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我没事儿。”姜然以为是赵大娘他们。


    这回过来, 有赵大娘陈莹许玉莲,姜杏和刘成梁, 卢娘子没来,加一块总共六个。


    又是在庄子,周围有脚步声,姜然也没太在意。可回过头,姜然一怔,不是赵大娘他们,是个生人。


    眼前的人俊逸端正,面含关切,温声询问她:“可有事,可扭伤脚了?”


    姜然扶住旁边竹子站稳,摇了摇头, “多谢公子,我没事。”


    庄子基本不进外人, 而且云氏也说了, 今儿庄子来了侯府一位公子。


    看此人衣着打扮很是得体,应该不是跟着过来的管事小厮。


    既不是三公子,看年岁也不算太大,大公子年岁应该大,听素鱼的意思都娶妻了。


    那这个是二公子?


    二人离得有点太近了, 姜然不在自在,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多谢公子。”


    赵敬廷见她能动, 松了口气,眼神依旧关切,“没摔伤就好, 这边路陡,你小心些。”


    这林子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也不知二公子怎么来这儿了。


    姜然刚想寻个由头告辞,就听眼前的人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姜然:“……挖笋子。”


    赵敬廷想了想道:“我觉得这甚有意思,我跟你一块儿吧。”


    他就不必问挖笋子做什么了,在庄子,挖来只能是拿来卖钱的。


    赵敬廷虽在侯府长大,可在外赴任半年,并非什么都不懂,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边有春笋,自家吃点,剩下的卖,也是一笔进项。


    他看了看姜然背篓里的,找地上这么大的,便用手薅。


    毛笋外壳有点毛茸茸的,下宽上窄,用手薅是拔不出来的。


    姜然:“二公子……这得用镐头,不过我就带了一个。”


    赵敬廷看笋子矮胖矮胖的,试了试的确不行。


    他道:“那你把镐头给我,我来弄。”!


    这对姜然来说,可不仅仅是挖笋子给铺子用,同样是干农活,这可比捡麦穗有意思多了。


    这么多呢,把镐头给二公子,让她看着,那她岂不是白来了?


    姜然:“我去给你问问吧,兴许赵大娘他们带了多的农具。”


    赵大娘没带多的镐头,但多带了把不用的刀,有点钝,不至于砍伤人,用起来也挺方便。


    姜然觉得这人是来添乱的,本来自己挖得好好的,可多个人,还得照顾着点。


    她叹了口气,挖了几颗丢背篓里,回头看了眼。


    姜然目光顿住,那人正弯腰砍笋,他很认真,也不是胡乱来的,砍下来,就放在一起,堆了个小山。


    笋壳上沾了些土,更显得毛毛躁躁,一堆颜色棕黄,摆在一块儿还挺喜人的。


    赵敬廷直起腰,也看向姜然,他道:“你把背篓给我吧,我来背。”


    姜然:“二公子……”


    赵敬廷道:“我来庄子就是为了走走转转,干干农活。”


    汴京和别的地方不太一样,一年两熟,搁别处一年一熟,这会儿正该翻地堆肥。


    姜然把背篓解下,由赵敬廷背上。这个背篓姜然背着像山包压在她身上,赵敬廷来背正正好。


    没了大背篓,赵敬廷再看姜然,觉得顺眼多了。


    “你……”他想说些什么,可姜然已经去一旁挖笋了,他深吸一口气,把地上的捡了,跟了过去。


    两人干活就是比一个人快,背篓里的装完,姜然又掏出一个麻布袋子。


    这一个上午,挖了两袋子笋,还有满满一个背篓。


    光来晒干炖虎皮鸭掌吃,应该是够用挺长一阵子了。


    若是再不够,去街上买就是。铺子生意要紧事,这么多笋,往外卖三五文一斤,挖个两百斤也就是一贯多,还不如做一天生意赚得多呢。


    而且,这是两个人挖的,姜然一个,肯定弄不了这么多。


    又挖了几个,姜然见缝插针地往背篓挤挤,惊喜这也能塞得动。


    赵敬廷:“还能加。”


    姜然:“够啦够啦!”


    赵敬廷听她雀跃的声音,目光柔和几分。把背篓往上背背,又扛起一个麻布袋子,另一个他想试试能不能拖着,就被姜然抬起来。


    “等一会儿我再来背。”


    姜然:“也不是特别重。”


    她都不好意思了。


    “快走吧,我看看赵大娘他们了。”


    赵敬廷刚想问赵大娘是谁,就见几人朝这边走过来。


    姜杏挥挥手,“我挖了好多笋子,哎,你这儿更多!”


    姜杏看完笋,又看看赵敬廷,小声问姜然:“这是谁?你还找帮闲了?”


    姜然摇摇头,“是府里的二公子。”


    她说二公子的时候他也没反驳,应该就是了。


    姜杏:“他怎么过来的?”


    姜然道:“挖着挖着就看见了。”


    至于为何留下挖笋,这就说来话长了。


    姜杏没再多问,而赵敬廷走在前头,留心二人说的话。


    他心道:“其实,你该唤我一声阿兄。”


    他兀自往前走,倘若没有徐氏,他应该是生在这里长在这里的,而非在侯府长大。


    赵敬廷现在也不敢问姜然,她现在的阿兄怎么样。


    在庄子过得好不好,可有娶妻生子,如今在做什么,可有读过书。


    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有长在侯府过得好。


    赵敬廷曾来过几次庄子,却已没了对姜家三房的印象。


    从前是否见过,他真是一点儿都记不得。


    而见姜然,他能认出来,也是因为姜家这的差不多年岁的几个小娘子,只剩她一个未出嫁。


    姜杏今天也来了,可是看着比他妹妹大些,身边跟了人,已经成婚了。


    还有一个,比姜然小几个月,但去了他三弟那儿。赵敬廷真的庆幸,幸好那不是他的亲妹妹。


    否则,赵敬廷都不知该怎么面对。


    几人走着走着,就到了驴车那儿,姜然喊了一声,赵敬廷正出神地想,没回头。


    姜然又道:“二公子!”


    赵敬廷停了下来,姜然快走几步,道:“放驴车上就行,这个你要不要带回去些,回去做了吃,也挺鲜的。”


    春日吃春笋,吃个鲜味,好不容易挖了这么多,过了这个时节可就没有了。


    赵敬廷拿了三个,姜然:“这么多呢,你多拿些。”


    赵敬廷摇摇头,“这些够了。”


    他下午回去,今儿过来是瞒着他母亲的。


    父亲说:“当初的事,你们都无辜,你且放心,日后你依旧是永宁侯府的孩子,那孩子在庄户养大,不知心性如何,找个日子问问他的意思。若是姜家愿意,接回来就是,就说是三公子,在外养大,不愿意也不得勉强。


    你如今做评事,该以前途为重,莫要为这些事烦心。”


    只是姜家也就一个儿子,怎么可能愿意把两个儿子都给侯府。


    日后谁为二老养老送终。


    既然弄错了,那该拨乱反正。只不过,今日来得突然,他也得看看姜然她阿兄在哪儿,过得怎么样,不能贸然说了。


    在庄子十七年,他过得一直是这样的日子,一望无际的田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告诉他他本是侯府公子,看着是件好事。


    天上好像掉了馅饼,可过去十七年的苦已经受了。


    再说十七年养恩,也得回报。


    想换回来,就当无事发生,这个难,便是他母亲,一时片刻也接受不了。


    十七年,这并非几个月一两年,等下午有机会,再问问姜然吧。


    姜然此刻也不知道赵敬廷心里想了什么。她把笋拉了回去,赵大娘陈莹和许玉莲就在她家吃的。


    云氏惊诧,“怎么挖了这么多呀?”


    姜然:“林子里都是,阿娘,你给我晒成干,再腌两坛子。”


    她的就不带回去了。


    赵大娘和陈莹也挖了不少,本来是想给姜然留一些,不过瞧起来姜然这儿比她们俩挖得还多。


    许玉莲这回也是过足了瘾,这些笋子带回家吃都够吃一阵子,还能拿去卖些钱。


    几人忙活一上午,早已累得不轻,中午是云氏烧的饭,韭菜馅儿饼,炒了鹅蛋,还炖了腊肉,一桌菜还挺丰盛的。


    赵大娘特别不好意思,“真是麻烦大姐了,张罗这么一桌。”


    她今儿就过来挖笋的,也没带东西,笋子也不值啥钱。等回去了再送姜然些东西吧,不能白吃这顿饭。


    云氏笑着道:“这有啥麻烦的,你们多吃点。”


    许玉莲是个爱吃的,连连夸赞云氏手艺,她道:“怪不得小娘子做粉那么好吃,原来是大娘做饭就好吃!”


    云氏眼底绽开笑意,“小然,你也多吃点,下午啥时候回去?”


    姜然:“也不急,再挖点吧。”


    来都来了,这回来一次也不容易,自开铺子以来,除非是要紧事,否则都要开门做生意的。


    二月底,笋子也不一直长的。


    云氏:“成,赶明儿我和你阿爹也去挖点。”


    今儿就留给他们挖,这一夜就能长出来好多的。


    姜传力吃饭的时候不咋说话,听这话就老实地点点头。


    赵大娘见夫妻二人的次数不多,姜传力老实憨厚,云氏也是,二人都不善言辞,但心地不错。


    说实话,姜然和姜松不咋像二人的孩子,一个有主意能干,说摆摊就摆摊,说租铺子就租铺子,她这么大了都不敢,姜然却敢。


    另一个功课好,好学向上,读了不到一年书,就进了四门学,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比她家孩子出息不少,不过这也比不得,莹娘也挺能干,她知足了。


    吃过饭,歇了会儿又去林子了。


    姜然发现笋长得是真快,早上看着还冒尖儿的,下午就冒头了。上午挖的一片地,这会儿再挖还能收获半篓子。


    她又瞧见二公子了。


    赵敬廷这回带了个镐头,“姜小娘子,我跟你一块儿挖。”


    姜然叹了口气,这庄子都是侯府的,能来附近的林子挖笋也得益于姜家在这租地种。侯府的公子想来挖她,哪里管得了,还得尽心带路。


    阳光从稀疏的竹叶中洒进来,地上一片斑驳。


    赵敬廷走在旁边,他不禁开口问道:“你们在庄子住了多少年了?”


    姜然想了想,道:“有十多年了吧,自打我记事儿起,就在庄子了。”


    具体多少年她就不知道了,她也才来这儿不久,不过姜家种了好多年地了。


    赵敬廷:“如今家里是谁管家?”


    姜然以为赵敬廷过来是查庄子的,她道:“如今已经分家了,地是分开种的。”


    琢磨了片刻,她又道:“从前地也是分开种,分家也能种,其实没太大差别。”


    反而三房日子更好了,


    以前就是刘氏管家,现在好多了。说起种地,今年开春肯定得再多弄几块地,多种点菜,现在比以前摆摊用的菜多了。


    赵敬廷:“何时分家的?”


    姜然:“去年,我祖母做主。”


    “你祖母如今可是跟着你大伯过?”赵敬廷又道,“我记得他家人不少,怎么我过来没见几个。”


    姜然道:“我大哥和五叔读书去了,大姐二姐嫁人了,二姐今儿也回来了。”


    赵敬廷追问道:“那你阿兄呢?”


    姜然明白他问的是姜松,她笑了笑,“我阿兄也读书呢,今儿放假,但没回来挖笋,留在汴京温书。他现在在四门学,功课要紧。”


    姜松比姜枫和姜传宝争气,也聪明。


    赵敬廷一愣,四门学他是知道的,那这么说,姜松功课还不错。


    家里供的还是怎么,赵敬廷想问个清楚,可是二人如今非亲非故,他这回来,还是偷偷来的。


    永宁侯和吴夫人的意思是,他还留在侯府,看姜家夫妇愿不愿意,也可以把姜松接回来。


    侯府孩子多,便是吴夫人就有三子一女,永宁侯还有妾室,很难对一个庄户长大的血脉花费太多心思。


    姜松无辜,可被换也并非赵敬廷的意思。虽说他是在侯府长大,衣食无忧,顺利科考,这么想显得他得了便宜还卖乖,但赵敬廷是愿意换回来的,否则也不会来这一趟。


    不过永宁侯这些日子忙,怎么也得等徐氏这事过了,不然外面人人都知侯府妾室换了孩子,传出去也不好听。


    这于侯府名声有碍。


    可当年徐氏早就费心筹谋,买通正院的人,夜里换人,又换到姜家三房这样不起眼的人家,况且,谁能想到。


    赵敬廷这回就回来几日,他想把这些弄清楚,无论如何,都是他占了姜松十七年的位置。


    赵敬廷笑了笑道:“那你阿兄功课不错。”


    姜然:“是呀,他去年才读书,不到一年,就经人引荐去了四门学。今年试试能不能过国子监补试,若是过了就好了。”


    赵敬廷笑了笑,真好,他又问:“为何去年才开始读书?”


    姜然一噎,那得问云氏和姜传力他们了,但这是家事,她只能道:“以前家里没那么多钱,只够供两人的。”


    姜松以前应是读过两年,别的她就不太清楚了。


    赵敬廷神色沉沉,国子监补试在四月份,能过补试的,是这些平民子弟中的佼佼者,功课扎实,也聪慧。不像他们,自幼请了先生,只要稍微用功些,功课就不会太差。


    赵敬廷明白,父亲母亲以他为先,一是因为这十七年的养育的情分。


    生恩养恩哪个更重,赵敬廷回答不好,可这十七年来,日夜相对,教养他的是永宁侯夫妇。


    天冷时提醒他加衣,夜深时送来甜汤点心的都是吴氏。


    这些对他来说是切切实实发生过的,对吴氏来说也是如此。


    而姜松对她来说只是陌生人而已,再有《刑统》在,还有便是他入朝为官,对侯府日后有助益。


    赵敬廷想,若是这个时候告诉他父亲姜松功课不错,很聪慧,父亲大约会是高兴的,可却不及等姜松过了国子监补试再说效果好。


    一个养在庄子,却能靠自己进国子监的,比他聪明,传出去也好听。


    况且就还有一个多月就补试,这个时候说了,姜松难免分心,倒不如再等等。


    赵敬廷不禁想,如今也是因为他入朝为官,能养活自己,若他纨绔不成器,大约也怕回到姜家吃苦去。


    偏偏这些苦,姜松他们吃了许多年。


    对姜松他是愧疚,对姜然,则是心疼。


    赵敬廷:“你呢,你阿兄读书,你在汴京做什么?”


    姜然刚说了,姜松没回来,她回来了,应该也是在汴京的。


    姜然开铺子,四小娘子六小娘子都知道,倒也没必要瞒着,她道:“我做点小生意,卖米粉,二公子可以过去尝尝。”


    一个下午,赵敬廷打听出来不少事。


    姜然平日不在庄子,去汴京做生意。在之前,连铺面都没有,就一个人摆摊。


    这是为何姜松去年才开始读书,去年摆摊赚钱,也是姜然供他读书的。


    赵敬廷皱了皱眉,一下午,多是赵敬廷问,姜然答。她对赵敬廷的防心不算太重,毕竟自己这身无长物,知道二公子是什么人,还一块儿挖一天笋。


    偶尔她问侯府的事,二公子也会答。


    一来二去,还真有几分熟稔。


    下午又挖了两大袋,也是满载而归了。姜然这回来是过足了瘾,就是弯腰就是弄得腰酸背痛,她对赵敬廷道:“二公子,下午又挖了这么多,你再带回去点儿吧!”


    赵敬廷:“不必,那三颗就够了。”


    姜然问:“那二公子可是要回侯府?”


    赵敬廷点了点头,姜然道:“我装两篮子,劳烦给四小娘子和六小娘子带去,她们时常照顾我生意。”


    赵敬廷点了点头,“我一会儿让人来拿。”


    回去之后,小厮来拿笋,还送了不少东西。


    料子首饰,各种点心,全是小娘子喜欢的。


    姜然着实吓了一跳,无功不受禄,这么多东西,她哪儿敢收。再说,本来挖的笋子就都被她带回来了,再收别的,也太不知好歹了。


    云氏一脸惊疑,“这都是二公子送的?”


    小厮道:“公子说,姜小娘子带他挖了一日笋,这些都是谢礼。”


    姜然:“我挑一样留下就是,谢礼用不得这么多,其它的你带走吧。”


    小厮:“公子的意思,小娘子可别为难我。”


    这小厮笑得一脸谄媚,就跟影视剧里御前的公公似的,看得姜然心里渗得慌。


    东西放下,小厮就走了。


    姜然深吸一口气,这一桌东西真是看得人眼花缭乱,都用匣子装的,宁掌柜他们送年礼时她见过这些,东西也不便宜。


    不过姜然也不缺钱,正看这些东西犯愁,她蓦地想起去了侯府的姜桃。


    不是她自得,觉得自己长得多好看,实在是侯府三公子前车已覆,万一赵家兄弟都这样那怎么办。


    别看看这二公子挺正派,说话有礼,还乐于助人,没想到一家兄弟,都爱干这种事。


    否则,姜然也想不出别的缘由,值得他送自己这么多东西了。


    这样更不能收了,姜然想把东西退回去,可是赵敬廷已经不在庄子了。


    人走了,也是刚走,好像过来一趟就为了挖点笋子,送趟东西。


    姜然心中疑惑,二公子来庄子一日,东西何时买的?若是来时就备好的,可二公子怎么知道她在庄子,她是昨晚决定回来的。


    况且二人从未见过,真说喜欢她也太牵强了。


    今儿二公子看她的眼神也不像喜欢的,反而很慈爱。


    揣着满脑子疑惑,姜然回了汴京,东西就先放庄子吧。


    而赵敬廷,快马加鞭,回了永宁侯府。


    他带回来的三只笋子,都送去了正院,吴夫人问他:“你去了哪儿?”


    赵敬廷:“我去庄子转了转。”


    吴夫人一愣,她张张嘴,似是想问什么,可看着赵敬廷的眼睛,最终什么都没问出口。


    赵敬廷笑了一下,道:“阿娘,他不在庄子,如今兄妹俩在汴京住,别的我就不知了。阿爹说等徐小娘的事过了再说,那就听阿爹的。”


    吴夫人深吸一口气,“好。”


    永宁侯府在城北,赵敬廷是骑马回的,姜然晚了半个时辰,才回了家。


    她是头一回赶驴,回来时赵大娘他们也心疼驴子,就拉了些笋子,没人坐车。


    她一回来,招财就窜了出来,围着她乱蹭,姜松跟招财就是前后脚,他笑着道:“招财一叫,就知你回来了。”


    第107章


    “好狗好狗, 招财是好狗!”


    招财吐着舌头,在姜然面前倒下, 翻开肚皮,前肢搭在胸前,晃晃屁股,又一个鲤鱼打挺,蹭姜然的腿,“真乖真乖,招财真乖!”


    动物嗅觉听觉更灵敏,姜然忍不住用力多撸了几下狗头,弄得招财犬目狰狞,牙都龇了出来,尾巴却晃得飞快, 啪啪啪打在了驴子腿上。


    驴子往后稍了几步,甩了两下脑袋, 鼻子“嗯嗯啊”地响, 又张开嘴,“啊——呃——”直叫。


    姜然看了一眼,把招财往自己这边拽拽,“哥,你喂喂驴吧, 今儿可是辛苦它了。”


    又拖笋子, 一来一回又走了这么多路,平时还拉磨磨米粉呢, 得吃草喝水了。


    姜松挽起袖子,把拖车解开,牵驴去驴棚, “你先回屋歇着。”


    姜然点点头,抱东西进屋,还得小心绕着她腿走的招财。


    车上就几颗笋,还有云氏装的吃的,中午炖了鸡,她特意留出一些,给姜松带了回来。


    临走云氏的嘱咐还在耳边,“让你阿兄别太累了,功课要紧是要紧……”


    二人不知姜松学问如何,姜传力在旁道:“你少说几句。”


    大约是怕二人烦。


    云氏比从前爱说话,也会关心人,人都是会变的。


    姜然冲着驴棚喊,“阿兄,阿娘让你别太累了。”


    姜松的声音从驴棚传过来,“我不累。”


    姜然笑了笑,回屋睡了三刻钟,醒来对着床幔缓了缓,这才起来。


    天暗了,对门屋里漏了一道灯光,姜松在读书,她也懒得干别的,好不容易歇一日,便带了钱,去夜市转了转。


    自从搬到十字街,曹门大街的夜市她就没逛过了。


    这会儿再回来,有种难以言说的亲切之感。


    她从前在的摊位换了卖包子的,别的摊位有熟面孔,也有好些生面孔。


    人来人往,吆喝叫卖声又给她拉回几个月前在这边卖粉的日子。


    就是过了几个月,再来这儿再没人抓着她说,小娘子,你今儿咋没出摊,我正找你呢。


    姜然不禁笑了笑,忽闻一句。“姜小娘子!”


    她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又觉得声音有几分熟悉,回头一看,卖糖水的娘子正朝她招手。


    “刘娘子?”


    刘娘子神色惊喜,“我瞧背影像你,一开始还没敢认呢,姜小娘子今儿没做生意呀。”


    其它摊贩也闻声看了过来,有些新来的,没见过姜然,不仅多看了两眼。


    姜然的名字在曹门大街可是如雷贯耳,摆着摆着摊,生意太好去开铺子了。开了铺子之后,生意更好了。


    年纪不大,人还挺好看。


    她走之后,这条街也有别的卖米粉的,都不如她从前生意好。


    姜然道:“家里有事儿,就歇一天。”


    刘娘子也笑,“真巧,你来我送你碗甜汤!”


    姜然:“这怎么好意思,不用不用。”


    刘娘子:“客气啥,以前还吃过你的粉呢,那个刘郎君和赵……赵娘子可好?”


    姜然愣了一下,说道:“挺好的,刘大哥他成亲了。”


    这回轮到刘娘子愣住了,“哎哟,这么快呀,我还寻思给介绍一个呢,不过他成亲好,我就不多嘴了。”


    姜然点点头,刘娘子道:“这甜汤里还给你放莲子木薯圆子和红豆啦,我记得你以前就爱这么吃。”


    姜然实在不好意思,说来,她以前是常来这儿买,不过搬走之后就没来过了。


    送粉也是有时剩的多,他们几个吃不完,就给左右的摊贩送,但那个时候也吃过刘娘子摊位上的甜汤。


    哪里值得见了一面,以后都未见得再见,就白送她碗甜汤喝呢。


    可看着刘娘子笑盈盈的面庞,姜然又觉得自己想得多,没准儿她是因为刚才想问刘成梁的事,才送的。


    甜汤不用煮,小料啥的都是煮好的。刘娘子麻利地盛好,等姜然接过,她又道:“姜小娘子,你那条街卖甜汤的多不?”


    姜然摇摇头道:“刘娘子,我平时忙着做东西,晚上不咋出去看。”


    刘娘子搓搓手,“姜小娘子,你铺子要甜汤不?”


    姜然:“你知道的,我铺子卖粉的。”


    刘娘子笑了笑,笑容有些讨好,“我是想着万一有人吃了粉,想喝碗甜汤呢,你在我这儿拿,我便宜给你。”


    姜然摇摇头,拒绝道:“这就不用啦,这碗甜汤多少钱?”


    刘娘子舔舔嘴唇,姜然面露微笑,刘娘子叹了口气,说道:“十四文。”


    姜然数了钱放下,喝完就走了。铺子里卖粥,八宝粥就是甜口,便宜好吃,一碗甜汤怎么也十几文,粥才五文,她来代卖甜汤,肯定不如卖粥合算。


    受众也不如甜粥多。


    再说了,从刘娘子这便宜买,如果卖不出去,还不是砸她手里了。这做生意向来是谁求人办事,谁让大头利,姜然又不傻。


    再往里逛逛,姜然买了两斤糖炒栗子,陈栗子晒过,炒出来软糯香甜。


    她尝了几个,又去排了两斤,这回够吃了。


    除了常吃的那几家,姜然还看见了许多新鲜的吃食。就拿笋子来说,各种做法吃法,还有卖剥好的,价钱不一。


    铺条布,就是个小摊,能卖各种野菜。


    姜然走走转转,买了好多小鱼,多给了几文钱,让人给去头收拾好,用荷叶一包就装篮子里。


    这个可以晚上炸着吃,这么小,裹上面糊一口一个。野菜她就没买了,明儿就做生意,也没工夫摆活这些。


    牛肉买了一块,她想试试做牛肉丸,没准儿铺子能用得上。


    这逛了半天,又买了些吃的用的,姜然就回家了。


    天已经黑透了,月底不见月亮,星子跟绸带似的,铺满整片夜空。


    招财一叫,姜松就放下书出来了,等了没一会儿,姜然便回来了。


    他接过东西,都放厨房的桌上。


    姜然挽起袖子,“你再看会儿书吧,我烧饭。”


    姜松:“一块儿吧,今日看了一天了,换换脑子。”


    切笋子,炒腊肉,笋片清脆鲜甜,这腊肉的油脂一进,吃起来又香。


    小鱼炸得酥酥脆脆,刺都酥了,姜然吃得一脸满足,她道:“开春之后野菜多,青菜也多,我看街上多了不少小吃食,多少都有点生意。”


    这么一来,铺子若只有原来那些吃食,不上新的,就不容易留住客人了。


    螺蛳粉姜然暂且不打算上,先腌点笋好了,放花椒姜片,稍微有点酸辣味,脆脆爽爽当小菜吃。


    这个姜然就不打算要钱了,也就这个时节有,笋也不贵。


    姜松却道:“明日我回来买些,晚上给你送去。”


    姜然一愣,笑笑,“好呀,不然晚了都吃不到了。野菜饼子闻着还挺香的。”


    读书的事她帮不上忙,让姜松每日这么看书,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给他找点事儿做,闲下来的时候别胡思乱想。


    次日,姜然带着牛肉去铺子,这个泡了一夜冷水。


    姜然决定做新鲜吃食,刘成梁赵大娘的也要做。


    赵大娘打算把笋放到锅盔里夹着,油煎过后还挺香的。


    而刘成梁则又做了笋丁包子,用姜然给的调馅法调,里面加了笋丁,那包子真叫一个鲜嫩多汁。


    姜然中午买了三个,个头不小,她全吃完了。


    就是蒸包,没用水煎生煎,就皮薄馅儿大,包子汁浸透包子皮,油亮油亮的,好像焯过水,也没有笋的土涩味儿。


    这个包子刘成梁卖得可好,姜杏每每往里送,都可高兴了。


    一个包子七文钱,今儿多赚不少。


    就是卖着卖着,就卖光了。


    这客人看前头买了笋丁肉包,她道:“来三个笋丁的。”


    前头客人道:“你就买吧,别人家也有卖这个馅儿的,都不如他家好吃。”


    肉馅别人家学不来,而笋丁的处理法子,刘成梁琢磨了一个晚上。


    客人笑笑,刘成梁却道:“今儿没了。”


    姜杏:“把给我留的三个卖了吧。”


    三个就是二十一文,赚钱要紧。


    客人眼前一亮,还故意推辞,“这多不好意思呀。”


    刘成梁左右为难,姜杏:“卖了卖了!”


    刘成梁从蒸屉最下面拿了三个,用荷叶包上。


    荷叶还是去年攒的,晒干之后存起来,一蒸就能用。


    等客人走了,刘成梁把这钱给姜杏,姜杏美滋滋地收下,“我问问小然能留碗粉不,你吃啥样的?”


    刘成梁道:“水煮肉片的,加个鸭掌,我给你拿钱。”


    姜杏:“这就够啦,我去了。”


    成亲了,刘成梁待她也好,哪能分得那么清楚。也没用林氏教,姜杏好像就无师自通了,若还把钱看得特别特别重,就太让人寒心了。


    从院子过来,姜杏忍不住咳了两声,“怎么这么多柳絮,跟下雪似的。”


    卢娘子正好往里送单子,她道:“这个时节嘛,你要干啥我给你说。”


    姜杏:“给我留两碗水煮肉片汤粉,一个鸡爪一个鸭掌。这是二十五文钱,给你。”


    卢娘子:“成,给你留出来。”


    柳絮纷飞,正是阳春二三月的景,月初还有些冷的,如今太阳晒得人暖融融,这是真的春暖花开了。


    客人们衣衫轻便,外头远远看去,绿柳黄花,春意盎然。


    三日后,铺子的小料台上了酸辣口的泡笋,清脆爽口,酸酸辣辣,无论是拌粉吃还是放在汤粉里裹满红油,都好吃。


    尤其在外面买了锅盔包子,进里面喝粥的,就来这么一小碟咸菜滋味可好了。


    李掌柜就负责加,绝不会让这个桶空着。


    而姜然看有些客人喜欢把这小咸菜拌在拌粉里吃,不禁琢磨,笋脆,若能把这做成拌粉,应该也不错。


    正好如今天气暖和了,吃拌粉的也多了起来。


    她试了几天,这个做出来就是酸辣,没有腌过,吃起来也不臭。


    李掌柜他们也觉得不错,就上价目表了,价钱八文一碗,山芋泥拌粉一样,里面有些许肉末,还能往里加不要钱的泡笋,客人还挺喜欢的。


    姜然看这个卖得不错,便改了酸辣鸡杂拌粉配方。


    原本是用酸菜、鸡杂和辣子炒的,这回又加了腌过几日的笋,鸡杂本来就是脆,加了笋丁,味道更为清脆爽口。


    价钱没变,而且这个是现炒的菜,若有客人不爱吃笋,也可以不加。


    但别的粉,多是炒好浇头,就不能换了,里面有啥得先和客人说一声。


    从前卢娘子他们是不问忌口的,最多也就问问吃不吃辣,吃不吃酸。


    有一次来了个客人,点了碗酸汤肉末汤粉,结果端上来,问这里面怎么有酸菜?


    李掌柜看他,估摸着客人是以为酸汤加醋来的,最后退了,又换了别的。


    自那之后,客人进来就得问问忌口。


    不过有些老顾客,比杨丰年到这儿还早,有一个大娘说的就是,“有一次你们家小娘有事,还是我自己煮的粉呢,吃啥不吃啥,我知道,不用你们介绍。”


    老顾客对铺子很是宽容,只要味道好,别的都不太在意。


    毕竟以前摆摊的时候,就一张四方小桌,几个矮凳,最开始连凳子都没有呢,吃着也挺好吃。


    但得味道好,姜然明白,客人包容是因为味道好,若是味道变差了,肯定比谁都挑剔。


    三月中旬,姜然还招了个帮厨,姓孙,干活利落干净,有他在,轻巧了不少。


    孙康已经成婚了,原来在一家饭馆做厨子,但老板不干,也就没了活干,这才来姜然这儿。


    虽在别处干过,但不似李掌柜刚来时那样,挺老实,让干啥干啥,烧得一手好菜。


    姜然在打听过他今年三十多,有三个孩子后,还在汴京租宅子后就给招进来了。


    不过不太了解,平日还是得留意着点。


    三月份生意比二月份还好,姜然琢磨着,要不要真买个宅子。


    她手里有些钱了,二月赚得也不少,虽有几日没做生意,可是有新粉,天暖和,加上隔三日还去国子监送一趟,流水比以前高了不少。


    皮蛋每月稳稳一千五百个,虽没想出别的方子,但这个钱却是月月有的。


    现在姜然手里,有二百四十五贯,还有六十两的银子没动过。


    加起来三百多贯,等三月生意做完,还能加一笔。好宅子可遇不可求,再说了,租铺子都花了好长时间呢,买宅子更得谨慎仔细了,一时半会儿定不下来,就需要早点看。


    姜松现在是没法子看了,下月补试,片刻都要紧。


    姜然托马元典留意着,现在住的那处,卖价二百贯,她可以买个比那处大一点,位置再好一点的。


    那宅子离十字街有点远,也太小,驴棚和狗窝挨着,靠墙放车,都放不下别的东西。


    驴要用,没法儿送回庄子,因为隔三日就往国子监送一趟饭,最开始四个人定,现在都有十几个了。


    等庄子菜好了,得让姜传力来送,姜然打算再买一头,就留家里用。


    到时让云氏做个粉,驴子也能帮忙。


    也是花钱的地方。


    三月悄然而过,四月初,姜然休息两日,回家收麦子。


    按理说这事儿该姜松来,但是国子监补试也是四月,初五就考试,便是在下月,也不该回来两天收麦子的。


    好在,云氏姜传力不是那种越是忙,越得等着姜松回来干的人。


    云氏还道:“铺子生意要紧,你也回去得了,不是请了人吗,我和你阿爹看着就是。”


    让他们俩看着,姜然还真不太放心。


    自那次刘氏想要铺子不成后,二人待三房就低声下气的。


    偶尔云氏二人来这头,刘氏还会主动喂猪喂鸡鸭,是真喂,不是趁机偷鸡蛋。


    姜然了解云氏和姜传力,二人性子老实,也受不住别人待他们好,想想当初,她也是靠这法子把两人掰回来的。


    所以还是盯着点好。


    过来收稻子的帮闲是刘轩找来的,和原来一样,一日给一百五十文,管顿饭,干两天差不多就收完了,要是没弄完,剩下点,就让姜传力慢慢弄,再来个半天就够了。


    姜然初二一早回庄子,赶着驴车,车上有十斤猪肉、两个猪耳朵、几根棒骨,家里还有腊肉,不够用腊肉顶上。


    这回来了八个人,得多备点东西。


    姜然回来的时候天也才蒙蒙亮,但是刘轩几人已经开始干活了。


    干了有一会儿,姜然找去地里,刘轩正坐在地头喝水。


    他有点紧张,“小娘子,我喝点水。”


    姜然笑了笑,“来这么早呀。”


    刘轩松了口气,“姜小娘子,你是不知道,这活有人抢的,早点来才对得起中午饭。”


    其实收稻子累,而且庄子离得又远,但一听说管饭,上次来的那几个二话不说就答应要来了。


    还有几个人一听吃得好,姜然还是开吃食铺子的,也要跟着过来。


    最后刘轩选了两个干活麻利的。


    姜然道:“那你们先忙着,我去做饭。”


    多请了两个人,就不用云氏干了,还补了姜松的缺。


    刘轩使劲点头,“快去吧,我们啥都吃,不挑!”


    干力气活得有油水,猪肉就做了红烧肉。这会儿开始炖着,等中午一定软糯入味,皮得炖得晶莹剔透。


    云氏就在旁边削山芋,等一会儿肉炖够时辰,把山芋放锅里,炖出来绵绵的,吃这个力气也足。


    家里别的不多,就鸡蛋多,开春云氏抱了三筐鸡蛋,家里现在有一百二十来只鸡,八十多只鸭子,二十只鹅。


    不过等能下蛋了,还得等几个月呢。


    姜然打算一会儿再做个辣炒金钱蛋,猪耳朵先跟肉一块炖着,出锅不管是凉拌还是辣炒都好吃。


    云氏削了两个,开口道:“小然?”


    姜然看看云氏,“阿娘,怎么了?”


    云氏道:“你祖母和你二伯母问你还要鸡蛋不,她们那儿还有。”


    但凡姜家有事用得着姜然的,云氏都不会答应,得问过姜然再说。


    姜家的事,姜然多半也不会应。


    姜然道:“我不要阿爹阿娘会难做吗?”


    云氏:“不会,你不要,他们跑去汴京也能卖呀。”


    一开始摆摊的时候,姜然不也是自己去汴京吗。


    姜然笑了一下,“我得看看鸡蛋啥样,别是去年留的,都放臭了。收也是按市场价收,不会多给,个头也不能太小。”


    云氏点点头,“成,我一会儿跟他们说。”


    姜然看云氏神色没太大变化,放了心。若是太高兴,那可就不成了。


    肉炖着,再把鸡蛋煮上,太阳渐渐升起,姜然还往外送了回水。


    林氏在田中,望着她纤细的背影,衣带飘飘,又看三房的田地很快就割出几垄,眼睛有些红。


    家里就姜然回来了。


    姜杏走不开,上头还有两个兄长不管,她不会给家里拿钱的。


    姜蓉也嫁了人,成亲之后陈禾不似从前那么殷勤,嫁了人以夫家为重,也没回来。


    林氏握着镰刀,抿抿唇。


    小林氏直起腰,见状叹了口气,“大嫂,她卖粉铺子用米,家里收完交了租子,都拿铺子去。你看老三他们,养了那么多鸡,鸡蛋啥的都送去铺子。”


    他们自己收,钱也放自己手里。


    林氏:“那你不也问她三婶铺子要不要鸡蛋。”


    在这儿装啥。


    *


    姜然没看见二人,送了水就回来了,做好后又去田里把人喊回来吃饭,庄子大,找人她都走了好远。


    中午吃饭,锅底汤都不剩。


    饭菜好,干活力气也足,两日,稻子就收完了。结完工钱,几人离开庄子,刘轩留了会儿,一会儿牵车给姜然送回去。


    剩下翻晒的活就交给云氏和姜传力了,姜然回京,给姜松收拾了一番。


    补试要考三日,要带吃食,水。


    水装在竹筒里,还得少喝,饭也是简单方便的炊饼锅盔包子,直接就能吃的。


    当初知道有补试还是去年,那少年没考过,他阿爹求到荀俞那里,转眼就轮到姜松考了,姜然还有些紧张。


    姜然:“现在还不算太热呢,应该不会放坏,水得当心点,别撒了。”


    千万不能洒在卷子上,现在用的都是墨,沾上水,都洇得看不清字了。


    姜松点点头。


    姜然:“嗯,别紧张!”


    姜松道:“我知道,我也打听了,补试不过,能去旁听,还能再考两次。”


    他笑了笑,“你不用担心我。”


    姜然:“不担心,你这两日看看书,早些睡。”


    她松了口气,她相信姜松。


    初四做了一天生意,初五姜松就去考试了,平日跟着许玉莲说说话,做做粉,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这三日,当真是度日如年。


    初七还下了雨,阴雨绵绵的,姜然担心姜松发挥不好。


    好在下午雨过天晴,西边云霞一片金橙色,好看得不得了,姜然觉得,这应该是个好兆头。


    第108章


    李掌柜从铺子里出来, “哎,可算晴啦, 我还担心晚上生意呢。”


    中午客人就没昨天多,下着雨,客人一进来就带进来雨水,铺子里地板一直湿漉漉的,得时常拖。


    李掌柜不喜欢雨天,下雨人身上湿潮,还是晴天好。他站在门口,吸了几下气,“一股泥土味儿。”


    赵大娘瞧他模样逗乐,“再不晴李掌柜身上该长虱子了。”


    虽打趣别人,赵大娘也盼着天晴。


    这个小摊子上头虽有棚顶, 可风一斜,雨水就会灌进来。自己挨浇没事儿, 不能让吃食沾上水。


    陈莹放下手里的东西仰头看天, “阿娘,你瞧这天,一下就晴了,还挺好看的呢。”


    还没到吃饭的时辰,但街上已经有人了, 有行人和陈莹一样停下驻足, 雨停了,人把伞收起来, 霞光乍泄,又照到铺子的牌匾上,字也亮灿灿的。


    “哎, 这儿啥时候开了家铺子?”


    同行之人眯着眼瞧去,一个字一个字念道:“姜家米粉……”


    李掌柜理理衣襟,小跑着行出去,“客官,我们铺子去年十月开业的,已经开了小半年了,里面卖汤粉、拌粉、炒粉,各种小吃粥食。前头还能买到各种包子锅盔,笋丁包子锅盔夹菜,就数这儿的好吃。来我们这儿都不用费心去别处,吃的喝的都有,铺子里宽敞,要不进来坐会儿?”


    还没到做生意的时辰,李掌柜就把俩人领进门了。


    雨一停,客人都多了,一个人守着料台子,俩人点菜传菜,便显得有些忙了。


    天黑下来,李掌柜去点灯,见进来一人,如同遇到救星一般,“哎哟,郎君来了,正好,快来搭把手。”


    姜松点点头,先给客人点菜,点了六桌,过去厨房送单子,姜然抬头,才知道姜松过来了。


    有道是事以密成,语以泄败,姜松补试,姜然没跟其他人说。


    就连云氏姜传力也只是以为姜松这阵子功课忙,没法回家。


    收麦子姜然回去,过几日种稻子,就姜松回去种了,到时再说这阵子忙啥。


    姜松考试带的饭食都是她自己备的,没从刘成梁赵大娘那儿买,否则出什么事耽误考试,二人心里也自责。


    这会儿见姜松来了,她不禁露出一个笑,转而道:“哥,你咋来了?”


    搁以前,她连考三天,怎么也得躺一天的,还能跟姜松似的,在这儿干活。


    姜松真能干。


    姜松:“没什么事,我也不太累,就过来看看。”


    他有好些日子没来铺子了,该来了。


    姜然笑笑,“你饿不?我先给你煮碗粉。”


    姜松点了下头,姜然看他精神不错,也没有抑郁沮丧,那想来发挥得还好。


    考试一看考得如何,其二便看对不对得起这自己这些日子的付出。


    若题难,就是不会,那也没办法,可若题简单,还马马虎虎地做错了,比题难时还让人懊悔。


    姜然煮了碗羊肉汤粉,今日下了雨,吃这个暖暖身子也好,这道菜,她打算等天热了就不上了。


    现在点的客人都没冬日里多,每日都得少做一点,最后还是剩下。一年四季,铺子里的菜也要顺应时节。


    羊肉多放了两片,辣子就让姜松自己加去,她道:“吃包子去刘大哥那儿拿,有钱吗?”


    姜然现在喊刘成梁姜杏,都是想到啥喊啥,


    姜松:“有。”


    大堂没有空桌,姜松和人拼的桌。


    旁边的客人还在闲聊,“今儿我比平时我搬了两袋子,工钱也多结了点儿。”


    “大哥能干,我就不成了,又来了些年轻人,真是比不过。”


    “你吃得多就有力气,我看吃米粉锅盔能抗饿,就是可惜早上不卖了,要是早晨也卖那就好了。跟以前摆摊比也就贵了一两文,但能坐着吃挺好。哎,你咋不吃了。”


    年轻一点的客人挠挠头道:“我想留着给我闺女带回去,我一会儿不够吃,再加碗干粉就行,这茶叶蛋,我闺女可喜欢了。”


    年长点的看看碗里的虎皮鸡爪道:“那我也带回去吧,他们娘俩在家也等着呢。上个月月底一块儿来吃一顿,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笋片都吃了两碟子,还好这边吃得多也不赶人。”


    “这儿笋片是好吃,我娘子做的就一股子涩味儿。”


    “那人人做的都跟铺子里一个味道,不都开店去了!”


    姜松唇角带了两分笑意,旁边还有一个穿着华丽的妇人,带个小公子,母子俩吃着锅盔米粉,吃相很好,谁也不打扰谁。


    不远处坐了两个娘子,一边吃粉一边说笑,铺子里喧喧闹闹,把姜松从考场中拉了回来。


    已经考完了。


    诗、赋他都能答上,可也得看对不对国子监直讲的胃口,像论、策这种事,直讲审完卷子,国子监祭酒得再看一遍,姜松没有把握说一定能进国子监。


    不过这次不过还有两次补试,他先考别的,挣功名。


    他松了口气,尝了一口粉,粉条爽弹,羊汤细腻醇厚,辣子碰到舌尖,又辣又烫,滑入口中才知香浓麻辣。


    热热乎乎一碗粉,又喝了两口汤,姜松这才慢慢吃,旁边的人道:“哎,你这羊肉汤粉羊肉咋这多?”


    姜松刚要说话,就有客人道:“他是姜小娘子的阿兄,那肯定多给一点啊。”


    姜松笑了一下,吃完粉就去帮忙了,等晚上打烊,回家的路上姜然才知,考完还要等十日后才解榜。


    “那备些礼给先生送去,这么多时日,也多亏了先生,还有从前私塾的先生也没忘了。”


    怎么也教过姜松一阵子呢,说不准还认识一些读书人。


    姜松点点头,姜然又道:“等放榜了,再问问荀老。”


    他依旧时常来吃粉,有时一连来几日,在这之前,姜然从未打搅过,若姜松能考过,也能堂堂正正站他面前。


    考不过,姜然也没脸找,不过若是来吃粉,问问何时放榜应该没问题。


    姜松:“嗯。”


    姜然笑着道:“考完了就别想啦,不管考得如何,你都迈过了一大关,等过这十日揭榜就是。对了,现在有空了,再买头驴吧,给家里用。”


    这都四月了,去年这个时候才种菜,弄菜园子,今年二三月,姜传力和云氏就把庄子的菜园子收拾好了。


    长了一个多月,好些都能吃,像小油菜,小白菜,铺子里都用。


    还有鸡蛋呢,一天五六十个,从家里拿,铺子就省一笔开销。


    还得把面都拉过来,留一点,剩下的卖了,得用驴车。


    虽然买头驴要花十几贯,有这个钱都能买好多菜了,可驴车也不光拉菜用。


    姜松点点头,“我一会儿去看看。”


    姜然笑着道:“都这个时辰了,还看什么,明儿再说呗,我看你这三天考傻了。”


    姜松笑了笑,没作声。


    姜然咳了两声,把话头一带,“考试是怎样的,考场人多不多。”


    这没准儿也是按比例录的。


    姜松道:“一场二十人,总共三场,参加补试的并不多。”


    汴京城一百多万人,读书的没那么多,可也不在少数,六十人,委实不多。


    姜然道:“有那次见的那个郎君吗?”


    姜松点了点头,“就坐我隔壁。”


    考场有墙挡着,是为了防止照抄,对面的考生离得也很远,坐他隔壁,还是考完姜松才知道的。


    姜然没再问:“对了,阿兄,你若有空也留意留意宅子。我让马元典找了,但还没去看过,正好,你没从前那么忙,得空就看看宅子吧。”


    说实话,姜然也松了口气,姜松总算是考完了,有人分担可太好了。


    十字街这边儿客人多,姜然不打算搬,若是换也就换附近的,到时铺面大一点,客人也多。


    宅子姜然想买,这租宅子住,总归是没买的安心,一处几百贯,也不是轻易换的东西,要住很久得仔细,若日后云氏姜传力过来,三间屋子还不够住,能大一点最好。


    这事儿姜然提过,但那会儿姜松没空,现在不能说完全闲下来,毕竟还没放榜,不能松懈,但已经比从前清闲不少,中午晚上都能去看。


    他点点头,“包在我身上,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姜然笑着道:“也还好啦,和赵大娘他们在一块儿,还有二姐李掌柜,他们人都挺好的。”


    一边说着话,走着走着就到巷口,姜然又听到招财叫了。


    她快走几步,“阿兄你也快点儿,招财又叫了。”


    它一叫,别人家的狗也跟着吠,万一把睡梦中的人吵醒,二人准得挨骂。


    次日四月初八,是个大晴天。


    如今春日长,不似姜然前世,开春不久就到了夏天。


    中午永宁侯差人去国子监问了问,今年补试如何。


    小厮回来得快,“那头说昨天才考完,今儿还没审卷儿呢。况且,还得封弥,看了卷子也不知都有谁去考了。”


    总之问也是白问,永宁侯挥挥手,让小厮下去。


    永宁侯撩开袍子坐下,抿了口茶。


    二月底,敬廷回府省亲,知道了这件荒唐事。这孩子性子宽厚,愧疚难安,不听劝阻去了庄子。


    回来的时候,对他们的说辞是,去了却什么都没见到。


    永宁侯哪里不知这孩子是什么性子,把人叫到书房,气道:“你为何不听话,非要一意孤行,都告诉你怎么做了,还要过去。”


    也是吴氏好骗,永宁侯气他不听话。


    赵敬廷没怕永宁侯的怒火,他道:“三房双亲我只远远看了几眼,未曾说话。”


    他又道:“我也未曾见姜松,但打听到他不到一年从私塾进四门学,马上要考国子监的补试。我去年考的比大哥名次高,是因为我勤奋刻苦,我没有大哥和姜松这样的天赋。


    父亲,姜松读书不足一年,哪怕这次不过,只要认回请名师教导,所学必在我之上。我受阿爹阿娘十七年养育,便回了姜家,也不会忘记侯府的养育之恩。


    便只是徐氏之过,可我锦衣玉食长大,十七年在您和母亲膝下承欢,我怎能无愧。”


    说着,赵敬廷跪了下来,“还请让一切回到原位,补试,也请父亲莫要插手。”


    永宁侯也没那个本事插手。


    赵敬廷说,一切都等补试考过再说,不然这么大的事,万一影响考试,他更愧疚难安。


    永宁侯很满意赵敬廷,这孩子好学良善,更为他和吴氏着想,从不让他们为难。


    就是可惜和郑家的婚事,赵敬廷已经说了,真是不听话。


    而此时,永宁侯心里也生出几分满意来,他虽不知姜松这孩子品性如何,可聪慧上看,像他的孩子。


    但愿品性坚韧,莫要生事。


    *


    今儿四月初八,姜然算着,离放榜还有九天,她不禁道:“这日子过得可真慢呀。”


    许玉莲倒是觉得日子过得快,她上月定亲了,婚期在明年。


    有时姜然还能看见,同许玉莲定婚的郎君在铺子门口等着她忙完,好送她回去。


    每次耳朵都红红的。


    倒也巧,好事多磨,赵大娘的大儿子陈良亲事也定下来了。


    初十下聘,也快了。


    娘家老实好说话,对闺女挺好,这一听说陈家亲事黄了,就找媒人上门。


    相看过后,两边都有意思,亲事定得也快。


    为何说陈良岳丈家好说话,因为是那边托媒人带了句话,“前头亲事用的聘礼若是还在,既然拉回来了,我们不介意再用。”


    像料子、大鹅,这都是没动过的,也是特意准备的好东西,没必要非得再买一遍。


    陈家家境挺好,小摊子赚钱,那也不能大手大脚花钱。


    陈良岳家愿意让步,而赵大娘也不是不明是非的,那边说不用换,是可以不换,毕竟东西都是钱买的,可用过的东西,人家说用不能真就用了。


    赵大娘又准备了一份,聘礼是寻常两倍。


    热热闹闹,新的有了,旧的也不浪费,两家都和和气气,高高兴兴就把婚事痛快定下来了。


    赵大娘偷偷和姜然他们说:“真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但也不能吃着碗里的,看着盆里的,故意这么着。”


    李家那样,她也是没办法了。


    转眼就到了初十,姜然他们也凑了个热闹,张娘子还问:“你这小娘子可有定亲?”


    姜然话张口就来,“我这不急,阿娘说多留我两年,况且父母之命……”


    她低头装害羞,想得却是这个时代女子成婚都早,她若成亲,必要晚一些。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不假,但是云氏和姜传力听她的。


    张娘子一愣,心道:“姜小娘子聪慧伶俐,那也不能当着人面问亲事,这总觉得她能干,可年纪毕竟是小的。”


    做媒人的嘴皮子都利索些,话风一转,又偷偷和姜然道:“现在李家是悔的肠子都青了。”


    姜然咳了咳,侧耳过去。


    张娘子望着一对璧人,小声和姜然道:“退了亲,再说不到陈家这么好的亲事喽。还想再托我来说合,我可不管了,真是砸我招牌!”


    也是到这几日,李家才彻底死心了。


    姜然应和两句,中午露了个面,就赶紧回铺子了。


    都在汴京,不似回庄子,吃顿饭姜然还能赶回来。


    而且厨房有两个人,她不在,许玉莲二人能做些带浇头的粉。等姜然赶回去,已有一单子拌粉炒粉要她做了。


    刘成梁,姜杏也是急着回来了,吃顿饭少卖一会儿,但还能卖点。


    都回来了,就有客人问赵大娘咋不在,李掌柜他们一律解释,“家中有喜事,晚上来就在了,她家锅盔是好吃,不闻香味,还有些不习惯呢!”


    赵大娘中午是回不来了,那头还有的忙呢,招待宾客,还得把人送走。


    中午生意忙完,姜然歇歇开始做晚上要用的东西。


    先做鱼丸,鱼肉在井水里冰了一个多时辰了,可用的时候姜然觉得温度不太对劲儿。


    早上还是凉的,但天暖和,摸着水温温的。


    换了盆水,水也不冰了。


    今儿是个好日子,天晴,很暖和。


    姜然手也热,打一会儿鱼丸,用手一攒,都没有被冰到的感觉。


    姜然皱着眉道:“今儿比昨天暖和不少呀。”


    孙康老实地点点头,许玉莲道:“是呀,我今儿一早换了衣裳,再来半个多月,都能换夏衫了。”


    马上进五月了。


    姜然心道,这完了。


    果然,这鱼丸做出来没有以往的弹,早上剩的她也尝了尝,也不如冬日好吃,但差别没中午的明显。


    孙康实诚道:“没昨儿好吃。”


    许玉莲一愣,不知该应和还是反驳,姜然道:“这个咱们自己吃吧,告诉李掌柜一声,从今儿起不卖鱼丸了。”


    以后早上过来也热,干脆不卖了。


    许玉莲也尝了一个,其实她吃着还不错,但是,“是不如以前弹。”


    姜然看一盆鱼泥,叹了口气:“看看明天能不能加鱼片,这个没以前好吃,不卖最好。”


    就是可惜了,鱼丸两文一个,也挺赚钱的。


    其实能买冰,那卖糖水的,夏日就买冰用。但姜然用不起的,一个鱼丸两文钱,真买冰做,卖的钱还不够买冰呢。


    李掌柜把这个从价目表上拆了下来,小料台上也没有。


    鱼粉也是铺子招牌,尤其一口爽弹的鱼丸,有的客人一次能加七八个。


    李掌柜又不懂怎么做,只能费劲巴力解释,最后的意思就是没有了,再吃得入秋之后。


    这边解释完,又来三个客人。


    李掌柜看几人眼熟,凑近看看,确认就是那几个老人家。给点了菜,立马去了后头,“小娘子那三个老人家来了,也点了鱼粉,加了鱼丸,我还没说没鱼丸呢。”


    姜然:“一会儿我去说。”


    姜然是想碰碰运气,问肯定不能问,万一好心办坏事,姜松这一年的努力全白费了。


    姜然把手里的粉做好,洗了手,去前头大堂,“老人家,鱼丸以后不卖了,天热,做出来没原来的好吃。”


    荀俞点点头,“无妨。”


    这不卖了,总比不好吃还往外卖强。这铺子不错,心正,不赚昧良心的钱。


    姜然又高声在铺子里说了一遍,荀俞看她两眼,突然想起一件事,“姜小娘子,你兄长可参加国子监今年的补试了?”


    姜然使劲点点头,“去考了,大前天考完的。”


    荀俞点点头,“那等揭榜再说吧。”


    姜然一喜,“好!”


    这意思是揭榜后,若姜松考中,可以来找荀俞。姜然还有点庆幸鱼丸不卖了,真是失之桑榆,收之东隅。


    姜然没敢送东西,铺子这么多人呢,她赶紧回后厨做粉去。


    赵襄问了句,“啥兄长?”


    荀俞道:“这小娘子有个兄长,在四门学读书,从前就在私塾里,读了不到一年,功课挺好。看看能不能过国子监补试,若是能过,我为他引荐位先生。”


    徐明觉啧啧两声,“还为他引荐位先生,这儿不有个现成的吗。”


    荀俞道:“也得看看他愿不愿意。”


    品性好,聪慧,光这两点荀俞就愿意教,而且兄妹俩一点就通,他常来铺子吃粉,一年的时间都没提过一次,更不会多做什么让他为难。


    荀俞有惜才之心。


    徐明觉大笑,“等吧,啥时候揭榜?”


    荀俞:“今年补试就五十三人,用不了十日。”


    的确是三场,一场二十人,可最后一场没坐满。


    赵襄道:“我今年还没留意,那等着吧。”


    一等就等到了四月十三。


    从初八开始,姜然就托了刘轩去看,他去国子监送饭,可以问里面的学生,前几日都没放榜,可今儿带回来一个好消息。


    刘轩一路赶回来,“小娘子,放榜了,郎君他考过了!”


    姜然一喜,又听刘轩话锋一转,“就是得十日内亲自到国子监去领凭证!我不行,人家不给我。”


    姜松还在庄子呢,刚收过麦子,还得种稻子。请了几个帮闲,刘轩这儿有活,才没去。


    刘轩看出姜然脸上的为难,他道:“我去一趟,把郎君接回来!”


    姜然洗手,从荷包摸出二百个钱,“劳烦你了,快一点!”


    刘轩眼睛一亮,又笑道:“我要一半就行了,这点儿活用不了半天的。”


    按一日钱给,也是多的。


    他在姜然这儿赚了好些钱了,尤其是往国子监送饭,送得多,给的钱也多。


    他哪儿好意思拿这么多。


    姜然:“你拿着吧,你赶驴车回去。回来过来吃粉也好,去吃别的也好,多的就当喜钱。”


    等明儿铺子也送东西。


    刘轩收了钱,快“驴”加鞭去了庄子,把姜松接了回来,顺利领了凭证。


    拿回来姜然先看了看,一张纸,上头写了姜松的名字,籍贯,还有国子监的印章,她看看姜松又看看凭证,欢喜道:“阿兄,你能去国子监了!”


    第109章


    姜松:“明日地就能种完, 我先去找荀先生,然后去国子监。刚才打听, 这很快就能入学了。”


    尘埃落定,姜松反而更冷静,没有高兴得忘了北。过了补试也只是进国子监,明年解试,考中了才有举人功名,才能去考省试入朝为官。


    汴京读书人何其多,他不过是侥幸,才进了国子监。


    进了国子监,只是能去更好的书院读书,并非一定能考取功名。所以,不能自得。


    而姜然眼睛都笑弯了, “入学好,入学又能读书了, 哥, 你可真争气。”


    太争气了,李掌柜他们也跟着高兴。


    凭证都拿到手了,姜然就把这事告诉了赵大娘他们。都是市井小民,搁以前,他们和国子监最大的关系, 就是曾经去国子监门口摆过摊。


    有学生从国子监订过饭。


    这能进四门学就挺不错了, 一脚迈进国子监,肯定比在四门学考中的概率大呀!


    李掌柜提议道:“是不是该热闹一番?”


    姜然:“明儿铺子送鸡蛋, 茶叶蛋炸蛋都行。大家也沾沾喜气,一人拿二百钱!”


    许玉莲看看卢娘子,杨丰年也是一喜, “恭贺郎君!”


    孙康挠挠头,“这上学用钱的地方更多……”


    李掌柜咳了一声,后头的话可不能再说,这不是得罪人吗。


    好在,姜然没反悔。


    姜然转头又问姜松:“这拿了凭证就彻底定下来了吧?


    板上钉钉,不能改了,别人也不能从中作梗,不能顶替你吧?”


    姜松点点头,“只能本人去拿凭证,不能冒认。”


    姜然把凭证给他,“那你可得收好了。”


    姜松笑了一下,“你看又看不坏。”


    赵大娘本想看看,不过自己也不咋认字,手上还有油,再给弄脏了。


    刘成梁远远瞧了眼,姜松是不错。姜杏真情实意道了喜,又小声和刘成梁感叹,“比我阿兄强多了,我阿兄都读了十几年了,也没进国子监,都没进四门学。这要是当初供四哥,没准儿现在都有功名了。”


    姜然没听见这话,“反正有帮闲,今儿就别回去了呗,先见荀先生。”


    事有轻重缓急,他们请了帮闲,姜松过去也是干活盯梢,少一个人不打紧。


    荀先生在国子监,姓姜的又没那么多,如果知道姜松过了补试,晚上没准过来吃粉。


    姜松点点头,轻声应道:“好。”


    倒也是巧,此时一辆华盖马车,经过十字街,然后朝着东南的前景门驶去。


    车夫驾车,后头跟着丫鬟侍卫,路过的行人不禁多看两眼。


    今日揭榜,永宁侯也是才知道姜松过了国子监补试。


    这个没有名次,但五十三人,只有六人过了,姜松就在其列,况且他才读书不久,足以说明其天资聪慧。


    尘埃落定,回归原位,这也是赵敬廷的意思。


    吴夫人同行,她忧心忡忡道:“可敬廷……”


    永宁侯的话不容置喙,“便是敬廷回了姜家,那也是侯府的孩子,此事我已同郑家说了,郑家并未退亲,也是看重敬廷品性、学问。


    我知夫人是心疼敬廷,可是那孩子养在庄子十七年,吃苦受累,便是读书,也是从去年开始,由他妹妹摆摊卖吃食供他读的。这些东西,敬廷不开口就有。”


    永宁侯样貌儒雅,就是人到中年有些发福,却也得体,他道:“情分比不得,我不求你把俩孩子同等待之,却也不能总以为委屈了敬廷。他是懂事,并非故意这样让你心疼为难,若拎不清,那你可就真的白费他一番苦心了。”


    赵敬廷不是怕姜松回来,才和他说那番话的,若吴氏这样以为,只会对两人都不好,赵敬廷也白白让步。


    吴夫人低下头,“我明白,我也知他可怜。”


    可十七年未见,又长这么大了,吴夫人很难做到把姜松拉到怀里哭着喊心肝,哭诉自己对不住他。


    人心是肉长的,是肉长的就会偏。吴夫人的幼子也乖巧可爱,对姜松,只愧疚对不住。


    她叹了口气,掀开马车侧窗的帘子,这条路他很熟悉,就是去庄子的路。


    每隔不久,静蓁她们就会来庄子小住,她也曾来过几次,却不知亲子就在这里。


    吴夫人看着向后稍去的草木,心道:“若是真因为我闹得两个孩子离心,互相厌恶争夺,岂不是遂了徐氏的心意?那贱人都死了。”


    吴夫人深吸一口气,“侯爷放心,我知该怎么做。”


    车车轴吱哟哟地转,几人一到庄子,刘氏和姜老爷子就迎了出来。


    刘氏委实吓了一跳,张嘴问:“侯爷和夫人怎么来了?”


    就他们二人在,永宁侯觉得庄子空寂,不由问:“其它人呢?”


    吴夫人:“侯爷忘了,这会儿种地,估计都在地里。”


    刘氏赶紧点点头,“是,是,都地里呢。”


    永宁侯:“三房的可都在?”


    姜松在不在还真不一定,他读书了,没准这会儿还在四门学呢。


    刘氏:“三房就夫妻俩在……”


    姜老爷子跟着道:“我孙女在汴京做吃食生意,孙子中午回去了。”


    永宁侯看了眼吴氏,吴夫人攥紧帕子,道:“侯爷,要不先回去?”


    永宁侯道:“不了,把你家三房叫回来,我有话和他们说。”


    面朝黄土背朝天,插稻苗费力气,姜传力夫妇过来时,额头渗出些汗来,裤腿子挽着,手上也全是泥,去洗了一番才来见人,却弄得衣袖湿淋淋的。


    二人一副憨厚老实的庄稼人模样。


    吴夫人从前也未仔细瞧过他们,这会儿看看,发觉赵敬廷身上那股正直敦厚的劲儿,是随了这夫妻俩。


    很是淳厚。


    姜传力道:“侯爷叫我俩过来,是为了……”


    二人也没犯啥事,就老老实实种地,想不出永宁侯找他们干啥。


    刘氏给永宁侯夫妇倒了茶,不过都没喝,姜老爷子站在一旁,说白了,现在三房最出息,俩人也插不上话。


    永宁侯道:“寻你们过来,是为了一桩旧事。”


    日光从窗纸透进来,他们在的屋子,是庄子里最好的,不见什么尘土,那说明他们不在的时候也会时常来人打扫。


    再看别的宅子,不如这几间,永宁侯想,那孩子亲眼看过府上公子小娘子锦衣玉食,过来游玩,怕是心里会怨?


    吴夫人手指蜷缩着,慢慢吸了口气。


    永宁侯开口道:“十七年前,侯府下人受人指使,将府中二公子,同你们夫妇俩的孩子换了去。这事,我也是不久之前才发现的。”


    刘氏搓了搓耳朵,怀疑自己听岔了,姜老爷子更是大为震惊,“侯爷,你是说姜松是侯府的公子!”


    吴夫人这会儿不禁问云氏,“你孩子是几月生辰,怎么被换了都不知呢?”


    侯府的公子是乳娘带的,平日看着哭不哭闹,不会一直抱。两三个乳娘轮换,小孩子长得快,徐氏买通丫鬟嬷嬷才成事。


    再说赵敬廷幼时听话可爱,吴夫人还觉得和自己像呢,没发觉不奇怪。


    可庄子里,当娘的日夜看着,怎么被换了都不知道?


    云氏张张嘴,“四月生辰,我生了姜松,月子就坐了半个多月,就去下地了,就回来喂一喂,这……”


    云氏脑子一团乱,姜传力不受刘氏待见,况且当初林氏和小林氏都生了儿子,姜松前头三个兄长。一个孙儿在刘氏心里并不金贵,刘氏还总说,哪个娘生孩子之后不下地干活?


    刚生产完,云氏还得喂孩子,又要下地除草,看孩子根本指望不上刘氏。


    庄户家的孩子,跟野草似的,况且小时候也不会爬,就放在床上,她也头一回当娘,看着不哭不闹就行了。


    云氏哪儿能发现孩子被换了。


    吴氏一怔,在心里叹了口气,无奈别过头去。也是,侯府几个乳娘,有丫鬟看着还能被买通,庄子就这么几个人。徐氏定是早就想好,换给三房。


    种地又累,哪里顾得上别的。


    永宁侯道:“事情都过去了,不是计较问责的时候,况且这事也怪不得姜家。


    今日我们过来是想问问你们夫妻二人的意思。


    敬廷那孩子愿意回来,但他毕竟在侯府长大,十七年锦衣玉食,又能干懂事,就算他回姜家了,也依旧是侯府的孩子,日后分家,也会给他一份,你们看这样如何。”


    姜传力嘴唇有些干,哑着嗓子问:“那姜松呢?”


    永宁侯:“侯府的血脉,自然要认回来。”


    姜传力刚要说话,云氏就扯了扯他的手,姜传力看向云氏,云氏低着头,瞅着草鞋上的泥点,“这得问孩子的意思,我俩做不得主。”


    永宁侯原以为今儿姜松不在,便是那孩子对侯府有怨气,可只要云氏姜传力点头,那就没什么事了,谁知云氏却这么说。


    永宁侯语气带了几分威严,细听还有逼迫的意味,“我的意思是敬廷回姜家,让姜松回侯府,即便认回,你们依旧是爹娘,便如同我们依旧是敬廷的爹娘一样。”


    这对姜家来说是好事,姜松也可以回来孝敬。


    云氏和姜传力依旧不说话,刘氏没敢答应,她答应了也不算,


    吴夫人咳了一声,“那等孩子回来再说,侯爷,这事儿也不急于一时,等人回来再说吧。”


    吴夫人以为云氏跟她一样,是舍不得孩子。


    云氏确实是有几分舍不得,养这么多年,哪怕以前没钱、委屈两个孩子,可也是自己的孩子。但她这么做,更多是因为有些事她擅自做主,兄妹俩会不高兴。


    云氏其实也不懂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也摸不清把孩子认回来的好处与坏处。


    她对姜然、姜松的感情也算不上太深,否则从前的十几年,三房也不至于这么唯唯诺诺,在大房那里受尽委屈。


    可从屋里出来,一想以后就不常见了,云氏鼻子又忍不住一酸。


    “他爹,你说是不是搞错了呀?”


    姜传力摇摇头道:“都过去这么多天了,要是搞错,那不早就知道了。肯定该审的都审了,该查的都查了,侯爷和夫人这才来的庄子。”


    姜传力觉得回侯府肯定比在庄子强,“回去吧,能请好先生。也难怪他读书那么好,不到一年就去了四门学,敢情不是像咱们俩呀。我就说我这么笨,儿子能那么聪明。”


    云氏笑了一下,“小然也聪明呢。”


    姜传力道:“他读书,小然使了不少力,就盼着日后认回去,还拿小然当妹妹就行。”


    *


    吴夫人和永宁侯说在侯府小住两日,二人出来带了丫鬟侍卫,不用刘氏他们干什么,刘氏和姜老爷子就出来了。


    被大太阳一晒,刘氏才反应过来,刚刚在屋里永宁侯都说了什么,她喃喃道:“怪不得,一个比一个能嚷嚷,也不服管,原来不是老三他两口子生的。唉,你说,这不会记恨咱们吧?这可咋办?”


    姜老爷子脑子里还一团乱麻呢,又听刘氏絮絮叨叨,更乱了?


    他皱着眉道:“记恨啥?说一千道一万,还不是老三两口子不争气,关咱俩何事。我又不知被换了,不恨换人的,不恨没早早发现给他接回去的亲爹娘,恨我这把老骨头?”


    “那倒也是。”


    姜老爷子道:“也不知养在侯府那个啥样。”


    刘氏拍大腿道:“咋不知道,前些日子不还来着吗?二月底,你忘了?”


    姜老爷子一愣,那倒是见过了,可也没看看他们,那无论如何都不会跟他们亲的。


    这么件大事,姜老爷子自然得把大房二房四房都招呼过来。


    林氏压根不信,“你确定是姜松被抱错了,会不会是姜枫啊?”


    若是姜枫那就好了,认回侯府去,那多好。


    刘氏白了林氏一眼,“这种事儿能认错吗?再说姜枫生下来的时候,你宝贝的跟命根子似的,还能被人换了?”


    林氏一噎,“这三房,命还挺好,这去侯府当公子哥了,唉,咋不是姜枫呢。”


    林氏兀自惋惜,这种好事咋不轮到她家姜枫头上。


    而小林氏神色不明,她道:“你说命好,那也是命好,可都这么多年了,一直在庄子长大……这乍一知道自己的身世,你们说……”


    小林氏都觉得诧异,一时半会难以接受,更别提姜松了。


    最要紧的是,倘若姜松是姜枫那样的,只知吃喝,拿家里钱潇洒度日的,知道自己有个好身世,自然高兴了。


    指定欢天喜地,立马搬侯府去。


    可姜松好学能干,难道不会觉得荒唐吗?不会觉得这么多年苦都白受了吗。


    三房以前啥日子,哪房都不如呀。


    陈氏淡淡道:“你操心这干啥。”


    好在是和二公子换了,不是三公子,不然,便是嫁亲堂兄了,那哪里使得。


    小林氏:“这不是话赶话说到这儿了吗,阿姑把咱们都叫过来,不就是让说说,怎么,还不能说了?”


    自从姜桃去了侯府,也有大半年了吧,陈氏就一直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好像自己闺女跟人私会,成别人的过错了。姜桃敢那么干,陈氏还能一点都不知道?都被林氏瞧见,还好意思怪别人。


    自己闺女千方百计想进侯府,结果身边就有个名正言顺的嫡出公子,那还不如早早巴结巴结三房的兄长呢。


    刘氏:“行了,都少说两句,这事云娘说看姜松的意思,等他回来再说吧。”


    天黑下来,庄子这边星子多,越往汴京走,星光就显得淡,反而灯火多,尤其汴河两岸,风一吹,水面暗黄进阶,水中的灯笼化开,又聚上,十分明亮。


    荀俞独自来的,比铺子开门做生意来得早一点,看姜松堂堂正正站在他面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去年求他的那个少年今年依旧没考过,却把姜松带到了他身边。


    也是缘分。


    荀俞叮嘱道:“戒骄戒躁,只是进了国子监,后面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你读的书还是少些,平日要多读书,多读多看,不懂就问。”


    姜松看着荀俞,“先生,那我……”


    荀俞欣赏姜松一点就通,他点点头,道:“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姜松直接跪下,“老师!今日太仓促,改日学生备礼敬茶……”


    荀俞扶了一把,“不急,你走到如今这一步不容易,进国子监就好好读书,莫要攀比。也得记得你妹子经营一间铺子不易,时常来帮忙,不可忘本。”


    先生教书,教导功课,可拜师之后教的就不止功课了。


    姜松没起,又喊了老师,他用力点头,“学生知道,也明白能有今日,是小妹供我读书,自不敢忘。”


    荀俞嗯了一声,“快起来吧。”


    姜松有点无措,“老师先去吃饭。”


    荀俞起身,从厨房旁边的小屋子出来,天黑透了,隔壁的厨房火光明亮,香味阵阵。


    姜然探出个头来,“荀先生,你们说完啦。”


    她看姜松跟在后头,不似往日那么稳重,脸上还有种馅饼砸头上的喜意,试探着道:“我备了点酒菜,老师喝一点?”


    荀俞笑着道:“好。”


    以往不收礼,是怕这小娘子有事相求,如今都认了学生,就当是学生的孝敬了。


    姜松是靠自己考上的,他未曾帮过。收他做学生,也是他考中之后。荀俞行得正,坐得直,不怕非议。


    姜然看看厨房剩下的东西,炒了盘猪耳朵,一盘酸辣鸡杂,没弄拌粉。


    又让姜松从赵大娘、刘成梁那儿买了吃食,配上瓦罐汤和一斤酒,这会儿只荀俞一个,说不准一会儿别人来了。


    瓦罐汤那两个老人家来了再上。


    想想当初,荀俞一本正经地说她的粉难吃,姜然都未曾想过会有今日。


    铺子开门营业,赵襄和徐明觉后脚来的,“哎哟,老荀,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原来早早就到了呀。”


    荀俞点点头,笑而不语。


    赵襄坐过去,可桌上已经摆满了,“这……这!”


    这对劲儿吗?


    他看看荀俞,又看看桌上的东西,“咋,打劫来了?咋还是盘子装的,铺子咋没有这菜,粉呢!”


    荀俞笑着摇摇头,“闹腾,多大年纪,少说两句吧。”


    徐明觉没说话,坐下抽了双筷子就吃,眼睛一亮又一亮,“这菜好吃哎,干炒比拌粉吃还香,料足,哎,这个又是啥?”


    荀俞看过去,道:“姜小娘子说是辣炒金钱蛋,你们看这圆圆的,像不像铜钱。”


    蛋白是铜板,蛋黄是孔。


    “像!”徐明觉吃一口:“好吃,这个也好吃。”


    又脆又沙,真是不错?


    四道菜,炒猪耳朵,炒鸡杂,笋片炒腊肉,辣炒金钱蛋,还有包子锅盔。


    这么多,徐明觉摇摇头道:“老荀呀,我虽不在国子监任职,可学问也不差。不然我给姜小娘子的兄长当老师,我必定倾尽毕生所学,绝不藏私。”


    赵襄也坐下了,“吃你的吧,咱们和老荀什么关系呀?老荀的学生不就是咱们的学生。哎呀,这菜也好吃,她做的腊肉咋不咸?我娘子也腌,炒出来齁得慌。”


    李掌柜见来人了,给添了碗筷,又上了粥。从前他


    就觉得这三人气度不一般,这会儿才知道有人在国子监教书。


    送了粥,他问:“老人家,这够不够,想吃什么千万要说。”


    荀俞:“够了,不必再上了,再多就吃不完了。”


    李掌柜笑笑,“老先生,我们中午往国子监送饭,还要不要也订一份?”


    荀俞:“几日一送?”


    李掌柜:“三日,今儿送过,再送得大后日。”


    现在只往国子监送,后头没准儿送别处去。


    荀俞点点头,“好,定一份炒粉,一个鸡蛋瓦罐汤吧。”


    他也爱吃那个。


    这样就省着往这边跑了,中午能睡一会儿。


    李掌柜一乐,“好嘞,您慢慢吃,我就不打搅了。”


    李掌柜往柜台走,余光瞥见门口来了个熟人,“哎,姜郎君!”


    姜传力常来送菜,李掌柜也眼熟,这昨儿送的,咋大晚上过来了。


    姜传力:“小松在不?”


    李掌柜:“里头忙呢,小郎君!”


    姜松正给客人送粉,“阿爹,你怎么来了,家里有事?”


    姜传力深吸一口气,他寻思一下午,不能干等着姜松回来再说,这么大的事,得先告诉一声,就摸黑过来了。


    他喘了两口气,又见大堂都是人,“我先把驴车弄后头……”


    李掌柜:“我来,我来!要紧事别耽搁了。”


    姜传力对姜松道:“让小然也过来吧。”


    姜松心里一沉。


    到了小屋,姜传力擦擦汗,不知该怎么开口。


    姜然催促,“阿爹,你快说呀,我还得炒粉去呢。”


    姜传力咽咽口水,闭上眼睛,“今儿侯爷和夫人来庄子,说你阿兄和侯府二公子自小抱错了。”


    第110章


    姜传力眼一闭, 心一横,把话说出口, 却许久不敢看姜松的神色。


    姜然忽地想起不久之前在庄子见的二公子,模样斯文俊秀,跟她挖了一日笋,还送了她不少首饰料子,是不是那个时候侯府就知道……知道姜松才是真的二公子。


    她转过头去看姜松的神色,在她的角度只能看见姜松的侧脸,姜松睫毛颤了颤,眉头锁住,眼中好像有千言万语,他张张嘴想说什么,可是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


    就像被什么堵住了。


    姜然:“阿爹, 你莫不是说笑吧……”


    可大晚上摸黑过来,怎能就是为了说笑。


    *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 姜然先回了厨房, 天大地大,客人最大。


    天大的事儿也得把客人这边忙完再说,好在现在多了个孙康,姜然出去一会儿也不打紧。


    她一边做粉,一边叹气, 一边想这些事, 今天真的发生太多事了。


    姜松考进国子监,顺利拜了荀俞为师, 又说他才是侯府二公子。


    这……也算好事吧,身份水涨船高,和从前天差地别。


    有侯府在, 那就是官员之子,就可以直接去国子监读书了。不过现在姜松也能去,还认了荀俞当老师。


    但别的方面,比如衣食住行,肯定比他留在庄子好。


    侯府来人,总不能就为了告诉姜传力一声,十七年前把二人抱错了,都来了,肯定是想认姜松回去,就是不知是想认回一个,还是想把两个都留在侯府。


    她那日见的二公子,还以为……原来是这身体的亲哥呀,怪不得姜然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分外慈爱。


    只是原身不在了,唉,二公子那日就知道她是妹妹,怪不得送那么多东西。


    当时姜然就觉得,二公子过来一趟,像是就为了陪她挖一日笋,送这些东西。


    侯府啥意思,刚刚姜传力也没说。


    估计姜松肯定得认回去,真假少爷,二公子品性也不错,姜松回侯府应该也不会受什么委屈。况且如今他都能跟刘氏叫板,读的书多,懂得也多,肯定不会任人拿捏。


    姜然笑了笑,想通这个,打心底里为姜松高兴。


    但很快,她心里又萌生出一层不舍。


    她都不常见四小娘子、六小娘子,反而是见素鱼最多,若姜松真的回侯府了,估计以后不常见吧。


    这么多时日,二人一块儿来汴京。她想起过去披星戴月的日子来,起早贪黑,没铺子的时候要大早出去摆摊,姜松还要读书,晚上读完就过来帮忙。有铺子之后也不清闲,姜松要去做鱼丸,晚上接她回去的路上还会讲课。


    新兄长会来帮忙吗,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心里又想,我记着那些日子,可这些辛苦姜松本不该受。


    想着事,手里的活也忙完了。


    三人把厨房收拾干净,茶叶蛋煮上。今儿还多煮了一些,因为姜松考中,明日说了要送客人茶叶蛋的,得守信。


    都收拾好,把厨房门锁上。姜然去前头,见姜松正在忙,和姜传力两人在收拾铺子。


    姜杏在擦桌子,她不时抬头朝姜松看去,脸上既好奇又犯愁,一张脸上神色别扭极了。


    瞧见姜然出来,她眼睛一亮,赶紧跑了过来,“小然小然……”


    姜然:“二姐。”


    姜杏咽咽口水,“这真的假的呀?”


    姜然转头看看姜传力,估计是姜传力告诉姜杏的。


    她道:“既然都找上门了,那应该是真的。”


    姜杏小声道:“是好事啊,怎么不见四哥高兴呢?”


    姜然望去,姜松就她刚过来时抬头看了一眼,现在又抿着唇,低头扫地,把地上的碎骨头扫得干干净净。


    姜然心道,这么大的事,怎么也得消化一会儿,立马欢天喜地地认亲,那就不是姜松了。


    不说别的,他在姜家长大,以前日子不好,这一年来云氏姜传力对他关心不少,也有情分的。


    姜然让姜杏别乱说,“行了,这不用你们了,快回去吧。”


    姜杏:“我去哪儿说去,你放心吧,还没告诉刘大哥赵大娘呢。”


    姜然点点头,接过抹布,就一点点,她擦了就是,又看桌上,醋辣子都已经加上了,对李掌柜道:“掌柜的快回去吧。”


    李掌柜不知发生了什么,一脸狐疑地走了。


    就后头李娘子还在刷碗,姜传力今天晚上就留在铺子住,这儿有地方,不必回去跟姜松挤着。他道:“你俩也走吧,就这么点东西,一会我给收拾了。”


    一边说,他一边看姜松的脸色,跟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


    姜松嗯了一声,“那我们回去了,小然,走了。”


    姜然:“阿爹,我们走了。”


    从铺子出去,姜然看了眼穹顶。今儿十三,天上虽不是满月,可月也圆,月光皎皎,衬旁边的星子都黯淡无光,就能零星看见几颗。


    姜然揉揉脖子,扭头又看姜松,却见姜松也在看她,她笑着道:“阿兄。”


    姜松点了点头,“我……”


    姜然道:“你就当是好事嘛,若在侯府不好,你还可以回来,你永远是我阿兄。”


    姜松猛地怔住。


    自姜传力说了他和侯府二公子抱错之后,姜松就没怎么说过话,他不知该说什么。


    他觉得此事太过荒谬,可掐自己的手臂,疼是真的,那事也是真的。


    在庄子十七载,如今来告诉他,自己同侯府的二公子抱错了。


    姜松想,若早一点也好,他能早些去读书,姜然和家里就不必这么辛苦。


    可如今他终于进了国子监,明年就能考举人,若顺利,后年省试,就能为家里改换门庭。


    却告诉他这么一个消息。


    姜松没办法坦然面对,也没办法欣喜若狂地去认亲。


    甚至他觉得,刚过了补试,侯府就来人了,太过巧合。不过姜松又觉得自己想多了,侯府的公子都能进国子监,他考进国子监算不上什么稀罕事。


    他们此行的目的很明显,姜松的心里却尽是忐忑。


    直到听姜然说,他还可以回来,心头猛地一颤。


    姜松鼻子有些酸,嘴中尽是涩味,“好。”


    姜然耳朵动了动,闻见姜松声音有些哽咽,她便没抬头,她没想说自己曾见过二公子。


    其实她也不知为何那时侯府没有过来,不过那会儿姜松正准备补试,箭在弦上,不能打扰,如今也考上了,再来认亲,算是喜事成双。


    姜然道:“别那么不高兴嘛,回去好呀,到时笔墨纸砚都用好的,该补偿补偿,还有我亲阿兄,你帮我看看为人如何。”


    刚来的时候,她还想过为何自己没穿成侯府小娘子呢,原来另有其人。


    姜松眼眶泛红,勉强扯扯嘴角。


    姜然道:“都在汴京,又不是离得很远以后都见不到了,这是好事。”


    为以后的前途,姜然希望姜松认回去。


    他品行很好,肯定能记着自己供他读书的事,日后自己也能沾点光吧。


    不过姜家三房也就一个儿子,总不能俩儿子都去侯府吧?生意忙,现在孙康在,打烊也晚了,她都没问姜传力侯府怎么说,她阿爹,真是问一句说一句。


    不过那会儿人多,隔着一面墙,也不好多问。


    姜松明儿一早回庄子,姜然道:“用我回吗?”


    姜松:“可铺子……”


    这不就是用的意思吗,姜然道:“事有轻重缓急,明儿我早起过去把浇头炒上,煮粉放浇头孙康和许小娘子也能做,下午再回来呗。”


    米粉按比例给调好了,许玉莲知道放多少水。


    姜然估计若真要认亲,以后姜松肯定不住小宅子了,明儿还得回来收拾东西,这以后要自己一个人住,还有点害怕。


    幸好有招财。


    姜松却没想过这些,哪怕回去了,这里也是他的家,这是姜然留给他的退路,“明日你也回去吧。”


    姜然:“好啦好啦,我回,不想这些事了,地种多少了?”


    姜松:“一小半,人多也快,后天就能种完。”


    姜然:“哎,那你真回侯府了,以后地能给三房种吧。我到时请人来种,交了租子还剩很多呢,那么多粮食,铺子里用,什么都不用买了。”


    姜然眼睛亮亮的,这个总行吧,她又不是要庄子。


    姜松一愣,转而又笑了一下,“好,我记着。”


    姜然笑道:“总而言之你这十七年是受苦了,得好好补偿你,你可别傻傻的什么都不要。”


    姜松在心中叹了口气,他宁愿不要。


    二人走回家,晚上姜然破例让招财进屋,没准今天晚上姜松睡不着,狗子能陪陪他。


    夜深人静,姜松环顾着这间小屋,又看看星星眼望着他的招财,还是姜然说的,招财看人的时候眼睛亮亮的,里面好像有星星。


    他俯下身摸摸招财脑袋。


    侯府是什么样的,他又想起云氏做的饭菜。


    姜松叹了口气,学着姜然,“好狗,招财是好狗。”


    次日。


    姜然起得早,先去铺子忙活,然后把事都托付给李掌柜和许玉莲,这才放心回庄子。


    阳光明媚,姜然坐在驴车上,车轴吱哟哟转着。左右青草翠绿树叶繁茂,鸟雀叽叽喳喳叫着。


    没外人,姜然放心问了,“阿爹,侯府到底怎么说的,过来是什么意思?”


    姜传力:“说是给换回来,但那边的那个也是侯府的孩子。”


    姜然就见过二公子一次,但不知他叫啥,问姜传力,姜传力挠着脑袋,“说是叫‘赵敬廷’,我不知是哪两个字。”


    赵敬廷,姜然想,姜松以后认回去,是不是该叫赵敬松了?


    也不知是哪个敬字。


    姜然:“他在国子监读书吗?”


    姜传力摇摇头,“说是在外做官呢。”


    才十七岁,就做官了,可真是年少有为。姜然不禁想,如果没抱错,姜松能一年考进国子监,或许如今也高中做官。


    姜松却道:“可若认回来,他在外做官,岂不是不能常回来?”


    姜然脑子有些乱,隐隐觉得不太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儿。


    昨儿只顾着宽慰姜松,她也没问为什么会抱错。


    难不成是侯夫人生产时就在庄子,还下了瓢泼大雨,两个人一同生产,电闪雷鸣间出了乱子,这才抱错了。


    电视剧里都那么演。


    姜然问:“阿爹,两个人,咋能抱错的?”


    姜松也看了过去。


    姜传力道:“就是抱错了,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别的事我也不清楚,早就忘了。”


    姜然心道,侯府的公子,有那么多人看着,哪儿那么容易抱错了。


    姜然问别的姜传力也不肯说,摇着头说自己啥都不知道。


    姜传力不是不说,是不能说,这是永宁侯的意思。家丑不可外扬,被换传出去难听,刘氏姜老爷子跟林氏他们也是说抱错了。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谁想求证也难。


    姜然抿了抿唇,再想旁敲侧击问些话,驴车已经到庄子了,庄头停了一架华盖马车,马不在,估计在马棚呢。


    姜传力:“等会儿,我喊你阿娘去。”


    姜然看了眼姜松,姜松看着前方,明明是从小长大的地方,却萌生了怯意。


    “阿兄?”


    姜松转过头,“来,先下车。”


    这会儿不过辰时,姜家人都在地里插秧,林氏远远瞧着,“你们看是不是回来了?”


    姜传顺眯着眼看,点点头,“老三带着人回来了。”


    外头传来动静,永宁侯和吴夫人从屋里出来,他们站在阶上,顺着晨光看过去。


    时辰还早,清晨有点露水,一早还有点凉呢。


    吴夫人看着姜松把驴栓树上,然后朝车上的小娘子伸出手,而那个小娘子扶着姜松的胳膊跳下车。


    永宁侯道:“那应是他妹妹,摆摊供他读书的。”


    吴夫人点了点头,下了台阶往前走了两步,她张张嘴,也不知该唤什么。


    永宁侯也跟着下来了。


    他头一回好好瞧了瞧这个被换,自小在庄子长大的孩子。


    只一眼,永宁侯就露出一个笑来,“你便是姜松吧,快进来。”


    少年身姿挺拨,虽皱着眉,却不难看出眸子清澈,心性坚韧。再有自己考进了国子监,便是初见生疏,也是情之所至,不能怪他。


    永宁侯想要拍拍他肩膀,姜松却立着没动。


    距离有些远,永宁侯往前一步,“我是你亲生父亲,这些年,委屈你了。”


    姜松摇了摇头,看不出神色,他道:“没有。”


    姜传力把云氏带了过来,二人犹豫要不要进去,永宁侯笑笑,“都进来吧,你们夫妻俩不是说看姜松的意思,那就一块儿听听。”


    云氏攥紧手,已经分了家,就没叫刘氏和姜老爷子,不过二人闻着动静,已经过来了。


    侯府住的屋子比姜家住的敞亮,地上还铺子木板,窗扇大开,永宁侯扶吴夫人坐下,松了口气,问道:“昨儿揭榜?”


    姜松:“回侯爷,是。”


    吴夫人神色微动,永宁侯道:“按理,该喊我一声爹爹。”


    姜松道:“可我如今依旧是姜家人。”


    永宁侯没执着现在就让姜松改口,他道:“昨儿才来是你兄长的意思,我问了你姜家阿娘,你比你敬廷阿兄生辰小几日,该唤一声阿兄的。他怕耽误你考试,让我们等过了补试再来。”


    永宁侯:“他如今在外赴任,也是一番好意。如今你过补试,等回去了我为你寻一位好的先生,平日上完课回来,由他为你查漏补缺。”


    姜松读书晚,就不在书院在住了,回来最好。


    吴夫人刚要点头,却听姜松道:“我已经拜师了。”


    永宁侯沉声道:“拜师了?”


    姜松:“我拜了荀先生为老师。”


    姜然在旁点点头,虽未正经行过拜师礼、敬过茶,可是荀俞已经答应了,也吃了“拜师饭”的。


    她其实也不知荀俞学问如何、在国子监教什么,之前姜松别无所长,能得荀俞引荐到四门学,已是幸事。


    若因为回了侯府,就不认这个先生,未免忘恩负义。


    永宁侯道:“荀先生?可是荀俞先生?”


    姜松点了下头。


    吴夫人也是一愣,而姜传力云氏根本不知荀俞是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永宁侯道:“好孩子,你能入荀先生的青眼,那是你的造化。”


    荀俞是国子监祭酒,学富五车,永宁侯虽不知他是怎么看中姜松的,但却知这是件好事。


    他看向姜松的目光又和善几分,“你姜家阿娘让我问你的意思,不敢擅自做主,那我就问问,你可愿认回侯府?”


    姜松道:“和以前一样不好吗,侯爷不也说,我认回侯府,二公子回了姜家,也是侯府的孩子。为何不能我留在姜家?”


    永宁侯沉吟道:“你是侯府血脉,于情于理都该认祖归宗。”


    姜松才十七岁,这是赵敬廷的意愿,吴夫人也点头,姜家租侯府的地种,三房的意见无足轻重。


    永宁侯并不意外姜松不愿意回侯府,反而因为他顾念在姜家长大的情分,没有欣喜若狂地答应,生出了几分满意和欣赏。


    知道感恩,不看重侯府的权势,这孩子养得很好。


    他道:“这些年委屈你了,也多亏了你姜家阿爹阿娘把你养育成人,侯府会给你补偿,这庄子是你自小长大的地方,等回去了就划在你的名下,以后想回来,随时都能回来。


    其它东西也都备好,给你的院子也收拾好了,你回府看看喜不喜欢,若不喜欢,再换就是。


    我和你阿娘准备了一百两银子,姜郎君云娘子,这十七年多亏了你们照顾。”


    姜然听永宁侯说完,先是一惊,庄子!那不是想种啥种啥!又看他不止准备了庄子,还算大方。


    庄子到手了,姜松肯定给她种呀。


    云氏抿抿唇,鼻子一酸,她扭过头去,张开嘴道:“不用,那孩子也在侯府长大的,也多亏了你们照顾……”


    姜然扭头看过去,她眨眨眼睛,这时候说这些干啥呢,给就要啊,还能给姜松分一半,这样他手头也宽裕,不要,为什么不要?


    姜然刚想开口,就听姜松道:“收下吧,我回去。”


    永宁侯笑着捋捋胡子,他道:“云娘子,钱财只是一点心意,你就收下吧。”


    收下,他才安心。


    赵敬廷在外赴任,日后回京成亲住在汴京,姜传力夫妇俩养老送终他必然会管,但平日相见还是少,也以侯府为重。侯府得俩儿子,云氏不收,永宁侯心里才有愧。


    姜传力道:“那孩子……”


    吴夫人道:“敬廷如今在泰州西溪做知县,这在外也辛苦。


    他亲事早就定下了,他岳家知道两个孩子抱错的事,并不介怀,也是看重他品性。日后成亲,该备的东西,侯府会给备上,就不用姜家操心了。成亲之后,也是住在汴京。


    就是郑家……郑家小娘子自幼受教导,知书达理,肯定不能回庄子住来,这庄子,毕竟是松哥儿的。”


    吴夫人的意思是,云氏在徐小娘子面前,就别端婆母的架子了。


    姜然皱了皱眉,觉得吴夫人话有些过,云氏并非胡搅蛮缠之人,哪里会故意为难二公子的新妇。


    又说人在西溪,日后也不回来,这般为二公子开脱,让人听了心里不舒服。


    云氏却听不懂这些,只点了点头,她不会给赵敬廷添麻烦的。姜传力则没说话,刘氏只听见了庄子给姜松,还给三房一百两银子。


    这么多钱,刘氏恨不得说姜松是她带大的。


    可这会儿说了,姜然肯定把她从前苛待三房,不让姜松读书的的事给嚷嚷出去。


    三房咋这么好命。


    事已至此,永宁侯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倒是不急,先以国子监的事为重,这边东西收拾收拾,你便回家吧。家中许多兄弟姐妹,你还未曾见过,认一认,以后就是一家人。”


    吴夫人点点头,说道:“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了。”


    姜松并不习惯二人这样对他说话,他只记得幼时,永宁侯和吴夫人过来,他就远远瞧了一眼。


    锦衣华服,香车宝马,一群丫鬟小厮围着,如今,却说他是侯府的公子。


    永宁侯还有事做,闲聊几句就和吴夫人回了汴京,留给了姜松一匹马。


    姜松跟着回了三房,一进门,云氏腿一软,将将被姜传力扶住。


    姜传力:“咋了?”


    云氏还没反应过来,昨儿一晚上她都没睡着,他看着姜松,鼻子一酸,又强颜微笑道:“我没事,认回去是好事呀。”


    姜然点点头,“反正以后不缺钱花,庄子还给阿兄了,以前我还怕分家后不给姜家种呢。”


    姜松看了眼姜然,说道:“侯爷说庄子给我,日后你出嫁,这庄子就是陪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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