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 23 章:她不想再忍耐了。


    “中了什么药?”秋凝雪连忙追问。


    太医令苦着脸,战战兢兢地把了半天的脉,说:“丞相……应该是催情药。”


    “还不快去调配解药!”秋凝雪脸色沉沉,满是山雨欲来之势。


    “丞相,这……一时半会儿,下官也不知陛下具体是中的什么药,恐怕、恐怕得等下官看过陛下今日的起居注……”


    “愣着做什么?”秋凝雪感觉自己的太阳穴正突突地跳,强忍着心中的愠怒,看向周围的侍卫:“还不快去取!陛下近日所用的饮食衣物,也统统取来,让太医令审查。”


    太医令抹了把头上的冷汗,不得不开口,拿出:“陛下乃千金之体,若臣未能查清诱因,实在不敢贸然用药。”


    “说。”


    太医令顶着男人的目光,破罐子破摔地说:“但这诱因并不好找。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是……”


    秋丞相今日来得匆忙,并没特地换上朝服,只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常服,不曾缀玉垂珠,也没有华服重彩,看上去,就像一个很普通的山野闲人。


    但即便如此,当他刻意冷下脸来,周身仍然流露出曾身居高位的威势。


    “如今已到了什么时候,还遮遮掩掩,不敢直言?陛下若真出了事情,你们可担待得起?”


    太医令大气也不敢喘,两眼一闭,终于将话说出来:“臣以为,阴阳调和才是正理。不如先寻一男子,让陛下将药性挥发了,再从长计议。”


    秋凝雪一听便勃然作色,毫不留情地斥道:“竖子无礼!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就敢说这样的话?”


    斋戒之人,需不近美色,保持身心洁净。所以这处离宫连男子的仆从都没有,怎么能公然召人服侍?这事要是传出去了,四海臣民要如何看待天子?恐怕来日青史之上,也得狠狠留下一笔!


    况且,国家大事,在祀与戎。夏至祭祀,是为了向地祇祈求平安,保佑国家能风调雨顺。若是,将来各州郡不幸发了蝗灾旱灾……他已经能想象到,届时物议会是何等沸腾——有心之人,定然会说天子不修身心,触怒了神神祇。


    “下官无能……”


    秋凝雪冷冷睨了她一眼,说:“确实无能。滚下去,仔细查看陛下的饮食,有无异常之处。你们也都退下。”


    殿中还剩下的羽林对此刻的秋丞相很是发怵,想退又不敢退,期期艾艾地问:“那陛下……”


    秋凝雪淡淡道:“我早年间偶遇一位高人,得了一颗包治百病的灵药。待会儿便喂陛下服下,你们在门外守好。若无传召,不得放任何人入内。”


    众人顿时转悲为喜,大松一口气,齐刷刷地退出去守在殿外。只有太医令迟疑了一下——她是医者,行医治病多年,还从来没见过什么能消除百病的灵药。而且,她奉命给秋凝雪诊治过,知道对方的秘密……


    太医令偷偷看了他一眼,便深深低下头,心情复杂地跟着羽林退出了殿外。


    秋凝雪并无所觉。他看着殿门被阖上之后,便坐到了天子的床沿。


    少年人躺在宽大的床上,眉头紧锁,神色痛苦。原本红润的唇色微微干裂,染上了些许黯淡的灰白。


    秋凝雪从桌上取了侍卫刚刚重新拿来的水,小心将她扶起来,将水杯放到她唇边,慢慢喂她喝下。


    女子的眉头稍稍舒展,但脸上仍能看见不适与痛苦之色。


    秋凝雪垂下眼睛,没有再犹豫,抬手将床帐放下来之后,便坐在床沿,颤着手解衣服。


    他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了,只能忍着羞耻,将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解开。外裳、中单、然后便是贴身的衣物……他的手越来越抖,根本不敢想这事之后,要如何收场。


    天子这些年一直洁身自好到了极点,以至后宫空无一人。想来,是极喜欢那个心上人的。他这样做,是不是也践踏了年少情人之间的感情……


    秋凝雪的手顿在原地,迟迟没有贴上去。但最终,还是将不停颤抖的手指放在了天子的腰带上。


    真是……世事弄人。


    他胡乱地弄开了天子的腰带,慢慢解开她身上的衣服。秋凝雪已经尽力不去看对方的身体,但在如此亲近的距离下,还是将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了个遍。


    这是一具与自己完全不同的身体,年轻,美好,有着流利的线条;看上去或许会有些纤细,但薄薄的肌肉之下,蕴含着无尽的力量。让他面红耳赤,也让他自惭形秽。


    秋凝雪轻轻呼了口气,生涩而不得章法地靠近床上的另一个人。


    这是四海的主人,是他曾在心中发誓要报答的君王,也是他亲自扶上御座的孩子。从十一岁到如今,从昔年的总角之童,到如今的威严天子……他几乎是一步步看着她长大的。


    秋凝雪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人,心里猛然涌上一阵浓重的负罪感。


    “我的陛下啊……”


    ……


    祁云照的意识仍然很不清醒。但在迷迷糊糊之中,本能地感觉到有人在靠近。


    那个人身上的气息让她觉得很熟悉,很想亲近。


    那个人的身体也很凉快,就像一块晶莹剔透的冷玉,拥有着让人爱不释手的温润触感。


    祁云照下意识地抱住了这块冷玉。紧紧地与其相贴在一起,舒服地直叹气。


    但没多久,怀里的身体便不再凉爽。她一时想不明白缘由,又不愿意松手,更深地抱紧他。如此,犹不满足,便将脑袋也靠了过去,埋在他脖颈之间,张口便咬。


    身上隐约传递过来的感觉很奇怪,有时很舒服,有时又有点难受。她有些郁闷,张口想说话。


    可每次开口,都会被对方阻止。有什么东西覆了上来,总是将她的话头堵在嘴里。祁云照更加郁闷地紧唇,泄愤一样,肆意地撕咬。


    对方顺从地忍受下了她所有的报复,有时甚至主动凑过来……好像将所有的一切,都当成了让自己开心的玩具。


    她便被哄得很高兴,开开心心地将人胡乱啃了一通。


    对方似乎闷哼了一声,但很快便将那点微小的声音吞了回去。那个人轻轻抬手,开始不停地拍着她的背。


    他在干吗?哄小孩子嘛?


    祁云照本能地觉得不对。


    ……


    躺在床上的男人眉头深锁,几乎已经拧成了一个死结。他紧紧咬住下唇,没有泄露出什么多余的声音。但心中,却不可避免地生出些埋怨。


    天子……她怎么这么喜欢咬人,还尤其喜欢咬他的胸口。喜欢咬人便罢了,竟半点儿也不收着力气。有时间,他甚至觉得祁云照,是不是将他当成了什么点心……


    他疼得直掉眼泪,又生怕发出声音之后,会引起殿外侍从的注意,便只能咬牙忍住。实在受不了了,便忍不住抬手轻拍她的脊背,想哄她轻些。


    她竟然真的松了口,改为若有若无的舔舐。柔软的舌头轻轻拂过,激起他身体一阵阵的颤栗。


    秋凝雪无意识地低头看过去,正对上天子那双灼灼的眼睛,明亮、清澈,仿佛还带着些尚不清楚事态的茫然。


    她是什么时候睁开眼睛的?


    秋凝雪一对上那双眼睛,心中便生出一股落荒而逃的冲动。他用手撑起身体,便要去拿衣服。但刚刚有所动作,便被祁云照扯了回来。


    年轻的天子抱住他的腰身,牢牢地掌握了主动权,将他完全圈在自己身下。


    她的意识还不是很清醒,恍恍惚惚间,尚以为自己身在梦中。她低下头,深深地凝视着那张令她朝思暮想的脸。


    秋凝雪狼狈地侧了侧头,刚想别开眼睛,就被捏住下颌,转了回来。


    祁云照看着那双烟雨朦胧的眼睛,受了蛊惑一般俯下身,吻住对方嫣红的唇。


    她已经忍耐了很久,克制了很久,压下心中疯狂的占有欲,放弃将他带到身边的计划,与他做一对普通的君臣、师生、好友。


    但这只是一个梦。一个梦而已,稍稍放纵些,也是可以的。


    祁云照用力扳住他的下颌,带着不容拒绝的掠夺感,一点一点地侵城占地,撰取他口中所有的气息。男人的脸涨得通红,几乎就要在这铺天盖地的吻中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被放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天子却依然笑意盈盈,眸中满是兴奋。她埋首在他颈侧,饶有兴味地舔舐那些红痕。


    秋凝雪不知道自己会遭到怎样的对待,心中慢慢升起些害怕。他缓了很久,呼吸终于稍稍平和,便沙哑着嗓子开口,低声道:“陛下……”


    怎么在梦中,还是会被拒绝呢?


    祁云照不满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见他还要开口,便直接用手堵住了他的嘴。


    年轻的天子抱着心爱的人,肆意地撷取着向往已久的快乐。


    男人已经变成了风暴中的小舟,完全失了方向,只能听凭操控,任凭处置。


    他没忍住又落了泪,这会儿却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


    他还记着不能发出声音,紧紧咬住唇,但对方实在太过……他只能咬住自己的手腕,无声地哭泣。


    这场风雨漫长得好像没有尽头。秋凝雪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溺死在水中,不得不去握天子的手,眼中带着浓浓的祈求,泪眼朦胧地望着她。


    祁云照弯了弯眉,笑容满面地吻去男人脸上晶莹的泪珠,又将他的手腕解救出来,爱怜地亲了亲上面的牙印。


    秋凝雪既羞耻又窘迫,但心中确实因此生出希冀。


    怎料身上的人竟好似已经深陷药性,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他几次想开口阻止,都只换来更磨人的对待,便再也不敢拒绝,被迫将君王的雷霆雨露照单全收。


    他又累又渴,精神在无尽的消磨中变得疲惫不堪,几乎就要晕过去了。但就在此时,殿外居然传来一阵极聒噪的喧哗之声。


    他凝神细听许久,大致明白了事情的起因。殿外来求见的大臣,全是因为小帝姬。


    前些日子,陛下给小帝姬选了几名年龄相当的伴读,让她们陪小帝姬进学。现在正在门外闹的这些人,正是小伴读们家里的长辈,说自家孩子昨夜回府之后全中了毒,至今情况不明,便嚷嚷着要陛下为她们做主。


    秋凝雪大致听出了外面几名官员的身份,深知她们不是无理取闹的人。况且,官员们都要名声,若不是情况危急,不会在这个时候闹到御前来。


    但她们既然都闹到这儿来了,不得到一个结果,想来是不会离开的。


    秋凝雪害怕她们在情绪失控之下强闯寝殿,只能开口安抚身上的人:“陛下……”


    “唤我乐宁。”


    乐宁,是她的小名还是表字?秋凝雪无暇探究,只能顺着她的意,低声道:“乐宁……不能再继续了,外面有人求见……”


    祁云照恍若未闻,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沉默地看着他。


    秋凝雪只得退一步,说:“等我先将外面的人打发了,再……回来陪你,好不好?”


    “等我回来,你想怎样都行,乐宁……”


    祁云照便放他出去了。


    秋凝雪捡起自己的衣裳鞋袜,抖着手穿好。在他身后,天子正披着件衣裳,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对方的目光如有实质,直直地射过来,在他身上梭巡。


    秋凝雪感受到了她的视线,僵硬地转身,再次放下了床帐。他的身体很累很累,陌生得仿佛根本不是自己的身体。刚下床时,还险些一个踉跄摔在地上,缓了很久,才适应过来。


    他原本的打算,是就待在殿内,隔着一道门与外面的人交涉,但略一思考便知不可行,只得在殿中四处搜寻能遮掩面容的帷帽,终于在屏风后找到一顶幕篱。


    他戴上幕篱,给自己灌了些水,便推开殿门,慢慢走出去,清了清嗓子,问:“御前重地,何人在此喧哗?”


    不等众人回答,便直接开口训斥了殿外守卫的羽林:“如此庸碌无为,你们究竟还能不能担得起天子刀兵之称?”


    众羽林顿时单膝跪地,低头讷讷不敢言。


    前来的官员们也噤了声。这话明面上是在骂羽林卫无能,但更多的恐怕还是在敲打她们喧哗御前。便也跟着告罪,纷纷抬手见礼:“丞相。”


    秋凝雪手扶着门,冷淡道:“当不起诸位大人的礼。”


    众人久不见秋丞相入朝,都已经快要忘记秋丞相曾经是何等的锋芒毕露,此刻却都头皮一紧,不约而同地记起旧事——当年秋凝雪刚刚辅政时,几乎清洗了大半个朝堂,彼时的血腥程度,与今上相比,那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陛下刚刚在与我议事,现在已经歇下。尔等暂且退下,有何要事,等祭祀之后,在进宫求见陛下。”


    “丞相,我等实在是没有办法,才来求见陛下,请陛下为我等做主啊。小女并其他几位伴读,自从昨夜回府之后,便中了毒,上吐下泻,发热到如今,生死未卜啊……”


    秋凝雪冷笑一声,不以为然道:“小孩子有个头疼脑热,本就再正常不过。就为这点小事,你们便敢跑到这儿来,惊扰陛下?”


    那人一噎,站在她旁边的人便开始哭求:“丞相,帝姬殿下自然是金尊玉贵,但我们的孩子,也不是从石头缝里……”


    “住口。”秋凝雪直接打断,“你的意思,是帝姬殿下害了你们的女儿?你可想清楚,胡乱攀咬皇室是什么罪名了?”


    “下官不敢。但小女的确不曾吃过其他吃食,只在帝姬殿下的璇玑殿中,用了糕点。而且,据小女所说,她昨日上午,不慎惹恼了帝姬殿下……”


    秋凝雪浑身都难受,不想与她再纠缠,直接道:“慎言。事情尚未水落石出,你们便敢随意攀咬殿下,当真以为陛下没有脾气?”


    “好了。”他缓和了几分语气,摘下腰间令牌,道:“诸位大人心疼自家子侄,也是情有可原。但若因一时情绪,见恶于天子,那便不好了。我府上有个客卿,颇擅医术,你们持我令牌,请他过去看看吧。”


    话音刚落,又重新转向单膝跪着的羽林,道:“再敢放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到御前喧哗,我一定禀告陛下,让你们到边郡去养马。”


    他这一番软硬兼施,直接让几人哑了火,灰溜溜地夹着尾巴走了。


    殿外羽林讪讪地看着丞相重新进了殿,才讪讪地起来,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值守。


    秋凝雪刚刚阖上殿门,走到桌案前,刚想喝些水,便被人从后面牢牢抱住。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抵在他肩膀上,轻轻蹭了蹭。


    只简单披着一件外裳的天子在他耳边小声呢喃:“寒英,你回来了……”


    秋凝雪手一抖,杯中的水直接撒了大半杯。


    ——他还没忘记自己刚刚为了出去,都说过什么。


    [24]疑团:“寒英,我喜欢你。”


    东方已经渐渐泛起鱼肚白。熹微的晨光从小窗中透进来,慢慢照亮整个寝殿。


    精致的床帐之内,仍然一片寂静。


    但祁云照是早就醒了的,只是不敢睁眼。她闭着眼睛装睡,心情复杂地思考后续要如何处理这段关系。


    和秋凝雪说自己会负责?这口吻,听起来很像是浪迹花丛的风流浪子啊——还是那种到处玩弄美人、因为发生关系而不得的承担责任的浪子。况且,以他的骄傲,听到这种话,想来也是不会开心的。


    直接坦言自己喜欢他?这样的话,不就直接承认自己早就知道他是男子了?


    干脆便当作这事没有发生?秋丞相的脸皮薄得很,醒来之后,如果见自己还不曾“醒”,定然会悄悄离去。而她只要宣称自己全无意识,根本不记得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事便能过去了。可这样的话……


    祁云照正皱眉沉思,旁边却忽然传来吸气的声音。她立马放缓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秋凝雪睁开眼睛,看清周围凌乱的景象后,脸色羞窘到了极点。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不如拔剑自刎算了……他深深吸了口气,僵硬地转头看旁边的人。


    天子还没有醒,这是现在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情了。


    秋凝雪慢慢起身,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衣服,小心翼翼地穿了起来。


    天子已经知道他不是女子了,他瞒了多年的秘密,终于还是见了光……秋凝雪曾经设想过很多次,假使身份暴露,自己该怎么办,但事到临头,反倒没了什么恐慌。


    要杀要剐,怎样都好,但现在,他实在太狼狈了。秋凝雪不想顶着这满身的痕迹,再见天子。他匆匆忙忙地给自己穿好了衣服,顾不上整理,便要落荒而逃。


    右手却忽然被抓住。


    秋凝雪一惊,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上。他僵硬地转头,看向已经坐起身的天子,艰涩道:“陛下……”


    祁云照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心里也很不自在。刚刚,她原本是打算让他走的。可听着他的动静,眼见他真要离开,又鬼使神差地伸出手,阻止了他。


    “寒英。”天子的声音稍稍沙哑了些,不如往日清亮。


    她坐在床上,仰头看着床边站着的人,或许在姿态上稍显弱势,但语气却极强硬,说:“昨日的事……我都记得很清楚。”


    天子的耳朵尖红了一点儿。但秋凝雪此刻哪有心思观察这些小细节。


    他窘迫得无以复加。天子的手热得惊人,就像烙铁一样,牢牢地将他钉在了原地。他无处可逃,狼狈地避开了天子的眼神,在脚踏上屈膝跪下来,嘴唇几度开合,终于说:“臣……罪臣,请陛下处置。”


    祁云照刚刚就猜他会说这样的话,但此时听到,还是有些不快——在秋凝雪心中,自己就这么冷血无情吗?


    她抿唇道:“寒英舍身救我,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呢?况且,若非……我也不会知道,我的太傅是个男子。”


    秋凝雪愣了一下。他为此战战兢兢十几年的秘密,像高山一样沉沉压在他肩上十几年的秘密,在天子口中,竟然显得如此不值一提,如羽毛一般,轻飘飘地便被吹走了。


    他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天子,怔怔地抬头,看向天子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


    祁云照往外挪了挪,有些爱怜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将他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不要怕,你还是国朝的丞相,朕的太傅。”


    天子不喜欢称孤道寡,莫说平常时候,就算是在朝会上,也不常使用“朕”这个自称。此时,却少见地用了这个特别的自称。


    她笑了笑,摸摸男人还泛着薄红的眼尾,温声说:“我还会像从前那样尊敬你,礼重你。没有人会治你的罪,别怕。”


    压在秋凝雪身上的大山消失了,他不需要再为此小心翼翼、藏头露尾,生怕露出什么不对,便惹来杀身之祸。


    但在此时此刻,又有一些别的东西,顺着他满怀震撼的思绪,慢慢爬上他的身体,满满当当地压在他的肩背上。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却觉得那比从前不可示人的秘密还要沉重,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忘记了该怎么组织言语,只是本能地唤:“陛下……”


    祁云照点点头,说:“人前,你自然该唤我陛下。但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更喜欢你喊我乐宁。”


    她仔细地描摹着那双瑞凤眼,认真道:“你是不同的,寒英——我喜欢你。”


    秋凝雪瞪大了眼睛,比刚才还要失态。但只是一瞬,便恢复了那张八风不动的冷脸,仰头望着天子,说:“陛下不必如此,我并不在意……昨日是我自愿的。”


    他不打算成婚,也就不在意贞洁,更不会以此要挟,要天子为他做什么。


    实在不必拿这话来哄骗他。


    祁云照有点生气,忍不住出言质问:“你不信?”她双手捧住男人的脸,用力揉搓:“端午夜宴那晚,我醉了酒,同你说,我有一个喜欢的人,还记不记得?”


    她一直问记不记得,秋凝雪便只能含混道:“臣记得。”


    祁云照勉强满意,说:“那就是你。”


    秋凝雪的脸被她揉得通红,茫然而震惊地看着她。


    “不知什么时候,我就喜欢上了你,但从前以为你是女子,不敢宣之于口。”


    “陛下,莫要说这样的玩笑话……”


    “没有玩笑。”祁云照不允许他回避目光,强硬地扳着他的脸,语气却放得很温柔,“寒英,我不要求你现在就给我回应,我们慢慢来。”


    秋凝雪连忙道:“陛下!臣……”


    “好了。”她将床上的毯子丢进炭盆,简单清理了一下痕迹,便唤了侍从进来收拾寝殿,自己则抱着人转去了汤池。


    秋凝雪早就知道自己体弱拗不过她,但当天子的手碰上自己刚刚穿好的衣物时,还是忍不住反抗。


    “我就看看……我昨日,好像有些粗鲁,是不是弄疼你了。”她越说越心虚。


    刚刚开始时,她的确以为自己在做梦,可梦境怎么可能会这么真实?她没多久,便大致摸清了自己的处境,猜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可事情实在发生得太突然,她的脑袋也一直昏昏沉沉的。祁云照实在不知道该拿出怎样的态度来面对秋凝雪,便直接将错就错,放任自己沉迷。


    “臣没事。”秋凝雪更加窘迫。他身上其实没有什么伤,只是很多地方都被咬破了皮,尤其是……胸前。衣料摩擦之下,总会产生很怪异的感觉。天子问完这个问题之后,那种怪异的感觉便越来越明显了。


    祁云照本来也有点不自在,但在看出他的羞窘后,顿时失笑。她有心想调侃几句,但想起自己刚刚才郑重承诺,这会儿如果表现得太轻浮,实在没有信服力。便点到为止,将御用的玉容膏递给他之后,便避了出去。


    等秋凝雪打理好自己出来时,祁云照已经召见属下,将昨日的事情仔仔细细地问过了一遍。


    太医令说,她的饮食和一应用度都没有问题,但是,熏香中的某味原料与她吃的糕点合在一起,便会慢慢诱发人的情/欲。


    东西下得很隐蔽。而且,据羽林中郎将禀告:昨日给她布置寝殿的侍从一回到自己的房间,便自裁了。


    背后之人很小心。为的,应该就是让她名声受损?背后之人,应该就是在璇玑殿给伴读下毒的罪魁祸首——给她下催/情药,让她不得不召人临幸,然后鼓动朝臣来求见,撞破此事。


    如此大费周章,不要她的性命,却只想坏她名声。而且,此人还能轻而易举地让人潜入宫廷下毒……祁云照心里一沉,有了些不好的猜测。


    不能再多想了。


    她打住自己的念头,派太医及使者依次去安抚那些中毒的伴读,又下了旨,将祁云曦禁足五日。


    便看向秋凝雪,道:“你也累了一天了,吃些东西,回去好好歇息。这些事情,我会处理好,你不用担心。”


    秋凝雪松了口气,食不知味地吃了些东西,便开口告退。


    “寒英,过几日,我便来看你。”


    秋凝雪脚步一顿,什么也没说,逃也似地离开了。


    *


    祁云曦呆在殿中,呆呆地看着台阶下的花花草草。她倒是不怎么伤心,只是觉得无聊——青岫还特地来了一趟,告诉她皇姐只是先要安抚朝臣,不是故意冷落她。


    但心里还是有点儿郁闷的。


    她恹恹地扯着花的叶子,身边突然冒出一个侍从,一脸和蔼地望着她:“殿下,这时候,正适合放纸鸢呢。”


    祁云曦很喜欢他手上那只漂亮的孔雀纸鸢,当下便答应了下来,兴高采烈地跟着她,去了空旷的花园。


    纸鸢越飞越高,两人也渐渐将其余侍从都甩在了旁边。


    一直和颜悦色的侍从忽然蹲下身,问:“小殿下,你知道你的父后是怎么死的吗?”


    祁云曦笑意顿收,愣愣地看着他。


    “是你亲爱的皇姐杀了他!”


    [25]手足:“寒英,我能不能抱抱你?”


    “你胡说!”祁云曦当下便伸手去推那个人。


    “傻孩子,哪有那么多恰到好处的病逝?你的生父,就是死在了皇帝手中。虽然皇帝做的隐蔽,但却不可能杀尽所有的知情人。”


    “小殿下若是不信,可以到掖庭里打探打探,那里有很多曾经服侍过你父亲的老宫人。”


    穿着宫装的男人一直笑着,脸色却显得很狰狞。他用力地抓住祁云曦的手,一字一句地说:


    “——你去问问他们,先君后的身体是不是一向康健?从来没生过大病的人,怎么会突然卧床?短短一个冬天,病情便一发不可收拾,直接撒手人寰?”


    “你胡说,你胡说……”祁云曦被吓得直接哭了出来。她挣不脱一个成年男子的手,只能大喊:“来人!来人!把他带下去!”


    “我为什么要胡说?帝姬殿下,我没有骗你的必要,只是从前受过先君后的恩德,不想再看着你被蒙在鼓里,与杀父仇人亲亲热热罢了。”


    男人的话如同魔咒一般,在祁云曦耳边响起:“小殿下,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先君后如果在天有灵,看到你这副样子,该有多么伤心?况且,皇帝连一个深宫之人都容不下,又怎么容得下你?”


    他说完,便一跃而下,跳进了旁边的荷花潭中。


    等侍卫听到声音赶过来时,便只剩下一个眼眶通红的小帝姬,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祁云曦指着郁郁葱葱的荷花潭,一边哭一边说:“快给我找,掘地三尺,也要将那个人给我找出来!”


    众侍卫依令而行,几乎将周围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小殿下口中的人,只能硬着头皮接着找。


    祁云曦早就被宫人带回了璇玑殿。医者、侍从、郎官,各种各样的人围着她嘘寒问暖、关切有加。她却半点儿也开心不起来,精神高度紧张,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整个人好像丢了魂。


    周围的侍从吓得冷汗直流,轻声细语地将人哄了一遍又一遍,总算将人暂时哄睡。但还没等他们松口气,寝殿内便传来一阵哭声。小小的孩子不知遇到了何等可怕的梦魇,直接在梦中哭出了声。


    如此,便又是兵荒马乱的一夜。直到太医开了安神汤,给人灌下去,祁云曦才勉强睡了过去。


    众人不敢隐瞒这样的事情,连夜便将消息报给了皇帝。


    祁云照一时想不明白,是怎样的事情,才会把一向乐观开朗的妹妹吓成这个样子。但她明日要率臣僚祭祀地祇,根本抽不开身,便只能传令,让青岚青岫过去哄人。


    她一忙完祭祀的事情,便火速回了宫。刚刚换下礼服,走到祁云曦的璇玑殿,她派到祁云曦身边的掌事郎官,便面有难色地走了出来。


    祁云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召人上前,附耳过去,听见他说:“陛下,昨夜,帝姬殿下带着两名贴身侍从,去了掖庭……打探先君后的事情。”


    天子沉默了一会儿,才沉吟道:“……我知道了。”


    ——她最不想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陛下……您还去探望小殿下吗?”跟在后面的侍从见她久久没有说话,小心翼翼地问道。


    “去啊。”天子浅浅微笑,温声道:“都已经到这儿了,怎么能不去看看云曦呢。”


    祁云照没让人通传,直接进了祁云曦的寝殿,坐在床沿,安静地看着皱眉沉睡的孩子。


    祁云曦这几天都睡不好觉,稍有动静,便要惊醒。这会儿听到动静,也慢慢醒了过来。看到床边上的人之后,她愣了愣,身体本能地便扑进了姐姐的怀中。


    “阿姐!”


    祁云照像往常一样抱住她,将她放在自己膝头,轻轻一叹,问:“我们云曦受什么委屈了?和阿姐说说?”


    祁云曦几乎下意识就要说出那日的事,但话到口中,又咽了回去,有些害怕地说:“没什么,只是……有些吓着了。”


    天子笑而不语。


    姐姐明明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但祁云曦却觉得忐忑了起来。恐惧在沉默中不断蔓延。她感觉自己所有的心思,都被挖了出来,赤裸裸地放在阳光下暴晒。


    终于,天子重新开口:“没事便好。但既然惊着了,便在寝殿多休养几天。病中不要往外跑。”


    “好……阿姐。”


    祁云照若无其事地问:“昨日你还去了掖庭?那里不太安全,要带足了人手,才能去。”


    祁云曦脸色一变,心中更加不安,说:“我……只是突然想起了父亲。我想问问那些老人,我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云曦想父亲了呀。”祁云照摸摸她的脑袋,说:“我也很思念我的阿父呢。”


    祁云曦微怔,问:“姐姐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呢?”


    天子扯了扯唇角,淡淡道:“是一个可怜人。”


    “凭借着美貌和弹琴的手艺被选入后宫,倒是有过一时盛宠。可惜他太笨了,一个不小心便被人诬陷,打入了冷宫。”


    祁云曦正恼恨自己提起了姐姐的伤心事,不知该怎么找补,又听见她道:


    “以他的性子来说,其实进了冷宫也是好事,起码能平平安安一辈子。可惜有人害怕他复宠,见不得他活着,然后,他便被杀死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祁云照沉思一瞬,笑了笑,说:“应该就是我九岁生辰那天吧。那日早上,我高高兴兴地采了茉莉花,想让他给我做鲜花饼。结果,我一推开门,便见到了满地鲜血——他就这么死了,一卷烂草席裹了身体,不知被抬到了哪处的乱葬岗。”


    “宫人都说他是自杀,我不信,后来一路追查,终于查到了凶手。”


    她说得这样风轻云淡。祁云曦却听得心头巨颤,连忙安慰道:“阿姐不要伤心……”


    祁云照点头,应道:“确实不伤心。虽然几经周折,但我已经给他报了仇了。”


    她的父亲身份低微,根本没能给她留下什么助力。她自己也是从冷宫里出来的帝姬,在朝在野都没有根基,只能像傀儡一样,任凭摆布。


    起初,太后对她尚且不错。毕竟祁云照生父已死,不管怎样,对方都是她名义上的父亲,能享受无上尊荣。


    但当那个男人顺利生下自己的小女儿之后,祁云照的处境便急转直下。毒药、刺杀……她幸运地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暗害,但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躲过下一次。


    便只能抓住时机,自己服了毒药,跑到秋凝雪面前。秋凝雪在惊怒之下,彻查了整个宫廷,顺藤摸瓜扯出很多烂事,便直接派兵逼太后避居小佛堂,不可再过问俗事。


    至此,太后才算真正退出大齐的政治舞台。她因此病了月余,但也终于不必整日提心吊胆。她一点一点地除去太后布在她身边的眼线,逐渐将整个宫廷攥在手里。


    然后报了仇。


    祁云曦……这个孩子,她当初也是不打算留的。


    无色无味的毒药已经藏在了袖子里。她冷下心肠,将尚在襁褓中的婴儿抱在怀里。


    可是,那个小小的孩子,连话都还不会说的孩子,一见到她,便张牙舞爪地举起两只小手,咯咯地冲着祁云照笑。


    也不知是谁教她的,她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母亲,也不是父亲,而是一句磕磕绊绊的阿姐。


    ……祁云照下不了手,越留越下不了手。她看着那个孩子咿呀学语,蹒跚学步,一点点地长高、长大,不知什么时候,便将她当成了真正的亲人。


    天子从旧事中回神,抬手摸了摸小妹妹的头发,深深望她一眼,最终将她放回了床上,盖上一层薄毯:“我还有事要忙,云曦好好养病。”


    祁云照给她掖了掖被子,便转身要走。


    身后突然传来喊声:“阿姐!”


    祁云照脚步一顿,本来不想再回头。可心里还是因这句称呼生出点希冀,她慢慢转身回望,微笑道:“云曦还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祁云曦张了张嘴,犹豫一会儿,小声说:“……没有,就是,想让皇姐不要太忙碌,伤了身体。”


    “好。”祁云照说了句我会的,便走出璇玑殿,乘辇回了宫。


    “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她忽然出声,叫住整理完书案,便要躬身退下的郎官。


    今夜值班的是青岚,他不如他的弟弟处事灵活,素来沉默寡言。闻言,茫然地看过来,疑惑道:“陛下?”


    祁云照没有再多说,挥挥手,示意他退下了。


    可那个问题依然如鲠在喉,像一根刺一样,深深地扎进祁云照的心中。


    ……她或许真的做错了。


    心慈手软,只会让自己伤心,只会给自己留下无穷的后患。


    *


    夜色已经很深了。


    丞相府的门房前,却忽然出现了一队训练有素的人马。


    门房连忙打起精神,戒备地发问:“不知来者何人?到此有何贵干?”


    一人便从队伍中央驱马上前,居高临下地扔下来一块令牌,“我姓云,特地来拜会丞相。你将这块令牌交给你们家主,他自然会来见我的。”


    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大概也就二十上下的样子。门房刚想开口调侃自己口气太大,当心闪了腰,转念却回过味儿来——这些人骑的可都是百里挑一的骏马。


    这个年轻人的来头可能还真不小。


    门房当下便恭敬了几分,客客气气地行了个礼,道:“贵客稍待,我这便去通传家主。”


    祁云照点点头,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周围的夜景。听到府内传来的动静之后,方才滚鞍下马,轻轻摸了摸马儿的脑袋,看向来人。


    秋凝雪这会儿已经沐浴更衣,虽然还没就寝,但也快了。怎料玉絮突然告诉他,说府外有客求见。


    谁家客人在这个时辰上门拜会?


    秋凝雪满肚疑团地接过玉絮带进来的令牌,看了一眼,便手一抖,险些将令牌摔在地上。


    他并没把天子“会来看你”当真,毕竟一国之君,哪能随随便便就出宫——怎料祁云照真的来了。


    他匆匆忙忙地披上外衣,带着人去迎接。


    刚刚记挂着不能怠慢,直接便过来了。但走到门口,秋凝雪反而迟疑起来。他捏着手里那块令牌,又记起天子那日的告白。


    真是……让人难以招架。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终于还是迈步走了过去。既然天子自称姓云,想必没有暴露身份的打算。秋凝雪便没有行礼,只是小小一揖,颔首道:“云小姐。”


    祁云照:“突然登门,是否叨扰了?”


    “不敢。”秋凝雪低着头,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道:“云小姐,请随我入内,容我奉茶。”


    秋凝雪将人引到了自己院中待客的地方,请她上座之后,行礼道:“陛下。”


    祁云照皱眉:“今日没有皇帝,只是云小姐。”


    秋凝雪低头:“不论如何,陛下都是陛下。”


    祁云照有些挫败,没有再和他纠结称呼的问题,问道:“身体,还疼吗?”


    秋凝雪立时就想起了当日的混乱,面红过耳,窘迫道:“臣无事。”


    祁云照站起来,踱步过去,慢慢张开手,看样子是想抱他。


    秋凝雪闭上眼,心情复杂地思考,该怎么断了天子这份突如其来的热情。


    可预想中的那个拥抱,却迟迟没有落下。


    秋凝雪满头雾水地睁开眼,正对上天子的眼神。年轻的君王穿着一身玄色直裰,身形在烛火的照耀中显得挺拔而修长。但不知为何,眼中似乎有几分落寞。


    她问:“寒英,我能不能抱抱你?”


    ……这个问题简直比天子强硬的举动还要让人难以招架。他宁愿对方强势点。


    “陛下,您是天子,是四海的主人,也是臣的主人。您想做什么,自然都是可以的。”


    祁云照碰了个软钉子,意兴阑珊地收了手,在最近的位子上坐下来,半晌无话。


    秋凝雪垂着眉眼,也没有开口。


    直到玉絮进来奉茶,这片沉默才被打破。秋凝雪将东西接了过来,对玉絮说:“我来吧,你去休息。”


    玉絮在看到客人的脸后大怔,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往外走。


    竟然是天子。


    对了,对了……那天,秋凝雪就是接了陛下的召见,然后,第二天便带着一身乱七八糟的痕迹回了府。


    玉絮既喜且忧。陛下已经知道秋凝雪的身份,并没有怪罪的意思,这是好事。可是,做天子后宫三千佳丽中的一员,对秋凝雪来说,真的是合适的选择吗?


    他百感交集地离开了屋子。


    ……


    秋凝雪给天子倒了茶,推到她面前,正要开口——他已经二十有六,行将就木,马上就要走到生命的尽头。而天子正处于最好的年纪,年轻英美,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都会有数不胜数的男子,费尽心思地想讨得她的欢心。


    她实在没有必要,与自己这等人搅和在一起。尽早结束,对谁都好。


    “陛下……”


    “寒英,皇帝这种东西,是不是永远都只能是孤家寡人?”


    刚刚瞥见的那几分落寞,竟然不是错觉。


    秋凝雪的话哽在喉中良久,最终还是暂时咽了下去。


    他落下左膝,半跪在地,仰头看着年轻人的眼睛,认真地说:“陛下因何事而烦扰?臣虚长陛下几岁…


    [26]身世:眼底好像有万千言语在流淌。


    男人眉眼低垂,在昏黄的烛火中,生出无边的温柔。


    祁云照看着他的眼睛,半晌,问:“寒英。除了江佩兰,你还有其他妹妹吗?”


    秋凝雪不太明白天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据实以答:“没有。臣的父亲,倒是一直想为臣添个妹妹,但是天不遂人愿。”


    祁云照愣了一下——今日听他说起父亲,才发现自己其实对秋凝雪毫无了解。


    甚至,就连她熟悉的这个名字,都有可能不是他的本名。


    “能给我说说你以前的事情吗?”


    秋凝雪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僵硬。他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眼睫低垂,道:“臣从前的生活,并没什么值得说道的。”


    “可是,我想知道更多你的事情。”


    秋凝雪轻轻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开口了:“臣生在明州,是云台郡人。母亲乃静宁元年的进士,累迁至虞州州牧。父亲李氏,是云台本地的县令之子。”


    “母亲常年在外做官,故而我与她接触不多,不算多么亲厚;父亲在云台孝顺祖母和祖父……性情严厉,每日殷切教导,望我成材。”


    其实秋凝雪的父亲不是严厉。那个男人只是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疯魔了。


    他心心念念,想要一个女儿,心愿未能得成,便对膝下唯一的孩子生了怨恨——如果这个孩子是女儿,妻主是不是就不会另纳新人?如果这个孩子是女儿,妻主是不是就不会将他扔在老家,不闻不问。


    ……可他生不出女儿了。便堪称疯狂地将秋凝雪打扮成了小女郎的模样,逼他写诗作画、吟诗作赋,逼他将所有的东西都学到最好,以期能在每年那寥寥的几次见面中,抓住妻主的心。


    “这样啊……”祁云照见过对方在狱中瑟瑟发抖喊父亲的样子,知道对方口中的说辞大概已经经过了美化。她微微皱眉,迟疑了一下,问:“你还和家里人有书信往来吗?”


    秋凝雪摇头,说:“没有。她们,全都死了。”


    “母亲在外做官时,遭人算计,身陷囹圄,抑郁而终。父亲听闻消息后,为此殉情。而在出事之前,祖母和祖父便相继病逝。”


    祁云照拍了拍他的肩膀,本来想出言安慰几句。但不知怎么的,就弯下腰,将头抵在了秋凝雪的肩膀上,闷声说:“我也没有什么亲人了。”


    秋凝雪他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抬手,想拍拍她的背。但手还没落下去,就好似被烫着了一样,匆匆收手。


    他没往祁云曦身上猜——毕竟,就他那日所见,这对天家姐妹的感情,比普通人家的孩子之间还要好。只以为天子思念早逝的父亲,便说:“陛下虽亲缘寡淡,但您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天下的百姓,都无时无刻不在为您祈祷。朝堂上的臣子,宫中的侍从,也都时时刻刻牵挂着您的安危。”


    祁云照便问:“那你呢?寒英。”


    秋凝雪有些好笑,道:“臣自然也希望圣躬安泰,盼您能平安喜乐。”


    对于这个答案。祁云照不说满意,也不说不满意。天子无言片刻,直起身体,然后将人扶起来,说:“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年轻人目光灼灼,看过来时,眼底好像有千言万语在默默流转。


    秋凝雪看了一眼,便避开目光,语气既无奈又感慨:“陛下尚且年少,错把一时兴趣当作喜欢,实属正常。等您选了秀,身边有了更多的人,自然就会明白了。”


    天子脸上轻松的笑意顿时一扫而空。她瞪了秋凝雪一眼,脸色耷拉下来,“我不是三岁小孩,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天子生气了,秋凝雪在心中叹息。他已经做好了迎接责难的准备,等了半天,却只等到一句郁闷的低语。


    “我不会选秀的。”


    后宫关系着帝王的子嗣,以及将来储君的归属,与前朝息息相关,可不是天子说拒绝就能拒绝的事情。


    秋凝雪没有当真,但也没有多说。他看了眼窗外的天色,重新给天子倒了杯茶,道:“陛下今夜还有何安排?”


    这其实已经在隐晦地赶人了。虽然明日不是上早朝的日子,但这么晚了,依然逗留在宫外,总归不太安全。


    祁云照好似完全没有听到这句话,自顾自地端起茶杯,轻啜一口,道:“襄阳侯应下征召了,不日应该就会入京。”


    秋凝雪果然被吸引了注意,脸上露出些笑意,道:“果真?”


    她略过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细节,欣然道:“自然。寒英若是对她感兴趣,过个几日,就能见到她了。”


    祁云照兴致冲冲地与他聊了许久关于襄阳侯的事情,然后又旧事重提,再次提起给江佩兰赐婚的事情,问秋凝雪更喜欢和什么样的人家结亲。


    秋凝雪就算再蠢笨,这会儿也明白天子不愿回宫的意思了。便言简意赅地答了话,说:“臣让人去收拾客房。”


    祁云照体贴道:“我只是暂住一日,不用这么劳烦。”


    秋凝雪只能顺着她的意思说:“陛下如若不嫌,请在臣的卧房中暂时下榻吧。”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秋凝雪让人重新铺了床榻被褥,将人引入卧房中。情况突然,他这里自然没有可供祁云照换洗的里衣,便只能让人到江佩兰那儿,拿一身刚刚做好的中单。


    江佩兰与祁云照身量相仿,按理来说,衣服是很合适的。但是天子一听这衣服是江佩兰的,便死活不乐意。


    秋凝雪只能拿了套自己的中单递给天子,然后便躬身退下。


    祁云照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手腕,道:“哪有鸠占鹊巢的道理?”


    秋凝雪已经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无可奈何地喊:“陛下……”


    祁云照一脸理所当然,说:“是你自己说的,我是天子,是你的主人,所以做什么都行。”


    秋凝雪没料到天子会搬出自己刚刚的话,此刻简直是进退两难,暗自恼恨自己失策。


    “寒英。”


    “我一个人睡不好,你陪陪我吧。”


    刚刚还理直气壮的天子,这会儿又软下了声调,半阖着眼睛,披散着头发,微微仰头看着他。


    “我不会做什么的。”


    ……


    秋凝雪也不知自己怎么就答应了天子的要求,隔着一点不远不近的距离,躺在天子身边。越是思考,越是心乱如麻,他索性便放空了思绪。


    可这样一来,天子的存在感便越来越强了。那缕若有若无的沉香,始终萦绕在他鼻尖。


    他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往旁边瞥了一眼,却见祁云照闭着眼睛,呼吸匀称,好似已经睡熟了。


    竟然真的就这么睡过去了。


    [27]心乱:“我偏要强求。”


    这个人,总是能给她一种无限安心的感觉。


    一夜好梦的祁云照侧了个身,眉眼弯弯,心情很好地看着躺在身边的男人。


    如果能一直这样,长久地与彼此相伴,何尝不是一件幸事。


    祁云照很眷恋这样的温暖。但她昨晚是偷偷溜出来的,连青岚都没告诉。要是再不回去,清嘉殿里的侍从就要乱套了。


    年轻的天子往里挪了挪,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忍不住微微一笑。


    她看样子好像下一秒就要亲上去了。


    但最终却什么也没做。


    祁云照看着男人微颤的眼睫,有些玩味地勾起了唇角,轻轻执起他的手,在手背上映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低声呢喃:“今日也很喜欢你。”


    说完,便撩起床帐,伸手推开了门。玉絮带着几人等在门外,闻声立马入内。


    不等他们行礼,祁云照便免了礼,简单洗漱一番,换上羽林连夜从宫中取出来的衣服,带着人离开。


    听到外面的动静之后,秋凝雪才睁开眼睛,一下子把身上的蚕丝毯子拉到头顶。良久,才慢慢揭开毯子,露出通红的耳根。


    被女孩子亲过的地方,好像正在发烫。


    *


    祁云照不好频繁地出宫,总是到丞相府去——那样太惹人注意。便借着给江佩兰议亲的由头,频繁地召秋凝雪入宫,喝喝茶、下下棋,或者什么也不做,就单纯让他坐在旁边陪自己批折子,也觉得很好。


    如此过了半个月,江佩兰的亲事总算定了下来,是宗室远支里的一名小郎,人生得很英俊,性情也疏朗豁达,应该和江佩兰很合得来。


    秋凝雪总算松了口气。没了江佩兰婚事的由头之后,自己被召入宫的频率,应该不会这么高了。


    ……其实,宫中人多口杂,天子要顾忌名声,并不会像私下里那样,总喜欢对他动手动脚。


    但她每次看过来的眼神,都让秋凝雪心惊肉跳,甚至坐立不安。


    她就像一簇炽热的火焰,在黑夜中不断跃动。金红色的光芒裹挟着灼人的温度,将周遭的一切都映照成了热烈而绚烂的样子。


    这是多么蓬勃的热力!秋凝雪总是为此深深惊叹,而后,便是发自内心的自惭形秽。


    他已经很小心很小心,可还是不知在什么时候,便被那簇火焰燎了衣袍。


    叹息的同时,便更想远离。


    之后,宫里再来人传召,他都会寻了理由推掉。他有时也会想:这样算不算恃宠生娇?可是再纠缠下去,只会让事情越来越麻烦。希望自己的冷淡,能够浇灭天子那股突如其来的兴趣吧。


    秋凝雪专心准备起了江佩兰的婚事。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几乎事事都亲力亲为——一方面是为了躲天子,另一方面,也确实是对这桩婚事有所期望,希望率性而为的江佩兰在成婚之后,能够学着稳重。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一对新人的感情,也在越来越好。


    到了婚礼这天,秋凝雪也难得换上了身喜庆的衣服,坐在正堂,等江佩兰将新人迎回来。


    他没有打算大操大办,但前来的宾客还是很多。一来,是因为他和江佩兰都入朝多年,有人情来往的同僚不算少;二来,则是因为天子所展现出来的对于江佩兰的看重。


    许久未曾登门的萧文夙今日也来了,坐在秋凝雪身边,颇有些感慨地说道:“一眨眼,小师妹都成婚了啊。”见秋凝雪没有接话,便主动道:“师妹打算何时成婚?”


    秋凝雪这才皱眉看她一眼,道:“我无意成婚。”


    萧文夙倍感无奈,道:“师妹,如今诸事已了。你为何还不成婚?老师在天有灵,肯定也是希望你身边能有人相伴的。”


    秋凝雪抬手止住她的话头,“不必多言,我早就习惯一个人了,不是因为之前发的誓言,才不成婚。”


    萧文夙更加头疼,叹道:“这一个个的,怎么……难道京中的男子,是什么洪水猛兽吗?”


    秋凝雪听出她话里有话,搁了茶盏看过去。


    萧文夙苦着脸,道:“前几日,几名官员联名上书,请陛下充实后宫,被天子驳回来了。众人又去请五帝卿代为相劝,天子也是毫不留情地将人打发了,说是社稷未定,何以成家?”


    她欲言又止地说道:“现下除了巴蜀之地,国家哪还有什么未平定的地方?可……成都王树大根深,不是轻轻松松便能拔除的啊。”


    萧文夙越说越是忧虑,也顾不上什么忌讳,直接道:“后宫空虚,君王无后,这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秋凝雪手上的动作一顿,半晌都没有说话。


    萧文夙见自家师妹似乎在发呆,忍不住发问:“师妹?你倒是说句话呀。”


    秋凝雪堪堪回神,轻声道:“天子尚且年轻,急什么。”


    萧文夙当然知道天子很年轻,可凡事就怕有个万一哪。她刚要开口,忽然心中灵光一闪,道:“师妹,陛下对你一向爱重,你若开口多劝劝,兴许陛下能回心转意呢。”


    秋凝雪苦笑:“这事……倘若我真的去劝,陛下恐怕会更厌烦婚姻之事。”


    萧文夙做疑惑状,刚要开口,便听见外面一阵敲锣打鼓。紧接着,便响起执事的唱赞之事。


    是新人到了。


    秋凝雪整了整衣冠,确保自己身上没什么不妥之后,便正襟危坐地看向前方,等着礼官将新人领到正堂来拜堂。


    不一会儿,江佩兰便领着人出现在门口,一路走到正堂。


    礼官正要按着流程开口,让新人行交拜礼。外面却忽然一阵喧嚣。


    “御驾到——”


    竟然是天子亲至!


    前来的宾客纷纷震惊,感慨连连。江佩兰也心潮澎拜,大为吃惊——没想到,陛下竟然这么看重她!她将来一定要好好报效国家!


    只有秋凝雪露出一个略显担忧的神情,但很快便敛去了。他领着众宾客,去了前院迎接御驾。


    祁云照从辇车上下来,让众人免礼,而后便莞尔,目光紧紧地看向站在最前面的人:“今日恰巧有闲暇,便来当个证婚人,太傅不介意吧?”


    秋凝雪躬身再行一礼,道:“是臣和小妹的荣幸。”


    “那便好,太傅为我引路吧。”祁云照走过去,在众目睽睽之下,伸手将人扶起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口:“寒英?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秋凝雪眼睛下意识地睁大了,紧张地屏住了呼吸。他无措了一瞬,便当作什么也没有听见,抬手道:“陛下请。”


    祁云照步入正堂,自然而然地占据了上首的位置,然后便吩咐众人入座:“众卿不必拘谨。”


    秋凝雪应了声是,便要在她下首的位置坐下。


    “太傅。”


    “陛下,臣在。”


    “今日是令妹的大喜之日,卿怎么能坐在那儿呢?”


    祁云照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


    秋凝雪推脱不得,只好起身,和她坐在一起。玉絮一直贴身跟着他,此时便也跟着换了位置。


    玉絮站在秋凝雪身后,看着他隔着一张茶案和天子坐在一起,心说江小姐虽然高堂都不健在……但现在好像也没差了。


    天子笑了笑,道:“继续吧。”


    赞礼官便接着刚刚的步骤,让新人行交拜礼。三拜礼后,礼官便高呼:“送入洞房——”


    周围顿时出现了一阵善意的哄笑声。


    江佩兰也红了脸,窘迫地站在原地挠头。还是礼官推了他一把,才匆匆忙忙地牵着他的新婚伴侣离开。


    秋凝雪看向天子,垂眸道:“陛下,臣去招待宾客。”


    祁云照没有里他,转头便看向萧文夙:“听闻萧爱卿与太傅关系甚好?”


    不等萧文夙回答,便又道:“算起来,萧爱卿也是子湘将军的大师姐,为她代为招待宾客,正合适。”


    “我有些私事,要与太傅单独商讨。”


    萧文夙忙应是,看着天子和自家师妹渐渐走远,不无艳羡地感叹了句真是君臣相得。


    然而事实与她想得却相差甚远。


    秋凝雪迟疑地跟在天子身后,心跳越来越快。


    祁云照凭着上次的记忆,走到了秋凝雪的院子,挥退跟着的下人之后,随便挑了个椅子坐下,满脸失落地开口:“我没有要你立刻给我回应,可是……你竟然躲着我。”


    “我便这么让你厌恶吗?”


    她早就发现秋凝雪吃软不吃硬,每次自己示弱,都能收获意料之外的反应。


    果然,秋凝雪脸色缓和下来,语气也比刚刚放软了很多,叹道:“陛下……”


    “臣从来不曾厌恶过您。”


    祁云照托着脑袋看他,将信将疑道:“那为什么不愿见我?”


    “陛下,臣的心中,只有对君王的敬仰,对恩人的感激,没有情爱。陛下何必强求?”


    “左右你现在也没有喜欢的人,那么,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祁云照转悲为喜,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蛮横而固执地说:“我偏要强求。”


    秋凝雪简直无言以对。


    “我好想念你。”女孩子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寒英。”


    秋凝雪甚至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走到面前的。刚想后退,就被圈住了腰身。


    “我好喜欢你身上的气息。”


    秋凝雪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放任事态发展,哑然片刻,终于道:“陛下,您不能一面这样,以君欺臣,强迫我在您身边,一面又要我的真心。这对我来说,很不公平。”


    居然和皇帝谈公平——秋凝雪发现自己对天子的态度,真的不如从前谨慎了,便开始深深地反思起来。


    祁云照心说这算哪门子强迫,但还是松了手,退后一步,道:“好,那我不欺负你。我要你兑现诺言。”


    “那日,灵泽节,我们有过约定,你要带着我到京城走走。太傅该不会要食言吧?”


    “……臣没有忘。”


    “今日就正好,那就请寒英兑现诺言吧。”


    秋凝雪无可奈何,道:“臣遵旨。”


    “你今日这身衣服太隆重,不适合外出。”祁云照无视了对方那句臣去更衣,抚掌轻笑,欣然道:“但是没关系,我给你准备了一套合适的常服。”


    她推开门,唤来守在门外的护卫。从护卫手中接过那个匣子之后,笑意盈盈地回到秋凝雪面前,道:“我等着你。”


    秋凝雪打开一看,并没发现什么问题,便绕到卧房换上了。可等他换完衣服出来,便见天子也换了一身衣服——颜色和他身上这套一模一样,估计是同一片料子才出来的衣服。


    天子无辜地眨眨眼,道:“我的衣服也有些扎眼,便也换了一身。”


    秋凝雪哭笑不得,但到底也没有再说什么,问:“陛下想去何处游玩?”


    祁云照:“陪我练武的羽林说,京中有一处酒楼叫作云海楼,不仅饭菜常有巧思,而且有擂台供人比武。我们去看看吧。”


    “是。”秋凝雪道:“此时前院人多眼杂,陛下若不介意,与臣从侧门出去吧。”


    “好啊。”


    两人一起从侧门出去,上了下人备好的马车。


    云海楼离丞相府没有多远的距离。大约两刻钟,马车便停了下来。


    祁云照率先下了马车,然后站在马车前,很自然地对秋凝雪伸出了手。


    秋凝雪看她一眼,犹豫地将手搭上去。


    祁云照脸上的笑容深了两分,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不放,牵着人,正要往里走。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小孩子的声音:


    “漂亮姐姐,给家里的夫郎买束花吧!”


    [28]怒火:“你居然和她们合起伙来……一起逼迫我。”


    那孩子提着花篓,兴冲冲地想跑过来,却被护卫拦下,心下便生出些惶恐。


    祁云照回身望去,笑着摆手,示意护卫收剑。


    那小女孩顿时松了口气。像她这样早早便在外面讨生活的人,最擅长看人眼色,见祁云照没有展现出恶意,甚至还表现得很亲善后,当下也咧嘴,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姐姐要买束花吗?”


    祁云照弯眉看了眼秋凝雪,莞尔道:“小姑娘,你看清楚了。”


    小女孩愣了愣,狐疑地望过去。见到秋凝雪的发髻后,顿时大窘。


    她刚刚远远看见两人穿着同一色系的衣服,举止又很亲密,便先入为主,以为这是一对年轻的伴侣。


    谁曾想是两位同行的女郎。


    小女孩不好意思地道歉:“小人眼拙,惊扰贵人了。”


    “你年纪还小,不怪你。”祁云照借着衣袖的遮挡,轻轻挠了挠秋凝雪的掌心,转过头来,含笑望着他:“虽然不是夫郎,但确实是家里人。”


    “你的花看着不错,我全都买下了。”祁云照爽快地开口,示意护卫掏钱。


    小女孩惊得瞪大了眼睛,眼里写满了欢喜,“多谢多谢,二位姐姐真是德貌双馨,令人向往。”


    祁云照见她机灵讨喜,便忍不住逗她:“那你说说,我与他,谁更漂亮?”


    小女孩将眼睛睁得圆溜溜的,笑嘻嘻地道:“一人素衣胜雪,清冷孤高;一人灿烂明媚,好似初升朝阳。都是世间殊色,哪里能分得出高下呢?”


    祁云照眉眼弯弯,笑得更加开心,“好生能说会道的一张嘴。”


    但很快又想起了和眼前人性情相仿的祁云曦,笑容淡了两分,一时沉默下来。


    倒是秋凝雪咳嗽一下,问道:“你现在正是上学的年纪,怎么不去读书?”


    小女孩仰头道:“小人上过几年学,但母亲去年因病早逝,父亲体弱,家中还有个牙牙学语的妹妹,实在是家境贫寒,无以为继。”


    秋凝雪轻轻挣脱了祁云照的手,从腰间拿出一块玉佩,上前交给那个小女孩:“你持此玉佩,到城南的栖云书院去找山长,自然会有人给你们家安排活计,让你读书。”


    小女孩既惊且喜,嗫喏道:“这……这……多谢贵人!”她立马跪下磕了头,眼泪汪汪地拿着玉佩走了。


    祁云照站在原地,看着她渐渐走远,问:“你不怕她将玉佩拿去当了?”


    秋凝雪不太在意,道:“也不是什么很贵重的东西。”


    但小孩子拿着一块价值不菲的玉佩在街上行走,难免有些不安全。祁云照便指了个护卫,让她暗中护送,然后笑着对秋凝雪说:“姐姐倒是慈心。”


    秋凝雪被她这声姐姐喊得很不自在,无奈地看过去。


    “原来栖云书院也是姐姐名下的?”这个学院的名声不错,朝中许多官员都在那儿求过学。


    “并非我名下的。只是在老师死后,由我代为接手。那儿有山长和博士,平时其实并不需要我怎么照看。我只是给她们供些银两。”


    祁云照:“从前竟没有听说过此事,姐姐当真是做好事不留名。”


    “都是前人伟业,我扬什么名。况且,我也受过书院的恩惠,都是应当的。”秋凝雪目光里有隐隐的祈求之意,似乎是想让她别再喊什么姐姐。


    祁云照视若无睹,已从护卫手中接过那个花篓,从里面挑挑拣拣,拿出了一朵浅蓝色的绣球花,插在秋凝雪的发髻上。


    男人除了朝服之外,几乎不穿任何鲜亮的颜色——不是深灰就是藏蓝,简直快把那暗沉沉的的颜色焊在身上了。


    祁云照从前便想将他那些衣服丢远点,今日终于找到机会让他换上浅色衣服。天水碧的直裰,再配上他头上簪的绣球花,当真是清雅至极。


    祁云照越看越欣喜,忍不住调笑道:“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青年苍白的脸色在阳光下,多了几分绯红。他看着天子脸上的笑容,不得不给她泼一盆冷水:“倘若我像他们一样,在十五六的年纪早早成婚,恐怕孩子都和刚刚那姑娘一样大了。”


    祁云照的笑容垮了下来,不动声色地瞪他一眼,郁闷地闭上了嘴。


    两人无言地步入大堂,去看了秋凝雪刚刚提起的比武擂台。乍一听很有趣,但若仔细观察,便可以看出,台上的武者并没有什么很高深的功夫。


    祁云照坐了一会儿,便觉得兴致缺缺。好在店小二很有眼色,见状立马将人引入了二楼上好的雅间。


    天子在雅间坐在,看着旁边的男人,忍不住记起他刚刚的话,颇有些耿耿于怀地咬牙:“姐姐芳龄几何?”


    秋凝雪不妨她突然有此一问,微怔之后,才说:“二十有六。”


    果然,他现在的身份是假的。按照秋凝雪入仕时记录在案的户籍和年岁,他今年应该是二十九。


    祁云照很好奇他的真名,之前还根据秋凝雪给出来的双亲信息派人去查探过。但一个小男孩,本来就与外界没什么接触和交流,留下的痕迹少之又少。而且,关于那位虞州州牧之子的一切消息,都好像都被人为地抹去了。


    她没得到什么有效的信息。


    “那你有什么小名吗,寒英?”


    秋凝雪摇头。长辈给孩子取小名,多是图个好兆头,希望孩子能平安长大。但他从小就是不被喜爱的孩子,自然也没有人会为他取小名。


    “那你的生辰呢?”


    “就是五月五。”


    祁云照微愣。五月五,是端午。但民间也有一种说法,将五月五当成恶日。她们坚信,在这一天出生的孩子是不祥之人,会克母克父,妨害双亲——尤其是男孩。


    难道这就是秋凝雪的父亲不喜欢他的缘故?


    祁云照自觉触及了对方的伤心事,但没有将情绪表露出来,温声道:“那我改日给你补生辰礼,好不好?”


    秋凝雪指尖微颤,垂眸道:“陛下厚爱,臣心领了。但臣从来不过生辰。”


    “凡事总有第一次。”天子轻颦浅笑:“以后我每年都给你过生辰,一定不会忘记的。”


    秋凝雪哑然。他又感受到了那种熟悉的、心被放在火焰上炙烤的感觉,深深地垂下头去。


    “就这么说定了?”祁云照撑着脑袋看他。


    男人没有说话,很无礼地保持着沉默。


    祁云照察觉到对方心绪难平,也没有再开口,尝了几份楼里的点心。她平常不在外饮食,但这些吃食在被端进来前,都由护卫验过毒,应该是没问题。


    室内一时无言。


    祁云照支起耳朵,听起了外面说书人说的评书。


    那些太过久远的事情,往往不被观众和看客喜欢。但本朝的事情,若是毫无顾忌地在这儿说出来,便很容易惹上一些麻烦。


    故而这些说书人,很喜欢将当下的人和事,套上前朝的皮子。


    祁云照听了一会儿,没忍住又看向了秋凝雪。外面那位说书人口中那位靖安侯的原型,好像就坐在她身边。


    秋凝雪也无意间听了两耳朵,刚好抬起头来,有些难为情——任谁听着外面那些溢美之词,都会感到难为情的。


    “陛下,天色已晚了,臣送您回宫吧。”


    祁云照坐着没动,道:“外面的评书正到精彩之处呢。”她看着对方越来越红的耳垂,话中没忍住露了几分笑意:“让我再听听,大名鼎鼎的靖安侯,是如何大破敌军的。”


    但她听着听着就有些伤心。


    这些战役战事,外人听来,只觉跌宕起伏波澜壮阔,无比震撼人心。但当事人身处其间,该是何等的凶险。


    说书人此时谈起的长丰之战,算算时间,应该是在他刚刚入仕没几年的时候发生的。


    那个时候,对方刚刚高中状元,前途一片大好,怎么忽然会跑到边疆去?还险些被胡人联手围杀了。


    祁云照便问:“放着好好的朝中新贵不当,怎么跑到那么危险的边郡去了?”


    秋凝雪据实答:“老师想让我外任,攒些资历。”


    按理来说,淮阳侯也是一代名臣,在朝中颇有人脉,怎么也不至于让自己的得意门生到那种地方去吧?


    秋凝雪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道:“是我自己要去的。那时,想尽快做出些政绩,凭借军功往上走。”


    祁云照了然点头,默了默,问:“你会走上这条路,是想为你的亡母翻案吗?”


    秋凝雪点头:“是。”


    他至今仍忘不了父亲服毒自尽时的情景。


    冠发皆散的男人起初歇斯底里地哭喊,痛斥他克死了自己的母亲。


    然后,毒性便一点点地涌了出来。男人口中不断吐出暗红的污血,气息也越来越微弱。


    在弥留之际,父亲终于平静了几分,死死地握住他的手,说:“你要为妻主报仇,你要为她平冤昭雪!”


    他说着说着,便越激动起来。眼里控制不住地留下两行血泪。


    “


    是你害了她!你害了她……你要为她报仇,否则你也会不得好死的!答应我,为她报仇!”


    “……好,我会的。”


    秋凝雪最后喊了他一声阿父。


    *


    将天子送回宫中之后,秋凝雪躺在自己的卧房里,又记起白日里萧文夙曾提起过的事情。


    选秀。


    他如果真的向天子上表,请她广开后宫……按照他对天子的了解,对方一定会震怒。


    他本来是不想掺和这件事的。


    可是现在,却不得不这样做了。


    如果祁云照因此而厌恶他怨恨他,说不准,也是一件幸事。


    他没有睡意,半夜爬起来,便拟好了奏表,让侍从明日送到中书台去。


    官员们本来就很想将家中的儿郎送进官,只不过见天子态度坚决,不敢再贸然开口。见到秋凝雪的奏表之后,便像看见了什么风向标一样,纷纷上表附和。


    萧文夙也跟着上了表,并在隔日的朝会上重提旧事,请天子广开后宫。她这一开口,几乎半个朝堂的人都站了出来附议,请陛下注重子嗣之事。


    群情汹汹!就算是皇帝,也不得不松了口风。


    “诸卿之意,朕已知晓了,会仔细考虑的。”


    萧文夙差点老泪纵横。下朝之后,特地又悄悄跑了一趟丞相府,对着秋凝雪,欢欢喜喜地说:“师妹!我就说陛下待你不同。你看,你上表之后,陛下这不就松口了吗?”


    秋凝雪手一抖,杯里的茶水便洒了半杯,周围弄得狼藉一片。玉絮忙给他擦衣服。


    萧文夙也吓了一跳,忙道:“可是又病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的确是有些不舒服。”秋凝雪低着头,道:“师姐先回吧。”


    “好好好,我这便走,不必送!你快回去躺躺。”


    玉絮扶着秋凝雪回了卧房。待他换过一身衣服,便不解地看着他,道:“既然在意,又何必做那样的事?真心和情意,都是会被消磨的。”


    秋凝雪下意识便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发现自己实在不能再自欺欺人,便只能苦笑:“迟早的事罢了。”


    玉絮想想也是。寻常人家还好,可那是皇帝,难道还能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吗?


    他有些怜悯地看了秋凝雪一样,刚刚安慰几句,便听护卫在院外禀告:“家主,府外有羽林到了,陛下要召见您。”


    玉絮闻言更加担忧,低声道:“你现在进宫,恐怕要受责难……阿雪,你低头服个软吧。”


    秋凝雪看上去倒比他还冷静些,拍拍他的手,说了句不要担心,便拿起外套出门了。


    他坐上马车,不断构思着觐见的说辞。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心绪烦乱的原因,秋凝雪竟觉得今日到皇宫的时间,要比往日短得多。


    撩开车帘一看,才发现确实还没有到皇宫。


    可马车已经停了下来。


    为首的羽林在外禀告:“大人,主人已经在内等了许久了。”


    全然陌生的府邸,让秋凝雪有些不安。他下了马车,忍不住开口,事先打探天子的情况:“陛下……”


    哪知那人唰一下便低了头,口里好像只有一句车轱辘话:“大人,主人就在府内,已经等您很久了。”


    这样的反应,已经很能说明情况了。


    秋凝雪垂下眼帘,隐在衣袖下的手无意识地捏住了衣裳,将原本丝滑的布料攥得一团糟。


    “好。”他向羽林点点头,呼出一口气,慢慢往里走。


    从府邸门口,到宅院深处,一路都有人护卫引路。但却没有一个人开口,守在道路两侧的羽林都绷着脸,神情整肃。


    整座庭院没有一点儿多余的杂音,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秋凝雪的心不自觉地提了起来,犹疑地站在那扇门外,开始想自己现在是不是应该直接跪下。


    一名羽林忙上前,将声音压得很低,道:“陛下请您直接进去。”


    秋凝雪只能轻轻推开门,入内之后,却没看到天子的身影。


    “陛下?”他迟疑着往里走,“臣……”


    一只纤长而富有力量的手,突然从山水屏风后伸了出来,将他狠狠地往一旁拽。


    秋凝雪没忍住惊呼一声,反应过来后,又忙闭上嘴。


    桌案上原本摆的花瓶和文房墨宝都被甩到了地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秋凝雪被人攥住手腕,重重的压在书案上。


    天子平常望过来时,眼中总带着温柔的笑意,柔情漫漫,深情无限,引着人在其中沉溺。


    此刻,却眉头紧锁,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黑沉沉的眼里,燃起熊熊怒火。


    “秋寒英。”


    “你居然和她们合起伙来……一起逼迫我。”


    她说着说着便冷笑起来,“这么担心我没有子嗣?”


    [29]泥淖:您该亲自代劳才对。


    天子冷冷地盯着他,忽然像是恨极,攥着他的手腕便压了下去,狠狠地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直到尝到鲜血的味道,犹不松口。


    秋凝雪痛得直抽气,忍不住呼喊:“陛下!”


    “住口。”祁云照置若罔闻,开始撕扯他身上的衣服。


    秋凝雪从忙阻止,可哪里是年轻人的对手,慌张道:“陛下!您别……”


    男人挣扎间,又不知带倒了何处的物件。


    重物落在地上的动静不小,即便在屋外仍能听见。羽林卫们倒是想装聋作哑,但是又怕真发生什么意外,不得不高声道:“陛下?可需臣等进来服侍?”


    衣衫大敞的秋凝雪顿时僵在原地,不敢再动。


    祁云照换了块地方下嘴,末了轻轻咬住他的耳垂,温温柔柔地笑道:“太傅想说什么尽管开口,我将外面的羽林都喊进来,让她们旁听,可好?”


    秋凝雪怕天子盛怒之下,当真将人喊了进来,忙抓住她的手,低声恳求道:“陛下……”


    祁云照飞快抽回了手,从地上捡起被自己扯下来的属于秋凝雪的腰带,三下五除二便将他的手绑了起来,压在头顶。


    “秦云。”


    侯在外面的羽林顿时应声,“末将在。”


    “进来换壶茶。”


    “是。”


    秋凝雪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想要开口,又怕违逆会给自己招来更严苛的对待,便只能祈求似的地望向天子。


    祁云照无动于衷,甚至道:“磨磨蹭蹭的做什么?快点滚进来!”


    “是,陛下息怒。”门被推开的声音如惊雷一般,清晰地在秋凝雪耳边响起。


    秋凝雪忍下难堪,将头往里面侧。


    祁云照用了力气,捏住他的下颌,将他的脸扳回来。那双漂亮而凌厉的凤眼仍然清凌凌的,透出一种百折不挠的韧劲与倔强——好像万事万物,都不能将他完全摧折。


    她从前有多爱这双眼睛,今日就有多恨这双眼睛;从前有多欣赏他八风不动的从容,今日便有多厌恶他这份淡定。


    “滚出去。”


    “这儿用不着你了。”


    祁云照眼也不眨地盯着秋凝雪,话却不是对他说的。


    秦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回去,将门重新阖上。“臣遵旨,这就滚!”


    祁云照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而后松开手,从他身上撕下长长的布条,将那双眼睛彻底蒙住。


    她伏下身体,语气不明地在他耳边说:


    “既然太傅这么害怕我没有子嗣,那您就该亲自代劳才对。何必耗费人力物力,大费周章地选一帮不相干的人入宫?”


    “君王后裔,那可是社稷之本,天下之基,关乎国家存亡。朕怎么能没有子嗣呢?那是要亡国灭种,要成为千古罪人的呀。”


    天子咬着牙,越说越抑制不住话里的那股子阴阳怪气:


    “您老人家一向事必躬亲,此时定然也不愿置身事外的吧?”


    秋凝雪想开口说话,却被祁云照捂住了嘴。


    男人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撕扯得乱七八糟。布料零零散散地挂在身上,简直比裸/身时还要色情。好在秋凝雪现在看不见自己的样子,否则定要羞愤欲死。


    “不过太傅放心,朕既然说过:你永远是大齐的丞相,那就不会食言。”


    “往后,白日里,你依然是相邦、是帝师,是朝臣领袖,是大齐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入夜之后……就做朕宫中的贵人,专心侍君。什么时候怀上孕,为朕诞下太子,什么时候再谈其他的事。”


    天子心里有气,动作自然也算不上多温柔。


    男人吃尽苦头,起初还能勉强忍住眼泪,后来便在起起伏伏的浪潮中彻底迷失方向,意识昏沉,目光迷离,上上下下哭得一塌糊涂,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左右太傅也有操不完的心,正适合日夜操劳,为君分忧。”


    ……


    被按在书案上的人不曾迎合,也没有反抗——虽然他双手被缚,视觉被剥夺,根本也反抗不了。


    但男人紧抿的嘴唇,绷紧的身体,无不透露出一种沉默的抗拒。好像一盆冷水一样,兜头盖脸地浇在祁云照身上。


    天子终于稍稍冷静下来,不再放任自己的情绪。


    蒙在秋凝雪眼睛上的那块布条已经被泪水打湿,颜色都深了一层。晶莹的泪水顺着青年布满红晕的脸颊滑下,直入心底。


    祁云照伸手擦去他的眼泪,可心里的愤怒仍然未曾熄灭。


    捕猎是一件很漫长的事情,她可以接受秋凝雪现在还不喜欢他。可是,无论什么时候,她都不能忍受秋凝雪背叛自己,站在她的对立面,和旁人一起逼迫她。


    “今日……”她最终还是不习惯向别人道歉,话音停滞下来。


    片刻后,解开束缚秋凝雪双手的革带,淡淡道:“等我们都冷静些,再好好谈谈。”


    她把自己的外套盖在了秋凝雪身上,穿上中单,避到了旁边的小隔间闭眼假寐。打算等秋凝雪离开之后,再让人重新送身衣服进来。


    但却久久没有动静。


    她又等了一会儿,终是忍不住折返了回去。


    男人仍然躺在那张凌乱的书案上,只不过蜷缩成了一团,止不住地瑟瑟发抖。嘴唇张张合合,不知在说什么。


    “怎么了?”话中是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懊悔。


    祁云照忙跑过去,将人拥入怀中。男人颤抖得越发明显,竭力想逃离,却又被牢牢地按在怀中,于是也不敢再反抗。


    祁云照低下头,这回终于听见了他的话:“别打我……我错了,我错了……我下回一定会改的,别打我……”


    似曾相识的场景再次在天子眼前出现。只是当初,是同情,是怜悯,现在却一阵绞痛,心如刀割。


    天子更深地拥抱住他,用令人疼痛的力度抱住他。“胡说什么?哪里打你了?疼你还来不及。”


    秋凝雪没有反应,只是一个劲儿地重复着那几句话,好像已经全然陷进了某种泥淖之中。


    祁云照无计可施。忽然,她脑中灵光一现,飞快扯掉了男人眼睛上蒙着的东西。


    “我保护你,没人再敢欺负你……寒英,寒英,你醒醒?”


    男人紧紧地闭着眼睛,脸上写满了惶恐,“不要,不要……”他虽然很瘦弱,长得却并不矮小,此刻却像只刚刚出生的幼兽,在天子怀里拼命乱钻。


    祁云照心里泛起闷闷的疼,温声安慰了一句又一句。然而毫无作用。便只能硬下心肠,严厉地训斥他:“你在做什么?秋凝雪,给我睁开眼睛。”


    “快点睁眼,否则我要罚你了。”


    男人惊恐地睁开眼睛,却忍不住用手去挡。


    “看着我,我是谁?”祁云照抓住他的手,肃然问:“寒英,我是谁?”


    青年愣在原地,好像仍搞不清楚状况,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但总算不再说胡话。


    祁云照拍拍他的背,小心翼翼地抱住他,问:“我是谁?”


    是谁呢?是谁呢?父亲惩罚完他之后,是不会大发慈悲地给他一个拥抱的。


    秋凝雪眷恋极了这个人的拥抱,迷迷糊糊的,忍不住又往她怀里钻。


    祁云照没法推开秋凝雪,便一遍又一遍地逼问:“我是谁?”


    他摇摇头,说不出话来。


    “怎么敢忘记我?”天子的声音微微高了些,男人便跟惊弓之鸟一样,又露出惶惶不安的神态。


    “好了……不怪你,不怪你。”祁云照心软得无以复加,温柔抬手,抚摸他尚且带着潮热的身体。


    有着薄薄茧子的手,轻轻地抚摸过他的整个身体,带起一阵又一阵的热度。那双手又一次挑起了他的情谷欠,给予他无限温情与快乐,却又在最关键的时候抽身而去。


    几次反反复复下来,男人被折磨得很难受,几乎就要落泪。他的身体本能地贴上去,想祈求熟悉的欢/愉。


    头顶蓦地出现一句,“我是谁?”


    “寒英,你看清楚,我是谁?”


    他有些茫然地盯着那张脸,下意识道:“陛下……是陛下。”


    祁云照笑了笑,但仍然不愿满足他。她弯弯唇,点了点他的鼻子,带着点催促意味再次开口:“陛下又是谁?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应该叫我什么。”


    “乐宁……”


    “答对了。”天子终于勉强满意,将人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


    额头抵着额头,胸膛挨着胸膛,彼此的心跳声都交融在一起。


    祁云照蜻蜓点水地吻了吻那片柔软的唇,故意问:“想要?”


    [30]选秀:“这都是你自找的。”


    男人被蛊惑了一样,眼神迷离地望着她,点点头,说:“想……”


    话一出口,秋凝雪便猛地打了个激灵——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的脸一下子便涨得通红,羞耻得连脚趾头都蜷缩了起来,恨不得立刻找条地缝钻进去。


    年轻的情人含笑看着他,说出来的话温温柔柔,却摆明了要故意作弄他。


    “想要什么?你得说清楚呀。”


    秋凝雪脸上的热度又升了几分……这样的话,他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的。便只能咬紧牙关,闭着眼睛往旁边躲。


    祁云照眼底多了点儿不满,一手揽住他的腰,一手挑起他的下巴,意味不明地问:“躲什么?这会儿又不是往我怀里钻的时候了?”


    男人刚刚才哭过,眼尾一片嫣红。乌黑的睫羽轻轻颤动,犹挂着晶莹的水珠。再加上他身上这一身乱七八糟的痕迹,瞧着真是好不可怜。


    祁云照对着他这副可怜样发不出脾气,不想再折腾他——当然,也没有打算满足他。


    “纵/欲伤身,确实不好,该多加节制。”祁云照似笑非笑地说完,便给他裹了件衣服,抱到汤泉池里。


    刚刚被革带绑过的地方,被热水一泡,淤青变得更加明显。


    祁云照眉头微皱,想看看他的手腕。


    秋凝雪在她靠近之后,身体便绷得紧紧的。见状,下意识地把手背到了身后。


    天子还维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眸色渐深。


    气氛一时僵滞。


    秋凝雪眼中的皇帝一向老成持重,今日……对方的行为举止,却完全颠覆了从前的形象。他实在是怕了天子那副不管不顾的样子,心跳疯狂加速,一动也不敢动。


    天子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淡淡问:“弄疼你了?”


    男人深深地低着头。乌黑的发丝垂下来,挡住了布着红晕的侧脸。


    祁云照看不清他的神情。半晌,才看见他慢慢摇了摇头。


    天子靠在池壁上,烦躁地搅弄起一阵又一阵的浪花,“那为什么怕我?”


    秋凝雪仍保持着入水时的姿态,僵硬得像块不会动的木头。听见天子的话之后,迟疑地启唇,本想开口解释,但到底还是闭上了嘴,只沉默地摇头。


    祁云照脸色稍缓,凑过去牵住了他的手。


    白皙的肤肉上,狰狞的淤青清晰可见。


    天子低头亲了亲那块地方,垂眸说:“你不能怕我。”默了默,放柔几分语气,再次开口:“……我往后不这样了。”


    秋凝雪侧过头,似乎没有反应,沉默了很久很久,才说:“陛下,臣早年间服过一些特殊的汤药。”用来抑制喉结的发育,还有改变声音。


    “臣身边的医者说过,服过那汤药之后,便几乎与孩子无缘了。”


    两人身上这会儿都没有衣服。泉水氤氲,热气蒸腾,本是无比暧/昧的情景。他却仿佛完全忘记了刚刚的纵情,无视了此时的旖旎气氛,正经得好像下一刻就要参加什么祭祀。


    “臣无能……不能为陛下绵延子嗣,还请陛下……”


    天子的脸色越来越黑,忍不住打断:“住口。”


    秋凝雪忽而抬头。他的眼尾依旧红得过分,眼神却已经恢复了以往的平静与包容。


    青年睫羽微颤,今晚第一次主动向她投来目光,说:“请陛下为国家社稷计,广开后宫,临幸新人……勿要将时间浪费到臣这等不相干的人身上。”


    祁云照死死地攥住了他的手腕,见到他皱眉忍痛的神情之后才松手。


    她深深吸了口气,从池子里站起来,随手披了件衣服,忍怒道:“秋凝雪,你好样的。”


    男人也出了水,屈膝跪在她脚下。


    “既然你总是这么喜欢践踏别人的情意,那我以后也不必再和你讲什么温柔。反正不管怎样,在你看来,我也只是在用强权逼迫你罢了。”


    祁云照气极反笑,往他身上丢了件衣服,一字一句地说:“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秋凝雪俯身跪在原地。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才抬起头,手扶着柱子,慢慢站起来,略有些怅然地望向门口。


    一声叹息。


    *


    清嘉殿内。


    祁云照坐在上首,沉声问:“查到了?”


    穿着寻常侍卫服装的影卫躬身拱手,小心道:“陛下,臣等一路追查,终于找到了那日混入璇玑殿的生人。但是,但是……”


    影卫看到皇帝越发不耐烦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说:“臣等无能,未能将其生擒。那人察觉到我们之后,立马服了毒。”


    皇帝将手里的折子撂在一旁,目光沉沉,反问:“一无所获?”


    影卫顿时跪倒,忙道:“臣带人搜寻了他的屋子,审问了四周的邻人,可以确定,那是巴蜀之地的人。”


    祁云照便笑,“成都王啊。她老人家远在千里之外,尚惦记着我,我不能不给一份回礼啊。”


    “沈泠今年都要四十了,但世子之位却迟迟没有定下,真是让人悬心。你派人到她那大女儿面前,多说一说古往今来废长立幼的故事吧。”


    “是。”


    “下去吧。”


    那人顿时领命退下。当值的青岫换了新茶,微笑着说:“陛下,秋丞相和萧尚书,两位大人在殿外求见。”


    祁云照置若罔闻。


    青岫等了一会儿,试探性地说道:“陛下今日也累了,仆让二位大人改日再来吧。”


    “改什么日,请进来。”祁云照道:“我倒是要看看,那两混账到底给我选了什么名门公子。”


    “是。”


    介于自家陛下最近的心情肉眼可见得不好,青岫亲自去将二人引了进来,言语间多有暗示:“陛下最近有些上火。”


    秋凝雪闻言垂眸不做声。


    萧文夙起初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后来倒是明白了——往常觐见,往往还没行完礼,天子就已经和颜悦色地赐座此茶。


    今日入了殿,天子却一直不曾叫起。将她们晾在原地好一会儿之后,才像是刚刚发现她们一样,微讶道:“起来吧。”


    两人齐声应是。


    “二位爱卿今日特地前来,所为何事?”


    那自然是为了选秀之事。但师妹近日不知怎么了,总有些心不在焉——现在竟然还在御前发起了呆。


    身为副使的萧文夙只得上前一步,禀告道:“陛下,户部三日前便呈上了秀君名单。丞相与臣反复斟酌,定下了一批家世清白、德貌双全的男子,呈给陛下过目。”


    “哦?”祁云照淡声道:“那就拿上来吧。”


    青岫立马接过萧文夙手中的东西,让周围的宫人将画像摊开,一一呈现在天子面前。


    萧文夙便站在一旁,为天子倾情介绍:“这是太常寺卿之子,出身柳南秦氏,容貌周正,性情温良……”


    祁云照瞥了一眼,直接打断:“五大三粗的,活像个养马的马奴。”


    萧文夙一噎,只好换了个弱质芊芊的重新介绍:“这是镇东将军次子,少有美名,友爱兄弟……”


    “蠢得都要挂相了。”


    萧文夙:“这是执金吾的长子,亦是名门望族出身,少读书,多才艺。听说他的棋艺甚是高超。陛下亦是喜爱对弈之人,想来应该……”


    “卿怎地知道我喜欢下棋?”


    “臣此前并不知道,是丞相为此特地挑出来的。”


    天子脸上冷意更甚,直接拿砚台往画像上砸了过去。


    “心机深沉,恐有干政之疑。”祁云照冷笑道:“这便是二位爱卿仔细斟酌出来的人?”


    “陛下息怒!”


    虽然萧文夙觉得自己真的已经够恪尽职守,但天子既然不满意,那她们这些做臣子的,自然只能请罪。


    她挨着秋凝雪跪下,见自家师妹始终低着头,便只能自己开口,问:“陛下……不知陛下喜欢怎样的男子?能否请您示下。”


    祁云照看都没看都她,盯着秋凝雪不放:“太傅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男子吗?”


    秋凝雪被点了名,不得不回话:“臣愚钝,请陛下……”


    “恐怕不是愚钝。”祁云照拍拍自己的衣袖,说:“是装聋作哑惯了。”


    秋凝雪无言以对。


    萧文夙却忍不住为师妹着急,忙道:“陛下明鉴,丞相绝无此意!”


    天子的目光不断在两人身上梭巡,忽而浅浅一笑:“两位爱卿果然是多年师姐妹,感情深厚,令人艳羡啊。”


    萧文夙不知道话题怎么就转到这儿来了,只觉得天子今日实在是阴晴不定。


    “既然太傅也不知道我的喜好,那我就和二位爱卿说一说吧。”


    天子紧紧地盯着秋凝雪,用目光将人扫视了一遍又一遍,说:“我喜欢容貌英美,性情坚韧的,要能通读四书五经、经史子集,能明治国治军之理,年龄大些,性子犟些,身体差些,也无妨。”


    前面说得还像模像样,后面简直是越来越离谱!就算有那等爱读书的人,将诗书礼义都读了一遍,但上哪儿去明了治国掌军的道理?


    还有,怎么会有人放着年轻漂亮的不爱,非要那等性子倔强身体又不好的老男人?这不是给自己添堵吗?


    萧文夙理解不了,默默低着头走出清嘉殿。走到长廊之后,她终于得出了结论,低声和秋凝雪埋怨:“陛下……陛下根本就不想选秀,拿我俩消遣呢!”


    她自觉连累了师妹,脸色耷拉下来——要不是她让秋凝雪搅和进来,师妹怎么会劳心劳力好几天,还跟着她挨了顿骂。


    “师妹,对不住,改日我登门给你赔罪。”


    秋凝雪欲言又止,刚要说话,便听见后面有人追上来。


    “丞相留步。”


    青岫示意萧文夙暂避,笑着对秋凝雪说:“丞相,陛下叮嘱您别忘了今晚的事。”


    秋凝雪脸色一下子变得精彩至极,道:“能不能请郎官代为转告,臣今日有事在身,不能……。”


    青岫无奈道:“恐怕不行。陛下特意说了,若丞相有异议,她另有旨意要给您。”


    秋凝雪提摆跪下。


    青岫直接将旨意交给他,说:“陛下说,这旨意您自行查看。”


    秋凝雪打开匣子,将卷轴展开一看。


    这是一道封赏后宫的旨意,说要册封他失散的弟弟为贵人。


    ……他哪里有什么失散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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