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赵敬松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说起韩秉阳的年岁、品性,“他长你一岁, 样貌不错,学问也过得去。我已打听过,他家中无通房,也未曾养过外室。父亲做官,官居六品。”
赵敬松低下头,从屋子门口到院门,这短短几步路,走起来却长得很。他希望姜然好,这会儿说出口,好像也没那么难开口。
院子的雪已经扫干净了,这会儿雪渐渐小了, 不过又给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并排的脚印延伸过来, 一直到脚下。
姜然还未说话, 上个月赵敬松没再来,她其实想过,那位周公子不尽如人意,没想到还有下一个。
这事儿对她来说有些突然,她仰头看了眼赵敬松, “其实我觉得我年岁还小, 亲事算不得着急。”
赵敬松不禁想,姜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可思来想去,还是理智道:“韩公子人不错,得知你经营着铺子, 跟我说的话却是你一定很辛苦。他家家财不丰,现在租宅子住,品性是过得去的。你若嫁过去,也有底气。”
否则,韩秉阳见铺子生意红火,想的就是一日多少流水了。
姜然:“我……”
她还是不太乐意,可是都到这个地步了,再推辞,赵敬松又该怎么和吴夫人交代?
更何况,这一副为她考虑的样子,姜然的确不想让赵敬松的心意白费。
姜然低着头,赵敬松看她久久不言语,刚要开口说“若你不想……”
就见姜然抬起头笑了下,“我还是见见吧,吴夫人费心帮忙相看,总不好拂了她的心意。”
前面两个是人不成,她不愿意,这个人品相貌样样都好,如果还不乐意,她要是吴夫人,也多少会觉得自己不识好歹。
只是她心底郁郁,她清楚自己听见那韩公子很好,心里没有什么惊喜可言。成日干活,哪儿还有别的心思呀。
姜然在心里叹了口气,又把头低下去。
赵敬松神色失望地看着姜然头顶,勉强笑了笑,好,“日子等后头定下再让人来告诉你,今儿好不容易打烊早,早些睡吧。明儿指定冷,你多穿些衣裳。”
说着,赵敬松从怀里掏出一长条匣子,里面是根金钗,“你给我的那些钱,我用不上,就买了这个。当初说把庄子给你做陪嫁的话依旧算数,阿兄希望你嫁得良人,以后日子顺心如意,若是不好就和我说,不必在乎别的。好了,快回去吧。”
姜然接过匣子,外面挺冷的,可匣子却是温热的。
她怔怔地看着赵敬松,看着他走出门,去解门口树上的缰绳,不禁喊了一句,“哥……”
赵敬松回过头来,“怎么了?”
这个时辰巷子也没那么黑,雪光把巷子照得亮亮的。赵敬松鼻尖有点红,手指也是。
姜然看了他的手一眼,握住自己手腕,说道,“雪滑,你骑马慢一点。”
赵敬松:“你快回去,把门关上。”
姜然点点头,门闩插上,她也没急着回去,听外面马蹄声渐行渐远才回屋。
招财还在院子里跑,云氏看看外头,“咋这么慢?”
姜然:“说了几句话,我先去梳洗,一会儿睡了。”
云氏道:“你屋炉子上有热水,小心烫。”
其实姜然知道,但云氏每日晚上都要说。她笑着点点头,“多谢阿娘。”
简单梳洗过后,姜然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了。
她感觉赵敬松待她又疏离了许多,说的话就好像今儿晚上他们见最后一面似的。
是因为她要议亲吗?
这些日子,其实见的也不多,好似就是因为不多,对比起来才明显。
姜然脑子忍不住胡思乱想,也不知自己想得对不对,她心砰砰直跳,又怕是自作多情。她不禁在脑中回想,对比赵敬廷看自己的眼神,再想想这些日子赵敬松看自己的眼神,的确少了那么一两分慈爱。
尤其那日她据理力争,说完那个闹上门的客人,一群人为她叫好,赵敬松也在其中。
可她也不是什么微表情分析大师,没准儿就是她胡思乱想的。
姜然倒没至于一晚上没睡着,想着想着就睡熟了,次日一早云氏叫她起来,再看外面的雪,已经三寸厚了。
天上还往下撒细雪,不过没昨儿大了。
约是一早永宁侯府往韩家递了信儿,姜然上午就见了这位韩公子。
瞅着年纪有些小,爱笑,一看姜然就闹个大红脸。
韩秉阳磕磕巴巴地道:“姜小娘子,我、我是来……来过来帮忙的。你用我干啥只管吩咐!我什么都能干的!”
人来了,姜然总不能给赶出去,不过她还是道:“韩公子,我这儿有伙计,都是给了工钱的,用不着你做什么的。”
进厨房肯定不合适,现在还没到做生意的时辰,大堂冷,外面也怪冷的。像劈柴挑水的活,杨丰年和李掌柜会给做了,孙康也能做,铺子人情味儿浓,基本上不用她吩咐。
都是给工钱的,让他们做事也安心。只不过韩秉阳想献殷勤,自己极有眼力价儿地找活干。
“姜小娘子,你忙你的,我扫雪,我去扫雪好了!”
扫完院子里的雪,韩秉阳又砍柴、挑水……只是他在家的时候是没做过活的,光读书,他阿娘哪儿会叫他砍柴挑水呢。
以至于担水的时候摔了个屁股墩儿,所幸人没事,就是桶坏了。
姜然急忙出来,“可有事?你先看看能动不?”
冬天骨头脆,这要是把人摔出个好歹来,可真是……
孙康把人扶起来,厨房里锅灶还烧着,韩秉阳试着动动,摇摇头,“我没事,小娘子不必担心我,嘿。”
姜然松了口气,“韩公子,你回去吧,这儿没什么活干。”
她去了厨房,韩秉阳又去劈柴,劈出来的大小不一,只能把细小的当引子,大的再让杨丰年返工。本来一根柴劈下去正好四五瓣,但是韩秉阳弄完,再返工也不好使力。
只不过因为这是客人,杨丰年几人不好意思说啥。
院子一团糟,姜然让韩秉阳歇会儿,韩秉阳意识到自己闯了祸,“真是不好意思,我干别的活吧。”
姜然摇摇头,“这儿有伙计,用不着韩公子做什么的。”
韩秉阳又留下钱说赔桶。
姜然摇摇头没要,“木头做的不值什么钱,反正也用了许久了,该换了。”
韩秉阳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姜然无奈对韩秉阳道:“我中午请公子吃粉吧,吃完公子还是回去吧,大雪天多冷呀,而且我这不缺人帮忙。”
韩秉阳低着头,十分之不好意思,“抱歉啊,给你添麻烦了。”
他能感觉到姜然不是特别喜欢他,其实姜然觉得韩秉阳挺可爱的,年纪小、说话爱脸红,一片朝气。
毕竟才十五岁,也像这个年纪的人。可想想赵敬松十五岁的时候,却是什么都能办好,把风雨挡在前头。
如今看起来也是老成些,心智像二十岁的人,说话做事也靠谱。
让韩秉阳过来,弄得铺子一团糟。她还得时时留心,她知道韩秉阳是好心,可是这好心让人头疼。或许等个两三年韩秉阳就变了个样,可等了两三年之后,姜然自己也变了个样。
姜然叹了口气,次日托四小娘子给带吴夫人带了封信过去,先解释一番,言明自己人微言轻,配不上韩家公子。从前的事劳吴夫人费心了,实在对不住。
她来说吴夫人大约也只是觉得她不识好歹、太过挑剔,怪不到赵敬松身上。
至于议亲的事姜然想走一步看一步,暂且就不劳烦吴夫人费心了。让她白白操几个月的心,真是对不住。
吴夫人没递信儿过来,问赵静蓁吴夫人确实看过信了,她也就放心了。
这一晃就到了冬月,赵大娘挪地方已经有几日了。
初三她搬铺子的,开业后生意不错。价钱没涨,当初姜然开铺子的时候价钱跟着涨了,现在搬过来就不好再涨。
价钱合适,有个铺面,客人过来想吃粉啥的,伙计管去买,没一会儿就送过来,也很方便。总之,赵大娘这儿适应良好。也算是姜然先摸着石头过桥,她后头再过河,各种事都容易了许多。
不懂的再问姜然李掌柜就行。
每日姜然还送来两大桶粥,一个味道一样,这边卖粥也挺好卖的。省得一碗一碗端,直接按桶算价钱,在赵大娘铺子里卖。
赵大娘呢也请了个掌柜的,姓刘,跟着李掌柜商量过年何时放假。其实也就是转达两个东家的意思,赵大娘没搬走的时候还日日往院子放推车,能碰面商量,现在搬走,总不好姜然想起个事,立马放下锅里的东西过去。
马上腊月了,离过年就一个多月。去年腊月二十五铺子就关门了,第二年的初六才营业,今年姜然打算照旧。
忙活一年,也歇歇,不能光赚钱,家里还要杀猪宰羊做腊肉呢。
刘成梁姜杏还是早一天,二人得回老家。赵大娘后头看看,她就在汴京过年,可能多做两天生意。她家也是传来喜讯,丽娘有喜了。
赵大娘问徐丽娘的意思,不想动就在家,想出来就来铺子。她自己是还愿意来铺子这边,不然一个人在家待着太无趣,赵大娘就给她安排了些简单的活,在厨房帮忙打打下手,也省得端送东西,不小心摔了。
姜杏倒是不着急要孩子,她听林氏说,姜蓉有孕了。总归是好消息,不过姜杏琢磨了琢磨,陈家就陈禾一个人干活,现在多个孩子,又得多一笔开销。
“听二婶说,姜蓉还总往家里拿东西呢,陈禾当真乐意?”林氏说的话多少有些夸张,她是想点姜杏,让姜杏也这么着,只不过姜杏不听。
不过陈家人也多,人多租宅子,再往外掏,攒钱就难了。
姜然摇摇头,只吃瓜不发表意见,“这我就不知了。”
姜杏叹了口气,又问起那韩公子,“上月底还见了,咋不来了?我瞧着挺好呀。”
倒不是她贬低刘成梁,实事求是地说,那韩公子是读书人,家境跟刘家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读书人日后前程肯定比刘成梁高一大截,她觉得挺好的。
姜然好看能干,也算一对佳人。
姜然摇摇头道:“不合适罢了,人是挺不错的。”
人是不错,可实话实说,姜然是真的喜欢不来这样的。若说她喜欢什么样的,她心里隐隐有个答案。
她不禁想,那日赵敬松问她,她想了半天,说不能比他差,也不算胡说。
姜杏:“日子是慢慢过起来的嘛,我以前也没想过嫁给刘成梁,现在也挺好的。”
说完,羞涩一笑。许是刘成梁越来越瘦,她愣是给看顺眼了!
姜然跟着点点头,这话她认同,可只为过日子,对韩秉阳也不公平。他那样看着她,她心里却不是他,姜然这辈子都过不去心里这道坎。
而且,那天好累哦。
一晃又到了月底,这月韩秉阳没再去赵敬松面前献殷勤,赵敬松也懒得理他,只当他是一门心思讨姜然欢心,直到回府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吴夫人诉苦道:“这个样样都好,反倒是不合姜小娘子的心意了。我这倒是无妨,只是辛苦你这当兄长的一片苦心,这打听了多少个呀?还是一个都不成。眼看明年她就及笄了。”
赵敬松愣住,“小然不愿意,可说了缘由?”
吴夫人道:“她让静蓁给我带的信,信上就说她自己人微言轻,配不上韩家公子,可谁听不出来这就是托词。”
真要觉得韩家公子太好,只怕要扒上去。不愿意不就是看不上,韩家还没挑呢,她倒是挑剔上了。
赵敬松扯了扯嘴角,他知道自己这时若是笑肯定不合时宜,不过还是被吴夫人的话弄得心乱。
姜然不愿意,为何不愿意的?
他喉咙有些干,抿了下唇对吴夫人道:“阿娘,这些日子辛苦你了,白白让你费心。”
吴夫人叹了口气,“便她如今不是你的妹妹,也是敬廷的亲妹妹,我哪儿能真的不管呢?”
赵敬松点点头,说道:“我得空去问问,小然的亲事暂且不劳阿娘费心了。”
吴夫人的确不想管,就等着赵敬松这句话,她挥挥手道:“也算不成多大的事儿,马上过年了,府里事多,我这儿实在没空替她操持。你可以在国子监留意着,就没什么好的?”
强扭的瓜不甜,没准儿韩家也不愿意,或许赵敬松也嫌姜然挑三拣四烦得慌呢。
赵敬松道:“我会留心的。”
赵敬松匆匆匆离开正院。
冬月又下了两场雪,侯府路上的雪都被扫干净了,雪堆在一旁,其余的地方也不乱踩乱动,留着残雪,也算是一处景致。
今日风大,却是个晴天,他回去换了身衣裳,骑马去了铺子,可是下马后他却不知该怎么去问。
问姜然为何不愿意,心里不愿意可有那么一星半点儿是因为自己?
赵敬松不敢问。
在他眼里,二人已经不是兄妹,可或许姜然一直觉得自己是她兄长。哪怕如今的姜然和以前的她不太一样,忘了幼时的事,可不免还是那么认为。
赵敬松更怕说了之后覆水难收,姜然觉得他匪夷所思,觉得他的心思恶心,二人之间最后那点情分,真就磨光了。
可是来都来了,赵敬松把马停到驴棚里去。姜然从传菜台看到,招呼了一声,“哎,你来啦。”
赵敬松点了下头,姜然:“我这儿差不多忙完了,你可吃了?”
赵敬松回府后听了吴夫人说的话就急匆匆出来了,并未吃饭,他道:“你想吃什么?我去买去。”
姜然笑着道:“一会儿阿娘过来送,你顺便吃一些吧。”
云氏月中回去两天,而后就一直在这儿了。
赵敬松:“我是想阿娘的手艺了。”
姜然笑着道:“可以说是突飞猛进,一日千里!”
赵敬松点了点头,等云氏过来,还挺惊喜,她一脸笑意,“还好我做得多。”
姜然打烊晚,未时才吃,都不是饭点。云氏向来是在家吃过再来送饭,她就坐在一旁看二人吃,不时夹夹菜。
她笑盈盈地看着赵敬松,“怎么穿得这般少,冷不冷呀?”
赵敬松道:“不冷,在国子监不怎么出来,况且衣服也并不薄。”
姜然摇摇头,云氏关心她也就是这些,吃得好不好、冷不冷呀?不过想想也不好问别的,问功课也只能问跟不跟得上。问和侯夫人相处的如何?赵敬松怎么可能说不好呢。
说不好不是白白让云氏担心。
这么想着,姜然也就放任不管了。
她忙了一上午加一中午,光吃饭不想说话,都是云氏问赵敬松答。碗里的菜也不知谁夹的,她懒得看,就全都吃进嘴里。
问了几句后,云氏似乎觉得自己问得太多,怕饭太凉了,催促赵敬松赶紧吃,默了几息后,又问了句,“国子监何时放假?”
赵敬松道:“初十。”
云氏其实想问问赵敬松,放假要不来庄子住几天日,可想想她又觉得不太合适。
她道:“小然铺子二十五就关门,一早回庄子杀猪杀羊。猪和羊都是你爹喂的,要不给夫人侯爷他们送去些。”
赵敬松神色一顿,他了解吴夫人的为人,更知道猪羊养了一年,都是云氏和姜传力费心,吴夫人不缺这些,送去也不会把这些放在心上。
估计都不会问。
姜然咳了一声,道:“阿娘,给四小娘子和六小娘子送一些吧,你做的腊肉好吃呀,告诉她们怎么烧,应该会喜欢的。”
姜然和二人又熟了点,吴夫人让二人管铺子,二人有时头大,姜然偶尔会给出出主意。她不行还有李掌柜呢,也能帮忙。
云氏手艺不错,做出来的腊肉熏肉姜然就很喜欢。把腌的腊肉跟老鸭一起炖,吃起来很香。
云氏笑了笑,“成呀。”
赵敬松看了姜然一眼,她依旧低着头吃饭,头发用发巾包着,耳边的几缕碎发被汗水浸湿了。
她大约也猜到东西送回去吴夫人不会亲眼看,所以才提给赵静蓁赵静宜的。
这么想着,又给姜然夹了块肉。
吃过饭,云氏把碗筷都带回去,就不在这边刷了。赵敬松跟着回家看了看,他跟云氏打听了打听,为何姜然不愿意。
可云氏也不知,她甚至都不知相看这事儿,“什么韩公子?”
不过云氏也就有些诧异,并未多想。姜然现在有主意,便是同她说了,她也不知给她出什么主意。
倘若前头的两位公子让她看了,云氏也会说好的。只要比姜家好,那就是好的。
姜然不用她操心的,想了想,云氏又问赵敬松,“你的亲事可有着落了?”
赵敬廷的婚事已经定下了,但是是哪家、未婚妻长什么样她一概不知,就知道姓郑。
逢年过节郑家也不和姜家走动,问姜然郑小娘子也没去过铺子。尚未成婚,况且这种事都是男方上赶着献殷勤,云氏也想送些东西,可早先吴夫人就说过两家的关系,说郑家是看重赵敬廷才没退婚,日后成婚也住在汴京。
那意思就是别去打扰,云氏就没什么抱怨的心思,只怕拖了赵敬廷的后腿。
万一郑家后悔了这门亲事,那孩子他们没养过一日,在侯府长大,品行学问样样都好,云氏怎么舍得去给他添麻烦?
至于赵敬松婚事,吴夫人更不会问云氏的意见了。
吴夫人是赵敬松的生母,肯定也为他好,云氏也放心,两个孩子的婚事不用她,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也习惯了。
赵敬松摇了摇头,“我还未考功名,婚事尚且不急。而且,我想等小然亲事定下之后再说。”
云氏点了点头,“那按你的意思来就行。”
赵敬松在宅子忙活忙活,又去屋子睡会儿,拿了自己的书看看,晚上过去铺子帮忙。
直到打烊了,赵敬松才有机会问:“你……不喜欢韩公子吗?”
第127章
姜然愣了愣, 这都一个月了,她都把韩秉阳给忘了。
她开玩笑似的抱怨, “那韩公子过来帮忙,说是帮忙,却不是干活的料。挑水弄坏了一个桶,自己还摔了,那一下摔得不轻,把我也吓了一跳。好在没事,不然还得请大夫。劈柴还要杨丰年再返工,我自己倒还好,却没法给他们添麻烦。
再说了干活就挺累的了,哪有心思理会他呀。”
要是再让姜然演一演感动,给他提供点情绪价值, 想想都累……
不过人家是好意,姜然道:“品性是不错, 性子有点像招财, 别的我就说不上来了。”
姜然坐在马上,她低头看看赵敬松,赵敬松紧紧握着缰绳,走得并不快。
她突然想起许玉莲尚未成亲时,每日晚上她未婚夫都会来接她。
姜然觉得自己的想法颇为大胆, 不过她本就是穿过来的嘛, 对她来说,赵敬松也算不得真正的兄长。
心里不是, 身体上更不是。
只不过赵敬松向来做事一板一眼的,也会照顾人,姜然不敢笃定他认亲回去后, 对她的照顾不是对妹妹的照顾。
她其实想过借韩秉阳试探一二,没准儿赵敬松会不满会吃醋呢,可是人韩秉阳也是好生生的人,自己的事扯别人干什么。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若知道她的心思,得多难过,不破口大骂就是好的了。
若有人对她这样,她大抵觉得倒大霉,怎么撞上这么个癫公癫婆,这俩人是拿她当什么了!
心思刚冒芽,就被姜然给掐了。
韩秉阳除了帮倒忙以外还挺好的,她不想误人,也不想对他不好。
赵敬松点了下头,“也是,是我考虑不周。”
姜然摇摇头道:“他性子如何是天生的,怪你作甚。”
赵敬松道:“我先替你看过,哪个都不成,自然怪我。”
姜然没再说话了。
她自己想得多,那日子赵敬松也在铺子,有人闹事,他跟着客人一块儿看她,或许只是欣慰“吾家有妹初长成”,觉得她能独当一面了,为她骄傲罢了。
可是以前姜然也不是没骂过别人,她怼过刘成梁他爹,怼过林氏、刘氏,赵敬松那时可没用那种眼神看她。
或许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想了想,姜然问道:“你的亲事,吴夫人可说了?”
赵敬松笑了笑,“等你亲事落定,我再说。”
姜然叹了口气,心道,也是,等他考了功名,亲事就更好说了。
最早的时候供赵敬松读书,其实就是合伙。他品性好,读书考取功名,对她来说收益最大。
后面慢慢地,就不想这些了。
可如今想想,当初摆摊那么辛苦,虽说钱都放在自己这儿,赵敬松也帮忙,可供他考进国子监是确确实实的。
若赵敬松真娶了别人,日后姜然必不会跟他走太近,这些牵扯就都没有了。
姜然转念一想,就算她不供赵敬松读书,等认回侯府,有个一两年,也就去国子监了。
想到这儿,她心思不禁一顿,或许赵敬松没去读书,侯府会不乐意认他回去。
本来是计较这些日子的付出,可临了心又有些涩,她越想就越替赵敬松难受,不禁垂下了头。
赵敬松闻她语气不对,他道:“并非为了说更好亲事,我是放心不下你。”
他抿了抿唇又道:“我一点都不急,只是担心你。”
姜然心里的话脱口而出,“那我若一辈子不嫁人,你还能一辈子不娶妻吗?”
她能,反正姜杏姜蓉都成亲了,姜桃回来后也不急着嫁人,姜家也分了家,她影响不了家里妹妹。
至于姜枫他们,本来就不怎么好说亲,她对几人的影响也不大。
赵敬松怎么能一直不娶妻?
赵敬松笑了笑,“你哪儿能一辈子不嫁人,就算真的不嫁人,我这儿也无妨,我能护着你一辈子。等我考中功名,后面也能分家。况且……”
吴夫人和永宁侯并非十个心意对他,只要他为官后对侯府有利,那边总会选对侯府好的路的。
赵敬松便问心无愧。
他不是傻子,只要功课好传到永宁侯和吴夫人耳朵里,二人对他就宽纵许多,偶尔赵敬峙也会羡慕。
赵敬峙对他回来,也有别的心思。
有时赵敬松的确后悔来了侯府,可不认回来,便不可能走到如今这一步。
走到如今这步,赵敬松一点都不后悔。
夜色寒凉,姜然忍不住吸吸鼻子。
不管赵敬松日后能不能做到,有他这句话就够了。
姜然道:“好,那我就放心了。”
到了家门口,赵敬松进去坐了会儿。
云氏和姜传力都没有开口留过他,也知道便是留了,赵敬松也不会在这儿住。
如今他改了姓,认祖归宗,再住在这儿就不合适了。
说了会儿话,赵敬松就告辞了,姜然送了送他。
赵敬松道:“明儿我就不来了,二十五一早跟你们回庄子。”
姜然点了点头,“好。”
二人站在门口的树下,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赵敬松刚要开口让她回去,却见一阵寒风吹过,树上的积雪晃荡下来,直直落在姜然头上。
姜然头上一沉,立刻甩了甩,可头上甩掉肩上还有,她刚要扭头把雪弄干净,赵敬松掏出帕子,把雪沫拂掉,“回去吧。”
招财也跟着出来了,就在二人腿边,呜呜两声,姜然的目光落在赵敬松手上,“哥……”
赵敬松:“嗯?”
姜然踢踢墙角的雪,“没事,你回去当心些。”
赵敬松点了点头。
依旧是姜然把门关上,听着门外的马蹄声走远才进屋。
今儿姜然还挺高兴的,赵敬松没在她耳边说韩公子有多好,劝她接受韩公子,总之是为她着想。
还有,过完这个月,马上就过年啦!总算能歇一阵子了。
云氏是一直在汴京住的,姜传力不时回去两天,然后送蛋过来,再置办点年货。
今儿一早就回去了,还给大房带了些肉。
刘氏也是分外欢喜,留姜传力中午在大房吃饭,“也不着急回去,中午把肉炖了。”
姜传力摇了摇头,“我一会儿弄完鸡蛋就回去了,你们吃吧。”
他从其它几房买蛋,太小的不成,太大也不成,得中不溜的。做茶叶蛋得差不多一样,也做炸蛋,不过这样姜然省事儿。
直接就按个算,十个蛋给十八文钱,在街上买得多也是这个价钱。
林氏本来还想讲讲价的,试探着问了问刘氏,结果被刘氏训了一顿。
三房和大房又没啥情分,刘氏如今也看得明白,姜传力并不亲近这边,还不是那种想亲近的不亲近,就是单纯的心冷了。
想想从前,刘氏也只能叹气,现在后悔也晚了,她看重的大房没什么出息,反而三房的两个孩子都能干。
大房再蹬鼻子上脸,鸡蛋还得自己拿去汴京卖。哪像姜传力有驴车,赶车过去方便。
刘氏叹了口气,“老三,这肉你拿回去吧,给小然他俩补身子。”
姜传力摇摇头,“不用,家里有,这个就是小然让我给你们买的。”
说完,把鸡蛋数了,垫上稻草和木屑,一层一层码好,搬上了车。
送了几回鸡蛋,就到了腊月二十四。
姜然在门口贴了告示,上头写着二十五铺子关门,一直到初六才开门营业。
今儿下了雪,就是不大,铺子早早打烊了。
李掌柜几人领了工钱和年货,铺子赚得多,年货也比以往丰厚一些,比去年多了一斤点心两瓶酒。
给的猪肉就是自家杀的,李掌柜直道去:“去年给的我吃着可香了,还是家里好好喂的肉香。”
有的猪就喂剩的泔水,他们铺子也往外卖泔水,肉吃着就不好吃。
李掌柜笑笑,“那我先给小娘子拜个早年,明年再见了!”
杨丰年几个也跟着拜年,不过他们初一还会过来一趟,但也保不齐那天有事儿,先拜了年再说。
姜然眼里装着笑意,“那明年再见了。”
李掌柜几人先走了的,都最后一天了,不能还让李掌柜留下关门。
姜然把这边检查好,铺子的灯火熄了,牵着招财出去。
门外,赵敬松牵着马等着,他披了大氅,显得身形更加宽阔,好在人瘦,穿得厚实也不显得臃肿。
他笑了笑,“走吧,回家。”
姜然:“明儿回去得早点儿,年货阿爹阿娘都置办好了,咱们直接回去就成了,我还买了酸菜,明天没准儿能做个杀猪菜。”
明天杀猪,猪肉新鲜,她去年就想吃杀猪菜。
不过姜然也没做过,不知道做出来好不好吃。她是在一条街上买的腌白菘,颜色黄绿黄绿的,一打听才知道这大娘已经卖了很多年了,附近都腌这个,只是她去年没找到!
那大娘看姜然第一次买,还说了怎么做,“就用猪肉炖,得有肥肉,你拿这个混猪油渣猪肉包饺子也好吃!”
这法子对姜然来说还挺要紧的,以前菜多,不咋爱吃酸菜,就买来做过一两次。现在冬日菜少,她还挺想吃这个酸菜的。
今年姜传力养了三头猪两只羊,前两日杀了一头猪,剩下的两只就等明儿杀,他们回去也能吃新鲜猪肉。
羊肉还能煮锅子,也是好吃的,芝麻酱都让姜传力买了。
赵敬松点点头,姜然笑着道:“不然你明天问问四小娘子和六小娘子要不要过来?这菜新鲜,她们没准儿爱吃。”
她现在跟赵静蓁赵静宜的关系还不错,问一下嘛,不愿意就不来。
赵敬松点了点头,“好。”
天上还飘着细细的雪沫,姜然伸手接了两片。赵敬松见状,捧了几捧白雪,给她捏了个雪球,让她攥着玩。
姜然接过,又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玩这个。”
马上过年,她又要长一岁,今年的后半年她还来了月事。
也幸好铺子里有个孙康,碰凉水的活都交给了孙康做,包括打鱼丸和牛肉丸。
天冷之后这两样加上了,牛肉丸客人也挺喜欢。
赵敬松笑笑没说话,他没觉得姜然是小孩子,只是想她喜欢雪,去年也玩了,“你看那两人,也不是孩子,不也在玩。”
街上二人走着走着就打起雪仗来,看起来年岁可不小,一开始还你来我往,后头两人都使了力气,雪球都来不及攥,捧雪往对面的人身上撒。
姜然不禁笑了笑,她笑起来眼睛好似月牙,很好看。
赵敬松的眼底也染了几分笑意,等把姜然送回去,直接回了侯府。
天色已晚,次日一早赵敬松让丫鬟过去问话,二人要不要去庄子吃杀猪菜。
赵静宜是极其想吃的,因为她没吃过。不过马上过年了,她一个人肯定不会去。
若是她提,夫人肯定不高兴,这事儿得看赵静蓁。
赵静蓁想吃,也好奇这是什么味道,姜然叫她味道肯定不错,就是她点怕杀猪。
赵静宜笑着道:“我们不看就是了,说不准咱们过去猪已经杀完了!”
赵静蓁一听有理,就去正院求了吴夫人,上庄子小住两天。
自从赵敬松认回来,她就没去过那个庄子了。以前总去,但庄子给了赵敬松,她再去就不合适了。
吴夫人不太乐意,“这马上都过年了,还去庄子作甚,况且那是你二哥的庄子。”
赵静蓁央着吴夫人,“阿娘,就是二哥请我去玩的,二哥说庄子有杀猪菜,我都没吃过,好想尝尝呀。”
吴夫人笑了笑,“你呀,那便去吧,可千万别给你二哥添麻烦。”
赵静蓁抱着吴夫人的手,笑着摇了摇,“我就知道,阿娘你最好了。”
吴夫人:“行了行了,快去吧。”
赵静蓁跟蝴蝶一样跑出去,吴夫人笑了笑,“都这么大了,还跟没长大的孩子似的,咋咋呼呼的,嫁人了这样可不行。”
嬷嬷在旁道:“有您和侯爷护着,四小娘子一辈子欢愉无忧,再说,还有大公子二公子呢。”
吴夫人点点头,可她笑了一会儿,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她原以为是赵敬松是顾及兄妹情分,这才请二人去庄子小住,可他怎么知道庄子有杀猪菜的?
定是又去那边儿了。
初十国子监放假,自那之后,赵敬松白日在家里看书,晚上出去,也不知都去了哪儿。
吴夫人本还想着,姜然不满意韩公子,赵敬松会觉得她挑剔,烦,可现在看,反而往那边跑得更勤了。
永宁侯总说,这么大的人了,心里有数,莫要管着,可越是不管,就越是往那边跑。
这还得了?
只不过都答应了让赵静蓁去,现在反悔也不合适。况且,也不一定是姜小娘子提的,赵敬松能想到自己亲妹妹,也算不错的了。
马上过年了,还是别想这些糟心事了。
赵静蓁回院子之后立刻换了衣裳,让丫鬟收拾一番,就搬上用的东西坐马车出门了。临行前让丫鬟去赵敬松院子问了问,得知他一大早就回庄子了。
果然,等二人到庄子的时候,猪已经杀好了。地上也都收拾干净了,猪羊都分好了,只有新鲜红亮的猪肉和羊肉!
侯府是不常吃猪肉的,不过姜然做出来的还挺好吃的。
姜然正在厨房烧火,锅里炖着大骨头、排骨、五花肉,还有猪血肠。
清水炖的,这是卖酸菜的娘子说的,多放葱姜去腥,不用炒糖色,炖得时间得久,把油脂炖进汤里儿,再煮酸菜才好吃呢。
这么一大锅,肯定是够吃的,姜然也没做别的吃食。
杀猪姜然没让其他几房帮忙,就杀猪匠姜传力和赵敬松忙活的,杀完后让姜传力就给刘氏送了二十几斤肉。
毕竟姜传力不在的时候,都是大房照顾,其它房不归她管。
给刘氏的,她愿意给谁就给谁。
刘氏把肉分了分,一房五斤,剩下的就留大房过年吃。
小林氏拿肉顺便把给四房的肉拿来,她送过去时不免和陈氏道:“三头猪大几百斤肉,咱们一家才五斤,真是越有钱越抠搜。”
陈氏永远记着赵敬松开口让姜桃回来,是不可能再说三房的坏话了,这恩情她记一辈子。
她道:“别人有钱,那是别人的事,跟你啥关系?”
小林氏一怔,“我不也就随口一说,也没想干啥呀。”
以前林氏总抱怨,小林氏当那个劝的,现在林氏被姜杏管着,不敢乱说,小林氏嘴皮子就痒了。
陈氏道:“别和我说这些,我懒得听。”
她拿了肉把院门关上,回屋看了看姜桃。经过这么一件大事,姜桃性子沉稳了许多,总归年纪还小,今年也才十五,也不着急嫁人。
就在家跟着干活,今年种麦子,也出来了。不像以前怕晒,连门都不出。
姜桃:“阿娘,谁来了?”
陈氏:“你三伯家杀猪,给你娘娘送肉,分了咱们家五斤。”
姜桃点点头,又道:“等开春了,我也去汴京找些活干吧。问问二姐和四姐姐,总比在家里待着强。”
陈氏怔了怔,看着女儿又笑笑,嗯了一声,“行。”
三房。
赵静蓁和赵静宜到庄子后就找过来了,以前来的时候可没来姜家人的家里看过,现在关系近点,就直接上门了。
姜然问了问二人何时回去,得知后日下午回放心了,那赵敬松也能晚点回去。
赵静蓁也在庄子住,那赵敬松也能吧。
就是给云氏吓了一跳,怕家里不整洁,她也是一早刚回来,好几日不在这边住,手忙脚乱地给二人找凳子,又准备茶水。
赵静蓁笑着和云氏道:“云娘子,你不必忙活了,我是过来找小然玩的。我阿娘也说过的,二哥哥从前在这里长大,两家就是亲戚,也该时常走动着。”
云氏点点头,还是去沏了茶。
赵静蓁这么说是抬举,或许四小娘子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可是三房和侯府从未走动过,那这就不是吴夫人的意思。
赵静蓁没再理会云氏,看姜然在厨房这儿烧火,不由弯腰使劲闻了闻,“这里面就是杀猪菜吗,好香。”
姜然笑着把锅盖儿掀开,里面的香味更是霸道,二人的神色都睿智两分,疑惑道:“这怎么又酸又香?”
姜然:“做杀猪菜就得酸菜,现在还不够味儿呢,得多炖会儿,中午我把菜给你们送去。还杀了羊,我让我阿爹给卷了冻上,晚上肯定能吃。”
赵静蓁愣了愣,本想在这吃,不过她和姜然熟,赵敬松也是亲兄长,但是云氏和姜传力怕是会不自在,杀猪对姜家也是大事吧,可别一顿饭吃不好了。
她轻快应道:“好呀!”
姜然小声道:“你看看可还有别的想吃的,我再给你做。”
赵静蓁摆摆手,“这就够啦,对了,二哥他人呢?”
姜然:“回汴京了,我跟庄楼潘楼有点生意往来,给送点年礼。”
姜家肉是现成的,刚杀出来也新鲜,直接送去。
这个二人是知道的,赵静蓁不由道:“你可真厉害。”
姜然笑了笑,赵静蓁瞧她笑起来眼睛顾盼生辉的,她觉得府里的小娘子就是长在暖房的花,而姜然则就是长在野外的,冬日也能开。
赵静蓁:“我来帮忙吧,对啦,你再和我说说铺子里的掌柜的和伙计怎么管?那两个老货,光应声不办事!”
赵静宜闻言,也凑近些听着。
赵静蓁现在学着管铺子,只不过不会日日都去看。偶尔过去了,掌柜的还拿乔,拿这些东西她不懂搪塞她。
姜然问了几句,说道:“铺子里卖什么、每样多少价钱……还是得了然于胸。不是说你自己一定要记住,身边的丫鬟和嬷嬷记住也行,你到时候往那儿一坐,喝茶就是了。把人问住,抓错处,也不用非得你来。”
身边有人,哪里用得着自己亲力亲为。
赵静蓁扑哧一笑,赵静宜也笑了,“这个主意是妙。”
赵静蓁松了口气,唉,有的时候她不敢问阿娘,丫鬟嬷嬷也不敢出主意,问姜然倒是好一点,怎么说她也是自己经营了间铺子。
她还试着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又说了说铺子的事,再抬头就见赵敬松站在门口。
他目光看过来,却是落在姜然身上的。
第128章
赵静蓁这会儿并未多想, 只道:“二哥,你回来了。”
赵静蓁其实和赵敬松并不太熟悉, 还不如跟赵敬廷亲近,赵敬廷去西溪,还寄东西回来呢。
这回请她们来庄子,赵静蓁还颇为意外,现在想想大约是姜然的主意。
相较而言,她反倒和姜然更亲近,都是小娘子,也有话说。
管他谁提的,能过来玩儿、吃好吃的,就挺不错的了。
姜然抬起头,脸上的笑收敛几分, 赵静宜也喊了声二哥,她不知在二人面前喊赵敬松什么, 就冲赵敬松笑了笑。
赵敬松点点头, 看着姜然道:“事办完了,我买了点心,你们记得吃。”
姜然:“好。”
赵敬松:“我看着火,你们玩去吧。”
庄子大,昨儿才下过雪, 今儿天气晴了, 可地上还有一层,不管远处近处, 都是银装素裹,白茫茫一片。
闻着也有几分清新的冷气,看着不免觉得这庄子太过空旷孤寂。
赵静蓁和赵静宜待了一会儿, 就带丫鬟侍卫去骑马跑去了。
姜然没马,她就敢在马上坐着,还得有人牵,便回来了。
赵敬松还在低头添火,灶膛中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闪烁。
他闻脚步声朝姜然看过来,“怎么不多玩会儿?”
姜然道:“外面太冷啦,等会儿我过去招呼一声,让四小娘子她们也回来吧。”
赵敬松往旁边挪了地方,“过来坐,暖和。”
姜然坐下,在赵敬松旁边,她觉得很安心。
赵敬松起身,姜然一愣,见他去拿了点心,洗净手在火边烤。
本来是刚做出来的,可带回来一路也凉了。这烤好了才放姜然手里,姜然慢慢啃着点心,二人谁也没说话。
直到姜然吃完了两块点心,赵敬松才道:“别光吃这个了,中午还吃饭呢。”
姜然点点头,先让大吉舔舔手上的点心末子。
大吉满足地瞪大眼睛,耳朵都成飞机耳了。
过年大吉和招财都带回来了,怕路上跑了,云氏也给大吉做了个脖套,拴在驴车上。
回来之后先躲了会儿,赵静蓁赵静宜过来的时候就在屋里藏着,这会儿人不在,姜然又回来了,这才钻出来。
它眯着眼睛,一身橘白色相间的毛发,招财也想来舔,被它一巴掌拍走了。
姜然忍不住笑了,赵敬松凑近点,摸了摸大吉的脑袋,大吉呼噜声更响了。
姜然看着赵敬松骨节分明的手,“我去洗手。”
赵敬松也不摸大吉了,站了起来,也给招财掰了小块点心。
这又过了一会儿,赵静蓁赵静宜就回来了,“太冷啦,吹得我耳朵疼。”
二人来厨房暖和会儿,惊讶姜家还有猫,赵静蓁不禁道:“好肥美的猫呀!”
只不过大吉有点怕生,喵了一声,噌一下躲了起来。
赵静蓁:“哎哎!跑啦!”
姜然:“大吉有点胆小。”
赵静蓁:“那等和我熟点就好啦。”
她也不是小孩子了,自然不会缠着姜然把猫抱出来给她玩。
这出去一趟再回来,也快要吃中午饭了。
炖了一上午的肉,上面一层油,姜然把锅盖掀开,将洗好又泡过的酸菜切成细丝撒在里面,再盖上锅盖炖。
卖酸菜的大娘说,要是嫌酸可以先泡泡。
云氏做的捞米饭,姜然又弄了些加了芝麻、瓜子仁、炸豌豆、炸猪肉丁的辣子。
毕竟炖猪肉的时候就放了葱姜蒜盐,酱油都没放,她怕味道不够。
尤其是五花肉,这个比较肥嘛,蘸辣子吃不腻。
做好了先盛出来一大盆,连着米饭一块,都装食盒里,份量很足。
素鱼很有眼色,直接拎上,赵静蓁问了赵敬松一句,“二哥是?”
赵敬松:“我在这儿吃。”
赵静蓁:“那我和六妹妹先走啦。”
她们俩也自在些。
去庄头的路上,赵静宜追着素鱼闻香味儿,“我没想到这个这么香呀,还有做的辣子也不一样。真是饿死我了,今天可是沾了二哥的光。”
赵静蓁怔了怔,“静宜,你说姜小娘子对二哥,还有二哥对姜小娘子是不是都太好了?”
这么香的饭,赵敬松肯定常吃吧。
赵静宜笑了一下:“这我也不知道呀,不过二哥哥和姜小娘子从前不像我们和大哥他们相处一样,朝夕相对感情自然深厚些。况且还有云娘子呢,肯定是留下的。”
赵静蓁摇摇头,“不管这些了,先吃饭去。”
赵静蓁就是冲着饭来的。
她挺喜欢吃粉的,却没到天天去吃的地步,毕竟府里厨娘手艺也不错,街上还有别的铺子。
她惦记姜然做的别的菜,那些也挺好吃,但有正经生意,也不好让她单独为自己费事。
杀猪菜她还没吃过呢,幸好也没瞧见杀猪,要不然今儿也吃不下去。
丫鬟们走得快,等二人到屋子,饭菜已经摆好了。
排骨、五花肉片、猪血肠、大骨头码在一个盆儿里,中间铺着酸菜,油亮清透的肉汤一直到菜的半腰,闻着酸香扑鼻,看着金灿灿的,辣子米饭也都弄了出来。
赵静蓁二人去洗了手,“快吃吧!”
她坐下先夹了片五花肉,有点儿嫌肥,不过看着肥肉透亮,又有点好奇,沾了点辣子、蒜泥,送进嘴里浅浅咬了一小口。
而赵静宜则是先吃了口酸菜,二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却不约而同地夹别的菜。
赵静蓁是每样夹点先尝尝,后头觉得哪个都不错,就学着赵静宜的样子把这些菜都夹到碗里拌米饭吃。
抿着唇慢慢嚼,神色是越来越满意。
这口吃完,赵静蓁看向素叶,“有大点的勺子不?”
素叶赶紧去拿了。
想吃大骨头的时候,旁边丫鬟上前,“小娘子,我来剔肉吧。”
赵静蓁摇摇头,“不用,一会儿再洗手吧。”
这个当然是自己啃才过瘾了,肉炖得很软烂,筋膜相接的地方最是香,还能用小勺子挖骨髓吃。
酸菜更是解腻爽口,一口肉一口酸菜一块儿吃,肉还得沾辣子,香得很。
赵静蓁道:“还好没留下吃,不然那么多人瞧着,我都不好意思抱着骨头啃。”
赵静宜笑笑,吃相更豪放几分,她本就爱吃,今儿算是敞开肚皮,“回头问问姜小娘子这酸菜哪儿买的,让小厨房也做来尝尝,就是不知做出来有姜小娘子做的好吃不。”
赵静蓁笑笑,“以前请姜小娘子做菜,给钱就是了。如今关系近了点,给钱反倒不合适,今天也是看在二哥的面子上蹭顿饭。”
搁去年,肯定不喊她们二人来庄子的。
赵静宜:“这倒是。”
而另一边,姜然他们也吃饭了。
姜然觉得这顿饭很出乎她的意料,她忍不住夸姜传力云氏猪喂得好,姜传力挠挠头,“也就打猪草喂食,不费啥事儿。”
云氏:“剩下的卖点,按你说的做成熏肉腊肉,不是要给四小娘子他们送去吗。家里也别留太多了,新鲜肉总有卖的,总归是新鲜的好吃。”
赵敬松道:“我下午去卖。”
现在家里不差这钱,但有些时候还是自己赚的钱花着安心。
姜然笑了笑,又夹了一片五花肉,这个切的薄,卷着酸菜和米饭吃好吃。
样子有点像寿司,但味道全然不同。
排骨也被油脂浸过,因为是跟着大骨头和五花肉一块炖的,比平时炖的更香。
赵敬松中午吃了三碗饭,姜然吃了两碗,啃了一个大骨头,排骨猪肉血肠也吃了好些。
姜传力还喝了些酒,外头冰天雪地的,他喝得脸通红。
除夕赵敬松肯定不回庄子,也不去宅子,今儿就当过年了。
一家人,好像也没走远了。
晚上姜然备了羊肉锅子,素鱼素叶来拿的。
有羊肉卷、白菘、萝卜……配了芝麻酱。
街上就有专吃这个的铺子,不过自家肉嘛,也就养了一年,更嫩一点。
平时也多吃草,膻味并不重。
他们也吃的也是这个,姜传力和云氏胃口倒还行,赵敬松吃得也不少,就是姜然中午吃过肉了,晚上实在吃不下。
吃了几口,后头就夹白菘萝卜吃。
屋里暖和,姜然这么待着就挺舒服的。想想昨儿,还在铺子里忙活呢。
今天才放假第一天,真好,而且云氏姜传力赵敬松都在。
赵敬松想给她夹肉,姜然摇摇头,“我不想吃了。”
赵敬松儿便夹了两块冻豆腐放她碗里,“吃这个吧,不腻。”
姜然想,应该是因为铺子也卖羊肉汤粉,她就不是特别想吃羊肉。
她反而有点怀念粉条,不是米粉,而是红薯粉。
这两个完全是不一样的口感。
可这个时代还没红薯,赶明儿可以用木薯粉试试。以前听过很多新闻,说卖红薯粉的粉商以次充好,说是正宗红薯粉,可实际上却是木薯粉做的。
不过她在火锅店里吃的那些也软软糯糯很好吃,这个弄出来没准儿铺子能上些新菜,比方说酸辣粉了、红油宽粉、流汁宽粉。
红油宽粉和流汁宽粉没准儿能合二为一,吃起来又辣又香。
姜然脑子里全是这个画面,眨眨眼,锅里全是羊肉。
吃过饭,有云氏姜传力收拾,姜然挪了炭盆去外面,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大吉一直在厨房,就蹲在灶膛旁边。招财倒不怕冷,在外面疯跑,不时啃一嘴雪回来。
这回跑过来,还叨了个耗子过来。姜然吓了一跳,赵敬松赶紧把这捡走,“招财,抓了扔外面。”
姜然使劲撸撸狗头,“你这坏狗,下次不许抓老鼠给我!”
云氏急急忙忙出来,“哪有耗子呀?”
赵敬松:“招财抓的,被我丢出去了。”
云氏回屋看看粮食有没有被咬坏,见没啥事才放了心。
姜然道:“兴许从别处抓来的吧。”
云氏擦擦手,“你也别在外头坐着了,多冷。”
姜然:“有炭盆,阿娘,今天夜空好亮呀,我看会儿星星。”
又是月底,夜空上星子明亮,月牙光芒暗淡。
天上的星星铺成了一条掺了金丝银线的绸带,亮闪闪的,赵敬松也搬了个板凳坐下。
什么都不想,这样看看星星挺好。姜然看了一眼赵敬松,嘴角忍不住弯了。
赵敬松低头看了一眼她,勾勾唇角问:“过年还是和去年一样?”
姜然点点头,“嗯,中午在大房吃,吃完回汴京。”
赵敬松那儿不用问,肯定是回侯府了,她又问:“我亲哥可说了哪天回来?”
姜然就知他年后回来,但具体哪日就不知道了。
也不知道能不能给她带稻种,可别把这事儿忘了。
赵敬松也不知道,“我不知,怎么问这个?”
吴夫人和永宁侯在他面前不会提赵敬廷。其实提了他也不在意,他对赵敬廷没敌意。
那是姜然的亲兄长,况且,被换也不是赵敬廷之过。
就连赵敬舟……确确实实有关系,也因为是侯府的公子,他小娘做的事就同他无关了。
姜然:“我托他带了稻种,泰州的米更好吃一点。”
但带不带就不知道了,姜然又问:“你呢?也是后日一早回去?”
赵敬松轻声嗯了一声。
姜然:“那除夕晚上一块儿去看灯会吧,多热闹呀!”
赵敬松:“我正想问问你要不要去呢。”
姜然笑了笑,“那可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晚上云氏问赵敬松要不要去那边院子住,那处也是时常收拾打扫的,赵敬松摇了摇头,“就在家里住。”
云氏姜传力都在,这也是他住了十几年的地方。
腊月二十七一早几人就回侯府了,这马上就过年了,总在外头也不像话。
一回来,吴夫人就分别叫赵静蓁赵静宜过来问话。
问完后她脸色并不愉快,可想想,还是决定等年后再说。
永宁侯这些日子也休了年假,吴夫人不禁抱怨,“你说都认回来了,还在姜家三房住,像什么话?”
永宁侯叹了口气,也觉得不太妥,不过想想十几年都在庄子长大。这过年了,赵敬廷也不在,赵敬松该尽尽孝心,也无甚不可。
永宁侯道:“你也是多心,他想住就住呗,总归庄子是他的。不管是住也好,还是怎么都好,由着他自己心意来。”
吴夫人却忧心忡忡,“可我总觉得不妥,你说那韩公子那般好,姜小娘子都不愿意,没准儿就是心里惦记着敬松。”
永宁侯一愣,“你准多心了。”
吴夫人摇摇头,她觉得自己没多心,原以为这事过后,赵敬松会嫌烦走得远一点,可放假之后常去铺子,反而走得更近了。
这可如何是好。
马上就除夕了,吴夫人倒不会这会儿开口。只不过这事儿一直在她心上,每日都琢磨。
眨眼就到大年三十。
姜家一早放了鞭炮,中午在大房吃的,刘氏还给姜然准备了压岁钱。
姜然:“我大了,就不收了,你们留着花吧。”
刘氏笑了笑,“没多少,拿着吧。”
她也给了姜桃,说不准姜桃以后也出息了,再想挽回就晚了,同一个错误不能再犯了一次。
姜然笑了一下,“谢谢娘娘。”
姜桃收下后也道了谢。
姜枫腆着一张脸,“有我的没?”
他给刘氏气得够呛,姜传宝亲事已经定下来了,过了年俩人都二十了。
刘氏:“还要压岁钱呢,啥时候把亲事定下,才是正事。”
姜枫闹了个没脸,却也不在意,笑嘻嘻把这事儿岔过去。
姜然深吸一口气,不太习惯在大房待着,去外头转了转,姜杏姜蓉嫁人了,过年人显得少了。
二人初二回来,但不是三房的人,姜然不必特意回来,就在汴京多待几天。
她想多下几次馆子,就不让云氏再费事做。
在地里转悠几圈,姜桃也出来了。她过来找姜然问了问在汴京干活,女子都有啥活干,每日能赚多少钱。
姜然:“跑堂能做,可以学门手艺,点茶、印书的,一日几十一百文,时间久了二三百文也是有的。”
姜桃笑了笑,轻声道了句谢,“四姐,多谢你呀!”
姜然摇摇头,也就说几句,费点口舌而已。
等吃过中午饭,三房就带着东西还有一狗一猫,赶着驴车回汴京了。
年夜饭也简单,炖一条鱼,意味着年年有余,还有猪肉羊肉,也都炖一点。
三个人,弄四道菜就行了。
不过云氏思来想去,觉得四这个数不太吉利,还是弄了六道菜,份量不多,省着吃剩菜。
晚饭晚,姜然盼着天黑,好去看灯会。
其实端午、乞巧、七夕、上元节都有灯会,但是呢铺子生意要忙,她也没空去看,也就除夕夜,不用做生意,她能出去看看。
赵敬松也说了去看。
天微微暗下来,就有人放烟花爆竹。大吉又躲屋里去了,招财对着外面的声响汪汪直叫,巷子这边此起彼伏的犬吠声。
这会儿侯府应该没吃饭呢吧,姜然往门口看了看,赵敬松怎么还不来。
永宁侯府,赵静蓁赵静宜出门去玩了,吴夫人叮嘱她们早点回来。
赵敬松在正院坐了一天,他道:“阿娘,我也出去转转。”
吴夫人叫住他:“等会儿,我有话跟你说。”
府里其他几位郎君和小娘子纷纷告辞出去。
屋里就剩永宁侯和吴夫人,还有几个贴身伺候的丫鬟。
赵敬松问:“阿娘想说什么事?”
吴夫人笑了笑,“你这过了年就十八了,你的功课我是从不担心的,家里没有哪个比你功课还好。剩下操心的也就是婚事了,原是想着等你考中之后有了功名,再说亲事,可想想又觉得不妥。婚事人家挑我们,我们也能挑别人嘛。
今儿留你说说话,是想问问你中意什么样的?是文静些的呢,还是能干的,日后给你说亲也知道,若是早议亲了,今儿也能出门同游是不。”
赵敬松道:“亲事不急,暂且不用阿娘替我操心。”
吴夫人一脸不赞同,“那怎么行,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可别不好意思,你这定下了,姜小娘子的婚事没准更好说些。”
永宁侯没说话,赵敬松看看二人,问道:“你们今日叫我留下,究竟是来问我的意思,还是知会我?”
吴夫人道:“不管为什么,都是为了你好。那你也说说,你这个年岁还不议亲为了什么?怕耽误功课,那可以先定下来,连愿都不愿意又是怎么回事?还有姜小娘子,我这为她费心相看了三个,哪个都不成,也不知心里想的什么。”
赵敬松冷了脸,“不成是因为不合适,那头人不好,怎能怪在小然头上?有年少老成,看着年纪比我还大的。还有未成婚就有通房妾室的,就连你口中那千好万好的韩公子,也行事马虎,并非十全十美。难道你替她看了,小然就该看也不看,感恩戴德地答应?”
不提还好,提了赵敬松也难免多想。
他那时刚回侯府不久,为何吴夫人执着给姜然议亲。
永宁侯道:“好了好了,大过年的别说这个了,晚一两年也不晚。”
吴夫人不悦道:“晚两年,什么晚两年?你瞧他总往那边跑,谁知道那边藏没藏别的心思,外人怎么看!”
吴夫人本来就想探探赵敬松的口风,隐晦提醒一下。可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隐晦还能隐晦到哪儿去?
赵敬松笑了一下,“原来如此,那何必拐弯抹角。我现在是不是该说一句,知子莫若母?”
吴夫人原本脸色就不好看,现在闻他说话,更是脸色煞白,她急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怎么敢说这种话的!你怎么能如此……那是你妹妹!”
永宁侯更是大惊失色,“你……”
赵敬松道:“我刚认回来,你就说过,我同小然不再是兄妹。”
这话对吴夫人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她那会儿只是不想赵敬松总过去,哪里是这个意思,她道:“我和你阿爹一心为了你,你怎么能这么不懂事……”
永宁侯未说什么,却也是脸色难看得厉害。
赵敬松却摇了摇头,“一心为我吗,你们莫将我说得这么不知好歹十恶不赦。
毕竟当初接我回侯府,也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侯府。”
第129章
吴夫人下意识站了起来扶着椅子的扶手。腿往后退了两步, 可有椅子挡着,却是无处可退。
屋内站着几个丫鬟头恨不得低到地上, 她们几个都是正院里贴身伺候的,有嬷嬷,有大丫鬟,平日里很是得脸,可这种时候谁敢听到这种事。
巴不得耳朵不好使。
永宁侯朝赵敬松看去,他震惊地发现,赵敬松脸上并无难过之色,反而有两分放松。又一闪而过一丝后悔,似是觉得自己不该脱口而出这样的话。
可很快,这一分后悔也没有了。
永宁侯喉咙发紧,道:“哪个下人传出这样的话, 真是不知死活。你听之信之,这是伤你阿娘的心。”
吴夫人嘴唇抖了抖, 她后悔过的, 尤其赵敬松回来后,这都一年了,哪怕就放假回来两日,哪怕隔了十七年,情分也是越来越深的。
若是当初没担惊受怕, 早些把他认回来, 就好了。
吴夫人怕这事被赵敬松知道,可是都过去这么久了, 赵敬松也没知道的。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就一直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吗。
他这些日子心里都怎么想的,他……
吴夫人身上冒出一阵一阵虚汗, 心脏就像被谁紧紧握住,尤其赵敬松说这话的时候,那么的风轻云淡,不难过不在意。
若是他大吵大闹指责他们,吴夫人心里或许还能好受点。
她想看看赵敬松在想什么,可根本看不出来。
赵敬松的确不难过,甚至吴夫人踉跄的时候,他想抬手去扶来着。可她身边那么多丫鬟,用不着他。
看永宁侯和吴夫人的神色,赵敬松唇角浅浅勾起,知道这些不难,也不奇怪。
他道:“最开始你们应该只是听下人不经意说了一句,我和大哥身形、样貌有些像。而后事发,始作俑者才‘病死’,应该就是去年这个时候的事吧,而三弟和五妹妹,受牵连被禁足了小半年。”
赵敬舟和他妹妹被禁足的事,他一开始就知道,吴夫人和永宁侯并未瞒着他,只是吴夫人不想他同赵敬舟和五妹妹过多相处。
不过,只是说二人犯了错。
而二人解除禁足后,也一块儿吃过饭,吴夫人对他们从没好脸。
再问问陈禾,这些事能轻而易举地串起来。
也许侯府并不怕他知道。
永宁侯二人大约是笃定,都已经认了回去,他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想太多、说什么。
其实也没错,他本来想当不知道的。
他并不在乎永宁侯一开始没想接他回来,只怕说出来让云氏姜然难受。
永宁侯握紧扶手,吴夫人胸口起伏,她想让赵敬松别说了,可却张不开嘴。
赵敬松没看二人,“赵敬廷二月底回来过一次,你们应该也是在那之后动的心思。一个能靠自己考进国子监的赵敬松,肯定好过一事无成在庄子里摸爬滚打长大的姜松。”
想到这儿,他鼻子蓦地有些酸,供姜松读书的是姜然啊。
赵敬松微微扬起头,“既然如此,我认祖归宗在国子监好好读书,侯府得到一个功课好的二公子,这样不好吗?为何要事事插手,什么都想管。”
赵敬松一字一顿道:“管小然的婚事、我的婚事。我起初是想阿娘是一片好心,可现在想想,你接手小然的婚事,不过是因为想她快点定下来,不想我同姜家走得太近。”
吴夫人深吸一口气,她摇摇头,想反驳,可她从哪儿反驳呢。
说当初一早就想给赵敬松接回来,还是说当初并非因为赵敬松功课好,才接他回来的。
又或是说,这事儿和徐小娘没有一点关系。可云氏和姜传力是知道的,万一赵敬松已经问过了呢。
她更不敢保证,若赵敬松没去国子监读书,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摊贩,或是铺子里管账的掌柜的,品性低劣贪得无厌,她真能毫无顾及地把人带回来。
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无从辩驳。
永宁侯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认回侯府,我们也是一心待你。”
赵敬松道:“一心待我?就当是真的,那也不代表能对我的事指手画脚,更不代表能揣度我身边的人。”
吴夫人跌坐回椅子上,未语泪先流。
她哭着道,“我知当初的事我有错,可做别的都是一心为着你呀。选门好的亲事,日后仕途顺风顺水……”
赵敬松神色不耐,打断道:“哭就不必了,今日若非你提小然,这事我的确打算埋在心里。国子监是我自己考上去的,小然供的我,顺风顺水,从你们口中说出极为可笑。”
赵敬松往前的十几年都没有顺风顺水过,他在庄子长大,后头一块儿去摆摊也辛苦,那些日子终于过去了,他是想往后顺风顺水,可是侯府一直从中作梗。
外面有人在放烟花,一跳一跳的,赵敬松看了一眼,起身道:“和侯府有关的一切我都能割舍掉。”
永宁侯拍桌质问他,“你是为了姜家那边,想什么都不要,想走是吗?你这是忤逆不孝!”
赵敬松:“姜家养我十余年,我不理不管才是忤逆不孝。回归原位也好,其实若非姜家是庄户,不通律法,我和赵敬廷换回来也没那么容易。”
永宁侯何时被威胁过,他一拍桌子,“赵敬松,你!”
吴夫人过去按住他的手,“侯爷,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别伤了父子和气。”
她一脸泪痕地对赵敬松道:“你不是说出去看看灯会吗,去转转,从前就算多有过错,可如今不挺好吗,今儿是我不好……”
赵敬松起身就走了。
吴夫人脚步颤颤,扶着椅子扶手又坐了回去,外面烟花一阵一阵儿的,照得窗子时明时暗。
她卸了力气,不禁想,今天当真是不该说的。
好好的除夕夜,让她弄成了这样。
都是她不好。
她看向永宁侯,永宁侯似是老了两岁,府里哪个公子都不敢这么跟他说话。
倘若赵敬松没考进国子监,靠侯府才能让他进去读书,侯府能靠这个拿捏他。倘若他能没拜荀俞为师,侯府给他找了个先生,也能靠这个拿捏他。
可他什么没带地进来,也能什么都没带地离开。
吴夫人又流了两行泪,“侯爷……”
永宁侯想指着大门说让他走,走就是了,可以赵敬松的脾气,真走就必不会再回来。
如今二人只是后悔,当初若是去打听一二,早早认回来,也没这么多事了。
可姜家这几房,也就赵敬松一个读书好的。像大房还有五房那个,读了十几年,也没读出个名堂来。
而姜传力、云氏夫妇二人老实本分,赵敬松没那么纯善,大约也是因为骨子里流的是吴夫人和永宁侯的血。
永宁侯道:“过年先不谈这事了,兴许过阵子,他便想通了。他怎么走的,让下人给送马去。”
不知哪家放了烟花,大片大片的,甚是好看。
火树银花,赵敬松朝着家里走,走着走着,后头有人骑马跟了上来。
长丰翻身下马,把缰绳递过去,急道:“公子走着作甚,这大冷天的,还是骑马快些。”
赵敬松看了看缰绳,长丰又道:“侯爷说了,一会儿吃年夜饭,公子可得早些回来。”
长丰笑了笑,模样很是讨喜。
长丰不知道正院发生了什么,只以为是送马。
“公子?”
赵敬松回了姜家,到巷口他就下马了,有很多小童在外面跑闹玩耍。
这边放烟花爆竹的人也多,就是不及那头的大好看。
赵敬松更喜欢这边。
他把马拴树边,赵敬松在门口站了会儿。站了片刻,就靠墙半蹲下了,攥紧拳头低下头深深吸了几口气。
赵敬松想起了吴夫人和永宁侯无可辩驳的样子,也看见了他们身后嬷嬷丫鬟诧异的神色,最后不敢抬头。
倒是都心知肚明。
赵敬松摇摇头,刚刚在正院吴夫人和永宁侯说的话,不住的在他耳边回响。
一个哭成泪人,一个脸色难看,想控制把控他,却没立场。
这般想着,头顶上响起一道声音,“哥?”
赵敬松抬起头,不知谁家的烟花在天边炸开,姜然明亮的眼睛撞进他的视线里。
姜然道:“真的是你呀?”
赵敬松脑海中那些声音逐一褪去,他道:“小然?”
姜然是想出来看看赵敬松怎么还没过来,就见他蹲在院墙边上。
低着头,就像找不到家的狗狗。
她隐隐觉得赵敬松不对劲,他一直低着头,这会儿抬头看她,眼尾有些红,她不由道:“你何时来的?先起来,可能起来?”
姜然瞧他待的地方,都是雪,外面又这么冷,“我先拉你起来。”
说着,朝赵敬松伸出一只手。
赵敬松犹豫片刻,伸手握了上去。
姜然平时总干活,况且赵敬松也并非真的起不来,一下就给他拉了起来,“……是不是他们说你什么了?”
赵敬松摇摇头,“没事,我们去看灯会吧。”
姜然惊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看灯会!”
赵敬松摇了摇头,“阿爹阿娘都在里面。”
招财在叫,声音并不大,应是怕烟花。赵敬松不想让云氏姜传力看到他这副样子。
姜然愣了片刻,回屋拿了件披风,又抱了个暖手炉,塞赵敬松怀里了,“走吧。”
姜然没问赵敬松发生了什么事,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今天除夕,赵敬松是从侯府过来的,他这般模样,总与侯府有关。
她心道,认赵敬松回去,那就好好待他呀,为何除夕都让人不痛快。
越想姜然越是气,她深吸一口气,“我找他们去。”
侯府也就永宁侯和吴夫人能给赵敬松气受!
赵敬松拽住姜然,“已经没事了,我一会儿还得回去,过来就是想你……想你和阿爹阿娘了。”
赵敬松知道自己不说清楚,姜然会一直担心,胡思乱想。
可要他怎么说呢?说他知道侯府看中的并非因为血脉亲情,而是因为他进了国子监、能读书,若差点、混不吝些,侯府肯定不会认他。
还是说吴夫人要给他议亲,他不同意,可姜然问起他为何不同意,他又该怎么说?
这些纠葛,实在让人难过。
赵敬松笑了一下,“真的没事。”
姜然道:“你就骗人吧,你又不是不知分寸的人,怎会除夕夜里当着侯府人的面这个样子出来。
我不是说过吗?若他们待你不好,你便回来。”
看赵敬松这样,姜然心里也难受,赵敬廷不在汴京,都能弄成这样。
还只是他一个人在府里住着的。
姜然:“我又不是说话不算话,再说了,铺子现在生意好,供你读书不成问题,你进国子监了,还认了荀先生做老师,明年解试好好考就是了。阿爹阿娘永远当你是亲子,我也永远当你是阿兄。“
赵敬松看着姜然,打断她道:“回不去了,我也不再是你阿兄。“
烟花在天边炸起,这几朵又大又漂亮。远处有稚童欢呼的声音,跳着转圈拍掌叫好。吵吵闹闹,欢声笑语,今儿可是除夕,一片和乐。
姜然下意识抬头看向赵敬松,赵敬松温和一笑,心道真是覆水难收,说了真就收不回去了,不过给他个痛快也好。
他摇了摇头,自嘲一笑,“我……我没法再把自己当你阿兄,也盼着你不再看阿兄似的看我。”
倘若侯府愿意做绝些,赵敬松也只是出府另过,不会再回姜家,再姓回姜这个姓。
再也回不去了。
姜然没有反应过来,又疑惑是不是被今日烟花爆竹声音太大,震坏了耳朵,以至于把话都听岔了,她迟疑着道:“你说不想当我哥?”
赵敬松认真点了点头,点完又逃避般道:“先去看烟花吧,街上有灯会。过了今儿,就得等上元节了。”
上元节铺子忙活,肯定看不成。
姜然就蒙着脑袋跟他走了。
街上很亮,到处都是灯,还有小童手里甩着好像仙女棒的东西,一闪一闪的,特别好看。
还有抽陀螺的,一群人在舞龙舞狮,好几家铺子都开着门揽客,但回老家过年关门的也不在少数。
只不过再好看,姜然也就看个囫囵,她脑子里一直想别的事。
赵敬松说的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还是被侯府的人气急了,才说出那样的话来。
可赵敬松不像是拿这种事开玩笑的人,他做事一向靠谱。能让她听到的事,必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说出口的。
若不是她想的那意思……赵敬松应该不会和云氏姜传力说,不想再做他们的儿子吧。
姜然的心怦怦直跳,又想赵敬松今儿过来,莫不是因为和永宁侯和吴夫人说了这个?
说起这个,她虽未见过赵敬廷的未婚妻,可从赵静蓁口中也听过一二,郑小娘子家中做官,是大家闺秀,岳家对赵敬廷日后也有助力。
可姜家呢……
这走马观花看了一通,二人回去,站在院门口,姜然问:“是因为我,你今儿才过来吗?”
赵敬松笑了笑,“看烟花是因为你,出来却不是。”
“我……”赵敬松神色温柔,脸上并无难过之色,就像说别人的事儿似的,“侯府对我要求颇多,我前些日子知道,侯府来接我多是因为我功课不错,倘若不是恐怕会拖更久,直到换回我比留下赵敬廷更值得。”
倘若不值得,估计一辈子都不会换。
其他的便是赵敬松的猜测了,他回来大约是赵敬廷提的。事到如今,他对赵敬廷也没有敌意,不过当初哪怕赵敬廷不提,侯府若知道了知道他功课不错,也会过来让两个人换回来。
侯府怎么都不会吃亏,就如如今这般,养子养了十几年,感情不可能割舍。亲子还算争气,更不能流落在外。
云氏姜传力一贯老实,如今也知道怎么为两人打算,两个孩子都和侯府亲近,他们根本不会反对。
姜然眨了眨眼睛,“你知道这些了……”
赵敬松一愣,明白姜然或许知道得更早,她应是不愿告诉他的,估计也怕他知道了难受。
他点点头,“赵敬廷二月回来,多谢你一直瞒着我。”
姜然肩膀耷拉下来,她叹了口气,“我也是后头才想明白的,可那会儿你都认了回去,我也不知该怎么说。总想着阿爹阿娘以前也不好,后面慢慢改好,你回侯府和他们情分不深,但日后侯爷和吴夫人也会对你好的。”
赵敬松听完不禁一笑,“你说得也有理,只不过如今说开,就不可能如你说的那般。”
说开之后,他和侯府互利互惠,永宁侯已经做了选择。
侯府需要一个哪怕出身乡野,却还能进国子监的二公子,来光耀门楣。而赵敬松需要一个不是姜的姓,在侯府的确无后顾之忧,留下日后的路会好走一些。
为了侯府,永宁侯也会帮他的。
他低头看着姜然,“我如今别无所长,能进国子监读书,是因为你,拜荀先生为师也是因为你。我希望你别怕我、躲我,等等我。”
赵敬松希望手中的筹码更多一点,以永宁侯和吴夫人的性子,肯定不会轻易点头,他必须考过解试。
姜然点了点头,她轻呼出一口气,在外跑了半天,穿得也厚实。她手脚都是热的,连心里也是。
赵敬松问她,“那往后,可以不当我是你阿兄吗?”
姜然仰头看他,轻轻应了声好。
二人回屋看了看云氏和姜传力,云氏一副想留赵敬松吃饭又不好开口的样子,就一遍一遍地催他早些回去。
姜然想,若云氏知道了侯府去年这个时候就知道赵敬松、赵敬廷被换,却一直等到四月才过来,想来也是会难过的。
自己养大的孩子,以为能去侯府过好日子,结果却是这样。
赵敬松并未久留,离开前伸手摸了摸招财和大吉的脑袋,最后又看看姜然,“那我就先回去了。”
烟花爆竹不停,姜然把人送走,笑了一下又仰头望着汴京的天,明儿就是新年了。
也的确如赵敬松所料,回府之后,永宁侯和吴夫人就当这事从未发生。
二人不肯低头,也不希望赵敬松就此离开侯府。
年后赵敬松没留在府中,他去荀俞那儿待了几日补习功课,也是早出晚归。
初二本来吴夫人回娘家的,顺便把人带回去看看,但赵敬松去了荀俞那儿,功课耽误不得,就没办法。
吴夫人称病了,赵敬松晚上回来去正院看望。
母子二人一个躺着,一个坐在床旁的凳子上,屋子里寂静得落针可闻,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赵敬松坐了一会儿,起身道:“时候不早了,阿娘好好养病,我先走了。”
等人走后,吴夫人坐起身叹了口气,“瞧这性子,还真是侯府的孩子。一点头都不会低,你看他,也是怪我啊。”
吴夫人喃喃道:“你说我认他回来时,我不拦着,不说什么不再是亲兄妹的话……会不会到今儿就不一样了?”
其实说实话,侯府也不缺多养一个人的钱。吴夫人这几日思来想去,如今忍不住钻了牛角尖,总觉得是怪自己,才让和赵敬松变得如此。
他性子越发冷了,对侯府也没什么情分。
嬷嬷瞧着,吴夫人是真想弄个明白,不由说道:“姜小娘子供二公子读书,考进国子监,这份情二公子必是要记一辈子的。您越为难,二公子就越是跟您对着干。”
这话不仅是说从前,也是说以后。倒不如顺着点,还能挽回一二。
吴夫人眼尾流下两行泪,嬷嬷退了下去。
就这么冷着,府里气氛都不太好,其他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尤其正院的几个丫鬟,大气都不敢喘。
赵静蓁去陪着吴夫人,但她身体也没好转。
初六,赵敬廷回来了。
其实他假不少的,但是离得远,来来回回路上就得耽误个十天,回来待不成几日,回来一次实在不值得。
回来之后他赵敬廷先回了庄子一趟,他这回回来带来不少东西,就有姜然要的稻种。
第130章
专门卖稻种的不多, 汴京这边种占城稻,官府就有稻种, 而西溪那边的稻种不同,赵敬廷凑了三十亩地的,其实并不容易。
不过姜然需要,这个妹妹没让他做过什么,赵敬廷如论如何都得做好了。
不过两地气候还是有差别的,怎么种何时种,他都告诉姜传力了。
另外还带了别的东西,米有几袋子,问了稻种那就是爱吃,不过都是舂过脱了壳的,没法再种, 但家里自己吃的。
剩下的就是油、料子……给家里带的都是实在东西。
赵敬廷自然也给侯府带了,他给三房带的和给侯府带的东西并不一样, 赵敬廷也不会当着云氏姜传力的面说都给侯府带回了什么。
于他而言, 侯府对他有十几年的养育之恩,这个不能割舍。
不过赵敬廷也记挂云氏二人,“你们瞧瞧喜欢什么,等我下回回来再给你们带。”
他还给姜然另带了首饰、几匹鲜艳的料子、西溪特有的点心。他不在家,家里的事多落在姜然的肩上, 对这个妹妹, 赵敬廷心中有愧。
她一个小娘子,忙活这些事, 实在是不易。
云氏怕赵敬廷花钱,忙道:“够了,这些就够了, 你一个人在外辛苦,家中什么都有,不用你惦记。”
云氏还是头一回和赵敬廷说话,难免觉得生疏,面对赵敬廷还多了种对着侯府公子的局促不安。
他说话有礼,看着贵气,云氏都怕他坐在家里把衣裳坐脏了。
云氏一脸担忧,赵敬廷却笑了笑,“您和阿爹生我,如今也认回来,怎么就不用我惦记了?我听说敬松已经回侯府了,这边也找个日子,我把姓改回来。”
他比赵敬松大几个月,若非特意回来一趟不值得,姓早就改回来了。对他来说,只要赵敬松认回去,他回姜家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赵敬廷:“我在外几年,以后肯定有回来的机会。泰州那边山川秀丽,上峰对我也很好,阿娘不必担心我。”
云氏点了点头,又道:“你可往侯府那边买东西了,那头养你十几年,莫要忘了。”
赵敬廷一愣,缓过神来道:“阿娘放心,我记着呢。晚上我就在家里住,我是睡哪个屋子?”
今儿初六,铺子开门做生意了,姜然一大早就回去了。空屋子是有,不过三房就三间屋子,云氏姜传力一间,以前姜然和赵敬松俩人各占半间屋子,中间用墙隔开。
赵敬松的屋子一直没动过,里面还有他的东西,收拾出来让赵敬廷住肯定不合适。
姜然的屋子……让赵敬廷睡一晚就更不合适了,云氏眨了眨眼,“庄子这儿怕你住不惯,小然在汴京买了宅子,你住那边去吧,方便,也给你留了屋子。”
她和姜传力下午也回去,省着俩人不自在,云氏也能给兄妹二人做做饭啥的。
赵敬廷点点头,他是知道姜然买宅子的,上回寄东西就是往那儿寄的。
他也明白云氏为何不让他住在家里,不过却不介意,他总在外,赵敬松回来的次数比他还多,方便照顾云氏二人。
他笑着点点头,“好。”
赵敬廷在庄子待了一会儿,想找点活儿干,却不用他做什么,猪羊都杀了,就剩鸡鸭鹅,大早姜传力都喂过打扫过。现在又不种地,也不收粮食,家里也挺干净。
姜传力话更少,只一个劲儿地笑,“有吃的,饿不饿,给你弄点啥吃。”
赵敬廷一大早回来的,云氏忙去做饭,她不知赵敬廷爱吃什么,什么都弄了点儿。
赵敬廷吃完饭,在庄子转了一圈先回永宁侯府了。
吴夫人还卧病在床,一见到赵敬廷眼泪就流下来了,赵敬廷坐在旁边,拿了帕子递去,“这是怎么了,怎么大过年还病了?”
这事吴夫人不好和赵敬廷抱怨,一个是他亲妹妹,一个是他占了十几年位置的人,说了没准儿赵敬廷还很愿意。
吴夫人摇摇头,“没事,就是见了你高兴,没事。”
赵敬廷道:“可是下人没照顾好?”
吴夫人连连摇头,“不碍事,就是这几日睡不好,没什么精神就在床上躺了几天。”
吴夫人不愿说,赵敬廷也没追问,问了问家里的事,就是永宁侯好不好,赵敬峙赵静蓁和弟弟妹妹们好不好。
吴夫人一一说了,也问了他在泰州西溪可有难处,日子怎么样,“有什么难处直说,家里还能使点劲儿。”
赵敬廷:“都能应付过来,阿娘放心吧。”
母子俩一问一答,倒是让吴夫人心情明媚几分,是这几日难得顺心如意的温情时光。
吴夫人眼底多了几分笑意,“那你何时回去?”
赵敬廷笑笑,“过了上元节就回,对了,我明日把姓改回去。”
吴夫人一怔,随即点点头。永宁侯不愿让二人换回去,吴夫人也不愿。但赵敬松都换回来了,那就该各回其位。
吴夫人道:“那晚上你留在这儿睡吧,你的院子一直有人打扫。”
她想让赵敬廷知道,即便是回去了,侯府依旧有他的位置。
赵敬廷却摇摇头,“我回姜家吧。”
吴夫人心道:“赵敬松往姜家跑,赵敬廷现在也往姜家跑,跟着掰扯还掉份儿。真是谁弱谁有理,都上赶着去照顾。”
赵敬廷看见吴夫人落寞的神色了,他低下头,拿了个橘子剥,剥好递给吴夫人,“阿娘,国子监放假了,敬松也在这儿,我再留在府里不合适。”
吴夫人接过橘子,“你是懂事的,哎,那别忘了去郑家看看。”
赵敬廷道:“我知道。”
他又带着礼物登门拜访,这些日子郑大人也休沐,赵敬廷去书房跟着说了几句话。
得知他不在的这些日子,逢年过节,郑家还是和侯府走动。想了想,他道:“明日我便认祖归宗,日后姓姜。侯府那边对我有十几年的养育之恩,我莫不敢忘,不过我总归是姜家人。”
郑小娘子的父亲明白过来,赵敬廷虽不算偏向于姜家,但是那边也是亲生父母,不能怠慢。
至少面上过得去。
赵敬廷:“我亲生父母生于乡野,有些事不懂,还请大人莫要计较。”
郑大人挥挥手,总不过是逢年过节送些礼物的事,再看看赵敬廷并未嫌弃亲生父母的家境不好,也是有情有义之人。
姜家不懂,也不来打扰,算是不错的了。总好过见了亲子出息,一股脑儿贴上来的。
郑大人:“对了,你还有个妹妹,今年多大了?”
赵敬廷惭愧一笑,“小我三岁,很是能干,便是她供敬松读书,我们二人一个在国子监,一个在西溪,家里还多亏了她,很多时候我都自愧不如。”
郑大人点点头,“都是好孩子。”
赵敬廷说了会儿话就拜别了,去看了看从前的老师,这一天功夫把几家都跑了个遍,傍晚时分才来铺子。
这是姜然第二次见到赵敬廷,想起从前后的乌龙,心里不好意思极了。
好在赵敬廷已经把这事儿给忘了,他看铺子客人不少,问:“用我干什么?”
赵敬廷是过来帮忙的,不过姜然有点怕人帮忙,她道;“阿兄,铺子里有伙计,用不着帮忙。”
赵敬廷看了看,确实没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从善如流道:“那以后有用得着哥的地方,直接说。”
姜然点了点头,刚要问稻种的事,赵敬廷就说:“对了,稻种我给带回来了,就在庄子,怎么种告诉阿爹了。还有些乱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当地特产,你回头看看能用得上哪个。”
姜然璨然一笑,“多谢阿兄,你吃饭了吗,不然在这吃碗粉吧。四小娘子常过来,我这儿客人还挺多的。”
赵敬廷点了点头,他相信铺子生意好的,这会儿大堂就已经坐满了。也不知姜然手里缺不缺钱,等离开前给她撂下些吧。
怎么说他是有月俸的,买宅子花钱多,省着太过辛苦。
姜然见他没执意帮忙,松了口气,跟着说了几句话,就回厨房了。
李掌柜几人有些好奇,碍于是姜然家事,没一个敢问的。不过李掌柜是个人精,能猜出赵敬廷身份。只得说不愧是侯府养大的,跟赵敬松一比,多了两分贵气。
赵敬松则是多了几分靠谱的威严。
李掌柜心里感叹,侯府可是好啊,白得俩儿子。这种功课好、做官的人中龙凤,别人家几代都出不了一个,侯府一下得了俩,哪能不好?
这说出去,谁会觉得姜家品性好,反而都会想侯府是养人的地方,把庄户生的养成贵公子,而赵敬松天资聪慧,流落在外也能靠自己考进国子监,不愧是侯府的血脉。
不过这话不该李掌柜说,而且他现在瞧着,赵敬松是向着这边的。
厨房,孙康和许玉莲在做东西,今儿人不太多,对大部分人来说,年还没过完呢。
姜然炒盘粉,没啥事继续琢磨怎么用木薯粉做粉条。
做这种粉的法子都差大差不差,也是做出淀粉来,而后再调粉浆、压粉条。相较于豌豆淀粉和绿豆淀粉做的粉丝,这个更软糯!
比姜然以前吃的红薯粉条弹性大,不易断。
她记得以前吃的时候,常有报道说有的红薯粉弹性大、煮不烂是注胶了,现在想想,谁做粉丝还特意去买胶,八成是在里面加了木薯粉。卖甜汤的就有木薯圆子就糯叽叽的,她觉得用木薯来做粉条没啥怪味,蛮好吃的。
吃起来更像是比较宽的火锅粉。
许玉莲也挺喜欢这粉的,比米粉更软更弹,也挺糯的。姜然做出来的就是配着铺子里的浇头吃,她们放的都是酸汤肉末的浇头,吃着也挺香。但是又有点说不上来,姜然也觉得这个浇头更适合米粉,汤太淡了,等明儿用醋辣子做个酸辣粉。
红油宽粉也能试着做,不过得买点芝麻酱了。在这儿就别想着用二八酱了,因为这个时代还没有花生这东西。估计去掉芝麻的苦涩味也得费一点功夫,里面加黄豆末试试吧,或是加别的?
可以都试试,不行加些糖、辣子,调料多应该也能盖掉涩味儿。
现在先不想了,她看许玉莲给赵敬廷做的碗羊肉汤粉也好了,里面煮了几只馄饨。稻种这事给办成,姜然很感激赵敬廷,就是不知那边的稻种长在汴京这头,长出来会是什么样?
不过汴京和泰州离得不算太远,应该到不了“橘生淮南则为橘,生淮北则为枳”的地步。
外头,赵敬廷在看价目表,数了钱出来。
李掌柜没收,“公子,这是小娘子的意思,我要收了,真就没法交代了。”
铺子客人多,赵敬廷没执意给,不然客人都看过来,也是给铺子添麻烦。
除了粉,李掌柜还端上来了小酥肉,又和赵敬廷道:“公子,你看这些可够吃,还能再加别的吃食,都在价目表上写着呢。铺子东西多,都挺好吃的。”
赵敬廷摇摇头,“这些就够了。“
这一碗粉份量不少,翻着里面还有馄饨,这一吃,也明白过来为何铺子生意这般好。
这味道真不错,他在西溪吃得并不好,就带了个小厮,做县丞也不好太铺张浪费,而且认回姜家,他不好意思再拿侯府的钱花。
吴夫人今儿还贴了银子,赵敬廷没要,他有月俸,钱还是够花的。
吃过饭后赵敬廷没在铺子里多留,他是有分寸的,这铺子是姜然的心血,他吃个粉也就罢了,多留反倒显得别有用心。
在家睡了半个时辰,醒来时天色已晚,外面还有放烟花爆竹的,他从屋里出来,云氏正在做饭,他吃过了,这饭应是给姜然做的。
赵敬廷看了眼外面,说道:“阿娘,我去接小妹回来吧。”
云氏笑着道:“不用你,这几天都是小松送她回来的。”
云氏眼角多了两道笑纹,她乐意赵敬松记挂姜然。
赵敬廷听完一愣,半响他道:“那也是正好。”
云氏看这会儿不早了,赵敬廷是上午才回来,赶路肯定不轻巧,“你不用等小然,我和你阿爹等着就是,还饿不,再吃点?”
赵敬廷:“我不饿。”
云氏道:“你快早些睡吧。”
赵敬廷:“好。”
赵敬松白日去荀俞那儿,晚上上完课,跟着荀俞过来吃饭,吃完饭也晚了,荀俞回家。他在铺子帮帮忙,顺便等姜然忙完。
以前赵敬松等,姜然也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却觉得不一样了。
多了点欢喜,还有点心虚不好意思,也会更留意赵敬松扶她上马的动作,以前都是扶着她手腕,现在不一样了。
她想赵敬松日日来,可是又担心赵敬松耽误功课,这都来了几日了,回去的路上姜然忍不住道:“你这忙了一天,回去歇着就是了,离得近,现在街上人多……”
赵敬松看了眼姜然,眼中明亮几分,“我过来就是歇着。“
姜然忘了从哪儿看过,对视是精神接吻。
她忍不住一笑,这不就是说跟她说话高兴,高兴了就不觉得累嘛。
她道:“那我以后可不说了。“
若真是不来了,她没准还得胡思乱想。
赵敬松听完一怔,还是道:“等过了上元节,国子监上课,我就只能月底来了。“
国子监一月放一回,解试在即,不过赵敬松不可能连这两日都不回来,不然成日对着书本也没什么意思。
姜然点了点头,“我知道的。”
两人虽是半推半就地挑明,可是云氏姜传力还不知。姜然,希望赵敬松能考中,这些事等考中再告诉二人吧。
她看看赵敬松,笑着道:“等到上元节铺子就像上新的粉啦,直接两样,一样汤粉,一样拌粉。”
不过李掌柜问马元典,这条街上还没有大一些的铺子往外租,一直没信儿。
赵大娘那多个铺面,这边客人坐不下,看那边可有地方,有就去那边,暂且还够用。
今儿刘成梁和姜杏也回来了,回了趟老家,姜杏心疼刘成梁以前的日子,情分也深了几分。这也跟马元典提了,租个铺面看看,但不是特别着急,毕竟冬日最冷的时候都过了一半儿,等开春了,在外摆摊儿也不受罪。
夏天吧,夏天之前租一个就差不多。
而且听姜然想换个大一点的地方,二人对姜然现在用的这铺子挺感兴趣的,若姜然走了,他们二人就在这儿。
装潢钱给一点,也省得他们再费事了。
姜然也觉得这主意也不错,反正刘成梁摊子就在这儿,不换地方最好。而且她不租了肯定有别人租,给熟人两边都省事。
要不租一个从前不做吃食生意的,那铺子的装潢、厨房还得费心。至于桌凳,看那边有没有,若没有这边的姜然大约还是要带走的。
就看何时找到更大一点的铺面。
姜然回家路上就絮絮叨叨和赵敬松说铺子的事,趁着云氏在,还把做虾饺和酱香饼的法子教给了二人了。
赵大娘直接就卖上了,但刘成梁就一个小摊子,做这还不太容易,打算等开铺子再说。
虾饺是正儿八经的方子,如果后头真卖了,肯定得提一提给姜然的分成。
刘成梁现在已经成婚了,钱的事他都跟姜杏商量,姜杏没啥意见。
一来姜然帮了她不少,婚事没姜然也成不了。其二呢,做生意就得这样,这个若卖得好,分成给的少了,姜然下次不想着他们怎么办?
私心,姜杏也不想和姜然走太远了。
赵敬松认回侯府,但是和姜然亲近,再说了,姜然还有个做官的亲哥呢,这关系还不上赶着走近一点儿,这会儿扣人家分成是不是傻呀!
姜家的亲戚走得近的,也就这一个妹妹。刘家没啥亲戚,总不能姜家也没啥亲戚吧?
姜杏愿意,刘成梁自然没啥话说。不过这得等着,等定下要开铺子之后,他也像姜然一样,选几样包子卖得贵一点。
姜然笑着道:“还在一条街上,有什么事能互相照应。”
姜然跟赵敬松说的都是铺子里的杂事,赵敬松却也听得专心致志,她看看赵敬松,“对了,赵敬廷回来了,听那意思应该是住家里的。”
也只能住家里。
赵敬松:“我回去要能见到,得跟着说几句话。”
云氏姜传力见了他们二人,或许只以为关系亲近,可别人未见得看不出来。兴许吴夫人也会和赵敬廷说,他不想让赵敬廷去问姜然。
姜然点了点头,她对赵敬廷的印象还不错,包括上一次在庄子见,看得出是个品性端正之人。
也不眷恋侯府荣华富贵的。
二人走着走着到了家门口,迟迟没进去。姜然仰头看着赵敬松,耳边听见招财汪了几声,前阵子放烟花爆竹,大吉吓得乱窜,招财总嫌外面吵,一直在屋里待着。
赵敬松喉咙滚了滚,似欲低头,可听越来越近的犬吠声,又把头抬了起来,“进去吧。”
招财已经出来了,二人进了院门,大吉在厨房门口顶着一张被烟熏得黑兮兮的脸,喵了一声。
云氏出来对姜然道,“回来啦,我做了饭,小松吃了没?”
赵敬松:“我和老师在铺子里吃了粉。”
云氏去厨房给姜然拿饭,她道:“小然你快吃吧,还热着呢。”
姜然问:“我阿兄呢。”
赵敬松闻言敛眉。
云氏:“今儿赶路回来累了,他睡下了。”
她话音刚落,赵敬廷那间屋子就传来动静,赵敬廷披着大氅出来。
他眼神清明,不像睡了的。
他道:“你们回来啦。”
他冲着姜然笑笑,又朝赵敬松点点头。
他对赵敬松的心思很简单,便是愧疚。白白在侯府待了十几年,心中安能无愧。他现在身上的一切都是侯府给的,若位置对换,他肯定走不到赵敬松现在的位置来。
他是见过赵敬松的,赵敬松却未见过他。如今身份对调回来,赵敬廷反倒松了口气。
姜然看看二人,松了口气。
赵敬松看向姜然,“别站着了,先吃饭去,我回去了。”
云氏已经把饭拿了出来,厨房的身影忙忙碌碌。赵敬廷晚上也吃的粉,就单独给姜然留了一份。
姜然不着急吃饭,她想送送赵敬松,赵敬廷咳了一声,“你吃饭吧,我送他。”
把人送出院子,赵敬廷停住脚步,笑着开口道:“这些日子我都在汴京,过了上元节才走。八月解试吧,你先忙功课,我接小然回来。放心,我日日都去,你不用担心。”
赵敬松:“不用,耽误不了什么。”【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