怀憧憬地说:“如果是个女孩儿,我就封她做太子,我们一起教她读书写字,治国理政,教她做一个明君。”
“如果是个男孩子,就让他开开心心、无忧无虑地长大。就算娇纵些也没事,我会一辈子护着他的,一定不会让人欺负了我们的孩子,好不好?”
秋凝雪总在回避她的眼神,低着脑袋,不说话。
祁云照虽有些失望没得到回应,还是接着说:“你完全不用担心生产的事,将来,等月份大些,我就寻个由头,把你支出去办差。避过众人耳目后,再给你找个安静可靠的地方待产……这些事情我都会安排好的,一定不让你操心,可以吗?。
秋凝雪犹自沉默,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他其实不太想留下这个孩子。
如今年少情热,天子兴许觉得他千好万好,可等热情褪去,可能便只剩一地鸡毛了。
况且,他总是要死的,而天子还很年轻,以后会有很多很多的孩子。而一个没有生父的孩子,又能在一众皇嗣中夺得几分来自母亲的宠爱?
与其让这个孩子这么孤苦伶仃地长大,不如让她重新去选个好人家,不要到凡尘里受苦。
……可是,每次升起杀死这个孩子的念头,心里总是泛起闷闷的疼,好像有一把钝刀子捅进了他的胸膛,不断地搅动翻滚。
男人的沉默,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祁云照只好抛却那些无用的幻想,强颜欢笑:“没关系,就算……我也不会逼你的。毕竟生产之事凶险,我还是希望你能一直平平安安的。”
再说下去,就要露馅了。祁云照不想在秋凝雪面前露出失落的神情——虽然,对方好像也不会因为她的难过而改变主意。
她闷闷地低头,随口编了个理由便要往外走。
“陛下……”秋凝雪忽然出声喊住她。
祁云照勉强笑了笑,温声问:“寒英还有什么事吗?”
“我会留下这个孩子的。”秋凝雪也不知自己怎么就开了口,做下这个决定。但话音落下之后,一直烦闷的心确实安定了几分。
男人脸上添了点微不可察的笑意,在碎金一样的阳光中,显得温柔而慈爱。
“但我想将孩子留在身边照顾几年,等到……那时,陛下若还喜欢这个孩子,再将其接回宫中。”
这和祁云照设想的一点儿也不一样。可是秋凝雪愿意将这个孩子留下来,便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天子复又喜笑颜开,嘴角咧开大大的弧度。她大步地走过去,张手抱住秋凝雪,情不自禁地想亲吻他。
秋凝雪轻轻避过。
天子脸上的笑意有一瞬间的僵滞,触电一样松手,问:“寒英,你现在是不是有一点喜欢我了?”
男人八风不动地坐着,脸上的神情丝毫未变:“陛下,我早就说过,我们不是一路人,不适合在一起。”
“那为什么……”
“陛下。”秋凝雪平静的望着她,说:“这是您的孩子,也是我的骨血。”
天子便垂下了眉眼,“一点点也没有吗?”
“这些日子的耳鬓厮磨、亲昵缠绵……都只是因为我的逼迫吗?”
秋凝雪没有做声,眼神依然淡定从容,甚至隐隐带上了一点儿悲悯。
“好吧……”祁云照苦笑着摇头。
她刚刚竟然以为,秋凝雪也是有一点喜欢她的。
“你放心,好好休养,我……再不会对你做混账事了。”
天子和秋丞相之间,总算不再整日鸡飞狗跳,相安无事地过了好些日子。
青岫大大地松一口气。可还没高兴几天,转头却又出了变故。
天子遇刺了。
[35]刺杀:“我现在可没有逼迫你,你来……做什么?”
已经到了傍晚时分,这日的狩猎已经结束。
天子便照例携几名重臣、要员,登上高地的瞭望点观围,考察众武官、兵士的表现。
祁云照目光如刀,依次扫过一支支队伍,耳边则是大臣们喜气洋洋的赞颂之声:“陛下神武烛照,治军有方,乃大齐之幸啊……”
没有人会不喜欢听好话,但这等一听就是拍马屁的恭维之词,祁云照实在喜欢不起来,不耐烦地打断了。转头瞥见秋凝雪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旁边,便开口道:“太傅的身体近日可好些了?”
男人瞬间成为众人目光的聚集处。
秋凝雪抿紧唇角,向天子拱了拱手,道:“谢陛下垂询,臣已经好很多了。”
祁云照打量着对方苍白难看的脸色,显然不信,但此时太多闲杂人等,也不是说话的好地方,便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道:“拿张小马扎来。”
众人前几日才听说帝相不和,今日却见二人相处融洽,不像是有嫌隙的样子,一时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两边都不得罪总是好的,便也跟着问候了几句秋凝雪的身体。
秋凝雪本来就不喜欢与人寒暄,对她们的态度,便要比刚刚冷淡得多,微微颔首之后,便没有再多话。因为身体的孕期反应,实在有些难受,他便没有推辞,在侍卫拿来的马扎上坐了下来。
正在这时,一名传令官登上了瞭望台,在天子面前单膝跪下,将记录众人狩猎所得的账本呈于祁云照面前。
这是奖赏、提拔、任用官员的重要凭据。
祁云照伸手去接。
谁知变故突起!
原本单膝跪地的士兵突然暴起,眼中露出凶狠之色。
只见一点寒光匆匆在眼前掠过,然后,银色的刀刃便袭至面门。
好在祁云照习武多年,即便在登基掌权之后,依然没有荒废武课。得益于身体本能的反应,祁云照有惊无险地避了过去,抬腿给了那刺客一脚。
也不知是谁喊了第一声:“有刺客!”然后惊慌便在人群之中飞快扩散。
“护驾!”
众官员尽皆失色,有的甚至害怕地连连退了好几步,直到看到羽林卫将刺客擒住,才齐齐地松了口气。
羽林右丞将刀架在那刺客脖子上,大喝道:“何方贼人!竟敢刺驾!”
那人大大地呸了一口,哈哈大笑道:“什么圣人天子?皇帝毒杀父后,忤逆失德,哪里堪为人君?”
众人大骇,恨不得近日从未听到过这等话。羽林右丞更是立马便招呼手下,要去捂她的嘴,“妖言惑众!陛下,请容臣将贼人带下去严加审问。”
祁云照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地点头,吩咐道:“好好审。”
她低头理了理衣袖,目光沉沉地将周围人扫了一圈,直到看到秋凝雪,眼中才有了点儿淡淡的笑意。
青年不知什么时候靠近了,此时眉头紧锁,唇角绷得笔直,望过来的目光中,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
祁云照心中微动,但很快便又忍不住苦笑——他担心自己不假,但却不是出于对恋人的喜爱。
“我没事。”她刚想让众人都散了,耳边便突然传来女子的惨叫声。
那刺客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将挟制她的两名羽林尽皆撂倒在地,连连哀嚎惨叫。
局势立时又紧张了起来。周围护卫飞快扑过去,想将这人重新擒获或者直接杀死。
然而为时已晚!
那刺客已经打开了手上藏着的手弩。天子身边此时护卫如云,她没有再得手的机会,便干脆射向了离天子最近、官爵也最高的秋凝雪!接连射出三箭之后,她便大喊一声天子失德,直接撞向了羽林手中的刀。
“丞相!”
“丞相小心!”
祁云照眼睁睁看着那支羽箭向秋凝雪射去,一时心神巨颤!
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等祁云照喊出那句寒英时,胸中已是一阵刺痛。她抱住秋凝雪,控制不住地呕出一口血来。
秋凝雪呆呆地看着她,直到温热的血落在手中,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在她身上摸索,喊:“陛下!”
祁云照看着他惨白的脸色,本想开口安慰几句,奈何胸中剧痛,实在说不出话来。不一会儿,便沉沉地晕了过去。
“太医,快传太医——”
侍卫见秋凝雪还抱着皇帝愣愣地站在那儿,一时也顾不上那许多,直接将天子接了过来,便往营帐里送。
秋凝雪还站在原地。刚刚的画面,就如同走马灯一样,一幕一幕地、一遍一遍地在他脑海中放映。他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几次张嘴,都说不出话来。
随着天子的离去,场中的人已经散了大半。萧文夙也下了瞭望台,安排参加围猎的隔队伍暂且回营。等她回到瞭望台,却见自家师妹仍然站在那儿没动,好像丢了魂儿一样。
“丞相?”对方没反应,又焦急地喊:“师妹,你没事吧……陛下如何了?”
不知是哪个词触动了他,秋凝雪终于有了反应,茫然地摇头。
萧文夙忧心天子安危,反手就要拉着他去祁云照的营帐。秋凝雪像个木偶一样,被她拉着走。过了一会儿,又忽然不管不顾地折回去。
萧文夙怕师妹出事,连忙跟了上去。
秋凝雪弯腰捡起那两只射空的弩箭,脸色登时更加难看,白得如雪一样。
“箭上恐怕有毒……”
萧文夙亦是一惊,夺过那两只箭,便让侍卫送到天子帐中。
*
祁云照是被太医拔箭的动作生生疼醒的。
低头一看,那箭却仍插在她胸口。
“陛下……”太医令怕拔箭的动作太大,让天子伤上加伤,只能小心再小心。此时见她醒来,不由更加无措,道:“陛下,丞相派人来禀,说这箭上恐怕淬了毒,得尽快拔出来。但是……麻沸散还要些时候才能起效。”
“拔就是了。”说到后面,已经有些气力不济,便偏过头,低声催促:“快些。”
老太医往她嘴里塞了块干净的布巾,狠下心,用力将那枚箭拔了出来。
箭上沾染着赤红的血,狰狞的倒刺上,甚至带着细碎的肉。
太医令也有些不忍,但别无他法。中箭的位置虽然不在要害,但也紧邻心肺。若不尽早施为,万一毒入肺腑,便真的回天乏术了。
“拿烈酒来,我要为陛下清洗伤口。”
辛辣的酒泼上伤口的的那一刹那,就好像有烧红的铁棍,直直地捅进了伤口之中。剧烈的疼痛顺着四肢百骸飞速流淌,席卷了身体的每一处。
祁云照眼前发黑,没忍住闷哼了一声。
“陛下再忍忍。”
祁云照已经无力应承,闭着眼睛,捱过一阵比一阵剧烈的疼痛。
青岫从拔箭那会儿,便红了眼眶,这会儿见太医终于停下动作,忙不迭将绷带递过去。
太医却道:“先不急着止血,等毒血流出来再说。”刺目的鲜血如泉水一般,汩汩地往外流,不一会儿,便将四周的衣物染得血红。
这时候,老太医终于有机会与自己的同僚交流交流,忙问她们箭上之毒的情况:“如何了?”
一人压低声音,惶。然回:“……毒性恐怕很烈!”
几人交流了一下眼色,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担忧。但谁也不敢将那担忧说出来。
几名更年轻的太医马不停蹄地去熬了解毒的汤药。而太医令等了一会儿,终于为天子包扎伤口。
祁云照额头上已经满是冷汗,慢慢吐出那块布巾,声音无比微弱:“众大臣呢?”
“都侯在帐外。”
“封锁消息,不要……”但又想到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遇刺,这消息一定瞒不住,便改口,道:“让太傅控制局面。我未清醒之前,让他主持局面……”
说话间,忍不住咳嗽起来。动作牵动刚刚才包扎好的伤口,当下又是一阵钻心的疼。
“让萧文夙……安抚众人。”秋凝雪还怀着孩子,这些事情,还是不要叫他操劳了。
“好了,让朝臣们退下。”祁云照疼得直抽气,“无事……不要让人进来。”
青岫领命退下,驱退了帐外众人。然而秋凝雪却始终不愿离去。
青岫记着天子的吩咐,不愿让他入内——谁料一向克己复礼的秋丞相竟要强闯。
青岫又急又怒,不由道:“陛下是为了护丞相才会受伤,您怎么忍心惊扰陛下休养!”
秋凝雪立时止住脚步,好像也被人当胸射了一箭,心口疼得发紧。愣了很久,才哑声说:“我有陛下信物。”
他扯下腰间随身挂着的玉佩,交到青岫手里。青岫接过一看,果真是天子的玉佩,还是陛下自小就戴着、放在身边很多年的那块玉佩。他前段时间还疑惑这块玉佩去了何处,原来竟给了秋丞相。
青岫将那玉佩还给秋凝雪,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让他进去了。
秋凝雪紧紧地握住那块玉佩,脚下如有千钧,慢慢地走入帐中。
刚刚等在外面时,他是多么得忧心如焚,恨不得立马就闯进去。可现在进来了,心中却越来越踯躅,越来越害怕。
“你……”
祁云照疼得冷汗直流,胸口发紧,连呼吸也渐渐沉重起来,只想现在就昏过去。然而那仿佛渗入骨髓一样的疼痛,却牢牢地撰取着她的心神。
混乱间,看见秋凝雪,还以为是幻觉。直到对方挪过来,跪在床边,给她擦汗。
他的手在不停地发抖。
祁云照怔了怔,本来想问他慌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
“我现在可没有逼迫你……你来、你来做什么?”
[36]毒发:终于还是做了扑火的飞蛾。
秋凝雪不答反问,紧紧地攥住她的右手,不停地发出质问:“怎么能这样做?你怎么能这样做……”
祁云照便说:“如果易位而处……你会救我吗?”
“这不一样!”男人将声音压得很低,可即便如此,内里的焦急与忧虑依然清晰可见。
“我为你死是应该的……你怎么能这样做呢?”
他的声音听上去急得快哭了。
祁云照忍住疼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你还没有回答我……你为什么要来?”
男人依然紧紧地攥住她的手。妩媚而凌厉的瑞凤眼垂下来,静静地与她对视。
“是我逼迫你的吗?”
祁云照见他久久没有反应,失望地闭上眼睛,想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可一动,伤口就更是突突的疼。她只能放弃,自嘲道:“你给我走……”
话还没说完,便有什么软软的东西覆在了她的唇上。
祁云照惊疑不定地睁开眼,看见男人正在小心翼翼地亲吻她。他的眼神复杂极了,带着柔软的爱意,也带着浅淡的哀伤……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很多,祁云照一时没看出来的东西。
男人的眼神就像一道深不见底的漩涡,一下子就将祁云照吸了进去。她的话哽在喉咙中,連呼吸也忘了。
旁边突然传来一道惊呼!青岫吃惊地看着两人,将眼睛揉了又揉,可睁开眼睛,眼前的情景还是没变——难怪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倔,谁都不肯成婚!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立马退后两步,守在屏风外,不让旁人靠近:“快去催一催!陛下的汤药好了没有!”
两人都听到了青岫的声音,但谁都没心思再顾及他。
祁云照心脏砰砰直跳,有种自己还在做梦的感觉。她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轻声问:“是我逼迫你的吗?”
男人摇摇头,终是回答了她:“我……心甘情愿。”
他早就知道,她是一簇炽烈而明亮的火焰,所以很小心地提防着、提防着,不想被燎了衣袍。
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身体连带着灵魂,都齐齐地被放在火焰上,炙烤了一遍又一遍。
……终于,终于还是做了扑火的飞蛾。
“不是你逼我的……是我心甘情愿。”他将声音压了又压,缓慢地将祁云照的右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说:“你摸摸她……她很健康,被母亲护在了怀里,一点儿也没受伤害。”
祁云照还是第一次这样摸他的肚子。
——一个全新的生命,一个属于她和秋凝雪的孩子,居然就藏在这里面。
她倍感奇异,可又隐隐觉得秋凝雪的话有哪里不对。默了默,终于回过神来,在心里气得哇哇大叫:“我是喜欢她……可是,是因为喜欢你,才喜欢她!你干脆气死我得了!”
秋凝雪害怕她生气牵动伤口,到时候又得重新包扎,忙不迭地说:“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怕你担心。”他又在天子的唇畔轻轻啄了一口,语气放得极度柔软,“你是一个伟大的母亲。”
祁云照转瞬间就被哄好了,脸上莫名热得慌。虽然伤口还是疼得钻心,但心中却好像凭空多了一股意气,也不觉得有什么难以忍受了。
“她是不是又欺负你了,淘气鬼。”
秋凝雪摇摇头,说孩子很乖。
祁云照不信——她是知道秋凝雪最近孕吐很严重的,几乎吃什么便要吐什么。
“你回去,好好休息……要做一个健康的父亲。”祁云照赶他回去:“我不会有事的,我是天子,有上天护佑。”
可什么上天护佑,到底只是一句人尽皆知的空话、假话。就像刺客不会因为她是天子便收手一样,伤病也不会因为她是天子便放过她。
入夜之后,天子便发起了高烧。热度一升再升,气息却一点比一点微弱。守在这里不敢离开的太医令惶惶不安地摸了脉——毒入肺腑,脉象沉细,已是日薄西山之兆了!
那毒实在太烈了,中箭的位置又离心脉太近……她竭尽全力,还是没能阻止毒发!
现在又该怎么办呢?几个太医慌张失措地聚在一起,也拿不出什么章程,只能一边给天子降热,一边将解毒的药如水一般灌下去。
可不知是不是那毒已经侵入脏器的缘故,不管灌下多少汤药,过一会儿,天子都要完完整整地吐出来。
如此一番折腾,肩膀上的伤口不怎么意外地,又裂开了。赤色的血好像流不尽一样,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一次又一次地染红被褥衣衫。
帐中隐隐响起哭声,不知是因为忧心天子,还是担心天子死后,自己或许要因为照顾不周的罪名性命不保。
青岫几次厉声呵斥,才止住这股势头。可众人心中的恐慌,是如何也止不住的。
几名太医眼睁睁地看着皇帝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也别无他法,只能将药加大剂量,一次次地给她灌下去。
清晨时分,天子终于在剧痛中苏醒了片刻。太医什么也不敢说,可祁云照已经能从帐中愁云惨淡的气氛中察觉几分。
她的心沉沉地坠下去,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去、去传……”
可虚弱无力的身体又一次昏了过去。她不知在黑暗中挣扎了多久,终于再一次蓄足力气,睁开眼睛。
秋凝雪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床前。一张脸比鬼还白,眼睛却熬得通红,布满无数血丝。
“我……我、睡了多久了。”
已经快三天了。
自从被青岫秘密喊过来之后,他便一直呆在这里,看着从来蓬勃健康、精神焕发的年轻人,人事不知地躺在这里。
他心如刀绞,无比痛恨自己为什么反应不能快一些,为什么不能将天子推开。
“没多久,别担心。太医说在过两天就好转了。”
“去传……祁云曦。”她说完一句话,便要停顿一会儿,“还有,萧文夙……”她又点了两个大员的名字,“去传。”
秋凝雪知道她要做什么。知道,却不能阻止,只能无力地别开眼睛。
“……你哭过了吗?”
秋凝雪匆匆擦了擦眼睛,说没有,“陛下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好起来的……”
“你低头……”
男人依言低头。
祁云照摸了摸他的眼睛,话中带着无数眷恋与遗憾,“都没力气给你擦眼泪了。”
“寒英,如果我死了……你要怎么办呢?”
[37]托孤:永远惦念的人。
“别乱说话……”男人的语气听起来严厉极了,细听又全是慌张,哀求道:“你别胡说八道。”
祁云照便勾起唇角,浅浅笑了笑,“我走了,你就像从前那样生活,但是……不能再胡来,要……”
她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好一会儿,才强忍着疼痛,继续说:“要按时饮食,无病无灾……若生了病,不能讳疾忌医。”
祁云照将手贴在男人的脸上,焦急而无力地看着他:“你听见没有……这是圣旨。”
圣旨,圣旨,什么圣旨!
“我听不见!”一股愤怒油然而生,顷刻间就占据了他整个心房!他近乎怨恨地看着床上的人,可说着说着又忍不住伤心,哽咽道:“你怎么能、怎么能这样?”
蛮横又不讲理,毫无顾忌地将他拉出自己世界。转瞬间,却又要撒手而去,留他一个人,进不得,亦退不得,满怀绝望。
“……等我将所有事情都安排好,就将这条命还给你。”男人泪眼朦胧,却仰着头,决不让那眼泪掉下来。他吸了吸鼻子,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你等等我吧。”
祁云照止不住地咳嗽起来。到了这会儿,她也分不清到底是心口疼还是伤口疼,抿紧唇,心中慢慢升起一股懊悔。
秋凝雪将她稍稍扶起来一点,熟练地给她顺气。
“陛下!”青岫在外面大喊:“殿下和诸位大人都到了。”
祁云照看了秋凝雪一眼,说:“让她们进来。”
秋凝雪扶着她重新躺下,却也没离开,默默坐在床边,握紧她的手。
稍顷,众人便受召而来,跟随青岫到了天子床前。见此情景,无不大惊。
“陛下!”
“皇姐!”
祁云照深深地喘了一口气,“祁云曦。”
她几乎没有这么喊过妹妹的大名。就算知道对方可能已经和她离心,也还是尽量表现得和从前一样亲亲热热。
“皇姐……”祁云曦忙跑过来,想上前却又被秋凝雪拦了拦,便不远不近地站在床前,红着眼睛喊阿姐。
“云曦……倘若事有不测,你要担得起这江山之重。”
即便知道妹妹还很小,在她的眼皮子底下,不可能和外面那些人有什么牵扯,更不可能招罗来刺客。
……然而,尖刺已经在心里种下。要说完全不膈应,那便是全然的假话。假如还有别的选择,她不会喊祁云曦过来。
“今日……在这儿的,都是国家重臣,朕之肱骨,你遇事要向她们多多请教,不可恣肆无礼……”
说着说着,她喉间便又是一股腥甜,蓦地呕出一口血来。心口发紧,脑袋也愈发昏沉,祁云照怕自己这次睡过去之后,再也醒不过来,惊慌之下,不知哪来的气力,紧紧反握住秋凝雪的手。
她不想再将朝政压在这个人身上。可是,又怕他真的想不开轻生,只好努力给他找些事情操心。
“寒英,我把这一切都托付给你了,小妹年幼无知……你要多多费心。”说完,便再撑不住昏了过去。
秋凝雪愣在原地,甚至不敢去探她的鼻息,崩溃地大喊:“太医!”
太医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见状吓得差点直接跪下。她飞快让人拿来了老参汤给皇帝灌下,又拿银针拼命地刺激祁云照的周身大穴,如此持续一刻钟,总算见天子重新睁开眼睛,痛苦地呕出一口污血之后,又沉沉昏睡过去。
此后,皇帝时睡时醒,但往往没清醒多久,便再次人事不知地昏过去。毒素还沉积在体内,血却一口一口地呕出来——总叫人疑心,那致命的毒还没取了她的性命,天子便要因为不间断的呕血而先丢了性命。
秋凝雪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前,几乎不眠不休,很快便因为体力不支昏了过去。老太医—吓得差点魂飞西天,颤颤巍巍地给他把了脉——她更加吃惊,险些惊呼出声。
居然有孕在身。
她顾不上想这孩子是谁的,把完脉确定秋凝雪一时没有大碍之后,便让人喊来了秋丞相身边的侍从。玉絮将人匆匆带回帐中,服侍他睡下,然而没一会儿,男人便从噩梦中惊醒,爬起来便要去天子的营帐。
玉絮没有法子,直接将他的安胎药换成了安神汤,这才让人安生下来。
*
祁云照在昏睡过去时,倒也不是全无意识。有时,她也能听到身边人的交谈声,感受到照顾她的人的动作,可却醒不过来。周围的一切,都好像与她隔了一层朦朦胧胧的纱,什么都看不真切,听不真切。
她凝神想要细听,但那一切反倒离她更远了。折磨她的病痛也渐渐远去了。她的身体忽然轻盈了起来,仿佛飘在云端。
完全陌生而美丽的景象展现在面前,桂殿兰宫,琼楼玉宇,森森古荫,湛湛青空。她蹲下身掬起一捧清水,顿觉凉爽许多,扬起笑容,喜悦地往里走。
可越是走近那幅美景,脚步却越缓慢。
她的心莫名地焦躁起来,迟迟不愿走近。
……终于,她慢慢记起了今时今日的场景。
她好像就要死了。
百年之后,青史刀笔,会如何记载她这位皇帝?福薄早逝?自大轻狂?
她满怀壮志,想要做出一番功业,为此,甚至不惜大费一番功夫改年号——她不想活在谁的荣光之下,只想要属于自己的政绩。
可她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便好像要死了。
继位之君如果看她还算顺眼的话,可能会给她一个饱含同情的谥号。
但是,辛辛苦苦在人世间走这一遭,就是为了这样毫无意义地虚度吗?费尽心思夺了权报了仇,到头来,却要将皇位传回给仇人之女?
好不容易磨得秋凝雪松了口,却又撒手人寰,留他一个人伤心?还有……还有她那未出世的小宝宝,如果一出生就没了母亲,在孩子堆里,是不是,也要受欺负?
……她还有那么多未了的事,还有那么多牵挂的人!
“陛下!”帐中隐约的啜泣声一滞,守在床前的侍从惊喜地喊:“陛下醒了!太医!”
太医令匆匆赶过来,把过脉之后,瞬间喜极而泣。许是因为呕出了很多毒血,天子体内的毒素浅了很多,只要再多撑些时日,一定能得救!
她连忙让人拿来参汤和汤药,一点一点地喂下去。天子仍然会控制不住地呕吐,但与前些日子相比,已经好了很多。
天子不再整日整日地昏睡了。
但祁云照却宁愿自己没有醒过来。
她胸前的伤口开始溃烂感染了。太医令正拿着刀,低着头,一点一点地割去创口上的腐肉。
她没有一点抵抗之力地躺在床上,觉得自己已经不像个人。
像躺在案板上,任人宰割的牲畜。
[38]金屋:两心相依。
祁云照已经很久都没有这么被动了。
她已经习惯了将一切都握在手里,如今却不得不将自己的性命放到别人手中。
于是,在病痛之外,心中又隐隐升起一股不安——即便她知道太医令不会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和九族的脑袋开玩笑,依然觉得焦躁,几次都想开口斥退这人。
不知过了多久,这场既折磨她的身体,又折磨她精神的酷刑,终于结束了。
太医令小心翼翼地给她重新上了药,拿绷带包扎好伤口之后,扶着天子躺下。
祁云照强忍下那种被人摆布的感觉,问:“太傅呢?”
太医令下去配药去了,回答她的是当值的青岚。
“陛下,秋丞相在这儿守了好些天。青岫见丞相脸色不好,怕她也倒下,便将人赶回去了。”他望着天子的神色,默了默,问:“陛下,要派人去传丞相过来嘛。”
“外面……外面是什么时候了。”
“快子时了。”
“那算了。”祁云照很想见到心里惦念的人,却不想半夜三更打扰一个怀孕的人。何况,据青岚所说,秋凝雪已经好多天没有好好休息了。
没一会儿,下人又给她端来了补气血的汤药。祁云照勉强喝了下去,强忍住没有吐出来。
夜渐渐深了。
除了在旁边守夜的侍从,帐子里便只有祁云照一个人。
四周一片寂静。她孤零零地躺在床上时,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呼哧,呼哧,呼哧——
简直像破败不堪的风箱一样,满载着腐朽不堪的气息。
祁云照自嘲一笑,睁着眼睛,愣愣地盯着烛火中的床帐,没一会儿,便因为尚在病中,没有什么气力,皱眉睡了过去。
她睡得并不好。
心中那点儿隐约的不安在梦中被无限地放大,困扰她多年的噩梦,变本加厉地卷土重来。
帐外夜色如墨,而帐中的天子带着粗重的喘息,惊慌地睁开眼。
在旁边守夜的侍从不知去了何处,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熟悉得刻入骨髓的人。
“半夜三更的,你怎么来了?”
男人不会说什么柔软的情话,只是垂着眉眼,深深地看着她,说:“我做了一个噩梦,梦醒之后,便忍不住想来看看陛下。”
祁云照没有问他是什么噩梦,抿住唇,小声说:“寒英,我也做了一个噩梦。”
男人的影子在摇曳的烛火中轻轻地晃,挺拔的腰背徐徐弯了下来。秋凝雪握住天子的手,与她额头相贴,温声出言宽慰:“我知道,我知道……陛下勿忧,万事有臣。”
祁云照心中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忧,竟真的,就这么被抹去了。天子皱着的眉头,不自觉地舒展了开来,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听他哼起一首不知名的小调。
“我好像从没听过这小调。”
秋凝雪温柔地看着她,说:“是我家乡那边的调子。我小时候,听家中的仆人唱过。”
“那一定是个山清水秀、风景明丽的地方。”否则,怎么能蕴养出这样……令她全然欢喜的人。
秋凝雪已经多年不曾归乡,压根不知道家乡是什么样子。而印象中的家乡,不仅平平无奇,甚至笼罩着厚厚的阴翳。但他不愿扫天子的兴,便顺着她的话应承下来。
祁云满怀欣喜地看着他,看着看着,忽而撇了撇嘴,有点儿不满地低语:“太暗了,我都看不清你。”
秋凝雪便去添了两盏油灯,重新依偎在床前。
“你是不是瘦了?”天子眉峰轻敛,又问:“有没有好好吃饭?”
秋凝雪刚想回答,对方就自已经自问自答:“肯定没有。”
“秋丞相,你抗旨了。”
秋凝雪微微一怔,星辰一般的眼眸中,载着轻浅的笑意,“陛下要治臣的罪吗?”
祁云照哼了一声,问:“你说呢?”
秋凝雪拿了条帕子,熟练地给她擦额头上的汗珠,“那等陛下伤好了,再来治臣的罪吧。”
祁云照抓住他话中的漏洞,故意找茬:“我伤还没好,秋丞相就不听我的了?”
说着说着,就记起对方上折子掺和选秀的事,于是假作的威严中添了几分真的恼怒:“是不是还要带着你那帮师姐师妹、门生故旧,来一起欺负我?”
秋凝雪不妨她突然旧事重提,动作一顿。
……怎么这样记仇呢?小陛下都借着这点事儿,来来回回折腾他好多天了。
“不会了。”男人叹息着垂眸,被她弄得不知如何是好,“臣永远和陛下站在一起。”
天子瞥他一眼,又哼了一声。
秋凝雪正在思考该怎么哄人,忽而听见她问:“真的吗?”
“嗯。”
“要是还有下次怎么办?”
天子根本就没有给他思考和回答的时间,马不停蹄地接上:“要是还有下次,我就在宫中筑一座金屋,把你关起来,以后除了呆在我身边,哪里也不许去。”
秋凝雪总觉得天子这想法不是心血来潮,而是蓄谋已久,不由为她话中的占有欲感到心惊。心脏砰砰直跳,好像下一刻就要从胸膛里钻出来。
“好不好?”
祁云照见他保持沉默不说话,便眨眨眼睛,仿佛收起利爪的森林猛兽一样,懒洋洋地开口:“我和你开玩笑呢,你是不是当真了?”
秋凝雪半信半疑地看着她。
天子一脸无辜地回望过去。
两人在昏黄的烛光中相视良久,忽然又不约而同地别开眼睛。
祁云照耳朵微红,问他:“你今晚还回去吗?”
“我在这儿守着陛下。”
祁云照便回:“那你上来陪我睡吧。”
男人摇摇头,“要是压着陛下的伤口了怎么办?”
“你是不是嫌弃我?”天子抿着唇角,眼里的委屈真假掺半,“你以前就嫌弃我,现在我受伤了,胸口开了个破洞,你更嫌弃……”
秋凝雪忙不迭说没有,但天子置若罔闻,自顾自地说:“你肯定更嫌弃我了。”
秋凝雪没法子,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对方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手掌上,他又像触电一样,飞快地收回了手。
“我哪里会嫌弃陛下?”
“那你为什么不上来和我睡?”
秋凝雪拗不过她,只好吹了刚刚点的那两盏灯,褪了外衣,在天子没有伤口的那一侧躺下。
两人手握着手,不远不近地挨在一起,一夜到天明。
次日清晨,天子帐里的人,在看见秋凝雪时,都不怎么意外,行过礼打过招呼,便去忙活起了自己的事情。
祁云照在下人的服侍下净了面,简单喝了碗粥,便又开始大碗大碗地服汤药。
一抬眸,却发现秋凝雪也在喝药。
她起初以为秋凝雪生了病,经他暗示,才知道是安胎药,不由问:“苦不苦?”
[39]忐忑:“我死之前,可以……先不要有其他人吗”
秋凝雪摇摇头,轻声说:“不苦。”
世上竟还有不苦的汤药吗?祁云照既好奇又怀疑,道:“那我尝一口。”
秋凝雪哭笑不得,看着她回:“药怎么能乱喝?”
“左右都是滋补的药,我喝一小口也不碍事。”祁云照坚持道。见他满脸都写着拒绝,便故意说:“果然,一病倒,小皇帝的话便不作数了。”
“陛下说这话,是在诛臣的心。”
祁云照脸上没有半点儿心虚之色,“你依我便是。”
男人坐在床沿,无奈地望着她。好像不管什么时候,自己都拗不过她,到最后,总是他退让。
他用汤匙取了一小口,喂到祁云照嘴里。
祁云照那点儿好奇顷刻间烟消云散,被苦得直皱眉头。
秋凝雪莞尔,拿了点儿清水给她漱口。
但不管她怎么漱口,嘴里那股子怪味始终挥之不去。还是拿枚梅子压了压,才感觉好些。她顿时拉下脸来,委屈得不得了,“你骗我。”
秋凝雪好笑地看着她,眼神很温柔,“臣说过不让陛下喝的。”他坐在床沿,犹豫着抬起了手,为祁云照理了理鬓发,“莫恼我。”
祁云照轻轻哼了一声,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但她存心想让秋凝雪多说些好听的话,但看着他的样子,又渐渐心软,不一会儿便抢着说:“辛苦你了。”
秋凝雪微微一愣,很快便摇摇头。他的耳垂慢慢红了,下意识想摸自己的肚子,低声说:“不辛苦。”
天子平日里总是面色红润,周身都洋溢着蓬勃向上的生命力。此刻,却满是病容,年轻的脸上满是憔悴与虚弱。
秋凝雪每每见到她现在的样子,都很揪心,“只要陛下能好好养伤、康复如初,臣做什么都甘之如饴。”
祁云照意外挑眉,颇有些受宠若惊地看着床边的男人——说句不好听的,这人简直就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能从他嘴里听到这句话,也是真不容易。
今朝两相望,默默万重心。刚刚走到一起的恋人静静地看着彼此,没有说话,也没有其他的动作,却都觉得很圆满。
倘若能一直这样,平平静静地与心中的人待在一起,又何尝不是一件幸事?躺在床上的天子不自觉地勾起了唇角。
一声满足的喟叹便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寒英……”
秋凝雪的耳朵莫名变得更红了,刚想回答,便听太医在外面禀告:“陛下,臣来给您换药。”
秋凝雪动作一顿,默默坐远了点儿。
真是煞风景。祁云照在心里腹诽了好几句,才说:“进来吧。”
她不太清楚自己的伤口是什么样子,但之前太医给她剜去腐肉、重新清洗创口的时候,她偶然低头看见过一眼。
那已经不能用一句难看来形容了,她自己都觉得恶心。
祁云照平时不介意向秋凝雪示示弱甚至卖个乖、撒撒娇,但这种时候,却不太愿意让他瞧见自己的伤口——虽然他之前可能已经看见过。便借着这个理由赶他回去休息。
秋凝雪起初不愿走,他之前确实见过祁云照溃烂的伤口,但他前几天被玉絮喂了昏睡的东西,一连躺了好些天……也不知道天子的伤口有没有在好转。
他很担心,总想再亲自看一眼,便道:“我留下来,陪着陛下。”
天子摇头拒绝:“你要好好休息。”
“我已经休息了好些天了。”
“你本来身体也不好,而且……要多多休养。”
秋凝雪本来还要坚持,转头却瞥见天子眉峰微敛,脸上有淡淡的厌恶。
……厌恶。刚刚还是柔情蜜意,总不可能现在就厌了他。那这厌恶,便只能是……自厌自弃了。
秋凝雪电光火石间想明白了缘由,却又不能开口安慰。这种时候,安慰也会变成高高在上的怜悯。男人垂下眉眼,很伤心地出了营帐,却没有离开。
他站在帐外,一直等到太医令忙完出来,便开口拦住她的脚步,忧心道:“陛下的伤口……”
老太医知道他要问什么,拱拱手,回道:“已经好多了。”说完,又有些庆幸:“好在现在不是夏天。夏天炎热,伤口定然会溃烂得更严重。”
“丞相放宽心。”老太医道:“陛下已经没有性命之忧了,再将养些时日,便能下床了。”
秋凝雪点点头,脸色却还是很严肃,低声问:“往后,可会对陛下的身体有什么妨碍?”
“这……”老太医不敢肯定,迟疑道:“还得留后观察。”虽然天子年轻,身体也一向不错,但这次实在伤得太重了。鬼门关里走一遭,能留下条命,已是不易。至于往后如何,她还真不敢妄言。
秋凝雪见她神色,便大致明白了她的意思,挥挥手让她离开。他又在帐外站了一会儿,简单收拾好心情,便重新回到天子帐中。
祁云照见到他之外,脸色微讶,“寒英?”
秋凝雪扬起一个浅浅的笑容,问到:“陛下要赶臣走吗?”
祁云照怕他因为自己没休息好,可将他放回去,依然不能放心,自己心里还总是惦念。仔细想想,倒不如将人放在眼皮底子下。
两人便住到了一起,同吃同睡,整日整日地黏在一起。
祁云照欢喜非常,得意洋洋地与他说:“我给你挡那一箭,一点儿也不亏。”
秋凝雪彼时正在给她整理京城送过来的奏章——天子有伤在身,不好再车马劳顿,但这么多朝臣一直滞留在这里,京城就要出大乱子了。故而天子前几日便让朝臣回了城,让她们各司其职,同时让萧文夙暂代朝政。若有不决之事,则照旧送到这边来。
闻言,他脸上轻松的神色登时一扫而空,认真地望过去。黑曜石一般的眼睛里,既有懊悔,也有自责。
“乐宁……”他很少见地主动喊了这个称呼,“我宁愿中箭受伤的人是我……便是死了,也不愿见你这副模样。”
祁云照听得不高兴,愤愤地瞪了秋凝雪一眼,“整日将什么生生死死放在嘴边,一点儿也不像样!”
她一句我要治你的罪还没说完,秋凝雪就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她身边,像抚摸什么绝世的珍宝一样,轻轻、轻轻地抚摸她的脸,“叫我如何忍心……见你病得这般消瘦。”
“往后别再以身犯险了,陛下……”
祁云照许久没照过镜子,一时还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儿,怔了怔,才开口止住他的话头:“你说你不忍心见我受伤,却要我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死在眼前吗?”
“陛下,我本就活不长了……”
“闭嘴。”她又瞪了秋凝雪一眼,拍开他的手,闭上眼睛做休息状,“我不管你原来如何,你现在这条命是我救下的,我要你长命百岁。”
秋凝雪这段时间,对他可谓千依百顺。甭管要求过不过分,最后都会顺着她。
现在却好像非要和她对着来。
“我活不长了……”
祁云照唰的一下睁开了眼睛,憋了满肚子训斥的话,却又在对上秋凝雪的眼神后卡了壳。
那日……她以为自己挺不住了,坚持要托孤那日,秋凝雪的眼神好像就和现在没什么两样。似欣喜似哀伤,似期待似忐忑……向来如湖面一样平静的眼眸,不断翻滚着浓重如墨的情绪。
“我活不长了……”他又将这话重复了一遍,然后看着祁云照,微微笑了笑,很慢地说:“所以,在我死之前,你可以……先不要有其他人吗?”
[40]嫌隙:愿得一心人。
在秋凝雪的记忆中,他的父亲,也不是突然就变得疯疯癫癫、不可理喻的。在那些家中老人的讲述中,他的双亲,也曾是一对举案齐眉、琴瑟和鸣的神仙眷侣。
……但不知什么时候起,他的父亲就变得越来越歇斯底里,越来越不可理喻。幼时的秋凝雪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长大后的他,却慢慢洞悉了那藏在背后的原因。
一次次心生期盼,又一次次希望落空。漫长的等待中,嫉妒和怨恨也一点点滋生——家里的老人曾偶然提过,母亲在任地另置了家室,那名侧室,还生下了一名小女儿。
父亲深深地憎恶着变心的爱人,然而心里又放不下曾经的那些美好。爱和恨在他心中无限地蔓延与纠缠。他在这样的扭曲中变得越来越疯狂……终于,彻底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秋凝雪也曾像父亲怨恨母亲一样怨恨着他,可时过境迁之后,心中的不平也渐渐消散了。
他忽然觉得他的父亲很可怜。当年那个完全陷进爱情的泥沼中,对未来满怀憧憬的年轻人,是否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落幕呢?
前车之鉴就在眼前,秋凝雪原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喜欢上什么人。
谁曾想……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深深垂下眉眼,“有其他人也行,但请你不要让我知道。”
祁云照听得又气又急,阴阳怪气地问:“不让你知道就行?那你……”还真是大度得很啊。
“嗯。”床边的男人低着头,语气平静而哀伤,说:“知道了,就会嫉妒。”
天子一下子便卡了壳,像是被人照着胸口重重捶了两拳。她躺在床上,脸色起伏不定了好一会儿,终于说:“我不会选秀,不会有别人。”
“与你说过很多次,你却总是不信我。我在你心中,就那么不值得相信吗?”
他信天子此刻的真心。
可是,彩云易散琉璃脆,世间好物不坚牢——人心也是会变的。
秋凝雪慢慢抬头,看到天子眼中的失落后,道了句歉,微微一笑,说:“我信陛下。”
祁云照即便不看对方的表情,也大致知道秋凝雪在想什么,微恼道:“你要是信我,刚刚就不会那样问。”
秋凝雪无言以对,俯下身来,想要吻她,“别生气。”
“你别给我来这套。”祁云照已经能稍微移动,便躲了一下。
秋凝雪便将吻印在了她的侧脸上,说:“生气伤身。”
祁云照本不想理他,手却好像有自己的想法一样,将他拽倒在了床上。
秋凝雪唯恐她的伤口会裂开,连连拒绝,但最终还是顺着她的力道躺了下来。
祁云照一股脑儿地揉起了他的头发,将他的发髻弄得一团糟,依然不解气,恨恨道:“你怎么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让她又生气又心疼。
秋凝雪顾不上看自己的头发,慌忙看了眼天子胸前的衣服。见伤口没有裂开,才堪堪松了口气,长眉微蹙,隐约露出点不赞同的神色。
“你伤还没好,不能……”
话还没说完,手腕上便传来一阵痛感。
祁云照一口咬在他的手上,见他露出忍痛的神情才松口,有些艰难地自己转了个身,背对着他说:“我不想选秀,不想要后宫三千。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便是这样想的了。”
“无论现在躺在我身边的人是不是你,我都不会那样做的。”
这话听起来有些无情,可秋凝雪听了,心中反而安定下来。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问“……为什么?”
为什么呢?祁云照想了想,沉声说:“大概是,不想再在宫中见到眼泪。”
在很久很久之前,在她还没随父亲进冷宫、在父亲尚且因才貌宠冠六宫时,她便常常见父亲落泪了。
起初是真的懵懵懂懂,不知道在她眼中无所不能的父亲,为什么也会像孩子一样哭泣。
后来见得多了,也就没什么不明白了——每次皇帝去找别的侍君、美人,去别的殿里,她的父亲都会很伤心。
那眼泪从父亲脸上落下来,又落进她的心中。她每每坐在父亲身边,想要出言安慰,心中都会升起一股无能为力的徒劳感。
……兴许,在那时,类似的念头便隐隐约约冒了出来。
她不想让人因为她哭。
“陛下。”秋凝雪隐约知道她想起了早逝的亲人,坐起身来,轻轻握住她的手,“逝者长已矣……”
“我知道。”祁云照出言打断,重新转过身来看着他:“寒英……我喜欢你,想与你像民间的普通爱侣一样,平平淡淡,长长久久地待在一起。”
“我也爱您……我的陛下。”
*
天子又休养了几天,病情总算不再危急,可以乘车到附近的行宫进行休养。秋凝雪也稍稍安心,腾出时间过问起了当初的刺杀之事。
“可审出结果了?”
临危受命的刑部侍郎脸色一僵,支支吾吾的,不敢说话。
秋凝雪神色微沉,提了些声量,“陛下养着你们,难道是为了让你们吃干饭的吗?”
身边人讪讪一笑,只能硬着头皮回:“丞相,已经审出些眉目了,但是、但是……”
“有话便直说,这般语焉不详,成何体统?”
“丞相!”堂下女子急得额头上都渗出了汗,一咬牙,道:“那刺客说……是受帝姬殿下指使!”
秋凝雪脸色骤变,彻底冷下脸:“此言属实?”
那女子直接跪下,哭丧着脸说:“丞相,下官岂敢胡言!那刺客是个硬骨头,严刑拷打了好几天,都拒不交代。底下人使了好些手段,才让她开口。谁知,她直接攀咬上了小帝姬……”
“我亲自去看看。”
“是,丞相。”但话出口之后,便有些犹豫:“但牢狱脏污……”
“带路。”
“是。”
秋凝雪亲自往牢狱里走了一趟,看着狱吏与刑部官员对那刺客再三拷问,但那人始终没有改口,甚至直接交代出了所谓的信物。小吏按她的口供到地方一看,果然发现一枚玉佩——确是皇室之物.【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