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看姜然真的不为所动, 姜杏还是把姜桃进府的事倒豆子似的说了。
素鱼是早上说的,姜杏是傍晚来的, 二人说的竟有些出入。
姜杏在五小娘子院里伺候,知道的应该比素鱼多些。而且经过了一日,已经尘埃落定,她的话倒是可信。
照姜杏所说,三公子的小娘并未拦着三公子不去见姜桃,只夫人罚了三公子两个月的月银,其余的一如往常。
说起这些,姜杏颇为羡慕,“我瞧见给姜桃搬进三公子的院子了,还拨了一个丫鬟伺候。平日三公子不在,就她一个人呐。”
姜杏进侯府数月, 做的都是脏活累活。不用伺候人,反倒被人伺候, 自然是好的。都姓姜, 也都进侯府,一个做丫鬟,一个给侯府公子做妾,天差地别的。
这回姜然搞不懂了,三公子和姜桃私会的事被捅出来, 林氏和陈氏去夫人那求情, 夫人做主把姜桃接了回去,还罚了三公子……
照素鱼所说, 三公子小娘和夫人不对付,那怎么还能心平气和地接受姜桃?
姜杏自顾自说着,“我知道还吓了一跳呢, 不过她进府也帮不了我什么,她身边就一个丫鬟,三小娘子身边可有六个丫鬟呢!”
去姜桃院子姜杏可没想过,一家姐妹来的,凭啥人家当主子,她去伺候人,再说了,就一个丫鬟,她去了啥活不都得她干,在五小娘子院子里还有人搭把手呢。
但现在够呛了,五小娘子看不上姜桃,估计对她也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好在她不在跟前伺候。
而且这事还是因为姜桃挤兑林氏才被挑出来,俩人不结仇就不错了,姜桃也不可能帮她。
看姜然出神,姜杏扒拉一下她道:“罚个俸禄而已,三公子跟没事人似的,今天中午还过来……”
姜然点点头,她明白,过来是说去五小娘子院子里。
姜杏凑近姜然贴耳说道:“我看五小娘子性子像她小娘,指责三公子不学无术丢人,三公子都没当回事儿,还说他只是纳一个庄户的小娘子为妾,正院的还……”
姜杏说到这儿就不说了,姜然追问:“正院的怎么了?”
姜杏无辜地摇摇头,“后面的我没听清。”
她当时在打扫院子,一开始二人说话声音大能听见,后头就不行了。
姜然:“……”
这和吃瓜吃到一半,把瓜给她拿走了有何区别?
不过没听见就是没听见,姜然也不能强人所难。反正姜桃能过得好点,总比过得不好强,人过得好就不会搞事,过得差了会想方设法地搞事。自然也有过得越好气焰越嚣张的,那日姜桃敢硬刚林氏,估计也是觉得三公子在庄子。
但她在侯府,碍不着她。
姜然这边摊子收拾好了,先给姜杏煮粉,一会儿每样小料都加了一勺,再送她一个蛋,就差不多了。
等着的时候姜杏指了指放鸡汤的砂锅问:“这是啥?我能吃这个不?”
姜然:“不行,这个贵,我要留着卖钱,你就吃拌粉吧。”
刚才说要帮忙的两个路人看了看姜杏,道:“姜小娘子,我俩两碗鸡汤米粉。”
说罢,笑着问姜杏,“哎,你不是她阿姐吗?”
姜杏瘪瘪嘴,“我掏钱吃!我要这个,多少钱!”
姜然还得给那个大娘留一碗呢,她道:“我留着卖吧,你就吃拌粉就行。你这还能吃已经很不错了,我哥向来是剩什么吃什么。”
做吃食生意一向如此,一家都得忙,姜松要推车接送、磨米粉、刷碗刷锅。
姜传力过来送菜,姜松还得早上跟着卖会儿菜再去四门学。
刘成梁是吃了不少剩包子,赵大娘家里陈莹跟着出来收钱,小儿子回回推车接送。也是干活的。
真当摆个小摊子,亲戚朋友都能随便吃,想啥呢。
等姜杏的煮好,她也没说啥,坐到一旁去吃了。吃了两口问姜然,“你吃不?”
姜然没回头,脑袋摇摇,继续给客人煮粉。
客人一个接着一个,姜杏发觉这生意可真好。闻着旁边鸡汤米粉的味道,可香了,不过她碗里的粉也挺香。
姜松不知何时回家去了,这么一个摊子,生意好是好,就姜然在这忙碌,也挺辛苦。
三等丫鬟做粗活,也不是一日都做。
刚这般想了会儿,姜杏就听一旁客人道:“鸡汤米粉还得抢,若以后开铺子了,应该不至于还就这么几碗吧。”
很快,十几个客人点了粉,姜然那儿留了一碗鸡汤米粉,再有客人要这个,就说卖完了。
其实这样也不太好,若昨儿那大娘再过来,她得告诉以后得提前给钱,不然不给留。
若那大娘不来,剩下这碗回去热热给姜松喝。
姜杏还听旁边人说话,俩人一直在说姜然要开铺子,她不禁放下筷子,看看那边客人,又看看姜然,开铺子,姜然要开铺子了?
姜然回头看了一眼,道:“二姐,你不着急一会儿帮我收收碗筷,把桌子擦了。”
姜杏:“……吃你个粉还得干这干那。”
姜然:“你帮忙,下回请你吃鸡汤米粉。”
姜杏还没吃完,其他客人也没吃完,她问了句,“收了的碗筷放哪啊?”
姜然慌忙指了一个桶,“放那里头,也有抹布。”
前头客人问:“姜小娘子,一碗鸡汤米粉。”
姜然道:“真是不巧,这个卖没了,你要不看看别的,瓦罐汤也好喝。”
“那给我来个拌粉一个鸡蛋瓦罐汤吧。拌粉加勺豆子,半勺辣子。”
姜然:“好嘞,这会儿人有点多,你得等会儿。”
“无妨无妨,”刚刚过来也看见里面人多了。
姜然笑笑,“那等有座位了我再给你煮,省着提前煮出来口感不好。”
好在是吃粉都快,姜杏虽是第一个煮的,可有人吃得比她快,她这儿还没吃完,俩客人就走了。
她放下筷子去收碗筷抹桌子,弄完招呼人过来,“哎,你坐这儿来吧。”
姜然正好把别人的粉送去,给刚那客人的煮上。
有个人帮忙是轻巧些,等姜杏吃完,看她吃一会儿就起来收拾姜然心里有点过意不去,看看那锅鸡汤,还能盛一碗多点儿,招呼她给她来了半勺。
吃了拌粉咸,喝口汤也解渴了,姜杏把碗里的汤喝完,自己这边桌子也收拾干净,就和姜然道:“我走了。”
姜然点点头,“走回去吗,你慢点。”
姜杏走出去两步,又退回来道:“你要租铺子了?!”
她这么直白地问,姜然不知该怎么回答。
虽然摆摊姜杏没告诉林氏,可铺子……再者,还没定呢,告诉客人是招揽生意,告诉姜杏,还是算了,她道:“我就琢磨琢磨,还没想好呢。”
姜杏扭捏道:“那你开铺子肯定得招人吧,招人做工一日工钱多少?”
虽然姜杏心里想着,就姜然也开铺子,不过她白净瘦了些,好看了,也能干,生意挺好的确配开铺子。
到底是在侯府干活累,再有林氏总跟她要钱,她也不跟从前似的了。
一想姜桃在侯府是三公子的妾室,姜蓉跟侯府管事定了亲,就她当丫鬟。再有姜桃的事儿,五小娘子院里的丫鬟看她不太顺眼。
本来她就没拿卖身钱,还搭钱了,说不准能把卖身契拿回来。
姜杏不想当丫鬟了,跟林氏一说就是让她勤快些,多在五小娘子面前表现,肯定有出头之日。可哪儿那么容易,有时候她连五小娘子面都见不着。
姜然心中警钟大作,警惕地看了姜杏一眼,像姜松这样时常帮帮忙,不插手,能成。姜杏想来干活绝对不成,她是绝对不会请亲戚来帮忙的。
姜然道:“我这活儿重,不打算招女子,也不招亲戚,不过你若是想干活,汴京这边一日工钱有一百来文,但应该是没有你在侯府轻巧。”
一个院中六个丫鬟,不至于一天到晚都干活。
说到这儿,姜然已是仁至义尽,委婉提醒,“时辰不早了。”
姜杏匆匆走了,姜然松了口气,继续做生意。
跟昨天晚上差不多的时辰那大娘过来了,把昨儿的碗还了,带了自己的碗来。“我来买米粉,你这鸡汤是不错,我儿媳妇喝了就下奶了。”
姜然干笑两声,煮米粉盛鸡汤,她道:“大娘,若明儿再给你留,你得先交钱,这鸡汤米粉每日就这么几份,别的客人问了,我不知怎么跟人说。”
大娘一愣,又拍拍脑袋,“我这脑子,昨儿就该给,十二文……两天四十二文,给你,明儿也给我留一碗。”
姜然笑着提醒,“两天二十四文。”
大娘:“我这脑子……”
给了钱,她等米粉好了拎上篮子匆匆走了,姜然觉得这人倒不错。自己做得不好吃,会想方设法弄,也不怕花钱。
人一走,晚风吹过,吹散了在炉灶旁的热气。
再有人来问鸡汤米粉,姜然还是说卖光了。
她刚卖两天,总共卖出二十多碗,估计是有人看别人吃才过来的。
那人不信邪,非要看看,姜然揭开盖子给他看,里面就一些碎的骨头渣。
男人笑着道:“那我也给我每日留一碗呗,我也先给你钱,十二文是吧。”
姜然不好意思笑笑,“这位大哥,刚大娘是儿媳妇生完孩子,自己不会做,就缺这碗鸡汤喝,恰巧我这有,就给她行个方便。”
一旁客人也帮腔,“你就别为难人家小娘子了,明天早点来就是了。”
“我是听他们说好吃,两天都没吃上,咋不多做点。”
姜然赔笑又赔蛋,顺便说说要开铺子的事,“到时有铺子了,中午也有鸡汤米粉吃。”
那客人又高兴了,“啥时候开业,下个月?”
赵大娘锅铲都要拿不住了,哪儿能那么快。
姜然:“得再往后一点吧……”
“是得找铺子,装潢,下下个月也成。”
姜然:“哈,我们尽快尽快。”
她没敢说下下下下个月。
说实话,盼着开铺子的多,但也有像昨日那男人一样的,觉得开铺子涨价味道差。
这个客人后头是荀俞,今儿也来得晚,“鸡汤米粉,一个茶叶蛋。”
刚才那客人就在一旁等着,都没用姜然说,“鸡汤米粉没有了,吃别的吧。这个非得早点来才能吃着,不过等姜小娘子开铺子了,就能吃了。”
有时候姜然觉得自己该给这些客人结些工钱,刚才的蛋真的没白送。
荀俞点点头,“来碗水煮肉片汤粉吧,一勺炸豆子。”
天凉他又开始吃汤粉了。
今儿荀俞不是自己来的,身后还有个跟他年岁相仿的老者,估计是同僚。
见状取笑道:“炸豆子,那硬硬的东西你还能吃呢,别把牙给崩掉了。”
荀俞听了也不恼,“你吃了就知道了,也别嫌这摊子简陋,味道不错。”
跟友人说完,他又和姜然道:“要开铺子了?挺好。”
荀俞神色和善,还带着几分慈爱。
向来荀俞都是说粉一般、不错,那评价就挺高了,这还是头一回说挺好。
粉刚煮上,挺好二字是对姜然说的。
姜然心中涌上一种陌生的情愫,有点像学生面对老师,她有点紧张,还有点拘谨,说道:“我会好好琢磨口味,做好吃的粉的!”
荀俞:“细水长流,味道最重要。”
晚上收摊,回去的路上,姜然让姜松有空留意留意铺子,以后晚上就不必过来帮忙了。
姜松点点头,姜然又道:“对了,我磨的豆浆还好吧,招财有没有偷偷溜进去?”
姜松:“没,晚上阿爹过来了,送了菜,我把鸭肉给他带回去了。”
姜传力也说了姜桃进侯府的事,但姜杏跟姜然说了,姜松就没提。
姜然蓦地想到姜杏说的那句话,却怎么也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侯府大,人多事多,她还是好好卖粉,争取天冷下来之前,开间铺子。
回到家中,姜然看了看自己做的淀粉。持灯看,水还挺浑浊的,还飘着点豆渣,她拿纱布滤了滤,打算再泡一晚上,明天再动。
等次日上午收摊回来,姜然用这淀粉浆调浆,凉水、温水、热水都试过,还买了个更细的漏勺漏粉,总算是成了。
有点像泡藕粉,想想藕粉也是莲藕的淀粉,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发现绿豆煮出来的粉丝特别脆,而豌豆煮出来的就软糯许多。
两种她都觉得不是特别好吃。
怎么调,怎么配,还得后头试着来,她白日还要准备晚上用的东西,没那么多时间。
刘成梁锅还没弄出来,而且据他说包的包子太大,煎着不太好熟,后头几次有一回里面馅儿没熟,还有一次煎糊了,往外卖不能这样,还得琢磨琢磨。
姜然就也没那么急了。
临近月底,这些日子姜然都在忙活做新粉条,木薯粉、澄粉、绿豆淀粉、豌豆淀粉试来试去,倒还真试出来了一个她吃着不错的方子。
一勺绿豆淀粉、三勺澄粉、六勺豌豆淀粉,做出来的粉丝往鸭血汤里一放,粉丝晶莹剔透,和米粉不一样,米浆漏出来的粉是乳白色的,这个颜色更透亮。
一勺粉浆进去就能煮许多,这个粉细,为了防止吃久了糊作一团,用三分之二勺粉浆最好,而砂锅炖出来的鸭架汤颜色偏白,汤底醇厚细腻,撒上一些芫荽,味道更胜一筹。
姜然闻着味道,盛出半碗喝了几口,赶紧装进瓦罐里,给招财捞了几根骨头,就出门了。
今儿说好了,她给三人送饭,昨天她还嘱咐刘成梁中午做点包煎包子了,还有一盘她做的姜母鸭,再加上锅盔,中午也吃一顿。
还别说,金灿灿的煎包子,配着一碗热乎乎的鸭血粉丝汤,风吹过时甚是凉爽,吃起来也美妙。
刘成梁大口吃包子,大口喝汤,大饱口福,姜然给他看摊子。
姜然:“怎么样?”
没等刘成梁回答,一个穿着长袖的男人好奇往这望了几眼。
姜然觉得这人眼熟,刚要避开视线,男人就笑了笑,“姜小娘子,你这又是做了嘛呀?”
这口音,姜然一下子就记起来了,这人是牙侩,那回炒金钱蛋,他就在这儿,那时还刚做鸡蛋瓦罐汤,她过来给赵大娘他们送饭了也真是巧,今儿又被他瞧见了。
刘成梁是挺想让客人尝尝这包子的,除了姜然、赵大娘陈莹,还没其他人吃过。
斟酌半分,刘成梁道:“这新口味,你尝尝包子吧。”
汤他喝过了,就不给人了。
刘成梁一个人,赵大娘和陈莹俩人,赵大娘说道:“我们娘俩吃一份,你吃你的,说着把自己那份给出去了。”
这个人笑眯眯的,“我给钱,多谢大姐了!”
一罐子汤,三个包子,这个包子比刘成梁平时卖得小一点。
刘成梁发现包这么大好熟,外面最脆,里面馅儿也好吃。
这个人先咬一口,丰盈的汁水溢入口中,但是不烫了,脆脆的外壳,是比蒸出来的吃着香。
两三口他把包子吃完,又喝了口汤,温热的汤下肚,胃都喊着舒服。再看汤,里面还有血豆腐啥的。
他抬起头看看姜然,又看看刘成梁。
姜然道:“你是不是不吃鸭子,里面是鸭杂……”
男人摇摇头,“我吃,啥都吃,我是觉得太好吃了。”
说着,用勺子舀了一大勺鸭血鸭杂放嘴里嚼,嚼完又啃了口包子。
“我给多少钱?”
刘成梁松了口气,从客人这反应看,味道应该不错。
他道:“包子四文一个,汤……”
姜然:“汤是十五一碗。”
粉丝成本高,鸭子炖得也费时,价钱比鸡汤米粉贵三文。
三个包子加一碗汤,差不多的份量,其实真不便宜,比以前的套餐都贵。不过味道是真挺好吃的,也新奇。
物以稀为贵,没吃过又好吃的东西,价钱自然高。
男人道:“明儿卖吧,我来买。对了,我听你们不是琢磨着要开铺子,我就是干这行的,可以推荐你们几个合适的铺面。这早点开业,我也早点能过去吃饭嘛。”
这要连着几天去吃这个,也得花不少钱,他得把这钱给赚回来才行。
刘成梁一乐,刚要说话,姜然就道:“我们仨没空,一直是我兄长看的。多认识个牙侩不错,到时让我兄长来找你。”
这人笑了笑,“成,没事。”
月底繁忙,姜然可不是单指做鸭血粉丝汤。这几天,潘楼的人过来几趟,要拿皮蛋。但还没做好呢,姜然是初十腌的,得到下月初才行。
那头总共定了一千枚,姜然是多做了十个,看日子差不多了,提前剥开看看,确保味道品质最好。
这个腌够了时间,把外面的泥壳洗掉就是,后头阴凉储存,但也不能久放。她也给人看了,颜色不够,不是她不给,的确没到日子。
姜然今天看着,还是不行。
昨儿潘楼就来人问过,前天也来人了,不过就在就是在曹门大街那问她,这两日都追到家里来了。
话说姜然只管卖皮蛋,其他的不管,倒也不知这个东西卖得好不好,前阵子也没操心过。
这两日才知晓,卖得挺不错。
白玉翡翠这道菜还挺有名,非得常客预定才能吃到。
现在还有茄子,潘楼买了皮蛋,还能做皮蛋拌茄子,两样菜上着,客人很是喜欢吃。
至于为何一直没加量,人东家深谙物以稀为贵的道理。
反正就一个月一千枚。
等这一千枚拿走,姜然能净赚十贯,她也想早点让人拿走。
这两样暂且是定下来了,姜然晚上收摊和刘成梁商量,“刘大哥,不然我们试着先卖卖。”
刘成梁道:“不等月初了?”
刘成梁觉得还是跟套餐一块往外推比较好,这俩加起来价钱贵,套餐会便宜点,客人也能接受。
三个包子一只四文,汤十五文,加一块是二十七文,套餐定二十五文,月初五天买便宜三文,这不正正好。
正好拌粉的套餐没了,提前买,这马上月初了,知道月初便宜,客人能来吃吗。
姜然道:“我是说去国子监卖。”
月底国子监放假,姜松月底也放假,早上她把鸭架汤炖上,让姜松看着火,中午去卖。
而且还能做几锅,砂锅好买,就按原价卖,也不弄什么套餐。
公子哥应该不差钱吧,姜然就不打算卖别的汤粉拌粉了,就卖这一样。
刘成梁一愣,“这好像真能行。”
姜然道:“既然人家不差钱,我们就卖些贵的,别的包子去哪儿不能吃,大娘,你这也弄些新鲜花样,糖饼就别卖了,多备些煎肉煎菜,夹在锅盔里吃。”
第72章
刘成梁明白姜然是啥意思, 他只卖煎包子,别的不卖, 这样也省得推俩锅不方便,还能看看包子好卖不。
刘成梁觉得这主意不错,当即就点了头。
赵大娘绞尽脑汁,问道:“夹菜……你说炸藕盒成不?”
姜然点点头,“当然成了!”
这个时节藕多,做出来好吃,她听赵大娘说自己也想吃了。就是这个时代的茄子都是圆的,不太好做茄盒,不然还能加一样。
姜然又道:“能煎些菜,调个酱汁,煎炸过后刷酱夹在里面吃, 要是不好熟的,你提前炸一遍好了。我再做点瓦罐汤, 这样好配锅盔。”
姜然打算单独弄些鸭血、豆泡、豆皮……一碗放的东西是有数的, 但有人若喜欢,还可以再加,不过再加肯定要花钱的。
说来她总去买鸭子、留鸭血,人家肉摊老板竟然找了门生意门道,其他客人买鸭子, 不要血, 他就再加几文钱卖给姜然。
有的不要鸭杂,他也是留下转头卖给姜然。
日后她真卖上这汤, 也是需要鸭血的。
赵大娘卖锅盔里面就是加的辣子,姜然道:“大娘,你做酱试着往里加一些豆酱、面酱, 多试几次,肯定能调出不错的味道来。”
说到这儿,姜然觉得或许也能给自己做的辣子改进改进,里面放芝麻、炸过的豆子末,还能改用葱油,放油头酥,或许味道和现在的大不一样。
这个姜然就直接告诉了,但放多少怎么做,赵大娘自己去试吧。
赵大娘没想到做酱还有这么多讲究,她点了点头,“等我回去试试,小然,这真的多谢你呀。”
姜然道:“我不也拿分成吗,哪能一点都不管?”
赵大娘做得好吃了,来买的人多,她不就能拿更多的钱,自然赵大娘自己赚的也更多。就是赵大娘不爱琢磨,这次已比从前强了。
刘成梁一脸憨笑,跃跃欲试,想明日就去国子监。他觉得他们三人这样正好,一块儿摆摊,一块儿卖,还能互相出主意。
时辰不早了,三人简单说了几句就走了,他们走后,街上还有不少人。
吃饭的买东西的,街上还有浓郁的糖炒栗子香。
曹门大街的有些摊贩很晚才走,两边铺子有通宵达旦的,摊贩借着灯光,前头的走了,后头的就往前挪挪。
冯秀贞还没收摊,她的生意不如姜然好,只能多摆一会儿,等姜然走了,来她这吃粉的才多些。
想想当初冯秀贞刚学做粉,胆战心惊,幸好姜然从没找找过她,她慢慢也就忘了自己是学来的,心里想着你做我自然也能,不满意去告她,看官府管不管。
再后来,有些姜然做的粉她不会,就像皮蛋茄子拌粉,她咋腌蛋都腌不出来皮蛋。加上味道不一样,两边生意就慢慢差开了。
姜然那儿人多,她这里人少,但一日也能赚个一二百钱。
一月下来不少呢。
她还学做了鸡蛋瓦罐汤,但味道不对,煮出来一堆肉末,散散的不好喝,也学了做鸡汤米粉,粉质有差别,味道也不一样,但有几个客人说她这儿的粉比姜然做的好吃。
有句话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就是在那之后,她才找姜然去的。
只不过姜然不愿意,还敲打了她一番,冯秀贞不敢阳奉阴违再做啥。
这会儿远远听着他们仨要去国子监,心道:“快去吧,国子监我早先去来着,卖的吃食都没什么人吃。人多是多,可摊贩生意却不好。真以为自己做的吃食谁都喜欢,过去看看跌个大跟头好了。”
她旁边是个卖包子的小哥,二人也学姜然刘成梁,但效果不太显著。但俩人常常说话,也算有个伴。
小哥投去了几分羡慕的眼光,说道:“真好,干啥都一块,我若早点摆摊,说不准也能跟他们一块儿。”
冯秀贞笑笑,笑容中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她道:“摆摊有啥好,你还羡慕的,摆摊赚的都是辛苦钱。你看街上的客人穿得好、吃得好,那才命好,咱们都命苦。”
卖包子的小哥不以为然,“咱俩命苦,人家可不命苦。我听说马上就开铺子了,摆摊开铺子和寒门子弟考进士有啥区别!”
冯秀贞一愣,“开铺子?你听谁说的?”
小哥道:“我听路上人说的,说是还在一块儿,人家生意做得大,以后开铺子赚得更多,没准儿买宅子置地,一点都不命苦。”
冯秀贞抿抿唇道:“你以为开铺子就那么好开呀,要是好开不都去开了。前头那家卖炒栗子的生意那么好,不也一直摆摊吗?我看是走都没学会呢,就想着跑了。你等着吧,过阵子就回来了。”
冯秀贞瞧着,姜然生意可不如卖栗子那家,还有几家生意也比她好,就她想着开铺子。
卖包子的小哥狐疑地看了冯秀贞两眼,疑惑道:“你这人咋这么说话呢?虽然都卖粉卖包子,可我倒希望他们能开铺子,这样来街上的人不就来咱们摊子了吗?说来那姓刘的以前也就跟人学做包子,如今味道竟成这条街上最好的了。”
冯秀贞道:“我……只是就事论事,可没别的意思,你别想多了。我也是为他们好,多少摆摊生意不错的,开铺子开不下去,还有多少开铺子不赚钱呢,哪儿那么容易。”
卖包子的小哥不再说话,低头给客人装包子。
另一头姜然回家,先让姜松给她做一个新的价目表,她只卖这一样,别的就不能写上,万一客人想吃别的怎么办。
国子监的人都是识字的。
姜然还嘱咐姜松,“哥,你就写在背面好了,字一定得写好一点。”
姜松:“我明天做好,那天我跟你一块去吧。”
姜然早就说好了,不仅不用姜松去,就连接送也都让刘轩来。
一趟十文,管推车还管收拾东西,她觉得很值。
有这功夫,姜松完全可以读书去呀。
姜然摇了摇头,“这回先不用了,我去探探路。如果好卖,你下次过去帮忙。而且你当务之急是好好读书背书,争取过了补试,到时也去国子监,就怕你那时都不想帮忙卖粉了。”
姜松颜色严肃几分,认认真真道:“我若能进,肯定帮忙卖,到时跟同窗说,让他们来照顾……”
姜然扑哧一笑,她就不能跟姜松开玩笑,她道:“没准那个时候都不用你说什么,人家都来吃,我的铺子比你还有名气呢!”
姜松眉眼这才柔和几分,姜然突然想到,出身好的,轻而易举就进国子监,像姜松读书比别人晚,以前连四门学国子监是什么都不知道。想往上走,要付出的比别人更多。
姜然道:“别担心,那日估计不会太忙。”
姜松上午还得看着鸭架汤,还得给姜然多磨些豆浆,中午就在家待着吧。
日子过得很快,尤其到了月底,让姜然有一种老天爷也迫不及待去溜下月的错觉。
七月二十八国子监放假,这是刘成梁老早就打听好的,前一天晚上,姜然又清点了一遍准备的东西。
明早姜松去买鸭子,临走她炖上,上午三锅汤姜松给她看着,炖鸭架汤不像鸡汤,需要那么长时间。
等早上摆完摊,姜然还能回来一趟。
辣子是够的,她这里面加了芝麻,炸辣子的油是葱油,吃起来会更香些,但是往汤粉里放的辣子她没加炸豆子末。
本来她是把炸豆子碾碎,就像花生碎一样放进去,可是她发现加了炸豆子碎末的辣子的确更香,但更适合拌粉。
姜然决定以后弄两种,看客人吃什么粉,分别放。
东西不及平日摆摊多,还算轻巧,再加上许久中午不出摊,姜然还有几分期待。
次日早上忙完,三人着急回家备东西,约定一会儿在国子监碰头。
姜然来得最快,姜松在家收拾了大半,搬上车的动作也麻溜。刘成梁是第二个到的,赵大娘带着陈莹是第三个来的,本来赵大娘都出门了,可有一样东西忘了,又回去拿的。
七月底白天还是热的,赵大娘气喘吁吁,“我这没迟了吧?”
姜然摇摇头,视线落在远处,“没,还没人出来呢。”
国子监地处城南,偏且开阔。来读书的许多是官员子弟,虽也有家境平平要租宅子住的,但更有权有势的,他们住在内城,而内城在城北,相距甚远,故而有不少学生晚上住在国子监。
一月放一次,每次放两日,逢年过节还放假。姜然没去过四门学,不过想想也知道,跟国子监一比,四门学肯定差得多。
这儿环境清幽,风景秀丽,街道干净,摆摊也不在门口摆,而是在国子监前头这条街上。门口有人守着,推车过去会被赶。
姜然放眼看去,常见的卖茶水、卖果子蜜饯的,还有人卖书画,吆喝着是谁谁谁的真迹,有什么什么孤本,不过这种摊子,估计是招摇撞骗。
更有卖花鸟鱼虫的,好多东西占了两个摊位,头顶拴绳子,挂了好几个笼子,里面有只八哥学舌,喊着“好人”、“威风”!
姜然多看了几眼鸟,觉得新奇,再往后走摊位就空了, 三人来得不算早,只能选稍微靠后的。
在他们后头不远处便是数辆马车,估计是来接自家公子放学。
和曹门大街汴河大街比,这儿像另一个世界。
姜然不禁想,摆摊也得因地制宜,还没下课,她就觉得卖花鸟鱼虫的生意最好。还有个摊子卖斗鸡,大公鸡威风凛凛!
她不知今日生意如何,但有道是来都来了,就先去打水备东西,他们来得晚,其他人都收拾好了,打水都不用排。
姜然拎着两桶过来,先把架汤煮上,然后调了粉浆,一会儿粉丝就直接在汤里煮,反正中午就卖这一样,这个刚出锅的最好吃。
刘成梁在后头把桌椅板凳摆上,他自个儿还备了些碟子,这样客人好能坐下吃包子。
赵大娘东西就多了,她自己费劲琢磨,再有姜然给出主意,弄了好多东西。
除了煎蛋藕盒,还有里脊肉条、炸过的豇豆、豆皮等数样菜。一盘一盘的,每样上头都罩了东西,省得有蚊虫过来。
赵大娘不禁搓搓手,以前去大相国寺,知道人多生意好,过去就是卖。卖完回家就数钱,这边姜然也说了,有钱的人多,公子哥估计看不上这种小吃。
国子监还没下课,赵大娘问了问旁边摆摊的,“这头生意好不?”
那人是卖蜜饯的,说道:“勉勉强强糊口罢,我是觉得不太好卖,不过也能卖出去一些。讨生活嘛,赚一点总比不赚的强。”
赵大娘也摸不准这人是谦虚还是咋,直到一道钟声响起,不多时,大门就开了。
大多人两手空空地出来,脸上笑容恣意神采飞扬,后头跟着一个背着书箱的书童。
还有几个勾肩搭背,其中一人说道:“中午去樊楼呗。”
赵大娘听这声音,觉得今儿生意要完。
倒是有人在摊子前停下,不过都是围着那个卖花鸟鱼虫的,要么就是看字画孤本。
那个会说话的八哥,竟然卖了五十两银子!而花钱买八哥的那个公子,面上一点都瞧不见心疼钱的样子!
还有买蝈蝈的,赵大娘瞪大眼睛,这钱真是太好赚了。
这都有一会儿了,三人还没开张。
姜然对刘成梁道:“刘大哥,你先给我煎三个包子呗。大娘,你给我做个锅盔,我有点饿了,想一会儿吃。”
姜然这有瓦罐汤,而鸭架汤一直是小火煮着,来都来了,总不能坐以待毙,也是三人摆摊生意好久了,到如今从头再来,有些不习惯,
姜然吆喝了几声,但效果不大,直到一股煎包子的香味钻出去,不远处一人频频朝这边看来。
那人先看的刘成梁的摊子,看了几眼,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姜然的脸上,眼中多了几分兴致。
在这儿还能见到这么漂亮的小娘子,奇了。
他从花鸟鱼虫的摊前离开,摇着扇子过来,跟姜然搭话道:“这是卖什么吃食的,怎么卖的?”
姜然示意他看价目表,“客官,上面都写了,我这儿是卖鸭血粉丝汤的,还有瓦罐汤,隔壁的大哥大娘,一个卖煎包子,一个卖锅盔夹菜。客官看看可要吃点什么?”
“好吃吗?”
姜然:“我觉着好吃,但每个人的口味不一样,公子想来吃过许多珍馐,我也不敢夸大其词。”
他看招牌写的姜记米粉,笑笑道:“给我来几个煎包子吧,粉丝汤也来一碗,锅盔也要。小娘子姓姜?不好吃怎么办,赔钱还是……”
这人语气颇为轻佻,姜然年纪小,平日里赵大娘刘成梁在,对她多有关照,再有来摊子的多是老实实在人,如高胜、荀俞……鲜少遇见这样的客人。
做生意嘛,赚钱要紧,只不过这人也让人讨厌。
姜然脑袋一转,没答他问不好吃怎么办的话,而是道:“公子想买,可得等会儿,我这粉要煮,他们那头做的是我要的。”
刘成梁老实巴交地点点头,“我这儿现做得一刻钟多。”
赵大娘也点点头。
姜然:“公子要吃,得多等会儿了。”
公子哥不依不饶道:“好吃我能等得,可不好吃怎么办?”
姜然:“那也得看看客人是故意找茬还是真的觉得不好吃,找茬的我都打出去。实在难吃,肯定得退钱了。”
公子哥笑笑,看了眼后头,这么大的太阳,就算有棚子也显得简陋。他有意和姜然搭话,放下一块银子,瞧着有一两重,拿捏腔调道:“姜小娘子,不然你买的卖给我,我从你这儿买。”
姜然:“公子出手真是大方,成,您去里边坐吧。”
刘成梁这会儿看出来了,直接把公子哥请到他后头,省得盯着姜然看。
赵大娘不太想做这生意,可姜然都煮上粉了,便又给姜然做了块锅盔。
等东西做好,刘成梁连着粉丝汤啥的都给端上去,这公子仔细看看,瞧着还算干净,皱着眉头喝了口汤,想一会儿借机跟姜然说几句话,本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可挨个品尝,汤包子夹饼,竟然没一个不好吃。
再者东西新鲜,他又尝几口,汤喝了一半,包子吃了两个,锅盔快吃一半了,他才想起自己要干啥。
谁知刚要说话,就有人寻来,“林兄,你怎么在这儿?找你找半天,不是说好去樊楼吗?看我的蝈蝈神气不,叫大将军!”
姜然听见这个林兄打了个嗝,“闻着香味吃上了,要不要尝尝?”
这几人大约总在一块,冲公子哥说话的那个,吸吸鼻子,把蝈蝈笼子往怀里一揣,胸口一边叫,一边大摇大摆朝这边走了过来,“什么味道,是挺香。”
他身后还跟着三人,皱了眉头,“不是说好去樊楼吗?这儿多热呀?”
“好吃不就行了。”棚下的公子看了眼姜然,喊了声,“姜小娘子!”
姜然没让他说太多话,她回过头道:“那照公子吃的给他们几个上一份,钱就不必再给了,刚刚的已经够了。”
她也不是多黑心的人,一会儿再和刘成梁赵大娘分就是,这样人多,也能吸引生意,是好事。
林公子却道:“不必,让他们自己看着来,我不管掏钱。”
几人伴着蝈蝈叫,挤进棚子,下面有荫凉,也是入秋了,没太阳晒着还不热。
一人看见姜然还愣了一会儿,又朝林姓公子投去鄙夷的目光。
他只盼着快点吃完,好去樊楼,点的倒是不多。
四人一个要了块锅盔,什么都没加,一个要俩包子,还有两个在姜然这要了汤。
买了之后从荷包里摸钱,倒也有铜板,按数给了,然后就去棚子下坐等了,还不住催促,“你快些吃,吃完去樊楼!我想那口好久了!”
他们的还没上来,姜然能看得出,这几人点的少不是因为没钱,而是单纯不想在这儿吃,估计上去之后也不吃,若真一口不动,就带回去给招财吃。
客人吃的,他们当面不能动,哪怕剩了也不能吃。这个她提前嘱咐过,刘成梁还问为啥?
一口没动也不脏,有啥不能吃的。
姜然当时说道:“万一人家怀疑咱们做的时候偷吃呢?多不干净呀。”
街上摆摊就有不干净的,摸了钱就摸吃食,抹布混着用,有的人不爱去,但有的就被蒙在鼓里。
坐下的几人不住催促林公子快一些,林公子忍不住把包子塞他嘴里,似是嫌他多嘴。
又朝刘成梁道:“再给我来俩包子。”
催促声止住,姜然下意识回头看去,被塞的那个人眼神瞪大,看起来颇为睿智,嚼啊嚼,嚼啊嚼,吃完也喊了句,“给我来五个,不,十个!”
能被一口塞嘴里的包子能有多大?十个也不够吃。
他又看看桌上不剩多少的锅盔,起身去赵大娘那儿选菜去了。
刘成梁受宠若惊,这一下就卖这么多个。虽然国子监刚放学时生意平平,这会儿竟然有了起色。十个包子就是四十文钱,这个包子可比以前五文一个的肉包小多了。
同来的三人见状面面相觑,谁都不是缺钱的,反正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中午不去樊楼,晚上还能去,看样子是好吃。也纷纷起身加东西去了,汤一样要一份,包子要了许多,也跟着去赵大娘那儿选菜。
刘成梁手脚麻利地包包子,赵大娘生疏许多,不过有陈莹帮忙能应付的来,就是每串菜价钱不一样,陈莹算得很是吃力,手忙脚乱的。
“藕盒五文两个,豆皮五文十串……”
姜然这就轻巧多了,瓦罐汤是现成的,粉丝汤只要煮粉就好了。
等几人点完吃上,又有客人过来。
夏末秋初,正午的太阳高挂,棚下坐着的人吃得热火朝天。
有的人吃锅盔的时候,不慎把酱弄到嘴上,还遭同窗嘲笑。
有的来姜然这加辣子,还有人吃完不忘给赏钱。
到最后,反而是林公子催促几个同窗吃快一些,大抵是国子监里面饭食平平,那四人喊着别催,买蝈蝈的哼了几声,嘴里有饭食,胸口咕咕直叫,林公子哑然失笑。
都吃完了,他们出来,林公子摇着折扇冲姜然笑笑,“姜小娘子,你平日在哪儿摆摊?”
都吃完了再想借难吃搭话不成,但是能问别的。
姜然道:“平日在汴河大街,晚上去曹门大街。日后还想开间铺子,里面的粉种类更多更丰富。客官若是喜欢,常来吃。”
第73章
林公子摇摇扇子, 目光发深,笑着道:“我有空我再去照顾姜小娘子的生意, 今儿这些客人,也有我的几分功劳吧,姜小娘子打算如何谢我呀?”
其他人似是习惯了林公子这副不着调的样子,这会儿吃饱喝足,一脸看热闹的神色。
姜然只当没听懂,她道:“下次客官过来,我请客官吃蛋。”
林公子一头雾水,“蛋?”
和蛋有什么关系。
姜然说道:“客官既识得我姜记米粉的招牌,那只卖一样粉,我怎敢挂这招牌呢。今儿我们头一回来这儿,来得匆忙我只备了两样汤, 但平日摆摊吃食种类挺多。各种汤粉拌粉、茶叶蛋煎蛋,有些大酒楼都没有的, 我这小摊子有。”
这说法几人倒是头一次听说, 向来都是大酒楼有的东西小摊子没有,可转念一想姜然说得也不错,哪家酒楼卖粉呢,的确没有。
林公子笑笑,“原来如此, 不知小娘子芳龄几何……”
赵大娘眉毛一竖, 道:“我侄女才十二,你吃粉就吃粉, 问这多作甚!”
她故意少说一岁,这人一来问东问西,扯这扯那, 笑得人恶寒,好生无礼。
林公子一噎,表情瞬间变得很古怪,他还以为支撑这样一个摊子,年岁会大些。
这……
真是罪过。
“误会,真是误会,叨扰叨扰,实在对不住。”林公子脸一红,赶紧走了。
还有别的客人,姜然要招待,倒是没太往心里去。
摊子有客人,却不及在汴河大街、曹门大街时多,还有一半空座呢,再看那个卖花鸟鱼虫的,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姜然有几分羡慕,不过她们刚来,小摊能这么多人,她已经很知足了。顺着这条街看去,便有摊位前却没什么客人的。
尤其在大相国寺非常火爆的茶水摊,在这儿生意平平,几乎没什么人。还有卖糖水的,人也不多。
别看姜然这儿人不多,但这些客人多是看林公子几人在这儿吃才来的,基本上每样都尝尝,还给赏钱,出手十分大方。
得空休息的时候她啃赵大娘给她做的锅盔,里面啥菜都给她放了,一个锅盔鼓鼓囊囊。
又有几个朝这边看了过来,也不知是看见摊子后面棚下有熟人,还是看见姜然在,过来温声询问,“小娘子,这儿卖的是什么?”
刘成梁乐呵呵道:“煎包子,我妹子卖汤,要不要进来尝尝。”
姜然把自己吃的锅盔给他们看,“这是锅盔夹菜,我卖的汤有两种,如果是吃锅盔夹菜,喝瓦罐汤较好,如果吃我大哥做的煎包子,喝鸭血粉丝汤最好了。”
这四人也是一同来的,落于后面的公子身形瘦削,似乎是不满意,他对同窗们说道:“小摊子未见得干净,我们去别处吧。”
刚才开口问的少年看了姜然两眼,他道:“这小娘子都敢自己吃,应该没什么事吧。”
姜然不强买强卖,来者皆是客,但得为自己辩驳几句,因为后面还有客人吃呢,“客官,干净的,你看我们的摊子。”
几人摊子每日都收拾,姜然的摊子是姜松擦的,不说锃光瓦亮,也是干干净净。
少年眼睛一亮,“我还没吃过这种,闻着挺香,你们要不要尝尝?不好吃一会儿再去饭馆好了,如何?”
姜然亲眼看见站在最后那个瘦削书生听到其他几人说在这儿吃,提了口气,眉头皱着,虽答应了,可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这人怎么回事?
姜然多留意几眼,暗自打量,这人看起来比别人窘迫,倒不是她有透视眼,能看见他钱袋子,而是说这人的气质。
刚刚也点头答应在这儿吃了,这会儿另外三个凑在一起商量吃什么,他跟个木头似的杵在那儿。
不过只是客人,姜然也没管,先给前头的几人点了汤,轮到他,姜然笑着问:“客官要吃点什么?”
这个人皱了皱眉,问姜然:“盘子里放的都是什么?”
姜然脸上依旧带笑,耐心解释,“是鸭血和鸭杂,鸭杂就是鸭肝鸭胗这些……喏,价目表上写了,每样单加一份五文钱,瓦罐汤里是皮蛋和肉饼,一罐汤十文。”
瘦削公子皱皱眉道:“我不吃这些奇怪的东西,可有别的。”
姜然摇摇头,“没了,汤就这两样。”
他从姜然摊前离开,去了刘成梁那儿,就买了只包子。
掏了钱之后,又看锅里包子,那么大一个就要四文钱,还得等,眉头皱得更深。
姜然瞧着像是拧上去的,往后瞥了两眼,见他坐下和同窗们道:“以前我在街上,买三个煎包子这么大的,一个只要五文,难不成摊子摆到国子监门口,价钱也便水涨船高了?还有鸭血鸭杂,你们可知这些都没人要的东西,竟也拿出来卖,加一份就要五文钱……这些摊贩,真是贪心太足。”
他还在说,从摊子到棚子,被他说得一无是处。
姜然转过头,跟他同来的几人脸上挂着欲言又止的神色,几人是闻着味道来的,觉得不错才决定坐下吃,也问过各自意见。
如今都坐下了,瘦削的公子还一直说东西不好。
这种情况姜然以前也遇到过,约着一块儿出去吃饭,店都选好了,也问过意见,都没问题,结果到了说这个菜不好,那个菜不行,从头到尾都得挑一次,好好的心情都被毁了。
刘成梁着急想要解释,他这包子卖得虽贵,可味道却好,做法和以前的蒸包子更是不同,尝一尝就知道了,他刚要开口,姜然就朝他使了个眼色。
刘成梁闭上嘴,姜然过去道:“几位客官,可是不满意?”
旁边的客人投来目光,“这是谁家公子?”
“不知。”
“汤挺好喝的,怎么就是没人要的东西。”
一个少年忙道:“没,小娘子忙去吧。”
姜然没走,笑道:“客官,我们虽是小摊子,却也是明码标价,没有弄两个菜单更没有看人下菜碟,看衣着好、出手大方的就卖得贵。若遇见挑三拣四、事多的就卖得便宜。”
瘦削的那个神色一凛,道:“你是在指桑骂槐?”
姜然故作不懂,“指桑骂槐是什么意思?指着桑树骂槐树?公子,我可没说你挑三拣四。小摊子自然不敢跟大酒楼比,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但我也没见哪个大酒楼看不起小摊子,进了国子监是好,可进了国子监不能胡说八道呀。”
姜然可不止他们一桌是客人,还有三桌在吃东西。
和这人一同来的忙道:“周兄,你少说几句。”
“吃东西来的,少说几句。”
若真的不好,说几句也无妨,他们不怕事,可周兄都没点,却说这么多,的确是他们理亏。
周公子抿抿唇,梗着脖子道:“我又没说错。”
姜然笑笑,道:“我可没说公子说错,街上包子的确五文一只,不过那是蒸的,我大哥的做法独一份,自然卖得贵一些。而食材不论贵贱,哪怕便宜的,也能做成珍馐美味。
我看你对街上包子价钱了如指掌,又知道寻常买鸭子要放鸭血,想来也是常混迹市井的。既然从市井走出来,又何故看不上我们这些摆摊的?还是说今儿就是不想来小摊吃,你想去大酒楼。”
周公子指着姜然,“你!”
姜然往后退了一步,佯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我年纪小,说话没轻没重,有道是旁观者清,你们四位同行,三人有商有量,偏这位周郎君挑三拣四,我想问问你们平日去酒楼饭馆,可会轮流宴请?”
她先道了歉,“多嘴说这些,实在对不住,这位周郎君,你买只包子,不想吃可以退的,你们三位可还要在这吃,东西还没做好,觉得不划算也是能退的。”
姜然说完,几人神色有异。
其中一人道:“不必退,小娘子,为我们煮粉吧,我们吃。”
姜然点了点头,若非这人连鸭子放不放血都知道,吃都没吃就挑这么多刺,她也不会说这些话。
万一真是个大户人家公子,平日食不厌精,她这么说岂不把人得罪干净了。
不过若真是,此时只会与她分辨东西不可能做得好吃,不会放任自己说那些。
姜然回去煮粉,几人都不再说话。
旁边的学生道:“我见过他,是周冲。”
这位周姓郎君姓周名冲,并非什么公子哥,却也不是普通人比得上的。
他两年前过了国子监补试,天资聪颖,功课确实好,但家境也确实贫寒。
他入学后很快便结识了其他三人,一块儿做功课,一块出门游玩,关系甚是不错。
正巧其他三人家世都不错,又知周冲囊中羞涩,为照顾周冲多是轮流宴请,每次轮到周冲时,为了顾全他的面子,都说下次有机会再说。
像潘楼那种地方,一顿饭就几两银子,他们三人知道就算让周冲回请,他也无能为力,自然就没人提过了。
今儿是一时兴起才来这吃,本来说好去酒楼的,其中一人瞧着姜然好看,而且有人来吃,尝尝就尝尝,也说了不好吃就去别处。
大鱼大肉吃多了,想吃些新奇的东西。价钱于他们而言自然是便宜,都没见过这么便宜的东西。
从前吃饭,周冲无能为力,如今便宜的,竟然半句没提回请,反而挑的摊子的不是。
归根结底,只是不想在这吃罢了。
还真是当局者迷,被姜然这么说,还有种拨云见日之感。三人没说话,只眼神对上时从对方眼中看见几分苦涩和无能为力。
周冲脸色不太好,他坐得很直,还穿着在国子监读书的衣裳,衣袖宽大,更显他身形单薄。
坐了一会儿,他开口道:“我家中还有事,今日就不吃了,先回去了。”
说完去刘成梁那儿,把点的包子给退了。
刘成梁扯扯嘴角,心道:“真没回请过呀,就是我、赵大娘和姜然,也是互相请吃锅盔、包子、吃粉的,姜然还时常给我们送饭,但每每送饭,我和赵大娘都过意不去,再带包子啥的让姜然拿回去吃。
虽然都不富裕,却没小气到这个地步。都到这个份上了,便是说今儿这一顿他请了又能如何?平日未曾少吃,当真叫人开了眼界。”
赵大娘也冲姜然挤挤眼睛,刚刚姓林的公子那一桌,其他几人一开始也是嫌摊子小,却只是点了没吃。
看来国子监的学生未见得都是好的,什么地方都有好有坏。
刘成梁揭开锅盖给包子翻面,都做了,就一个包子,他给那几人上上去了。
三人望着桌上的包子,不约而同叹了口气,出了这样的事,心情都不好,一会儿回去得了。
“随便吃些吧。”
一个尝了一口包子,再喝口汤,眼睛一亮,“不错。”
另外两个也动了筷子,几人吃着竟停不下来。跟大酒楼自然是比不得,不过这摊子也有自己的独到之处。
其中一人见其他客人加辣子,自己也去了。
这回喝汤更过瘾了,“再来二十个包子!”
而此时正巧一少年从国子监出来,走到前面街上,眼睛亮亮的,依依不舍地和同窗拜别,“我就不去了,终于放了假,阿娘阿爹还等着我呢。平日多谢你们照顾,我看到有卖包子的,想买几个带回去给他们尝尝。”
这个人在刘成梁那儿买了十几个包子,分两份装的。一份自己带走,剩下的送给了同窗。
学生们渐渐从国子监出,多大年岁的都有,还有小萝卜头和中萝卜头,这些都是有人接的。
有的好奇过来,多少都尝点,摊子后头总有人。
随着出国子监的人越来越少,姜然带来的五十多份粉丝汤、瓦罐汤也都卖完了,倒不是客人有多多,而是有几个每样要了一份,都想尝尝
刘成梁和赵大娘就忙碌许多,要现做,一个中午下来,三人还拿了不少赏钱。
旁边卖果脯的既好奇又羡慕,但也没舍得掏钱买一份尝尝。
他们慢慢收拾,前头卖花鸟一脸笑,把不剩太多东西的摊位一收,大摇大摆地走了。
赵大娘啧啧称奇,“这一天得赚多少钱呢?”
旁边卖果脯的道:“反正是赚得不少,不过也不容易。教一只鹦鹉学舌多难呐,得花好大的精力。而且也有窍门,一般人还真干不了这个。以前有抓麻雀布谷来卖的,根本没人买。”
他看赵大娘他们几个生意也很不错,吃食新鲜,有很多郎君过来吃,不过常看别人生意好,就生不出嫉妒之心了。
摊子收好,没一会儿姜松来接她,姜然戴上帽子,二人推车回家。
顺路在街上买了些炊饼、凉菜,姜松问:“累吗?”
姜然:“不累,我看还挺好卖的,都卖出去了。就是今儿人不算多,不过我们做的东西也不多。还有人问我在哪儿摆摊呢,估计下回来人就多些了。”
反正吃的没说不好吃的。
都识字,不用怎么介绍,就是人杂。
人多就会遇见各种各样的人,今日遇见周公子之流,但以前也遇见过冯秀贞刘父那样的。
本来姜然想过会有人挑剔,结果就姓周的一个挑三拣四。
以前摆摊刘成梁那儿可少有一下子买十几个包子吃的,当然也有现在的包子有些小的来的人多一起点的缘故。
赵大娘的锅盔夹菜好多人这个也想尝那个也想尝,生意不错。
他们都拿了赏钱。
波折是有,可大体顺利,下个月还来!
姜然回家就数了钱,铜板有八百多个,还有三块碎银子,其中一个大一点是一两,那林公子给的,剩下两个是客人留下的赏钱,总共六块,三个人一人拿了两个,差不多有五钱重。
本来姜然也想把一两银子分了,但赵大娘刘成梁硬是没要,二人觉得是姜然想法子弄来的生意,那林公子就是从姜然手里买的。
不算这钱二人赚的也不少,总之这一行收获颇丰。比想象中好太多,赵大娘原本听姜然说那些话,都不抱期望了。
收摊的时候刘成梁还说,有些人不住国子监,中午就出去吃,在国子监留宿的也会趁机溜出来。
算上赏钱,若能到这儿卖,兴许比在别处赚得多。
不过赏钱不能保证日日都有,再说他们还要开铺子,留住老顾客才是正事。小摊子,有钱人不会日日吃。
这边离得也远,不如汴河大街方便?
等晚上去曹门大街,宁掌柜过来吃粉,顺便催催皮蛋,然后便是其他客人催下个月套餐。
“姜小娘子,这都月底了,总该让我们知道了吧。”
今儿都往外卖了,看客人反应也是好吃的,的确能告诉他们了。
姜然说道:“价目表上还没写,下月的两个套餐不会过季。”
有人道:“两样!”
“两样又是新吃食吗!”
姜然点点头,一一回答,“拌粉和瓦罐汤的是卖不成了嘛,就换一样顶上,再上一样新的。一样是三个煎包一碗鸭血粉丝汤,煎包单卖一个是四文,粉丝汤十五文一碗,单点加在一起二十七文,但买套餐吃是二十五文,月初五日不管是直接买来吃还是买木牌都是二十四文,木牌依旧五十个。”
有人失望道:“没有鸡汤米粉吗!”
姜然摇摇头,同样是炖汤,骨汤时间最短,也就半个多时辰,鸭架汤要一个多时辰,鸡汤得三个时辰。
她道:“另一样是锅盔夹菜,菜可以任选一样,配了瓦罐汤,单点二十四文,套餐平日卖二十二,月初五日再便宜一文。”
赵大娘加的菜都是五文一份,放肉的份量就少一些,便宜的份量就大些,端看自己选什么。
这里面就没有粉了,不过瓦罐汤也好喝,配着锅盔吃不错。拌粉如今只剩个山芋泥拌粉和猪油拌粉,价钱都便宜。
她改了方子,单卖就挺好卖的,就暂且不加套餐里了。
等把酸汤鱼汤粉上上,姜然打算试试豌杂拌粉。
不知是个山芋泥混着还是单独卖,到时再说吧。
姜然这套餐一回比一回贵,如今最便宜的就是水煮肉片汤粉,月初买才十八文。
客人们也听出来了,有人和周围人道:“这又贵了,也没鸡汤米粉。”
周围人点点头。
价钱是涨了,不过摊子吃食的口味一向不错,得等月初看看套餐值不值再说。
大部分人期待,嫌贵的不过还有水煮肉片汤粉,买那个也不错。
这样摊子有三样套餐,以前也是三样,不过刘大哥拌粉和皮蛋茄子拌粉,差不太多,算两样也行。
有个年岁大的,瘪瘪嘴:“这还得再等一天呐!不然明儿上吧,先尝尝味儿,我们也好决定月初买不买。”
这人是和荀俞同来的那个,一副老狐狸样。
姜然道:“这我得和刘大哥赵大娘商量商量,这套餐可不止我摊子的东西,我一个人可做不了主。好了好了,都收拾了,今儿要吃粉的过来吧。”
“好吧好吧,我要碗鸡汤米粉。”点这个最省心,也不加辣子,老者又去赵大娘那儿攒了个锅盔。
赵大娘自己摊前的客人都没买呢,就先卖出去一份。
月底人多,比往常热闹几分,炒栗子的香味最霸道,姜然正好碰见刘轩,让他去买了两斤。
给了几文钱,刘轩直接在这儿吃了碗粉。
等晚一些的时候,两边街上铺子的伙计过来买吃食,平日不咋见,估计是发月钱了。
姜然还打听了打听,的确是月底发,若是她以后招人,也月底发钱。
等晚些时候她这儿东西快卖完了,把手里的粉给客人送去,棚子下面一个瘦得跟猴似的小哥抬起头,“小娘子,再给我煮碗干粉。”
她点点头,“好嘞。”
她等路过这人,姜然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那碗还没吃完,但这人碗里的好像是加的第二碗干粉了。
通常客人加粉,一是没吃饱,二是上一碗还剩些料。
姜然看他碗里料好像不剩太多了。
或许是有难处,姜然没说什么,煮了粉给他送去。
把碗放下,姜然听见哽咽声,她下意识低头看,这人泪珠子往碗里掉。
这吃眼泪拌粉呢?
姜然没见过这个阵仗,更没见过男人哭。看看摊子还剩什么,又把拌粉端走,给他舀了半勺剩的山芋泥,加了点炸豆子蒜酥,肉丁实在没舍得,“哎,你吃吧。”
小哥抹两把脸,抬起头,“姜小娘子,多谢你……对不住,打扰你生意了。”
姜然一愣,这人她见过,七夕那阵子跟庄楼掌柜来的。
不该这么说,是带庄楼掌柜来的。
第74章
尽管对这人有印象, 可摊主不该和客人多说话,再说也就一面之缘, 姜然放下东西就走了。
只是加的这碗粉,一直等她收摊,小哥都没吃完。
其他客人都走了,就剩他一个,虽然有旁边铺子过来的光,可棚子下面依旧昏暗。
他头垂着,像只虾子,肩膀不时抖一下,像是在哭。
刘成梁和赵大娘有些无措,赵大娘用气声问姜然,“这咋回事啊?”
客人没吃完, 肯定不能赶人,那也不能一直在这儿陪着等着吧, 这都收摊了, 都想回家歇歇呢。
姜然摇摇头,她也不知。
她小声和赵大娘道:“我再等会儿,你们先回吧。”
赵大娘:“我等你阿兄过来再走。”
等姜松来了,小哥还没吃完。赵大娘走了,姜松疑惑地看过去, 姜然隐去这人哭过, 说道:“要的山芋泥拌粉,又加了两碗干粉, 估计是遇上啥难处了,多等会儿吧。”
看着可怜,但也得小心。姜然不知这人性子如何, 若是催,万一心里有气朝他们撒怎么办。
姜松点了点头,先把别的收了。
桌上的锅盆桶,还有装鸡汤的砂锅,他动作利索,很快就搬完了。
等轮到棚子下的桌凳时,先可着离得远的搬过去栓车上。
这时小哥抬起头,从模糊的视线中看有人走来走去,他抹了把眼睛,视线慢慢变得清晰。
摊子都空了。
他忙站起来,顶着一张哭肿眼的脸冲姜然笑笑,“我吃不完了,对不住,你做的粉挺好吃的。”
姜然记得当初,庄楼掌柜过来的时候,点了几样东西,每样尝了几口就放下离开了,是这小哥给吃了,实在吃不完的只能留下,也是跟她说的这句话。
都哭成这样还管她做的粉好不好吃,估计也没尝出是什么味道来。
兴许是苦的。
姜然道:“没事儿,吃不完就别吃了。你早点回家吧,天底下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姜松抿了抿唇,神情有些于心不忍。不过他不知怎么劝慰,只能在姜然说话时点点头。
小哥脸上浮现挫败、无助、迷茫的神色,听姜然这么说,鼻子忍不住又一酸,猛地低下头去。
他用手背胡乱擦擦,“我没事,多谢你。”
姜然叹了口气,忍不住问道:“你这是咋了呀?”
“也不是啥大事,就是被辞了,再找活干就是。但下个月要交掠地钱,我妹妹还要买药,我一时半会儿没想开,让小娘子见笑了,没啥事儿。”
这人就是干跑堂的,姜然问道:“你干活利索不?”
小哥眼睛一亮,使劲点点头,“我啥都能干,别看我瘦,力气可大了!”
姜然道:“嗯,我这缺个人,不过只早晚用得着,这样一来,工钱也不会太多。但活也轻巧,就做刷碗、挑水、收拾桌子的活。一日六十钱,其余时间不管你干啥。不然你先在我这干着,多少有个进项,再慢慢找别的活,如何?”
姜然是一直想要个人,这小哥以前在庄楼干的,那也是大酒楼,若是干活利索,让人过来做事也无妨。
她就不用煮着煮着粉,再去擦桌子收碗筷了。
以前她打听过,一个跑堂一日得给一百多工钱,就早晚肯定不可能给这么多。
姜然想帮忙,但让她自掏腰包帮一个只有过一面之缘的陌生人,那是不可能的。随口一问,如果他想找赚更多的,那也无妨。她还能自己擦桌子,姜松也能帮忙。
这小哥眼睛亮得像招财,使劲点头,“没问题,当然行,我明早就过来。你这儿什么时候……”
姜然道:“早上辰时我去汴河大街摆摊,晚上酉时在曹门大街。如果能剩下就吃粉,剩不下东西我这儿不管饭。我招人是需要人,不是觉得你可怜,若干得不好,你只能再去找别的活。”
这人挺能吃的,管饭不划算。
小哥:“我知道!”
早晚干活,期间还能找活,一日拿个一百多钱不成问题。
而六十文对姜然来说不多,自己能轻巧点儿,有帮工,也不用姜松晚上过来了。
她看了一眼姜松,姜松冲她点点头。
时辰也不早了,二人商定好赶紧回家。
回去路上,姜然被风一吹,冷静了不少。她觉得自己做决定太快,应该试试工的,光问问哪儿成,也不知他干活到底什么样,不过也说了,如果干不好,得走人。
她还忘了问,为何这人被辞退。
看着和庄楼掌柜关系不错,那日不还一块儿来,虽然也是为了皮蛋。
现在只能当这人干活麻溜,有个人帮忙,姜然明儿晚上倒是可以卖卖鸭血粉丝汤,但早上就来不及了,鸭架汤炖得时间久。
明儿是这月最后一日,姜然觉得晚上都比平时短。
次日醒来天灰蒙蒙的,瞧着像要下雨。姜松一早把她送过去就回庄子了,不知庄子粮食晒得咋样,得回去看看才放心。
姜然这儿多了个帮工,昨儿口头约定,姜然不仅没问他为何被辞退,就连名字都没来得及问。
日后都得注意着点,一问才知小哥姓杨,叫杨丰年。
赵大娘其实不太乐意姜然招人,陈莹就能帮忙收,招人不得另花钱吗?
姜然小声和她道:“若以后开铺子,肯定也得招人,还不止一个,我这先适应适应,况且给的工钱不多。”
今儿就看看这人干活利不利索。
这会儿都招进来了,再问他为何被辞退有些冒昧,姜然打算有机会再打听。
早上的客人跟昨日差不多,送粉的时候姜然指哪个客人,杨丰年就给送到那儿去。
偶尔姜然回头看,空座都是干净的,客人位置安排得也不错,大多两三人拼一桌,不太挤,还尽量留空桌。
杨丰年这会儿在刷碗,用过一波就刷干净,姜然多看了几眼,的确是按她所说,刷干净一遍再涮两遍。
头一日,干活多会卖力点,但姜然大体是满意的,等早晨忙完,刘轩过来推车给她送回去。
姜然回家看见院墙荫凉下停了小推车,这是姜传力送菜用的,姜松给推来了,上面没东西,回屋看到一地菜,姜松不在,估计是出门看铺子去了。
昨儿姜松也放假,在家看了一日书,把该做的功课做完,今儿替姜然跑腿忙正事。
姜然先去买东西,把下午要用的鸡汤给炖上,慢慢备下午要用的肉和菜,这样能多睡会儿,比起昨儿着急跑回来又赶去国子监,今儿轻巧不少。
家里有云氏拿的鸡蛋鸭蛋,还有盆小鱼,估计是姜传力捞的,都已经收拾好了。
姜然裹了点面糊下油锅炸,给招财两条,就去街上买炊饼,回来的路上碰见姜松了,姜松捧了一竹筒的甜汤,对姜然道:“上午看的都不太合适,我下午再去看看。”
姜然:“没事,哪儿能那么快碰上合适的。我炸了小鱼,再买点凉菜好了。”
姜松笑了笑,“好,对了,杨丰年干活利索吗?”
姜然点点头,“我看早上不错,一人能顶两个,不过今儿第一天,不知道以后什么样。”
若真一直好好干,等姜然开铺子,就不用杨丰年去别处找活干了,她也不用再费劲招个人,两方得利。
二人走回家,秋风清凉,姜然今儿没戴帽子,因为没太阳。
她仰头看了眼,大片大片的乌云,西边倒是亮堂,但愿后半夜下雨,不耽误明儿去大相国寺。姜松的纸该补了,她晚点去还能捡个漏。
对,还得告诉杨丰年一声,不然明儿她去大相国寺,杨丰年还去汴河大街,人非傻了不可。
铺子的事一时半会儿急不来,姜然觉得现在最要紧的是吃饭!
炸小鱼酥酥脆脆,凉菜清爽正好解腻。招财扒在门口打滚作揖,姜然心软又给他了条小鱼。
还剩小几条,下午一边做菜一边吃。
吃过饭,等姜松把东西都收拾好,她先炖了鸭架汤。
今儿就试试,一锅足够。
剩下的鸭肉切出来,鸭腿鸭翅等放锅里卤,香料是前几日买的,倒不是为了晚上拿出去卖,她是想留着她自己打零嘴。
几只锅不停不歇,晚上出摊,天阴得更厉害了。
刘成梁和杨丰年先绑了棚子,刘成梁今儿把煎锅拿来了。他摊位的东西也越来越多,煎锅得小火,他不太熟练,又让赵大娘帮忙看看。
晚上算不得正式卖,也没按原价。包子十文三个,买三个便宜两文钱。
鸭血粉丝汤姜然卖十四文一碗,便宜一文,这样看只比鸡汤米粉贵了两文。
有不差钱的,早就盼着吃新粉了。
姜然这儿水还没烧开,就排好了,“给我来一碗新的。”
就一口锅,姜然这儿粉的种类多,没法把汤放进锅里,只能清水烧开煮粉,然后盛汤。
她问客人可要加辣子。
客人道:“这还能加辣?!”
姜然点点头,笑着道:“我觉得加辣更好吃,你也可以先不加辣尝尝,一会儿再过来加辣子。”
客人决定就按姜然说的。
姜然:“吃这个配煎包最好,今天买三个便宜两文,可以尝尝。”
她鲜少这么推荐吃食,刘成梁不用她卖包子后,多是告诉客人旁边两人做的吃食的口味也不错,感兴趣可以看看。再就是做成套餐一块儿卖,今儿算是直接推荐了。
煎包子姜然也占一成利润,虽然法子不是她想出来的,但是里面调的馅儿还是按照她给的法子弄的。
这样说多卖多赚,但也有短处,若客人觉得包子不好吃,姜然这儿也受影响。
客人点点头,又冲刘成梁道:“给我来仨煎包子。”
等水开了,姜然先把粉丝煮上。
后头的没急着点,想看看鸭血粉丝汤长啥样。一看粉浆不同、漏勺不同,不禁问道:“咋不一样呢?”
姜然笑着道:“一个是米粉,一个是粉丝,不管原料还是粗细都不一样的,到时候尝尝就知道了,口味口感也不同。”
姜然这会儿还得先调米浆现煮,等过阵子生意稳定了,她想做干粉,晒干带来直接煮,会方便。
省着带这么多东西,也能防止别人学。看冯娘子就知道,有些人你不管,反而得寸进尺。
客人又看了几眼,问道:“这个粉能放水煮肉片汤粉里吃不?”
姜然一愣,她倒真没想过这问题,不过汤粉吃的是爽弹的口感,这个粉偏软偏糯,时间一长容易越泡越多,把汤弄浑浊。
若是有红薯,做成粉放进去应该不错,但这个,姜然觉得做成小碗的酸辣粉会更好。
她摇摇头道:“这个不成,也不能做拌粉。客官可要尝尝新的,还是要点别的?”
客人犹豫了片刻,想想往常鸡汤米粉难买,今儿来得早,不如吃鸡汤米粉好了。
“我先不要了,给我来碗鸡汤米粉吧。”
轮到他后头的客人,先问了句,“这个鸭血粉丝汤,今儿有多少份?”
姜然道:“十来碗,跟鸡汤差不多。”
鸡汤米粉也是刚上不久,第三个客人有点想吃。斟酌半天,他还是要了鸭血粉丝汤,又去刘成梁那儿讲价。
倒不是非让刘成梁给他便宜,而是想先买一个煎包子尝尝,若觉得好吃再拿两个,到时能不能还按十文给他算。
刘成梁觉得这没差,便点了头。
第一个客人见状也和刘成梁道:“我也先要一个。”
刘成梁也痛快,给他退了六文钱。
刚开始做生意,按理说没杨丰年的事,不过他以前干跑堂的,见不少客人在摊前围着,尽职尽责的把人往里面领。
第一碗鸭血粉丝汤好了,姜然指了指坐刘成梁后边的,“给他送去。”
杨丰年点点头,端着托盘步伐稳当。
刘成梁的包子还得一会儿,客人先喝了口汤。出来之前姜然又热了一遍,到街上没多大一会儿,入口是烫的。
里面没菜,有豆皮豆泡,剩下就是粉丝鸭架和鸭杂鸭血了。
这客人倒是啥都吃,先咬了口鸭血尝尝,鸭血也是豆腐,有道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刚才只是轻轻烫了一下,没咋地,这会儿舌头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
鸭血在他嘴里炒了一遍,嚼开分外嫩滑,又鲜又香,的确有股特殊的味道,但不难吃。他哈了几口气,起身加了勺辣子,这会儿天还没黑,等他坐回去,看辣子晕开,里面竟然还有芝麻。
在这儿吃了好长一阵的粉,他也忘了以前的辣子有没有芝麻粒,搅匀再喝一口,香香辣辣,的确比不加更好喝。
等煎包子上来,刘成梁嘱咐了一句,“这里面有汤,吃的时候小心点儿。”
按姜然的法子做馅儿,汤多。煎包子外壳硬,汤全存在里面了。
包子端上来,客人愣住了,看了好几眼!就一个包子放在碟子中间,这就四文钱!
也是刚才点的时候没仔细看,就算有余钱,他也不想当冤大头啊,不过花也花了,做也做出来,平时又总在这买,他没想着找过去。
就是心中有些意见,姜小娘子做生意久了,还跟人坑老顾客。
汤倒还好,十四文不算贵,也挺好喝的,包子贵了点。
他轻轻咬了一口,烫嘴的肉汁溢到嘴上,咸香咸香的。
他这回小心没被烫到,呼出一口气赶紧喝口粉丝汤,又嚼了些粉丝鸭血,再啃包子,啃出一个口来,倒是无师自通的,先把肉馅吃了。
剩下一个壳,他夹起来舀汤喝。
咬着咬着,这个“勺子”就被他吃没了。客人意犹未尽,想着其实也不太贵,好吃嘛,以前没这么吃过,再说物以稀为贵嘛,他冲刘成梁道:“再给我来俩煎包子,给六文就成,对吧?”
刘成梁转过身来对他点点头,“好,不过得等会儿,这个得现做,有点慢。”
另一个客人本是出主意的,他包子还在锅里,见状也道:“我也再加俩吧,一个不太够吃。”
半口没提看别人吃了觉得不错,怕自己吃到最后包子才上来,汤却凉了。
而点鸡汤米粉的那个粉也好了。
他座位就挨着点鸭血粉丝汤的,不禁问:“这好吃不?粉啥样的。”
“好吃,粉是软的比米粉还细,也说不出是啥做的,一嗦都到嘴里,沾着汤,鲜香鲜香的!我觉得怪好吃的。鸭血鸭杂也好吃,里面挺多东西,说真的,卖得真不贵。这也是肉呢,吃完挺热乎。”
去秋了,白日热晚上凉,吃这个舒服。
有老顾客吃,其他人也就放心买了。
姜然东西卖得也快,荀俞和友人过来买了最后两碗。
老者还和荀俞道:“我昨儿说了,小娘子就做了,很会做生意嘛。”
最后一碗鸡汤米粉她照例给那大娘留了。
等她过来听说姜然还卖鸭架汤,忍不住道:“明儿我买这成不?给我儿媳妇换换口味。”
姜然提前说了,“这里面肉少,不像鸡汤米粉骨头都带肉。不过有鸭杂鸭血,你要是嫌不够,可以单加,一勺五文。”
大娘点点头,“成,吃啥补啥,正好补气血。”
姜然把鸡汤都盛了出来,放在大娘带来的盆子里,“明儿有套餐,你可以过来看看煎包子,合一块儿买能便宜。”
大娘摇摇头,“煎的?准硬吧,这坐月子不能吃硬的,对牙不好。”
姜然:“外壳是硬的,要是吃得泡着,你明儿再来看呗。”
大娘点点头,先给了十五文,让姜然给她留汤。
这回最后一碗鸡汤米粉也卖完了。
看看两个空了的砂锅,姜然松了口气。
虽然昨儿国子监卖了,可那边基本上不嫌东西贵。这边能卖出去,大约是客人觉得物超所值,她又看了一眼杨丰年。
这两样卖完了,棚下还有其他吃粉的客人。姜然发现他待客有一手,除了一起来的,他多是一桌安排两三个客人,这样不会太挤,而且每桌客人吃的粉都不一样。
刚才一桌就是鸡汤米粉跟鸭血粉丝汤混着,别的客人闻着香味自会问,卖得贼快。
如今也是,吃皮蛋拌粉的和水煮肉片汤粉的坐一块儿,吃锅盔的和吃包子的坐一块儿。
不管以前买没买过别的,大多是这么做。
从前,是客人随意坐。
碗筷很干净,杨丰年都是收了就刷,棚子也常打扫。
姜然笑了笑,“杨丰年!”
杨丰年放下抹布,“小娘子?”
姜然:“你也歇会儿,别一直忙,碗筷不必用完就刷,可以攒一波。我这儿碗筷多,够用。”
杨丰年点点头,“好。”
姜然又回头煮粉,后面来的客人好些都不知今儿卖了鸭血粉丝汤,直到有人看刘成梁那儿有煎包子,说道:“姜小娘子,这你咋比不上刘大哥了!”
自从有了刘大哥拌粉,不管多大年纪的,都叫刘成梁刘大哥。
姜然不好意思地道:“今儿试卖一晚,备得少,等明儿晚上肯定能喝到。”
“早上不卖?”
姜然:“明早要去大相国寺,做这个来不及,这个汤早上都不卖。以后开铺子了,中午会卖。客官想吃,明儿过来吧,会多做点。”
客人恍然,“原来如此,来碗刘大哥拌粉吧,这个还卖几日?”
姜然:“卖到下月十三十四吧,但瓦罐汤以后一直有。”
皮蛋有就能做瓦罐汤。
姜然说到这愣住了,皮蛋……
莫不是潘楼有了皮蛋,影响了庄楼生意,可就一样皮蛋,也不至于呀。
她看了眼杨丰年,小摊子客人不太习惯使唤跑堂,加醋加辣子都是自己去。
杨丰年站在棚下的西南角,心思留意客人,没发现她看他。
他干活利索,跑堂练出了察言观色的本事,倘若不是因为干得不好被辞退,那是因为什么?
姜然深吸一口气,把客人的粉煮上,等晚上忙活完,看看剩下的浇头,又煮了两碗粉。
剩的浇头随便放的,又加了豆子蒜酥肉丁。
她招呼杨丰年,杨丰年端了一碗,转了一圈问:“这没客人了呀!”
姜然笑了笑,“剩下些,咱们吃吧,你如果不够吃就去买个炊饼。”
杨丰年点点头,乐了,“够的够的,多谢小娘子!”
赵大娘和刘成梁也在收摊,二人找了张桌子对坐,姜然把粉拌了拌,问道:“哎,你为何被辞了?”
姜然以为杨丰年会诉苦,结果杨丰年却是一脸痴相地摇头,“我也不知道,昨天上午还好好的,中午掌柜的脸色就不好了。然后我进铺子的时候先迈的左脚,他剜了我一眼,说左脚迈进来不吉利,给我结了这个月工钱,让我以后别干了。”
第75章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 杨丰年昨儿也不会哭。
他干活挺利索的,也不得罪客人, 一直以来都干得好好的,觉得拌粉好吃还带掌柜的去吃了,想着皮蛋适合酒楼卖,也是尽心为铺子打算。
昨晚离开前他还去求掌柜的了,被掌柜的指着鼻子骂了一顿。
到现在,杨丰年也想不通为何。
一般酒楼不缺跑堂的,再想找活做也不好找,他昨晚觉得天都塌下来了。
若不是姜然问,杨丰年也不琢磨这事了,反正也有活,不过再想, 他低头猛嗦两口粉。
姜然按了下眉心,怎么会有人真的因为下属脚迈得不对把人开了?
姜然想, 肯定不是因为这个。
她问道:“你……你们掌柜的昨儿还去哪儿了?”
杨丰年摇摇头, 面上一派天真,“不知道,我就一伙计,哪儿能知道掌柜的去干啥。”
姜然觉得兴许和皮蛋有关,等后头看看庄楼掌柜会不会再找上门就知道了。
或许只是心情不好, 正好杨丰年撞枪口上了, 被殃及池鱼了。
时辰不早了,两人把粉吃完, 杨丰年飞快刷了碗,等姜松过来,就各回各家。
临走, 姜然对杨丰年道:“明儿去大相国寺,别走错了。”
杨丰年:“我知道!”
姜然没过多纠结他被辞退的事,回到家,先把茶叶蛋煮上,立马回屋往床上铺了层旧衣。
今儿是这月最后一天,姜然得把这月赚的钱数数,她把桌子移到床边,油灯摆在上头,这儿翻翻那儿找找,把钱匣子全找出来,里有铜板,也有已经数好串好的铜色巨蟒。
正好月底盘点,她顺便看看有多少钱能投进铺子里去。
这月刘成梁分了她一贯五百钱,赵大娘分了她三贯八百,五百个皮蛋卖了七贯五百钱,姜然这儿还有些鸭蛋没用完,但做皮蛋的钱已经回本了。
给潘楼做的鸭蛋是用宁掌柜给的定金买的,倒是没用她搭钱。
摆摊的钱月初留了租金,后来有时分有时不分,加上那些姜然这儿还有十七贯,单算她摆摊的竟然比上个月拿的还少。
姜然扒拉钱,又数一遍,没错呀。她从床上下来,去藏钱的地方看,也没遗漏的。
怎么又比上月少!
姜然回忆这个月都干了啥,回家收稻子了,请人就花了近一贯,不仅管饭,还耽误一天摆摊。
下旬几天每天都买只鸭子做鸭汤,还买了绿豆,试来试去花费也多。
而且也歇了几日,歇着的时候不赚钱,这样看看账目倒是对得上。
这月的十七贯加上从前攒的十七贯,还有卖方子得的二十两,前期筹备应该够的。
再不够,还有银花生呢,她把荷包里的银花生倒出来数数,已经有九个了,若不是当初打铁锅用了,应该剩得更多。
去国子监赚的倒是不少,她还有一两五钱的银子。
看着这些钱,姜然有些舍不得,姜松去打听,差不多的铺子掠地钱一月五六贯,这些钱还不够租一年的。
再有请伙计的钱,现在请杨丰年一日就得六十文,真有铺子一日哪止六十哪儿够,一个跑堂大约不够,两个才行。
估计再来个洗碗的,一日就得四百钱,一月十二贯。
姜然以前还见过有人开铺子,各种成本都算上,老板就剩一百块。虽然不赚钱,但也养活了不少人。
姜然希望自己能多赚点。
没算平日买菜的钱她有三十四贯,加上二十三两三钱的银子,这些是本钱,也不知真开了铺子何时能回本。
姜松那儿还没消息,姜然知道催不得也急不得,慢慢看吧。
夜里雷声滚滚,昨日憋着没下的雨,晚上倾泻而出。
外面风雨呼啸,姜然几次醒来,风雨声都不减,雨声助眠。
雨下了大半夜,次日一早雨势渐小,天也隐隐有放晴之意。
碧空如洗,一场雨,天气凉了许多,大相国寺今日香客极多,大多添了衣裳。
抢头香穿着桃色衣衫娘子上完香没走,在寺庙等了会儿。看姜然来了,笑着道:“姜小娘子来啦!”
她没走就是想来吃碗粉,顺便吃个锅盔,她是识字的,姜然收拾的时候她就盯着价目表,看了半晌,诧异摊子出了新粉,“来份鸡汤米粉。”
姜然刚过来,正弯腰把盆子搬上桌,她声音清脆,“不好意思,鸡汤米粉没有,鸭血粉丝汤也没有,如果是想吃得晚上去曹门大街。这个要炖,早上时辰不够。阿姐可以吃个皮蛋拌粉或是刘大哥拌粉,这个卖不了几天了。”
有价目表确实方便,却也不太方便,每次上新粉姜然就让姜松把新的加上,而价目表一整块木板,什么吃食都写,有的早上没有,等茄子过季,那两样也没了。
熟客知道,姜然不常来大相国寺,这边的客人不知,就还点这个。
桃色衣衫的娘子摸摸自己的脸,笑着道:“十五也不来了?”
姜然刚想说来,不过一想十五中秋,还真不一定来,“没准回家过节,就算不回去,这个也卖不到那个时候了,得用茄子,这会儿茄子就不太多了。”
这娘子住在城西,离城东可是远着呢。闻言眉头皱着,“唉,这咋都没了呀?”
姜然道:“有的过季了,有的是起早不方便做。阿姐,晚上曹门大街那有夜市,有家炒栗子还挺好吃的,要是顺道逛逛,可以过来吃碗粉。”
她点了点头,最后要了碗瓦罐汤,要了碗拌粉,又看看价目表,问:“那套餐还有不?”
姜然摇摇头,“拌粉的套餐没有了,但水煮肉片还有,还有瓦罐汤和锅盔夹菜、鸭血粉丝汤、煎包的套餐,但鸭血粉丝汤得晚上才能吃,昨天晚上我试着卖了,套餐配三个煎包,你一会儿可以看看刘大哥做的,别的客人说还不错,你要不?”
穿桃色衣衫的娘子哎哟喂地叹了口气,盯着价目表在心里算价钱,一方面觉得贵离得远,可一方面又想着粉不难吃,本来大相国寺姜然来的次数就少,那鸡汤米粉都卖了几天了,她还不知道呢?
可算赶上个便宜的,还是买好了。而且姜然嘴甜,还喊阿姐,她当婶子都够了。
对姜然她挺放心,她信佛,看姜然眼神面相都不错,在大相国寺脚下,佛祖保佑着,不能被骗,她道:“那再给我来个鸭血粉丝汤的木牌吧。”
这一个早上就花了四十四文。
后头客人还等着点,她便去里面坐了。
这边香客一听皮蛋茄子拌粉和刘大哥拌粉日后就不卖了,如果以后不去汴河大街曹门大街赶着吃,估计再也吃不到。
有想要汤粉的,也换成了这个。
姜然今儿做得多,但估计不太够卖。她一会儿回去再做一点,就是皮蛋茄子可能用不到十几了。
等日头升起,大相国寺香客越来越多,地上的水洼被踩开晒干,脚印踩了一地,寺内的砖地很快干了。
都不用叫卖,前头吃完,后面就有人往里坐,杨丰年反而有点闲。
菩萨盯着,香客很是懂礼,也不用杨丰年安排,排着来,直接就坐,吃完就走,跟流水似的。
姜然招待客人时偶尔提一嘴,以后可能要开铺子。
她原以为这边不常来,虽有客人追到汴河大街和曹门大街,可毕竟还是少数。听见她要开铺子,不会有多大反应。
谁知姜然一提,就有人接话,“铺子在哪儿开?城西吗?城西有两条街生意可好,开到那吃的人肯定多,这样也省得我们往城东跑了……”
这人还没说完,旁边桌上一人放下筷子冷哼一声,“城西……咋不开到城北去!”
有人接了话茬,“对啊,姜小娘子就在城东摆摊,铺子肯定也开城东啊,城西才几个客人。”
那人道:“就是因为客人少,开铺子才觉得新鲜,吃的人也多。你懂个啥?”
姜然哪能让客人吵起来,忙道:“几位大哥,我是打算在城东开,倒不是因为城东客人有多多,而是我就住在城东,离得近。”
几人不再说话,姜然说得也对,总不能住在城东,把铺子开到城西,每天跑大老远来回。
姜然冲人笑笑,“若以后生意好,肯定能开到城西去,你就放心吧。”
得知能开铺子,客人们觉得新鲜,至少说明现在生意好。有几人没搭话,只是临走的时候默不作声地买了个木牌,等有空过去吃。
这边客人买多是买一个,而街上的多是有几样买几个。
姜然期间又回去了一趟,做了三十来份的皮蛋蒸茄子浇头,还把拌粉的辣子补了。
今儿吃拌粉的多,辣子下得快。有两个客人夸姜然辣子做得好吃,还想买呢,不过这个姜然暂时不打算卖。
她回去,客人坐了一棚子,杨丰年看见姜然犹如看见亲爹,“小娘子,你可回来了!”
姜然把浇头放上,一个个点了粉。
等粉吃上,坐在姜然后头的不禁道:“上回去汴河大街,吃你家拌粉,辣子就不成,粉也没这个弹,一问皮蛋茄子拌粉,还说没有,你这咋回事啊?不是天天卖咋地?我可是特意过去吃的,这么做生意可不行。”
姜然有些疑惑,回过头问道:“你何时去的?这拌粉也就卖了一个多月,五六月份去还真没有。”
客人摇摇头,“就前两天,中午过去的。”
赵大娘接话道:“那你准走错了,这边是姜记米粉,我侄女中午都不出摊。汴河大街上是有个卖粉的,那是照着我侄女学的,下回可别再走错了。”
这客人恍然,他那天是走了一圈就看见那家,还听有俩客人说,这儿的粉比前一家好吃,他就留下了。
现在想想,摊主是长得不一样。
说起这个,他又忍不住道:“我还以为只有城西的学,城西街上可不少卖粉的,都不如你做得好吃,咋还有当着面学的?”
姜然笑了笑,没说话,她没去过城西,原来别处也有不少卖粉的小摊。
没准等她铺子开起来,城西也有铺子了,以后的事以后再操心吧,
忙到中午,姜然收了摊,告诉杨丰年晚上去曹门大街,和昨儿的时辰一样。
今儿干得时间长,工钱得给杨丰年涨一点。原来她还想着她以后招人也月底结工钱,可杨丰年正有难处,就成了每晚日结。
再看干活多少,加工钱就是。
今儿没剩下浇头,饭得杨丰年自己解决。她去寺里上了炷香,又赶着捡漏买了纸。
说是来捡漏,却不是去了就有的。有时去得晚,什么都没有,去得太早,摊主也不把东西拿出来,还得等着。
姜然向来是忙完过来等一会儿,这回又买了二百张纸。
回去把东西放好,刘轩就来了,推车回去要十二文。
倒不是姜松躲懒不想跑,而是他中午得跟着牙侩去看铺子。
接人和看铺面,显然后者更要紧。再说刘轩也挺靠谱的,姜松有时晚上也得去,但一直到初四都没有相中的。
初四上午姜然刚送了皮蛋过去,中午姜传力过来,还疑惑姜松咋不在家,“你阿兄呢?”
姜然没提要开铺子的事,事以密成,她道:“阿兄要读书,这些日子忙。”
姜传力张了张嘴,半天憋出来一句,“那中秋还放假不?”
他过来一是为了送菜,二来问问俩人中秋回不回庄子。
一听姜松忙,姜传力觉得够呛,他道:“你们要是不回去,我和你阿娘过来也行,至少能做点饭。”
姜然这几天忙着卖木牌,没想该怎么过中秋。其实她犹豫,中秋要不要出摊。
她还不太累,中秋没准赚得多,大可提前回去一日,中秋多赚。
端午乞巧都弄了彩头,这回中秋……
她看向姜传力,丰收需要除草捉虫,他晒得更黑了,眼神带着期盼,是想让他们回的。
姜松肯定放假,那要不不去大相国寺了?回家过中秋?
这样晚上还能回来看灯会,中秋月圆,灯会肯定热闹。
姜然还真有些意动。
不过……
姜然不想过节找晦气,“那得看看中秋就咱们几个吃,还是跟祖父祖母大伯母他们一块儿吃,若是跟他们一块儿,还不如不回去。”
姜传力张张嘴,“中午肯定得一块儿吃,不过,上回的事多亏了你阿兄,你祖母还夸你阿兄了,应该……应该跟以前不一样了。”
姜传力小心翼翼地说着话,姜然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有句话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指望他们能改好,还不如指望太阳从西边出来。
这么一想,姜然更生气了,她道:“那你刚才还说,我和阿兄中秋不回去你们就过来,可中秋你们不得留在家里吗,怎么过来呀!”
这话把姜传力问住了,他忙道:“要不这么着,你们回去一趟,若待你们不好,咱们就来这边,以后肯定不让你们回了。”
姜传力说话的时候一直看姜然的脸色,“姜桃去了侯府,四房也少个人,你二姐还不知回不回来……刚分了家,你祖母肯定想着热闹热闹。”
姜然:“反正她要有一句难听的话,我立刻就走。”
倒是也让姜传力死心。
姜传力使劲点头,“成!”
这下算是把中秋去哪儿定好了,晚上出摊,姜然和赵大娘二人道:“大娘,刘大哥,中秋我回家,不出摊。”
今儿也告诉客人。
赵大娘也道:“我中秋也不来了。”
团圆的日子,不能为了赚钱啥都不顾。
刘成梁有些茫然,想了想道:“我还是赚钱吧。”
虽然当初说赚钱娶媳妇都是骗他爹的,但他又没啥事干,大不了早上中午卖,晚上不来了呗。
姜然点点头,“那你还去大相国寺吗?”
刘成梁道:“去,到时候我告诉客人,你们下个月再来呗。”
姜然眼睛一弯,“多谢刘大哥!”
今儿初四,木牌都已经卖完了,但是还能吃套餐,最后便宜两日,来吃粉的客人还挺多。
刚弄这个的时候客人还不习惯,后来发现姜然过了初五真涨价,渐渐的也会买木牌,这几日来吃一顿。
刘成梁的煎包和赵大娘的锅盔夹菜,哪怕有不买套餐的,也会买来尝尝。
有喜欢这口的,夹菜加好几样。
真成了独一份,二人对开铺子也多了几分信心,只不过终于下定决心要开,铺子却不好找,若中秋还没消息,俩人也去看看,不能全让姜然忙活。
赵大娘问:“中秋还有牙侩干活吗?”
姜然以前租房子,不拘节假日、早晚几点,只要她有空,中介就会带她去看,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如此。
刘成梁许久没挪过窝了,他摇摇头道:“不知道哇,到时看看再说。”
等到初七晚上,姜然看家里的茄子用完了,便让姜松明早去街上买,发现茄子涨价了。
一斤贵了两文。
姜家不买菜,但关心菜价,因为总卖菜,打听菜价的时候姜然就会顺便问一句,前日还没涨,今天来买就涨了。
不仅涨价,卖的茄子还奇形怪状,长得老。姜松买了两个回来,让姜然先看看。
只贵也就罢了,姜然打了个哈欠,上手按按,摇摇头道:“这个用不了。”
皮蛋茄子拌粉只能暂且从价目表上下去,她用炭笔划掉,价目表弄得黑乎乎的。
姜然:“哥,你有空再给我做个,能不能板子和字分开,没有的我卸下来。”
现在能卖的就剩猪油、山芋泥拌粉,肉末、水煮肉片汤粉,鸭血粉丝汤和两样瓦罐汤,再加个酸汤鱼粉就行了。
没有茄子,姜然还省了煮皮蛋蒸茄子,轻巧不少,但客人不乐意了。
有些住附近的客人只早上路过,买个饭吃,晚上直接回家,寻常不会去曹门大街。
也怕一去夜市花好多钱,还不如在家。
本来鸡汤米粉两样就是晚上卖,早上吃不着的,这又少一样粉,价目表上都划了,根本没几个能吃了!
客人一肚子不满,他虽然长得也壮,但棚子下头坐着一个更高更壮的,这人姓高,管过闹事的。
他不敢闹,但忍不住发牢骚,“早才就几样粉呀,俩汤粉,两样拌粉……这还咋吃啊?姜小娘子,你别因为以后要开铺子,中午晚上营业,就不把早上当回事儿,这有道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既然在这摆摊,就勤勤恳恳的,哪能这么敷衍了事?”
高胜站起来,脑袋几乎碰到棚顶,“以前不是说过,茄子过季,谁家没米都做不了饭,其他两样炖的时间久,也不能晚上不睡觉炖汤做粉。”
这汉子心里憋屈,委屈道:“那也不能早上就这几样啊,这也忒少了。刚摆摊时也就这样。”
姜然擦擦汗,深吸一口气道:“你放心,我早就寻思等皮蛋茄子拌粉卖完之后,再上一样新粉,就是今儿茄子涨价,太突然了。明儿早上肯定有新的,你放心就是了。”
他又道:“那你晚上也别卖,以前都是早晨上新粉,如今都是晚上卖,对我们不公平!”
这人还是个委屈的胖子,但姜然没打算晚上卖,倒不是为了公平,她想下午再精进精进配方。比如说鱼片是直接片还是裹淀粉,或是做成鱼丸。
还有青菜,姜然用的白菘油菜也快没有了,以后都换成了豆芽,估计等冬日豆芽也得涨价。
姜然道:“明儿开始卖,大哥,那你还今儿还吃吗?我送你个蛋吧,明儿吃新汤粉了加。”
壮汉道:“新的是汤粉?”
姜然点点头,“是。”
壮汉神色缓和些许,“来碗水煮肉片汤粉,加一勺豆子一勺肉丁。”
姜然送上蛋牌,“好嘞,你去里面坐,粉一会儿给你送去。”
等早上终于收摊回家,她先出门买了两条鱼。
如果皮蛋茄子拌粉能卖到十二十三,还有几日,她白天就能抽空做鱼汤。
眼下明天就要卖,还有点赶。
就一个锅,得白水煮粉,那鱼片也得煮好。姜然觉得现煮的好吃,但不能跟别的粉串了味道。
姜然想,或许可以再打一个锅,中间分割开,像鸳鸯锅那样,分别煮几样汤底。
白水的最多,占一半,剩下的分别放鱼汤和鸭血粉丝汤。
用汤煮粉,肯定更入味更好吃。
赶明儿就要卖,现在肯定是来不及,只能暂且牺牲一下口味,还是跟从前一样做浇头,用热水温着。
酸菜鱼骨熬汤底,这个用时跟骨汤差不多,鱼片姜然试了试直接切,哪怕是用鲜的鱼也容易碎,还是得裹粉。
剩下的鱼肉姜然剔掉的鱼骨,选了一块儿剩下的放井水里冰着。
她先用刀背敲,然后再换成擀面杖打。慢慢打得上劲,然后加了些葱姜水,简单调了个味道。
姜然是用勺子舀出来进锅里煮,出锅之后先给招财了一个。
她夹了一个吹吹放进嘴里,怎么不够弹呢,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姜然揉了揉胳膊,往鱼泥里她抓了些绿豆淀粉,这个淀粉煮出来的粉是脆的,加上应该会弹一点儿。
煮出来是比上次好一点,可还差点意思。但是盆子里的鱼泥已经用完了。
姜然把水里的捞出来,秋风飒爽,打上来的井水也凉。
这回又加了个鸡蛋清进去,等不行她再试试澄粉、豌豆淀粉。
不行再做点蚕豆淀粉,不是说吃蚕豆的鱼肉是脆的吗。
丸子煮出来,姜然还是先扔一个到招财碗里,谁知丸子掉到碗里,竟然跳了起来!
招财黑色狗眼里出现了迷茫的神色,很快,做出捕猎的动作把丸子一口咬住。
姜然眨眨眼,这是成了?
第76章
姜然没再管招财, 把浮起来的鱼丸夹到碗里,晾了片刻后尝了尝。
这回更弹了, 入口也很有嚼劲。这是什么缘故,就因为加了鸡蛋清?
姜然笑了笑,果然得多试试,这就成了。
她又弄了点鱼肉,剁泥做鱼丸,还是相同的步骤,再往锅里煮却不是刚才的口感了。
姜然分外不解,这和刚才的做法一般无二,等她再从井水里捞出一块鱼肉做,又是弹的。
姜然做皮蛋的时候就习惯控制变量,这会儿做鱼丸, 也是每回只加一样东西。
她只加了鸡蛋清,莫非只是她觉得步骤一样, 实际上哪里有不同, 只是她没发现,否则不可能口感不同的。
这可不成,一会儿做得出来一会儿做不出来,总不能让客人吃到嘴里的鱼丸一个软一个弹。
难道因为她放的鸡蛋是不是一只鸡下的,这才导致口感有区别的。
姜然拍拍脑袋, 肯定不是因为这个。就算是, 她也不可能每天守着鸡窝捡鸡蛋。
鸡蛋清……淀粉葱姜水都是放的一样多的。
剩下就是鱼肉了……姜然拿手背贴了贴,刚从井水里拿出来的冰冰凉凉, 可切下一半放在案板上,等姜然煮好鱼丸再做,就没那么凉了。
姜然深吸一口气, 这回她切了鱼之后还放回水里冰着,怕水变温,又去打了两桶新的。
倒还真让她找到原因了,这回再做,鱼丸就都是弹的了。
这算是解决了一大难题,鱼丸做了,就剩粉了。
米粉也能用,但姜然记得以前吃,粉的口感不像米粉这么弹,名字也叫五谷鱼粉,难道因为粉里加了杂粮?
姜然没来得及做,因为姜松回来了。
她一个上午都在跟鱼丸斗智斗勇,兄妹俩的午饭,就是一盘口感不一的鱼丸。
姜松倒也习惯,毕竟上个月月底吃了好些日子的鸭子。
有的好吃,有的不太行,但回家有饭吃,姜松就知足。
姜然问:“阿兄,你尝尝哪个好吃?”
姜松本想说都好吃,不过一想妹妹做这个肯定是为了生意,认认真真尝过后说道:“这个较散较软,不太好,这个弹牙,空口吃就很好吃。”
姜然不禁一笑,鱼丸都被她混在一块儿了,她也不知哪个是哪个。不过姜松说弹的,应该是后头做的那些。
这回兄妹俩只需要吃今天这一顿鱼丸就好了。
姜然也觉得什么东西都不能多吃,上个月吃鸭子多,现在鸭肉用不完,要么做好了送赵大娘刘成梁尝尝,要么买的时候跟别人拼,她要鸭架鸭杂,别人拿肉,还能回回血。
她下午再琢磨琢磨粉条,姜然不太饿,做鱼丸的时候就吃饱了,一边看姜松挑盲盒,一边道:“哥,你什么时候去街上,再给我打口锅。”
姜然说了自己要什么样的,“一定得严丝合缝,拿的时候仔细看看,千万不能混了味道。”
这个锅估计更贵,因为用料多。等有了新锅,煮粉就方便了。
姜松:“好,对了,我中午看得铺子有一间不错,我再看几家,比对了再说。”
这头是两个牙侩带姜松看铺子,都想做成这单生意,都很卖力。
姜然道:“什么样的?”
姜松道:“在马行街,靠近汴河大街这边,三间,以前是卖蜜饯的,后头生意不好做就走了。位置还不错,离汴河大街近,这宅子好在正好三间,赵大娘他们能用。”
姜然点点头,她看街边的铺子,多是窗子大,一面墙都是。屋檐宽,檐下再伸出来一截,檐下有阴凉,摆几个桌凳客人能坐在外面吃。
这样里面坐不下还能在外面摆几桌
姜然看眼姜松,瞧他眉头拢着,便问:“那还有不好的地方?”
姜松道:“不好也在这儿,中间是门,两边是窗,若赵大娘他们在窗口卖东西,光线会被挡住。客人在里面吃,一看窗外……”
尤其是刘成梁,他蒸包子蒸屉摞得老高,而且身形宽。这样一来,铺子里面光线肯定受影响。
两边都是如此,时间长了,客人会觉得铺子里面黑漆漆的。
如果窗子不动,在铺子里面划出来两个位置,也不妥。
没有招牌,谁知道里面还别有洞天,那赵大娘二人生意就不好做了。
这样一来,只能看再大一点的,再大一点的租金势必要多出,对三边来说都多了层负担。
姜松觉得当初三人的设想是好的,一块开铺子互相帮扶,可做起来却不易。
姜松是姜然的兄长,知道妹妹摆摊辛苦,心里也偏向姜然。
赵大娘二人占两个窗口的位置,哪怕铺子上头挂了米粉的招旗,客人过来视线还是会被门口俩摊子吸引。
而且租金怎么给也不好说,姜松怕因为租铺子做生意伤了彼此的情分,姜然年岁小,最后她心里还难受。
姜然之前没想这么多,那会儿想铺子前头俩摊子,热热闹闹的多好。
可现在却行不通了。
她心里有些慌,有种忙活半天最后前功尽弃的感觉,又不知怎么跟赵大娘,刘成梁交代。
本来说得好好的,可现在……
姜松看姜然慌乱的神色,他道:“铺子我再看看,或许有价钱更合适的。这事我们法子解决就是了,你别太忧心,有我在。”
姜然点点头,但也不能全推给姜松,其实姜松已经干了很多活了。
以前她最不想做的事就是租房子换地方,一来搬好多东西,麻烦,二来选个合心意的也不容易。
姜松都跑了十多天了。
不过姜松说得对,遇见问题想法子解决就是了,拖着没用,她一个人发愁也没用。
当初想开铺子,是为了都赚钱,以后还能互相照顾,姜松先继续找宅子,她也问问赵大娘他们的意思,客人受影响,也不止她的客人被影响。
晚上出摊,生意快忙完时,姜然把这事和二人说了。
姜松看铺子有十天了,今儿才有消息,却不是什么特别好的消息。
刘成梁先道:“哎呀,这也不是啥多大的事儿。做生意得以客人为先,得依着客人。”
“现在不仅吃粉坐着,吃煎包、锅盔夹菜都得坐着。要我是客人,也不想吃着吃着往外头一看,窗口有个大汉从那擀面皮,做包子。”说着,刘成梁自嘲一笑。
这不仅对姜然有影响,对他们二人也有。
就算只对姜然有影响,他俩也不能太自私,就直接不管了。
赵大娘也道:“我这还俩人呢,忙活来忙活去,也把窗子遮了个严实。夜里倒是不影响,白天总不能还点油灯吧,那开销得多大。”
但赵大娘这会儿还真挺想要个小铺子的,她一向不爱想啥主意,这回绞尽脑汁,最后跟刘成梁道:“要不然咱俩往外挪挪,别人铺子外头不也有摆摊的吗?找人打个台子,弄得像样点儿。先试试,如果以后生意好了,再租铺子去呗。”
刘成梁觉得这是个办法,不过他这还有个主意,“大娘,我觉得咱俩合伙租一间也行,一人一半,租金也好分。”
他俩单独租一间不合适,那俩人合着租呢?
煎包子卖得不错,刘成梁花销不大,也攒了不少钱,他想试试。
搁以前刘成梁就听赵大娘的了,但如今吃煎包子的人多,他也想要个铺子。
可赵大娘还想和姜然挨一块儿,她道:“可哪有那么合适的,既可以租挨着的两间,还正好一间大一点一间小一点?再说单吃煎包锅盔的客人少。”
赵大娘觉得这法子不妥。
刘成梁刚想说没必要非得挨着,可一想还真得挨着,吃煎包子配鸭血粉丝汤好,若没有离得近的,那就不合适了。
二人决定暂且听赵大娘的,搭个台子,在檐下摆,稍微离得远一点,别影响铺子里的光线。
至于租金,二人都没占铺子地方,姜然不能要。
不过赵大娘觉得门口的地方也是地方,三个人一谦让,就没完没了了。
姜松早就来了,这边也没客人了,东西都搬上车了,姜然还等着回去做鱼丸,“听我的就是了,明儿我要卖新粉,得回家备东西,先回了。”
说完,便紧赶慢赶地回家了。路上,姜然心里一阵轻快。
她的高兴写在脸上,姜松也忍不住跟着欢喜。
一块儿做生意,即便这回赵大娘和刘成梁要退一步吃点亏,可想想从前,姜然也帮他们不少。
如今绑在一块对所有人都有好处,退一些也是愿意的。
再有若非姜然提,二人从前没想过摆摊的事,稍微挪个亮堂一点的地方,日后推车可以放在铺子里,较于从前只迈出一小步,进可攻,退可守,也是个不错的结果。
这事解决了,但姜然对姜松中午说的铺的位置还不满意。
离汴河大街近,离曹门大街就远了。晚上赚的可是能顶一个白天的,姜然希望位置能再往北一点,离夜市近一点。
最好周边铺子多,这样赵大娘二人以后想买想租都方便一点。
看铺子的事就交给姜松,姜然道:“哥,鱼你买了吗?”
姜松点点头,“买了两条,也杀了。”
如今天气转凉,明早卖鱼粉,提前一晚上做鱼丸也不会坏。
所以在早起和晚睡间,她毅然决然地选择了晚睡。
回去之后姜然剔鱼肉砸鱼丸,姜松看还有力气活,便挽起袖子自告奋勇帮忙。倒是事半功倍。
而剩下的鱼骨,和明天早上买的两条鱼熬汤做浇头,这倒是没那么急了。
少做一样拌粉,姜然还是从前的时辰起。
次日一早,住附近的邻居起早的看着姜家烟囱冒出来的青烟,猛地吸吸鼻子,“这又是做啥的?”
二人搬过来三月有余,虽然平日早出晚归,跟街坊邻居基本碰不到,可时间一长,偶尔能瞧见,再在街上撞见,就知道她做什么的。
有的邻居知道也不过去吃,不想让姜然赚这个钱。有的愿意过去捧场,次数多了姜然也会送个蛋。
有的则是想去占便宜,扯着街头邻居的幌子,让姜然少收点钱。
不过姜然都没被林氏刘氏占便宜,其他人更是不可能。
今天姜然兄妹俩一出门,住在前院的钱娘子从后窗看看,也跟着出去了。
她挎了个篮子,步伐短,但走得极快。等姜然这收拾得差不多过来,一把把前头客人挤开,“哎哟,侄女,这又出摊了。”
客人们一脸懵,尤其昨儿说今儿要来吃粉的那个壮汉,满脸错愕,都不知自己是咋被挤到一边的。
赵大娘疑惑地看了姜然一眼,低声问:“你家亲戚?”
姜然摇摇头,她看此人是有几分面熟,却记不起从哪见过。
肯定不是客人,若是客人她绝对有印象的。
这人十分自来熟,“侄女,给我来碗粉,就要你这儿卖得最好的。”
姜然皱皱眉,她觉得这人有些怪,不像来吃粉的。
她道:“你吃得排队,现在有几样汤粉,拌粉只有山芋泥的,先想想要吃什么,一会儿来点。”
钱娘子道:“侄女,你可真是见外,我还用排呀。”
姜然道:“侄女?你找谁呀,找的人姓甚名谁?你应该是认错人了。”
钱娘子笑着道:“没认错,就是你。”
姜然也笑了,问道:“我?那你可知我姓甚名谁?”
平日和客人们说话,自然不会提她叫啥,刘成梁赵大娘,一个喊她妹子,一个叫她侄女,要不就叫小然。
钱娘子住在姜然前院,哪知道她叫什么,只知她姓姜。
她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姜然道:“你这连我叫什么都不知,就喊我侄女,又是插队又是让我给你煮。
就算你敢吃我还不敢做呢,我怕你讹我。”
“哎,你咋说话呢,咱们街坊邻居的,吃个粉还要你命了,煮一碗咋了,我平日也没少照顾你,就这么办事的?”
姜然平日卖粉都见不到几个人,看她扯街坊邻居,就知又是来占便宜的。
今儿她要卖新粉,没空跟她扯皮。而后头那客人也等不及了,低头厉声道:“你买不买都后头去,我先来的。”
说完,仗着个高跟姜然道:“不是今儿出新粉吗,我要新的,多少钱一碗?”
姜然脸上露出个笑,“今儿试卖酸汤鱼粉,原价十文今日八文,可以另加鱼丸。”
这个价钱比粉丝汤便宜,姜然卖粉算成本价,不是新出的每样都比之前的贵。
酸汤鱼粉是鱼骨酸菜辣子做汤,一小半鱼肉留在里面做浇头,剩下的做鱼丸单独卖,所以粉本钱就压下来了,赚得也更多。
前头几样一样比一样贵,纯属巧合。
姜然:“鱼丸是摊子的特色,鱼肉做的,挺好吃的,三文两个。”
壮汉眼睛一亮,“一碗粉,再加四个鱼丸!这个粉加豆子啥的好吃不?”
姜然笑着道:“大哥,第一次不建议加别的东西,辣子也是,你可以先尝尝口味如何再说。”
那些小料也是花钱的,但姜然从不为了赚钱就让客人多加小料,壮汉点点头,“那就这些。”
八文钱的粉,再加上六文钱的鱼丸,也得花十四文。
他给了钱就走了,钱娘子脸上透出不情愿,急道:“你咋回事!我还没买呢,咋先给别人做?不是我说你,街坊邻居的,一点儿都不懂人情世故。我来你这儿吃,我是给你面子。”
姜然又听她说街坊邻居,这人莫不是住在姜家附近的吧?
姜然问:“你也住甜水巷南面?”
钱娘子胡搅蛮缠道:“知道就好,我也要他这粉,给我加八个鱼丸好了。”
姜然先把粉给煮上,壮汉已经去棚子下头坐着了,她看向后面,谁知后头娘子往后移了移,说道:“你们先买,我不急。”
她想看看热闹再说。
其他客人来得早,纷纷摇头,“我也不急,没事没事。”
钱娘子挺直腰杆道:“人家都不急,你还不先给我煮!”
姜然深吸一口气,“客官,你要哪个,鱼粉八文……”
“都住一块儿还要钱?”
姜然喝道:“我以前见过倚老卖老的,头一回见逮着跟我住一个地方就想占便宜的!照你这么说,大家都住汴京,谁都别要钱了。喏,你篮子里是啥,给我拿过来,钱也给我,都住一个地方,那么小气做什么,等我做完生意就去你家搬东西去。”
钱娘子:“你!”
姜然:“若买就去后头排着,不买就走。”
钱娘子脸一红,嘟囔着真小气,掉头走了。
一旁客人眼睛冒亮光,第二个不着急的买了粉的娘子还多给姜然两文。
姜然数数,咦了一声,“客官,你给多了。”
“没多,赏钱!”
姜然笑了笑,今儿客人要的多是鱼粉,有几个还要鱼丸。
两条三斤多重的鱼做成鱼丸,今早姜松又去买了两条,斤称低些,连着昨儿的鱼骨熬汤,再下鱼片做浇头。
汤底是奶白色,上头浮着染了酸菜的黄绿色的油,一碗里面有差不多四五片鱼片。里面的粉条和平日别的米粉也不一样,更细更软,颜色发黄,做粉的时候姜然加了些小米粉和澄粉。
差不多有四十碗,其他的少做,一个早上能卖七十多碗粉。
再算加小料、干粉的,还有茶叶蛋瓦罐汤,姜然这一早能赚不少。
这边给客人煮着,第一个点粉的汉子已经吃完了,他道:“小娘子,这个加干粉也是两文一碗吗?”
姜然点点头,“是,可要加一碗?”
“来,再来俩鱼丸,真没白赶大早来,你这粉也好吃!”男人一脸吃满足的憨笑,“我爱吃这个,鱼肉咋弄的,又滑又软,鱼丸跟我娘子做的肉丸子不一样,跟瓦罐汤的肉饼也不一样。”
姜然笑了笑,“一个是鱼,一个是猪肉嘛,肯定不一样,可要再来一勺辣子?”
男人点点头,“那给我加半勺辣子吧。”
这本就带点辣味,秋日早晨,喝一碗这个,连汤带粉喝到一半就浑身热乎。有火力旺的,远远一看直冒热气。
有的客人不说粉多好吃,但都埋头吃着,走的时候会问:“小娘子明日不歇着吧。”
姜然摇摇头,“中秋歇一日,明儿出摊的。”
有的不吝啬夸奖,“好吃,我咋觉得比以前的都好吃呢。”
头一回吃觉得新鲜,而且今天便宜两文,以后再吃就得十文了。
十文也不贵,比鸭血粉丝汤便宜,而且做的真好吃,里面有粉有菜。姜然今儿放了豆芽,如果是春日,里面还能放生菜。
放进去一煮软软的,吸满汤汁,都不用喝鱼汤。
后头有空她再改改方子,昨儿就一日雨时间是有些紧,粉条还能做得更好吃。以后慢慢琢磨着改,但价钱肯定是跟这一样。
还剩两碗浇头,姜然就没卖了,给赵大娘母女煮了一碗,给刘成梁煮了一碗。
赵大娘她们两个人不能总吃一碗,姜然又煮了一碗水煮肉片的。
赵大娘一直道:“一碗就成了。”
姜然:“反正也没卖完嘛,你们尝尝,看看哪儿还不好。”
刘成梁老早就闻到香味,不过他也得做生意,一直忍到收摊。
他还以为姜然都卖完了,得忍到明天谁知,今天就吃上。
多放了半个多时辰,鱼汤变得温热,不如刚煮出来那会好喝。
杨丰年吃的是水煮肉片汤粉,这个自然也好吃,但还是朝刘成梁投去了羡慕的目光。
刘成梁得意一笑,心道:“我这是妹子特意给我留的,你呀等以后卖不完了再吃吧,不过看生意够呛喽。”
喝口汤,刘成梁道:“哎,不比鸡汤鸭血粉丝汤差呀。”
他甚至觉得不加辣子,鸭血粉丝汤不及鱼汤好喝。
姜然:“鱼汤鲜,还有鲤鱼做汤炖豆腐的呢,你尝尝粉,跟米粉粉丝不一样。”
刘成梁点点头,吃了一口后发现口感是软乎乎的,碗底剩的鱼片多,这泡了许久也没烂。
好吃是好吃,就是苦了他没法大口大口地吃,怕被鱼刺卡住。
姜然看三人吃完,以往二人只说好吃,她犹豫还问不问。
不等她说话,刘成梁就道:“鱼肉能做成鱼丸这样不,不然得吐刺。”
不够热乎没办法了,就一个锅,刘成梁没提。
这样吃起来的确更方便,万一有客人吃鱼时卡到,说不准会怪摊子。
姜然道:“我有空试试。”
两日后,八月十三傍晚,刘成梁和客人发现姜然换了口锅。
一口锅一分为四,两格放清水,一格鸭架汤,一个鱼汤。
刘成梁:“这锅好哎!”
姜然笑了笑,“大娘的锅不也是这样的嘛,分开省得混了。”
刚出锅的汤和用水温着的肯定不一样,第一个要的就是鱼粉,热锅煮开,满街香气。
第77章
以前清水煮粉, 虽然带过来的汤水浇头一直用热水温着,也有香气, 可不及现煮出来的霸道。
酸辣的鱼汤,醇厚香浓的鸭架汤,摊子的熟客搁以往都排好了,今儿都围着锅看,竟有这条街前头卖糖炒栗子那家的盛况。
“咋感觉比昨天的香呢?”
“今儿咋回事,难道又改配方了?”
姜然笑着和客人们道:“换了锅,配方没变,这个锅煮出来的汤热乎,用汤煮粉更入味,吃起来无论口感还是味道都会更好。不过点鸭血粉丝汤和鱼汤的可能得等一会儿了。”
有东西拦着,竹漏斗过不去, 一边最多挂两个,刚拿到锅, 姜松还没来得及弄, 一次只能煮一样。若几个客人同时点粉丝汤,后面来的就只能等了。
客人纷纷道:“好饭不怕等!”
着急的看前面煮了,可以换别的吃嘛,再说煮粉也快,等也不等多长时间的。
还没吃上, 几个熟客就满怀期待了。
看了会儿热闹, 客人自发排好,姜然锅还没烧开, 只是热气熏着,就让香味越飘越远。
等汤开了,第一个客人拿木牌来换鸭血粉丝汤的套餐, 刘成梁立马煎三个包子。
姜然往里漏了粉,这锅花了她好些钱,足足有四贯,本来可以用原来的锅抵一部分,但她要开铺子,兴许到时候有用。
万一真要卖面呢,面也得用锅煮,还不能和粉混着,不就要用锅吗。
她把那个铁锅给放家里了,买了锅,又得两三日不分钱,她想快点做生意,早早把本钱给赚回来。火烧得极旺,等开锅了姜然撤了两根木头。
把调好的粉浆压进去,等粉煮好,盛粉舀汤,在汤里捞些鸭杂,加了一勺辣子,便让杨丰年给客人端去。
一碗热气腾腾的粉丝汤,上面一点香菜,晶莹的粉丝躲在汤中,看是看不出,可筷子一捞就有了。
煎包还没做好,但是客人已经等不及了,低头挑了点粉丝放在勺中,又舀了点汤,在碗里挑了点鸭杂放粉条上头,轻轻吹吹,一口送进嘴里。
“呼……”
一声喟叹,第二口又接上了。
刘成梁听着声音心里痒痒,等把煎包送去,看客人碗里的粉丝已经吃完了,拿了煎包,慢慢吃包子喝汤。
而另一桌俩人吃酸汤鱼粉的,也都是一口汤一口粉,其中一个满足地点点头,“还别说,刚出锅的就是好吃。”
刚煮出来的和用水温着的还是不一样,而且用汤煮粉的确更入味了,就感觉粉条像活过来一样。
等下回他也尝尝鸭血粉丝汤,他同友人道:“这酸汤鱼粉是当真不错,酸酸辣辣,里面的酸菜也好吃,粉软菜脆爽。”
友人道:“这个好,价钱便宜,便是夏日,我也愿意吃一碗这样的粉。”
友人这会儿正在吃鱼丸,鱼丸的肉细腻紧致,就是有点烫。得慢慢来,一边吹一边吃,“我觉得鱼丸最好,给你一个尝尝。”
“哎,是好吃呀!我还没吃过这样的!”
姜然能听到客人说话,不过夏日是没鱼丸的,越冷做出来的越弹,因为等冰着。到时候卖不卖鱼粉再说,毕竟那个时候都开铺子了,兴许有功夫。
其实有这锅对后面客人影响大,往常,哪怕有热水温着,汤也会慢慢变凉,入口温热,虽然吃着不烫嘴,但是鸭汤和鱼汤稍微放凉点,会有些许腥味,不及刚出锅的好吃。
有的客人因为天黑没看清,吃粉的时候还疑惑,“今儿粉怎么和往常不一样?”
杨丰年笑着跟客人解释,“今儿换了锅,以后都用这锅了,来得早来得晚,吃的粉味道都是一样的。”
“敢情以前来得早的人吃的是这样的!”
他总是这个时辰来,一直吃的都是温热的,也觉得挺好吃,原来来得越早吃的汤越热乎。
杨丰年吓了一跳,赶紧解释,“客官,不、不是这样的,温汤的热水会常换,但有时来不及,所以口味肯定有差别,今儿你吃着好吃,也有用汤煮粉更入味的缘故。”
客人刚只是惊诧,没怪罪的意思,他道:“我知道,我自己来得晚又不是摊子的缘故,挺好吃的,你忙去吧。”
杨丰年松了口气要走,客人又招呼住他,“你先等会儿!”
杨丰年回过头来,“是要加啥东西吗?”
客人摇摇头,“给你。”
说着,从荷包里掏出十个铜板。
这是给赏钱的意思。
杨丰年在庄楼干活的时候,拿过赏钱,没想到这小摊子也有人给。
十文呢。
他一日工钱才六十文。
他看了几眼,最后选择拿回去给姜然,“小娘子,客人给的。”
姜然看了看道:“给你的你就拿着。”
杨丰年觉得他不该收,他就送个粉,客人给赏钱是因为姜然做的好吃,“不……”
姜然道:“今儿人多,那桌客人走了,你先给清出来。”
杨丰年胡乱点点头,“多谢小娘子。”
就十文,姜然没打算要。
她真的感觉今儿人多,好多新面孔。客人远远过来,先吸吸鼻子,然后在摊前看别人买。
看几个人买了才会去排,买的时候问得也多,问粉条,问口味,问加的小料是什么样的……
一点都不像常来的。
若是早知道香味能吸引客人,姜然肯定早就换锅了,可惜世上没有早知道。
摊前的客人也是新客,犹豫半天,还是没想好吃啥,最后说道:“小娘子,你说一个吧。”
姜然:“若喜欢吃酸辣口味,那你可以尝尝酸汤鱼粉,这是新出的。”
“就要这个吧。”
姜然笑着道:“以前没吃过不建议加辣子,可以先尝尝,还能过来加。这个粉不建议加醋,可要鱼丸?”
鱼丸就在盆里,罩了纱罩,也能看出白白圆圆一个。
“鱼丸好吃吗?”
姜然点点头,“这个好吃,鱼肉做的,和肉丸子的口感不一样。三文两个,可以试试。”
有的客人点别的粉也会加两个,姜然做的不腥,加上摊子卖的肉少,都想吃个新鲜。
客人是个小娘子,跟她阿娘来的,这会儿犹豫不决,然而她们后面的是熟客,那婶子常来吃,“好吃的,加吧。”
“那就加两个。”
她阿娘只要了碗鸡汤米粉,姜然笑着把钱收了,“好吃下次再过来。”
姜然笑起来时的眼睛弯弯,很是好看。后头那婶子今儿是来喝瓦罐汤的,惊喜姜然换了锅,又改口要酸汤鱼粉,加了四个鱼丸。
这一碗粉,就是十六文。
她买完,后头的是常定鸡汤的那个大娘,她现在能选三种,偶尔会给儿媳买鱼汤喝。
她今儿要的鸡汤,这个炖的时间长,最补。
每天过来乐得笑不见眼只见牙,她不进去吃,就在旁边等着,“我儿媳可喜欢喝了,孩子也养得白白胖胖的。”
不过到月底她就不买了。
姜然顺便告诉了一声,“大娘,中秋我不出摊,你可别跑空了。”
本来知道要用钱,姜然有点舍不得生意,可又想想中秋大多都一块儿吃团圆饭。就算出来逛灯会,大多吃饱喝足出来的。
还是不来了。
大娘道:“成。”
晚上客人多,熟客老客都有。今儿荀俞和友人来得晚,以前只两个人来,今儿竟然有三个。
得知姜然换了锅,荀俞不禁点点头,三人一人一碗粉,还在赵大娘刘成梁那儿买了包子锅盔。
杨丰年给安排了个没人的小桌。
寻会儿空档,姜然喝了口水,又看锅里的汤。因为煮的时候有蒸汽出去,她偶尔会往里面少加点水,不然干煮汤就会越煮越少。
东西都不剩太多了,她没想到会有这么多客人。但姜然也不打算回去再弄了,无论是鱼粉还是粉丝汤,都得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就等明日多做点。
她杯子还没放下,面前又落下一片阴影,姜然把杯子放到一旁,一看竟是个“熟人”。
上次见庄楼的张掌柜是乞巧节,距今过去了一个多月。
姜然不认为他是来吃粉的,毕竟那次过来,他每样粉就吃了一口。
她装作不认识,问道:“客官要吃点什么?”
张掌柜苦笑道:“小娘子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才过这么几天就把我忘了。”
姜然眨巴眨巴眼睛,“你……你是?”
张掌柜自报家门,“我是庄楼的掌柜的,鄙人姓张,上个月来找过姜小娘子。”
姜然傻呵呵一笑,“原来是你呀,可要吃粉?”
杨丰年默默收拾摊子刷碗,张掌柜也没瞧见他。
张掌柜道:“我不是来吃粉的,小娘子可有空?我有事想和小娘子谈谈。”
姜然为难道:“可是我这生意还没做完呢,不然明儿再说?”
张掌柜脸上神色正常了些,他道:“你先忙你的,我去旁边茶楼等着,等你忙完再说。”
姜然点了下头,她觉得张掌柜是冲着皮蛋来的。倘若来买皮蛋,那她卖呀,多卖就能多赚,而且她有点想知道杨丰年被辞是不是因为皮蛋这事。
今天姜然收摊早,收摊之后让杨丰年先慢慢刷碗,等姜松过来他就可以走了。
杨丰年道:“小娘子,要不我跟你一块儿去吧。”
他被张掌柜骂了一顿,有点怕姜然被欺负了。
姜然道:“街上这么多人呢,没事。”
姜然洗了把手,去了茶楼,没几步远,离得越近越亮,这边和街上的小吃摊完全是两个天地。
就在潘楼旁边,也有彩楼欢门,大气又漂亮。姜然还没晚上去茶楼过,走进里面更加明亮,有淡淡的丝竹声传来,也有客人说话声,但就是感觉里面很是安静。
看了几眼,姜然告诉伙计她找谁,就被带去一个雅间了。
张掌柜点了几样茶点,给姜然倒了茶,一脸苦相,“小娘子,不是说茄子要过季了吗?这怎么又把方子卖给潘楼了?你可是害苦了我呀!”
他话间隐隐透出两分怪罪责备的意味。
姜然只当看不懂,拈了块点心吃,然后实诚道:“我没卖方子,那个宁掌柜是来买的皮蛋。”
张掌柜道:“皮蛋?”
姜然又喝了点茶水,一脸兴奋,“对呀,我也没想到一张方子有两家大酒楼都想要,不过他嫌价格贵,到最后也没买方子。皮蛋我是按十五文一枚卖的,你若想买也能买,先付两成定金,到日子过来拿就行。到时若是反悔,定金不退。”
张掌柜按了按眉心,他以为潘楼买的方子,这种方子大约只卖一个人,他本想劝姜然把方子再卖给他,一肚子话都准备好了,却没机会说。
他当初咋就没想到买皮蛋呢?现如今茄子都已经过季了,不过潘楼还有一道菜,叫墨翡白玉。一日就上十份,还得提前预定,有时定都定不到,他可是直到今天中午才抢着一份。
因为这道菜,潘楼还有点出头了。
如果真买了皮蛋,庄楼也能试着做做。只不过潘楼先做,这都一个多月了,再做已经晚了,最后还得落个学人家的名头。
张掌柜明白,此事怪不得姜然,如果他先想到买皮蛋这事就好了。
姜然瞧他犹豫不决,又换了块儿模样像花的点心吃,然后道:“张掌柜,你还买吗?要买的话得等,差不多二十多日。不过我能匀你二百个。”
本来姜然打算卖皮蛋茄子拌粉卖到十三十四,可初八就不卖了,皮蛋还有一些,反正慢慢做瓦罐汤也成,但直接卖给张掌柜能赚更多。
皮蛋豆腐的方子就那一份,来得晚肯定没有了。张掌柜没说,也犯不着姜然装傻。不过,张掌柜倒是多嘴问了一句,“姜小娘子,除了这几样,还能用皮蛋做点什么别的吃食。”
姜然为难道:“我回去想想吧。”
她倒还真想到一样,但她不能立刻说。以前只有一个酒楼买皮蛋,现在两个了,方子有人抢了,那价钱肯定能提一提。
她看张掌柜没提买做皮蛋的方子,大约也知道又多了一个潘楼,刚刚姜然也说了,潘楼都嫌贵,他肯定也嫌贵,再想买方子,肯定得加价,还不如不问。
新吃食的方子姜然打算价高者得,而且不能先在小摊卖,这个她觉得别人能很轻易就学去。
若非张掌柜问,其实姜然也想不起来。这还是以前一个网友做梦梦到的吃法,叫皮蛋小酥肉,做出来又脆又香,真的好吃极了。
姜然也跟风做过,连吃好几天。带一点肥的猪肉切成条,调浆的时候加皮蛋碎,一炸,真的绝了。
不着急卖,但做法简单,有了皮蛋再看她卖,很容易琢磨出来。不过等下回炸小鱼,她顺道做点解解馋。
二百个皮蛋,张掌柜说好明日来拿,并又定下了三百个。
他们没方子,想要研究新菜样,只能少订。估计如果一直没有方子,就不会从姜然这儿买了她可以趁机加加价钱。
张掌柜道:“小娘子慢慢想,等过些日子我再来问。”
二人离开,姜然把点心带回去,张掌柜这回看见了杨丰年。
张掌柜疑惑道:“他来你这儿干活了。”
姜然感觉得到,杨丰年被辞是和潘楼生意好有关。
说阴差阳错,作为最底层的小虾米,太容易被牵连。
姜然点点头,说道:“我这儿其实也不缺人,他妹子要吃药,找不到活干,就先在这儿干几天。”
过去数日,张掌柜已经消气了,对杨丰年道:“若是愿意,你回来吧。”
姜然想,在庄楼赚得比这儿多,她这儿招人容易,但去庄楼干活难,杨丰年应该知道怎么选。
可杨丰年却摇摇头。
张掌柜没再说什么,点点头便走了,杨丰年也和姜然挥挥手,“小娘子,我就是觉得有一就有二,我先回去了。”
姜然和姜松回家了,明儿十四,后天就是中秋。
次日早上做完生意,姜然去街上买了几斤月饼。给赵大娘,刘成梁各送两斤,还给了杨丰年两斤。
既然是正经伙计,那该有节礼的。
赵大娘二人也给姜然准备了,中秋佳节阖家团圆,也是送礼走亲的日子,姜然在汴京也不认识别人,相熟的就他们几个,是有些熟客,不过摊主和客人总得隔着一层,不能走太近了。
总而言之,三人走到如今,姜然很珍惜这份情谊。
月饼她买得多,准备回庄子给云氏他们带点。
说好明儿一早回庄子,姜然下午只稍微多做了一些浇头,但卖得快,还是比往常收摊早。
不用煮茶叶蛋,姜然梳洗一番就睡了,其他的明日再说。
次日是个好天气,秋风飒爽,天高云淡,没什么云晚上一准能看到圆月。
能歇一天回庄子过节姜然还是很欢喜的,不过想想姜传力的话,又想想大房刘氏他们的嘴脸,姜然觉得,今儿未见得能安生。
出门前,她问姜松,“阿兄,我们今儿还买肉吗?”
以前回家都买的。
姜然不想买,“阿爹说一块儿吃,如果买了,肯定得拿去大房刘氏给别人吃。”
姜松道:“就给祖母买月饼当节礼吧,肉菜怎么也轮不到我们买。”
不过路过肉铺,姜然和老板道:“给我留条五花肉,再留两斤排骨,最迟下午过来拿。”
无事发生得话,下午也回来了。
鸭子和鸡姜然就不要了,平日总吃,过节不想这口。再顺着街往东,码头那边还有卖鱼卖虾的,甚至还有卖蟹子的,不过一问价钱都不低,姜然也就歇了心思。
今天姜松连车都没推,就手里拎了一袋点心,二人走回了庄子。
等到庄子不过巳时二刻,林氏先迎了出来,她一改往日,笑得跟朵花似的,亲热地拉住姜然的手,“哎哟,小松小然回来了,回来就回来,还拿啥东西?”
林氏一看东西神色顿了顿,就一包点心,连个肉都没有呀,不过很快她神色恢复如常,笑着把二人往屋里拽。
姜然感觉好生陌生,她从未见过林氏这幅样子,难道是被鬼上身了。
就因为三房给出了个主意?
可是依林氏的性子,知道三房出主意,只会理所应当地以为三房也是姜家人,这样做还不是为了自己,怎么会知道感恩?
再看林氏,姜然像是在看一只黄鼠狼。
难不成是知道她摆摊赚钱了?可瞧着也不像,这半口没提钱的事,总不能真的转性了吧。
若是真的,也是件好事。
姜然狐疑地看了她两眼,干笑道:“大伯母,你不用拉我,我自己能走。”
林氏笑了两声,“没事儿,家里炖了肉,等着吃就是了。你大伯父一早还捞了鱼,一会儿就熟了。小松,你五叔大哥回来了,你进去跟他们说话吧。”
林氏这会儿称得上是和颜悦色,以前姜然拿的东西少,会嫌弃骂几句,今儿只是脸色微变。
进屋后只有刘氏姜老爷子,二人竟然还朝姜然兄妹俩点了点头。
姜老爷子道:“回来了。”
姜然心中疑惑,却也想不通为什么。她试探着道:“我先回家看看,这是给祖母带的点心。”
刘氏点了下头,也看不出什么神色,姜然原还想着如果他们挑剔不要,直接拿走,谁知这次竟然要了。
姜松把点心放桌上,兄妹俩就先回了三房。
云氏没想到他们能这么早回来,“家里有柿子,还有果子,你们先吃着,我去那头帮忙去。”
姜然把人拽住,“阿娘,最近家里发生了啥事儿吗?”
云氏摇摇头。
姜然进家门看看,鸡没少,猪羊也好好的。又去菜园子看看,这个时节都不剩啥,自然不会有其它几房来拿菜。
难不成真是她小人之心了?
那就算林氏他们变好,姜然也不愿意过去。只等快到饭点了,才去大房。
今儿几房都在,姜传宝和姜枫也回来了。
但姜杏没回,想想侯府中秋发节礼,没准儿还能拿到赏钱,而且一月就一日假,没准已经用完了。
家里人多,林氏张罗了一桌子菜,她笑着让大家坐下,“哎,本来该晚上吃的,不过传宝姜枫他们下午还得回私塾,就中午吃个团圆饭。”
不知为何,姜然心里一紧,又听林氏道:“别愣着,快吃呀。”
姜然夹了块肉,林氏竟然也没说什么。
姜枫和姜传宝埋头吃肉,姜然心松了点。
吃到一半,林氏笑着说道:“想想分家这么久了,还没一块儿坐下来吃顿饭。就是今日杏娘和桃娘不在……”
姜然看陈氏神色漠然,而二房几个,在林氏说话的时候偷偷交流着神色。
刘氏道:“不在那是过好日子去了,有啥好说的。你们妹妹争气,当兄长的可不能太差了。振兴门楣,还是男儿该做的事。”
姜老爷子也道:“是这个理儿。”
林氏笑笑,“哎,阿姑阿爹你们放心好了,姜枫一直读书,传保功课也好呀,就是差了几分运道。”
姜然听到这儿,皱了皱眉,一边想着姜枫和姜传保都读了多少年书了,还没个长进,岂止是差了点运道那么简单的。
一方面还想看看林氏这狗嘴里到底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林氏:“还是姜松争气,运气也好,我听说进了四门学。不过这才读书多久,读书得日积月累,才能有所进益,可不是走了运就能考上的。我看这么着,小松,你让你大哥先去四门学,等你日后有机会再去,这也是为了……”
这个家好……
林氏话还没说完,姜然猛地站起来,她想掀桌子,但没掀动,她把碗往地上一摔,“你还要不要点脸?”
第78章
“啪”一声。
碗四分五裂, 几块瓷渣滚到了林氏脚下,林氏没料到姜然会站起来, 更没想到她想掀桌,掀桌不成还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摔碗,对她这个长辈说“要点脸”的话来。
林氏脸上还挂着假模假式的笑,眼中全是震惊,一时之间不知该做什么了。
二房的小林氏嘴角抖了抖,看向姜然的目光同样充满震惊,不过四门学是什么?
而四房陈氏先是一愣,又看林氏这副神情,不屑地撇了撇嘴,心道:“活该。”
陈氏又夹了口菜,右边云氏和姜传力也站了起来, 林氏神色终于动了,咬牙切齿地指着姜然对云氏道:“你们就是、就是这么管教孩子的, 敢跟长辈摔碗动筷子!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姜然刚想说是林氏先不要脸在先的, 就听姜传力道:“大嫂,小松进四门学是他自己考进去的,凭啥让给小枫?”
姜传力不善言辞,话说到一半就开始结巴,脸也慢慢涨红。
姜松也站了起来, 他眉头拢着, 冷声道:“何为管教?平日言传身教是管教,知行合一以身作则亦是, 我看该反思的是大伯母,仗着自己是长辈胡作非为。我妹妹是为了我,我没觉得她做得哪里不对。”
林氏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 “反了反了,你们这一家子都反了。阿姑,你瞅瞅啊,我这么做是为了谁?”
姜传顺跟拍板似的把筷子放下,“这么做是为了姜家,小枫读书多年,考中的机会大。就算不提这个,老三,你闺女朝长辈摔碗就是不对。”
姜然翻了个白眼,把一旁姜蓉的碗也给摔了,姜蓉嘴巴张大,用手挡住,深吸两口气后往小林氏那边那缩了缩。
姜然拍拍手,“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还为了姜家,以前一大家子种地供着这两只米虫,没有半点功名,成天哄着说以后考中我们得多大好处,结果现在倒来要我阿兄的名额。”
姜然看向姜枫和姜传宝,“我也不提别的,单说这个时候还能吃得满嘴流油,看大伯母和大伯为他分辩,自己跟个缩头乌龟似的屁话不敢说,有什么骨气担当。”
姜枫嘴里还嚼着肉,“你胡言乱语什么呢,别以为我不知道,每次都是你跟我阿娘胡说,说我吃酒去了!”
刘氏在一旁捂着胸口,姜老爷子自持是长辈,不好跟姜然一个晚辈争论。
姜然看了姜枫一眼,嫌弃地把视线挪开,“你真好意思开口,读了多少年书了,半点长进都没有呢,知道四门学是什么吗,就好意思说我阿兄进四门学是靠运气!”
姜枫:“我怎么不知!”
姜然:“那你倒也靠运气进一个,若说没运气,那就是老天爷看你不学无术,不想让你考中,要是指望你振兴门楣,倒不如指望家里猪会写字,没准儿比你先考上。”
姜枫气得站起来,“三叔三婶不管教,我来管,我看再不管真就反了天了!”
姜松没挨着姜然坐,他走过来拉着姜然的手腕把人拽到自己身后,低下头看着姜枫,“你敢动手试试。”
姜枫一噎,姜松比他高,常做农活,姜枫连地都没下过几次,真动起手来还不知什么样呢。
姜枫又坐了回去,“我懒得跟你们计较……但四……”
姜松:“四门学我不会让,也让不了。”
姜松看着坐着的众人,深吸一口气,“如今分家了,从前的事说再多也没用,以前大哥五叔读书,三房掏钱就当喂了狗。但我读书是我妹妹摆摊赚钱还有我阿爹阿娘种地喂鸡供的,没拿姜家一文钱,单冲这个,你们不该提让我再让什么东西。”
姜然在姜松身后点点头,“没错,说你不要脸我没说错,还贪得无厌!”
想占便宜没够,以前要钱,现在要进四门学的名额,之后还想要什么,知道她摆摊赚钱,还得把摊子要过来。
林氏嘴唇抖抖,“我还不是为了姜家,你不愿意好商好量的,总之你摔碗就是不对……”
林氏说到后头声音越来越小,生怕姜然再摔一个。
姜然问:“你那是好商好量吗?你这叫鸿门宴,我寻思今儿太阳怎么打西边出来了,又是做肉又是好声好气地说话,原来打这主意呢。”
云氏神色甚是难过,委屈巴巴道:“大嫂,那是小松自己考上的……”
林氏张张嘴,喊了声刘氏,“阿姑,姜枫可是长孙!”
小林氏见状,赶紧打圆场,“大嫂,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吧,也是你不对,提这作甚。今儿可是中秋呀,我再给小然拿个碗,一家子能聚一块儿多不容易,都各退一步。”
姜然:“我不退,我又没做错我不退。”
要是姜然和姜松俩人过来送东西,她说走就走了,可姜传力和云氏还在这儿。
她看向姜传力,“阿爹,你当时答应我啥来着?”
姜传力深吸一口气,他对姜老爷子和刘氏道:“你们吃吧,我们走了。”
刘氏睁大浑浊的眼睛,“你走,你上哪儿走去?”
姜传力无疑是刘氏几个孩子里最老实最听话的,从前闷声不爱说话,但干得多,娶的娘子也是一样的性子,后来生了俩孩子,可向来都是吃苦耐劳,谁知慢慢就变了。
搁以往,姜传力肯定会让姜然少说两句,哪里会说走。不过搁以往,姜然也不会说什么,这孩子以前也是个蔫声不说话的性子,就这几个月出去摆摊,赚了几文钱就心野了。
姜传力咬咬牙,“我们不在这吃。”
刘氏拍桌子道:“他们当孩子的不懂事,你当爹的也不懂事?这事不愿意,以后再说,非得让你大哥大嫂没脸,老三,今儿你要出去,以后就别过来了。”
许是说太快,说完刘氏咳了好几声。
姜传力低头朝刘氏看去,他皮肤黑,若非姜然看得仔细,都看不出他眼眶湿了。
这会儿他看起来像了只急了的兔子,不光这次走了,姜然以后都不会来。
姜然:“阿爹,人得言而有信。”
姜松也开口道:“祖母,本来分了家就该有分家的样子。今儿我们过来吃饭,是念着中秋,但大伯母没把三房当亲人,更没把三房当人。阿爹,我们走。”
姜然点点头,走出去几步又退回来把桌柜上的月饼拿走了。
一屋少了四个人,大桌子这儿差一个,那儿差一个。
姜蓉抿了下唇,姜桃去了侯府,姜杏也不在,一家姐妹就剩姜然和她两个。
眼下姜然也走,姜蓉不知道还吃不吃。还好没留陈禾吃饭,不然又得看笑话。
小林氏还想打圆场,她不知四门学是什么,琢磨觉得肯定是个好东西,不然林氏怎么会抢,那姜松能考进去,不比姜枫、姜传保有本事?
这会儿不对人好点儿还这般,果然是偏心偏惯了,把眼睛都给蒙上了,好坏都看不清。
小林氏追了出去,“三弟弟妹,你们……”
姜蓉碗被摔了,看看兄长,使了个眼色几人也溜走了,她甚至觉得姜然摔她碗是故意的。若二房为大房说话,一样落不着好。
好好的一顿团圆饭,最后弄成这个样子。
林氏捂着胸口,哎哟哎哟地喊疼,“真是气死我了,阿姑你看他们几个,都反了天了。”
陈氏懒得看她演戏,她对林氏有气,盼着她被治治,三房走了也没戏看,她放下碗,说道:“我们吃饱了,先回了。”
四房的一走,桌上就剩大房几个还有姜老爷子和刘氏。
林氏还在说话:“他才读了多久的书,进四门学有什么用?”
姜枫也道:“就是,白费了。”
刘氏一肚子火,听林氏说话像是耳边有苍蝇嗡嗡嗡地飞,她道:“别说了。”
林氏身子一抖,“阿姑!”
刘氏道:“我问你,那个四门学咋进,姜松真是运气好才进去的?”
林氏缩缩脖子,含糊道:“我哪儿知道,他搬去汴京才多久,就算日日读夜夜读,功课能有多好……还能比得上传保他俩?”
姜传保冷呵呵一笑,把最后的鸡腿夹进碗里,他道:“这会儿想起我来了,阿娘,哪是运气好就能进啊,得好好读书才行。姜枫就算进去,没多久也得被赶出来。操那心费那事儿干啥?”
刘氏一愣道:“那你咋不早说?”
姜传保咬着鸡腿道:“早你也没问呐。”
又不是给他谋划的,他说那干啥?他这大嫂向着侄子,没准说了,还以为他想抢呢。
刘氏猛地看向林氏,林氏弱弱道:“阿姑,三弟那性子你还不知道,我这不也是为了姜家好。姜枫你少吃几口,还有闲心吃呢,功课做好了吗!”
一地的碎瓷片,一桌子狼藉,刘氏叹了口气,以前不在意三房,姜松去读书、读得咋样她都没打听过。
知道姜松去了四门学,还是姜传力说的,她也没往心里去,谁知林氏一直添油加醋,说姜松是踩了狗屎运才进的,若是换成姜枫,没准儿明年就中了。
都搭进去这么多银钱,刘氏也盼着儿孙能中,姜传保啥性子她知道,就指望姜枫。
这可咋办,刘氏心道:“再不对我也是当娘的,老三还能怪我不成?说不来,以后就真不来了?”
而小林氏追了出去,终于把人叫住,她又不知说什么。
看着一家四口,她憋出来句,“你们去哪儿呀?”
姜然道:“去汴京,过节去。”
小林氏点点头,“要不在二房做点吃点,也省着再赶回去。”
姜然摇了摇,姜松道:“我们要回去,二伯母先回吧。”
小林氏没再劝,她其实想问问三房在哪儿摆摊,可以前没问过,这会儿问不太合适。
种地卖菜才赚多少,姜家这么多年就供了两个人。还是得靠摆摊,姜然摆摊就能供姜松读书,不像林氏说的那般一日就赚个一斤肉的钱。
在汴京住总得租宅子吧,就赚六十文,宅子都租不起。
等几人身影消失,小林氏想回去,瞧见姜蓉他们都出来了。
她道:“你们咋出来了。”
姜蓉没好气道:“碗都被摔了,吃什么吃呀。你不知道,大伯母脸黑得跟锅灰似的,我懒得看她脸色。阿娘,四妹这脾性也真够大的,当着祖父祖母的面就敢这么着,莫不是傻了,三叔三婶儿竟然也不拦着点儿。”
小林氏摇摇头,“你才是傻的,他们若没点依仗,敢这么着?没听说你四哥说,他妹子摆摊就能供他读书,要是指望你祖父祖母手上漏的钱过日子,怎么敢摔碗走人。”
姜蓉张大嘴:“摆摊能赚这么多!可大伯母不是说赚得不多吗?”
小林氏道:“若是你是姜然,赚钱了你会告诉你大伯母?”
姜蓉摇摇头。
小林氏:“那不就得了,得了,我也懒得过去吃了。都瞧着三房老实,可人家也不傻。”
姜蓉抿抿唇,“那顶撞长辈,不孝顺呀?而且我瞧三叔三婶穿着打扮,也不像家里赚多少钱的。”
小林氏教女儿,照着争气、孝顺教的,她摇摇头,懒得多说。
而另一边,云氏本来想说中午在家吃,宰只鸡,可看姜然眼睛亮亮的,一回来就让姜松收东西,把父子二人使唤得团团转,看起来挺高兴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姜然:“鸡蛋鸭蛋给带上吧,对了还有菜干腌菜,别的就不用了。”
弄成这样,姜然反倒松了口气。
假如林氏一直对她笑嘻嘻的,她还心里发毛呢,生怕她什么时候跳起来捅自己一刀。
现在闹成这样,撕破脸了,就不用担心了。
而且姜传力和云氏今天表现不错,不仅没扯后腿,还能跟林氏分辨两句。
也怪林氏说的话不是人话,姜然到庄子后千思万想,都没想到她打的是这个主意。
云氏也跟着收拾,她道:“家里东西多,咱们过去简单做点儿,在那头也吃了……”
姜然接话道:“也吃了一半了,我肚子是不太饿,那中午就不吃了,我跟肉铺老板订了肉,一会儿过去拿,咱们晚上炖肉烧排骨吃。”
云氏刚要开口,又听姜然道:“你俩等明早再回去。”
云氏来不及说不要买肉了,“没啥事,我和你阿爹吃完就回呗。”
姜然道:“家里不也没啥事,今天晚上有灯会,可热闹了,家里的鸡鸭你们先喂喂,明早再回也来得及。两间屋子是不太够,但就一晚,你跟我住,阿爹跟阿兄住,这样成吧?”
“有什么不成的?”姜松笑了笑,“阿娘,就听小然的吧。”
云氏点点头,眼睛慢慢弯起,眼角几道皱纹都透着笑意,“那好,我先喂鸡去。”
两个人动作快,姜传力喂猪去了,还得去河沟把鸭子赶回来。
云氏搬来新米,前些日子,侯府管事过来,家里交了租子。
三房剩下的没卖,都舂成米了,正好今儿给俩人搬去。他们做米粉,用得着,家里留了两袋吃。
等都收拾好,已是三刻钟后,把里里外外门窗都关好,姜松推车,姜然三个跟在旁边走。
庄子离他们越来越远,云氏这会儿又有点后怕,小声道:“哎,你祖母准得气坏了。”
姜然道:“生气就生气呗!谁让大伯母挑事。再说了,阿兄都没生气呢,他们也好意思提,我不信这事祖母毫不知情。阿娘,别想他们了!排骨要不糖醋吃,五花肉怎么烧呀?是整块炖做豇豆干蒸肉,还是红烧?”
这两样云氏现在都会做,她道:“都成,你想吃啥?”
姜然想了想,“就豇豆干蒸肉吧,我看看有没有卖小鱼的,买点小鱼炸着吃。”
顺便再买一块梅花肉,做皮蛋小酥肉,这么一想,姜然就好生欢喜。
走了一会儿,姜松让她上车。姜然一想等会儿还得做饭,倒也没犹豫。
过了正午,日头偏西,可也高挂着,她躲在帽檐的阴凉下,走一段换姜传力推,再一会儿又换回姜松,不知不觉就到了汴京城。
几人先在码头边买了小鱼小虾,这就花了三百钱,云氏不住道:“怎么买这么多……赚钱不容易,省着点儿。”
姜然就当没听见,又去肉摊,看老板给她留的肉。
五花肉很漂亮,还有两斤排骨,姜然又要了一块梅花肉,要的东西多,还给她便宜了几文,花了三百五十钱。
云氏还要说话,姜然努努嘴,“一年就一回中秋,中午我吃气都吃饱了,晚上还不吃点好的。”
云氏和姜传力种地一年也赚钱呢,现在把米搬来,就相当于把钱放她手里,这些是二人该吃的。
离开肉铺,她又买了两碗甜汤,云氏又想说,但姜然道:“我爱吃这个,阿娘也尝尝。”
水果倒是没买,从家里带的。最后姜然从茶楼买了几样茶点,这个云氏二人没吃过,她觉得比月饼好吃,甜味没那么重,晚上赏月的时候吃。
街上热热闹闹,在庄子争吵、算计产生的烦躁不耐都烟消云散。
回到家里,姜传力开始卸东西,云氏看晚上吃饭也不着急了,先把厨房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其实姜松每日都有擦洗,不过没有云氏细致。
收拾一番,又把姜然屋里的被子拿出来晒晒,被面拆下来洗一洗,还有攒的几件衣裳,也都洗了晾起来。
挂了一晾衣绳。
也是正好没有回家立刻做饭,才回来不久,牙侩找上门来,“还好过来看看,走,有一处不错。
姜松二话不说就走了,姜传力和云氏有些好奇,问道:“干啥去了这是?”
姜然没再瞒着,“摊子生意不错,我想租个铺子试试,这样就不用每日推车过去了。”
但铺面多,找到合适的难,这也好些天了,一直没遇上。姜然没想到中秋都不闲着,不过姜松就今天放假,空闲多。做生意赚钱都辛苦,没准谈成这一单过个好节。
若今儿姜传力二人向着刘氏说话,姜然肯定不告诉他们。
云氏不懂这些,胡乱点点头,姜传力也不懂,只道了一句,“你俩你赚钱不容易,别让人给骗了。”
姜然嗯了一声,姜传力又去忙活,在小院搭了个棚子,出去买了块帆布给罩上,这样能多放点柴火,屋里就能多放点别的。
这个宅子不大,厨房放了好些腌菜坛子,有腌萝卜,腌酸菜。有的是从家里拿的,有的是姜然从外头买的,怕入冬了不够用。
还有腌皮蛋的坛子,这个姜然有嘱咐,不能乱动,二人没敢碰。
本来姜然还想,若有了铺子,后头带院子屋子,有地方住这宅子可以退了,她和姜松直接搬到铺子那去,但是家里东西多,她屋里倒还好,姜松屋里已经堆满了。
各种粉,大大小小全是袋子坛子。
真能租到合适的铺子,其实也能住过去,就看铺子大不大。如果不太大,这头还就留着当库房。再说了,没准日后云氏和姜传力也搬过来了,就算不常住,像今日这样偶尔过来一趟,不也挺好的。
一个时辰后,姜松还没回来,姜然看看天色,开始准备晚饭。
姜然烧排骨,焯水炒糖色之后,调了料汁,放砂锅慢慢炖,大锅就留给云氏炖五花肉。
她系上围裙,舀了点面粉,打了两个鸡蛋进去,加了点澄粉,给面糊简单调了个味,搅拌均匀,又舀出来一半又抓了个皮蛋进去。
肉和鱼得腌,鱼就放姜片蒜片,去腥用。肉得放花椒,吃起来才有酥麻的感觉。
得腌一会儿,姜然去洗手,回来对着招财甩甩,招财直扑棱脑袋,她笑笑,回屋道:“阿娘,别忘了蒸饭,今天菜好吃,得多蒸点!”
入秋菜不多了,姜然泡了点云氏晒的梅干菜,一会儿拿辣子酸菜和鸡蛋炒着吃,肯定也下饭。
一共五道菜,再摆上月饼点心,还挺像模像样的。
云氏点点头,“好。”
太阳慢慢西斜,肉香伴着炊烟慢慢飘出来,混着淡淡的米香,姜然觉得肚子有点饿,去桌上拿了块点心吃。
吃了两口想想姜传力还推车来着,二人到了也没歇着,中午饭就吃到一半,给他俩一人送了块。
姜传力不咋爱吃甜的,但不常吃的东西,偶尔吃一次也会觉得好吃。
云氏还对甜汤赞不绝口,“这甜滋滋的是不错,就是太贵了。”
月饼也不便宜,在汴京,哪儿哪儿都要用钱。偏俩人还大手大脚,今儿就花了好些。
姜然道:“糖价高呀,放糖的东西能不贵吗?我爱吃里面的藕,煮的软软糯糯。”
云氏看着姜然笑了笑,“那等来年开春,也种点藕,隔壁庄子就种。”
说完云氏脸上的笑慢慢消失,她低下头道:“就是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租地了。”
分家之后,三房跟大房闹成这样,四房因为姜桃,跟大房弄得也跟仇人似的。
姜老爷子和刘氏又年迈,根本不能下地干活。
云氏轻声道:“这回交租子,大房还多交了点粮食。”
这个姜然就不知了,她没回,姜松也没说,“为何?”
云氏道:“地经营得不好,有的稻子瘪,跟其他几房的对不上,就得多放点。”
同样的地,要是这头收得多那头收得少,亩产对上,连管事那关都过不了。
其它几房都少也不行,侯府又不止城东一个庄子。
最后还是陈禾给出的主意,大房多出粮食后,混在一块儿运回去,这样就看不出来了。
姜然眨眨眼,那说不准以后侯府还是会雇别人。
她看了眼外头忙活的姜传力,悄声道:“阿娘,你们就没想过,等到那个时候,咱们三房租庄子的地来种?”
云氏一笑,少有的看姜然的神色像看小孩一样,“庄子那么多亩地,就我和你阿爹阿兄哪儿种得过来呀。”
姜然:“收稻子那日请人,一日不也干完了。侯府把地租给咱们,只是让咱们种,最后侯府拿粮食。至于租了之后怎么种人家又不管,我们可以雇人种地,雇人除草捉虫。”
姜然没下过地,只是觉得这样能行得通,她不禁想,如果庄子是她的就好了。她就雇人种,然后种一地的菜,一地的鸡鸭,摆摊根本没成本。
不不不,等那个时候她肯定就不摆摊了,肯定有铺子。
云氏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姜然这法子行不通,可又说不出哪里行不通。
云氏:“反正现在还能种,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再种,得入冬了。
姜然点点头,没着急想法子,三房种不了这么多,其他几房也是。闹成这样,以后只能少见面。
傍晚姜松回来了,姜然没问他铺子的事,“快吃饭啦!”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下午她还出去打了一壶酒,姜传力看着酒露出一脸傻笑。
桌上油灯散发着温暖的光,蒸肉、糖醋排骨、炸酥肉、炸鱼还有梅干菜炒鸡蛋都笼罩在光下,热气腾腾,飘了满屋的香味。
今儿破例让招财进屋,它摇着尾巴在几人脚边打转,就盼着谁能给它一块肉吃。
姜传力的眼眶这回是真的湿了,中午在庄子受气没啥事,这么多年自己连着云氏儿女一块受气也没觉得有啥,可现在看着这一桌菜一壶酒时既委屈难过,又满足感动。
姜传力喝了口酒,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天黑,姜然也没看他的神色,只道:“阿爹,你少喝点,一会儿还得看灯会呢!”
姜松顿了顿,“多吃菜。”
云氏笑了笑,“多大人了,喝酒还喝成这样。”
姜然先夹了口小酥肉吃,这道菜也不怪她连吃好几天,是因为真的好香。
若吃到皮蛋芯儿那块,一咬爆汁,肉带了些肥的,被热油炸过,还有面糊隔着,可不是猪油渣的味道。
姜然连吃好几块,然后夹了片蒸肉放碗里,铺好来点米饭,再放炒梅干菜和鸡蛋,又来一块去了骨头的排骨,最后放块小酥肉,把五花肉一卷,像卷饼一样咬一口,这个是真好吃。
这么吃又香滋味又好,里面还有脆口的小酥肉,姜然吃得正满足,忽而听见了敲门声。
姜松放下筷子,“我去开门。”
招财一边叫一边跟着姜松跑到门口,“汪!呜汪汪!”
姜松问道:“谁?”
外面人道,“可是姜小娘子家?”
姜然听声音觉得有些熟悉,打算放下筷子出去看看,云氏和姜传力也起身了,姜然道:“你们吃你们的。”
姜松已把门打开,天色昏暗,姜然瞧见张掌柜一张带笑的脸。
张掌柜道:“上午来了一趟,关着门呢。今儿中秋,过来给姜小娘子送点节礼。”
向来送东西都该上午的,但姜然上午不在,张掌柜下午又有事,无法只能晚上来了。
张掌柜往里看了一眼,“正吃饭呢吧,那我就不进去了。”
姜然道:“祝张掌柜阖家安康。”
说完,把节礼接过来。
张掌柜笑着道:“也祝姜小娘子中秋安康,不过吃饭归吃饭,歇着归歇着,千万别忘了想想方子。”
说完,张掌柜吸吸鼻子,“挺香哈。”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姜然道:“我正试着做呢,等明儿中午吧……”
等她琢磨出下个方子,潘楼的人肯定也会来送东西。
姜然话还没说完,张掌柜就点头,“成,我找间茶楼。好了好了,我就不打扰了,姜小娘子慢慢吃。”
姜然把门关上,若不是方子没拿到手,张掌柜今儿肯定不会过来送节礼。
酒楼收的方子何其多,哪能个个都记着。姜然拎拎手上的东西,对姜松道:“阿兄,我们回去吃饭。”
吃饭要紧,东西姜然给放到一旁,云氏和姜传力也没打听,给俩人夹了些菜。
不得不说,今儿都是下饭菜,中午没吃好,晚上四个人吃得都不少。
两块排骨,几片肉,就着小酥肉和梅干菜炒鸡蛋,姜然就下了一碗饭。
她想起身再去盛一碗,姜松站起来接过碗,回来顺便给招财碗里放了块肉。
都肚子饿了,再加上姜传力姜松也能吃,这一顿饭吃到最后都不剩什么。
几人忙了一下午,东西又不多,刷碗的刷碗,收拾桌子的收拾桌子,很快把活干完了。
再出来,天已经黑透。夜空中连云丝都没有,有的是一片漆黑的夜空和一轮光亮的明月。
姜然忍不住道:“可真好看。”
她回过头,云氏和姜传力也仰头瞧着,在庄子天空更广阔,可日日看,不觉得多好看。
这会儿万家灯火,月亮比什么都亮,就让人挪不开要。
姜然:“阿爹阿娘,走了,看灯会去。”
平日街上就热闹,今儿比以往热闹百倍。两边铺子二楼牵出来绳子,挂了盏盏明灯,什么样式的都有,嫦娥奔月、月宫折桂,还有各式各样的美人图。
铺子门口挂着各种各样的鱼灯,兔子灯。
兔子灯的耳朵会动,鱼灯还会摆尾,姜然觉得好看,云氏姜传力哪儿见过这些,眼睛一直跟着灯转。
姜然扯扯姜松,“阿兄,我想要那个鱼的。”
她自己有钱,但就想让姜松买。
姜松去买了一个,回来的时候温声道:“去首饰铺子看看吧。”
姜然看向云氏,云氏跟姜传力一块走,人多又得跟着他们兄妹俩,又得避着人,还得看街上的灯,一双眼都不够用了。
姜然:“阿娘!”
云氏:“怎么?”
姜然:“跟我走跟我走,去个好玩的地方。”
一到首饰铺,云氏刚进去看了眼,就掉头要走,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不去,我不去!”
姜然道:“就进去看看,我要买,你帮我选选。”
最后,银簪子还是戴到了云氏头上。
云氏:“我都说了不要……”
这个要两贯,这也太贵了。
姜然要了个小钗子,上头有颗橘色的小柿子,不贵,八百钱。
姜松出的钱,他手里钱不少,有卖菜得的,还有姜然分的。
所以给云氏买也算不得孝顺,这是俩人该得的。以前是怕俩人把钱给大房花了,所以不给他们留钱。
姜然道:“阿娘戴这个好看。”
云氏抿了下唇,“走吧,下回不用给我买,我都多大岁数了……”
姜然笑了笑,“阿娘才多大年岁,给我拿灯,我要买吃食去。”
姜然最后没买到,因为人太多了,买栗子那家真的好多人。
云氏看她空着手回来,“你想吃啥让你阿爹去。”
姜然呼出一口气,“今儿谁来都买不到,看灯会去。”
只不过灯会也没挤进去,只能远远看看鱼灯和龙狮在人头顶游动,就这个云氏和姜传力还看得目不转睛。
回家的路上,云氏还在说,“灯会挺好看。”
姜然道:“以后还来看,就算不是中秋,晚上街上也很热闹的。”
二人轻轻点了点头,这一天也忙活,腌了茶叶蛋姜然就睡了,月光朦胧,撒在姜然身上,云氏给她盖了盖被子。
睡得晚,次日姜然见张掌柜时直打哈欠。
张掌柜这次没像当初吃粉时一样,小酥肉连吃好几口,“这个挺好吃,哎,真不错,这个我觉得比潘楼的墨翡白玉好吃。”
若不是那个方子也是姜然卖的,张掌柜肯定说那道菜不就是豆腐拌皮蛋吗,还起个雅名,糊弄人。
姜然:“张掌柜觉得好吃就好。”
张掌柜道:“姜小娘子,我愿意出二十五两银子,你觉得如何?价钱好商量。”
两家酒楼,价钱不能太低,不然转头就卖给潘楼去了。
姜然觉得还算有诚意,以后做生意也好商量。得让酒楼看出她方子好用,后头才会买。
她刚点了头,张掌柜就咧嘴问:“姜小娘子,要不你给这道菜想个名字,什么黄金啥?”
第79章
张掌柜看着这盘菜, 决心给它想个好名字,一定得好过潘楼, 仿佛刚才心里对潘楼起个雅名多有不屑的人不是他一样。
这一片金色,金灿灿的,肯定得和金有关。
张掌柜:“还不能太俗气,姜小娘子也帮我想想。”
他并不知道潘楼的那道菜名字就是姜然起的,但是潘楼改了两个字,翡翠改成了墨翡,墨对白,翡对玉。叫这个,的确比叫皮蛋豆腐好听数倍。
二十五两银子呢,姜然认真地想了想,说道:“可以叫黄金缕, 金缕衣。”
前者出自一首词,是元代的, 对这个朝代来说也是后世, 词中写——鹅儿雪柳黄金缕,三个字指是女子头上的饰物,形容这道菜挺形象的。
张掌柜觉得挺不错,满意地点点头。
谁知姜然又道:“还有金枝玉叶,金玉满堂, 掌柜的想和金有关, 叫这两个也行。”
四个字,就和潘楼打擂台了。
如果只是小酥肉, 带玉就不合适,但是这里面咬开有皮蛋碎,是墨绿色的, 也有绿色的玉吧,那加个玉字也无妨的。
张掌柜眼睛更亮了,不住地拿折扇敲自己的手,跟抚掌似的,“带玉,得带玉!”
他很是高兴,签文书给银子都极其痛快,剩下的皮蛋小酥肉也带走了,连着方子一块儿。
姜然收下二十五两银子,卖得虽贵,但庄楼定皮蛋就不及潘楼多了,这道菜用的皮蛋少,庄楼每月就定三百个,潘楼可是一千个。
但也是进账,光靠每月卖皮蛋的钱,就能顶上租铺子的租金和请人的工钱。
昨日姜松出去了两个时,看了几处铺面,有两间还不错。
今儿中午牙侩带着他们去看看,如果合适就给定下来,到时请人装潢,打上桌椅家具,花上两个月就能开业了。
姜然深吸一口气,让伙计把点心打包,银子塞怀里,离开茶楼。
出了茶楼就是汴河大街,姜然往左一拐,先去找赵大娘他们。赵大娘他们不在铺子里,但占门口的位置,也过去看看铺子位置行不行,还能给出个主意。
一到摊子,她把点心给二人,她包了三份,直接分了。
赵大娘怪不好意思的,这点心好吃,一看价钱就不便宜,哪儿好意思总要,“你拿回去吃。”
姜然:“拿着吧,不是我花的钱,再说都拿回去我和阿兄也吃不完,这若放坏了,反倒可惜。”
赵大娘二人这才收下,刘成梁中午还没吃饭,打开吃了一块,吃完他意犹未尽地舔舔嘴角,不住地张望,“你阿兄,咋还不来?”
俩人中午要出摊,一会儿让陈莹看摊子,他俩去看铺面,看完还得赶回来做生意呢。
中午一共得看三个,有上次姜松说铺面不错、但位置离汴河大街近的那处,还有昨日看的,姜松从几个之中挑了两个。
姜然看看日头,“估计快了。”
说曹操,曹操到,人群涌动中,有一人走得比其他人都快。
长得也高,面容俊朗很是醒目,姜然挥挥手,“阿兄!”
姜松小跑几步过来,道:“咱们直接去铺子。”
铺子离汴河大街近,先向东,再往北拐到马行街,走了不多时,就在一家铺面门口看见人了,这人常来摊子吃粉吃锅盔,说话时候带点口音,双手握着躲在长袖里。
此人姓马,叫马元典,煞有介事地给几人见了个礼,“姜郎君,姜小娘子。”
又冲赵大娘和刘成梁说了几句话,端得是面面俱到,八面玲珑。
“这铺子真挺好的,离你们早上摆摊的地方近,这不几步就走到了。”马元典没再多说,掏出钥匙开门,他从怀里掏出一大串钥匙来,竟还能精准地找到开这间的。
“咔哒”一声,门锁打开,推门进去,阳光随着门开送进去一大片。
阳光下,细微的尘土在飞舞,却没弄得人灰头土脸的。
马元典笑着道:“上个租户刚搬走不久,要是租这个都不用怎么收拾。”
里面空空如也,中间立着几根承重的大柱子,姜然环视一圈,算了算,在这里面摆四方桌子,能摆二十张。
马元典:“这铺子租金六贯,就是里面没桌凳,全得自己置办。”
姜然听他的意思是,租金还能谈,毕竟他不也说了,里面什么都得没有,全得自己置办,那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往里走厨房院子都是中规中矩,不过这处院子没有打井,打水还得出去打。
姜然做吃食生意,摇了摇头道:“再看看别处去。”
还有两间铺子,一间马元典手下的铺子,另一间是带姜松租他们现在住的这间宅子的牙侩找的。
第二处铺子一进去也没什么灰尘,马元典道:“也是刚搬走没多久哟,其实大多生意都不好做,我带你阿兄看了许多处,都是这样,兴冲冲租了,过不了多久就搬走,上个月挂这个招旗,下个月卖别的。”
姜然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汴京城脚下铺子很抢手,遇见合适的她不租,过不了多久就有别人租去。
哪怕不知道租来做生意赚不赚钱,但还是有许多人前赴后继地把钱搭进去。
这处宅子在十字街,隔两条街就是曹门大街,也是姜然晚上摆摊的地方。
往南走便是汴河大街,离得并不算远,比上一处宅子好的是,十字街是东西向的,这屋子坐北朝南。
正是中午,阳光很好,跟上一处差不多大,细看还大一点,姜然能想得出客人在里面吃粉的场景。
院中有井,后头小院有三间房,院中还搭了棚子,院子也不小。
姜然没露出任何满意的神色,她问:“这多少钱?”
马元典比了个八,“八贯一个月。”
赵大娘和刘成梁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八贯!
马元典看看二人,又看姜然,说道:“这肯定能谈嘛,你看这铺子里面也没桌椅,啥都得自己置办,毛病总能挑出来。”
他脸上一副“我只和你说不告诉别人”的神色,“别人掠地钱押一付一,你若能押一付三,价钱肯定能讲下来。”
他带人看房子,多的是做生意没个长久,租一个月就走了。这再找人再租,哪怕铺子不愁租,空档的时候东家都是赔钱的。
假如姜然能痛快点,价钱肯定能商量。当然了,若是姜然租了三月,生意也做不下去,铺子就得砸手里。八贯可不少,三个月,讲下价钱也得二十多贯呢。
马元典也实话实说了,不似当初想吃菜那么多花言巧语,他一板一眼道:“谈能谈,但这处宅子你指望压到六贯,那是不可能。你也看得出来这有井,朝向也好,位置虽然离汴河大街远了点儿,可离夜市近是不。旁边有生意好的铺面,晚上挺热闹,你有空晚上我再带你看看,不能光看白日。”
姜然一边听马元典说话,一边为八贯感到震惊。她在心里盘算,一个月八贯,一年可是好些钱呢。
她对这铺子挺满意,可临了又打起了退堂鼓。
赚钱可不易,如果生意不好怎么办呢?
看了一圈,姜然道:“我们再看看。”
还剩最后一间,总得看完再说。另一间离这挺近,上下两层,一楼两间,单看一楼地方小,可算上二楼能做生意的地方比第二间大。
就是在街的对面,朝向不好,只早晚光线充足,也是八贯。
看完铺子把牙侩送走,赵大娘才敢说话,“我滴个天呐,这跟抢钱似的,咋这么贵,若是买一百贯都止不住。”
一年租子就得几十贯了,一百贯哪儿买得起。
赵大娘对吃食还挺有信心,但怕就怕做了一个月生意,看着卖可不少,赚得不少,也有生意,可算来算去,最后还没有摆摊赚得多。
全搭掠地钱里面去了!
这会儿刘成梁也不想自己租了,他俩就在门口摆摊挺好。
摆摊挺好。
刘成梁问姜然:“妹子,咋说?”
姜然对姜松道:“晚上再看看,若是不错我要第二间,阿兄,你去谈吧。”
姜松点了点头,“嗯。”
晚上姜然又来一趟,看着是不错。不用她去谈价钱,但等着也煎熬,担心铺子被别人租走,也担心东家无论如何都不肯降价,还担心赵大娘担心过的。
姜然当天晚上就梦见自己做的粉不好吃,食客往她身上扔臭鸡蛋和烂菜叶子,醒了惊觉就是一场梦。
姜然也不止梦过这个,次日中午她梦见过自己的生意比潘楼庄楼的还好,杨丰年哭着跟她说,幸好当初没回去,他要在铺子干一辈子!
醒了姜然觉得梦境荒诞又可笑,实在没什么寓意,只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只不过谈价钱这事慢,并非他们想谈就能谈,得等东家有空,而姜松平日得上课,就中午晚上空闲时间多,这样就耽误了两日。
期间也有让马元典和另一个牙侩留意别的铺子,这样也能多个选择。
日子静悄悄地溜走,八月二十晚上有客人吃完,发觉腿都坐麻了,不由问姜然:“小娘子,什么时候打算开铺子?咋还没信儿了?”
刘成梁闻言笑了笑,姜然咳了一声,说道:“这一时半会儿哪儿能开起来,等有消息了,我告诉大家。”
客人有些失望,等人走了,赵大娘凑近,用气声问姜然,“咋回事?这不是租上了吗?咋还说等有消息着。”
今儿中午,姜松带她把文书签了。一签完,姜然就把消息告诉了赵大娘和刘成梁。
姜然冲赵大娘笑了笑,声音压得很低,“这只是租上了,离开铺子还远呢。”
对客人来说,她有没有租到不要紧,也不会关心她怎么装潢,每日都做了什么。对他们来说铺子开业才要紧,价钱合适不涨太多最要紧。
还有句话叫防人之心不可无,铺子已经租上了,专心装潢就是,倒也不必谁都告诉,万一有人在背后使坏呢。
嚷嚷得谁都知道,未见得所有人都盼她生意兴隆。
姜然要摆摊,又要管那边,不想再分心神了。
低调行事,姜然打算铺子开业之前,都好好摆摊,多赚钱多攒钱。
姜松讲了几日价钱,把铺子租金压到了六贯五百钱,是靠每次付三个月掠地钱讲下来的。连着掠地钱押金,中午就给了二十六贯。
还有给马元典的钱呢。
装潢先按两个月算,这两个月租金就是白白搭进去的。
虽然卖了皮蛋卖了方子,可姜然还是心疼,赚的时候一文一文赚,花的时候一贯一贯花。
这月还没盘点,姜然给掠地钱是从之前攒的钱里拿的,拿了二十一贯,姜松那儿也存了些,掏了剩下的,她现在手里还有十三贯。
这十三贯都给了姜松,留他置办后头的东西,估计不太够,姜然手里还有银子,不够到时候再给。
全是花钱的地方,就等铺子快装好再和客人们说吧,没租的时候她还告诉客人要开铺子,真租到了姜然反倒更小心了。
赵大娘想想也是这个理儿,她点了点头,又告诉刘成梁,再有客人问,可别乱说。
俩人不租铺子,可是也得找人打个像样的摊子,不能跟现在一样就推个车一摆,也得花钱,就是花的没姜然多。
先这么着试试,生意好就再攒攒钱,日后没准也租一个。
也幸好姜然行事小心,还真有人盯着她。
冯秀贞不敢生事,但常常留意着,有时姜然去买个甜汤,她见那边摊子没人,都会问旁边卖包子的小哥,姜然去了哪儿。
晚上那头生意好,冯秀贞这儿没啥客人,她也吆喝起来,“吃粉吃粉,鸭血米粉,酸汤鱼米粉!”
姜然出了新粉,冯秀贞也像模像样地在自己摊子加上了,不过她做不出姜然摊上的两样粉来,就做了浇头,里面全放米粉。
但是卖得不好,吆喝几声也没啥客人,就算有人路过,也就看两眼走了。
“哎,你尝尝!……”
客人已经走了,冯秀贞吆喝也没用。她叹了口气,嘟囔道:“怎么也得尝尝,不好吃再走也不迟。”
旁边卖包子的小哥欲言又止道:“你学人家做,你也得买了尝了才能做呀,你不买咋能做呢?自己瞎琢磨,差了十万八千里。”
冯秀贞脸一撂,“你就只会说别人的好,你都去过几次姜记米粉了,本来那边生意就好,你还非去,给她拉生意。”
离得这么近,为何不在她这儿买。
卖包子的小哥神色带了几分麻木,冯秀贞卖得又不便宜,还没那边好吃,在哪儿吃都得给钱,他为啥不吃好吃的。
再说还能琢磨琢磨刘成梁咋做的包子。
他过去吃粉的时候,有时会看见姜然给刘成梁留包子,三个人互送吃的都不花钱,到冯秀贞这可省得,算得最清楚,最斤斤计较。
“你也知道那边生意好,那还不学着点儿,成天眼红人家生意好有啥用?”
冯秀贞气得面上带了层薄粉,“谁眼红了,有啥可眼红的,她生意再好不也没开铺子吗,不还在这摆摊呢吗?都是摆摊的,又能高贵几分。”
她时常盯着打听,这都过去多久了也没个消息,准是黄了,她就说开铺子哪那么容易。
卖包子的小哥觉得自己跟她说不清,默默把摊子往旁边挪了挪。
夜色越发深,姜然卖力地卖粉,有几个用木牌买的,她确认木牌无误就给收回来放匣子里,等下月再用。
一个晚上,吃鸭血粉丝汤、酸汤鱼粉的人多,以前做的肉末米粉和水煮肉片汤粉也有人点,但相较之下,就不及后头这两样卖得好了。
姜然想再改改方子,而且这距卖小酥肉方子过去了四五日,她打算明儿摊子也上小酥肉。签文书的时候她和张掌柜说了,方子虽不会卖给别人,但她自己会卖。
张掌柜觉得无妨,客群不一样,哪怕庄楼的客人知道姜然这儿卖,大概也不会来吃。就算来吃,也不会日日来,该去庄楼的时候还是得去,谈事谈生意,总不能在小吃摊谈吧。
姜然卖的小酥肉和鱼丸其他小料一样,能单加。
再有就是照刘成梁说的,看看能不能把酸汤鱼里的鱼片做成无刺的,拔刺不现实,只能先捣成泥,再做鱼片。
她不知能不能行得通。
想要多赚钱,让客人多吃,还是得把粉做好吃才行,现在大锅煮着,一煮飘香,新客挺多的,姜然得抓住这机会。
想改方子就得多尝多试,如今的肉末汤粉,姜然已经用酸菜炒汤底,酸味很醇厚,配着肉末嗦粉爽口过瘾,但是这个季节少了油菜,现在她往里面放豆芽,吃起来不如水煮肉片汤粉里的豆芽好吃。
思来想去,姜然决定把豆芽换成木耳丝。木耳泡开切成细丝,吃起来很脆嫩,比豆芽能吸汤。
姜然还在一个老婆婆那儿买了豆瓣,先把豆瓣炒出红油,再来做水煮肉片的浇头,吃起来比从前多了一丝香味,还有红油让汤的颜色更鲜亮好看。
这个粉卖八文,价钱不低,是因为里面有肉的缘故,纯香辣口的,爱吃辣的人点这个多。
里面的菜是豆皮丝、豆芽,时节一过,小白菜就换成了大白菜,想了想,姜然决定上面肉片上下了功夫。
买肉的时候选里脊肉,切薄一点,把肉片用刀背敲敲,蘸上点澄粉,吃着会更软更嫩。
目前为止,她也就能改到这个地步。
其它的几样粉暂且不动,就加一个小酥肉。
小酥肉姜然做得并不多,这个刚出锅的时候最好吃,吃了停不下来,一旦放凉,口感味道都大打折扣。不过没吃过的人头一回吃,也觉得很好吃。
名字也没像庄楼起什么黄金缕、金玉满堂,就叫皮蛋小酥肉。
一斤梅花肉六十文,做出来小酥肉能有两斤,姜然这儿一勺差不多二两,卖十文一勺。
半斤八两,姜然做一回能赚个八九十文钱。
这个利润不低,但是放久了会软会凉,只能少做。
次日一早,姜然叫卖,“尝尝皮蛋小酥肉嘞,肉末汤粉、水煮肉片汤粉都改了方子,和以前不一样嘞,大家来尝尝!”
今儿头一个客人是荀俞带的客人带过来的客人,前些日子刚来,正是新鲜上头的时候,已经来好几次了。
他还没把摊子的粉吃个遍,竟然又出新的了,他捋捋胡子,伸脖子张望道:“新吃食呀!”
姜然笑着点点头,“酥脆口的,客官要不要尝尝?”
“那就水煮肉片汤粉,加个茶叶蛋,再加一个小酥肉。”说完,客人又去赵大娘那儿买了个锅盔。
姜然先把粉煮上,“您去后头坐着等,一会儿给你送过去,粉可要加辣子?”
“不用。”
一早来的客人见出了新的,大多加了份小酥肉,也有客人看一勺就十文钱,比加鱼丸还贵,歇了心思。
以至于素鱼提着食盒过来时,小酥肉还有的剩,她惊疑道:“这不是金玉满堂吗,怎么你这儿也有?”
素鱼突然反应过来,六小娘子说这里面有皮蛋,而最开始做皮蛋拌粉的就是姜然,约摸把放子卖给庄楼了。
姜然笑了笑,素鱼也笑了,她道:“小娘子刚回庄子小住两日,今儿才回来。你这儿来新粉啦,不然你看着弄。”
说完撂下两个银花生。
六小娘子前阵子让素鱼买过鸭血粉丝汤,酸汤鱼粉还没吃过,姜然先给煮粉。
鱼粉配鱼丸,单粉肯定不够,姜然冲赵大娘道:“大娘,要两个夹藕、鹌鹑蛋和豆皮的,刷辣子和酱。”
小酥肉姜然也给放了,但再带回去肯定不如现做的好吃,得往鱼汤里泡泡再吃。
等素鱼买完,后头的人见小酥肉不剩多少,咬咬牙也买了一份,粉得煮,酥肉杨丰年很快就给端了过去。
一早肚子饿,客人先尝了一块。
姜然在家里做好后没盖盖子,只罩了一个纱网,这东西越闷越容易软,被风一吹,反倒还是脆的。就连摆东西时,姜然也把这个放到锅的对角。
小酥肉的外壳已经凉透了,里面也是凉的,可吃肉却不见腥味,一咬嘎嘣脆,看断面是完整的肉条,外面一层漂亮的面衣。
客人挺惊喜,觉得这个好吃,十文一份的价钱也不觉得多贵了。
刚想大为称赞好吃,旁边吃水煮肉片汤粉的老者就冲他嘘了一声,然后摇摇头,用气声说到:“悄声吃,别出声。
他面前也有一个碟子,跟他的碟子一般无二,应该也是放酥肉的,但里面已经空了。
客人一脸疑惑,“啊?”
第80章
他看看左右, 问道:“你是不是没给钱?”
不然小声作甚,这好吃的东西, 咋还偷偷摸摸地吃。
老者惊叹道:“呆子!我咋没给钱!”
他也看了看左右,见没人看他们,把声音往下压压,这样只有对坐的俩人能听到,他道:“我问你,这东西是不是你越说好吃,吃的人就越多?”
客人又往嘴里塞了块小酥肉,想了想点点头,“是啊。”
“那吃的人越多,东西是不是卖得就越快?”
客人又点点头。
老人家就道:“那卖得越快,我们是不是就越不好买, 那买不着,岂不就吃得越少!”
他一拍大腿, “所以, 你越说好吃,吃得就越少。”
坐老者对面的客人张大嘴,下巴都快合不上了,老者喝了口汤,气定神闲地给早饭收尾, “悄声些 , 嚷嚷得人尽皆知对你有啥好处。”
姜然忙着做生意,再加上俩人说话声音小, 她没听见。
等天色渐明,客人都走了两拨,也没见几个客人说小酥肉好不好吃。
不过她做得也不多, 又卖给素鱼两份,她心道,兴许买的都是不爱说话的客人。
早上卖完收摊,姜然让刘轩送她回家。回去她先把早上的钱数了,早上不卖鸭血粉丝汤,就三样汤粉两样拌粉,两种瓦罐汤,再加小料茶叶蛋这些。
早上她一共是收了一千三百九十八文,比昨儿多了一百钱,这是小酥肉的功劳,可这些不全是赚的。
一会儿要买肉买鱼,买鸡鸭,为晚上出摊做准备。
姜然拿了钱,出门买东西。
鸡一只,一点干菌菇,花费七十文。鸭子两只,加上单买的鸭血鸭杂,花了一百七十文。鱼先买两条做鱼丸,五斤多重,花费七十五钱。
猪肉下午再来买,得用三斤多,浇头、瓦罐汤、小酥肉要用肉,暂记一百八十钱,下午还得买鱼做鱼片,还有豆芽豆腐丝这些,姜然晚上出摊得花七百多钱。
不过晚上生意好,赚得也多,单看早上,刨除食材钱还能剩六百多呢,晚上卖更多,姜然也能赚更多。
要是中午也卖,一天下来可有不少钱,没准儿能赚足两贯。
如今天气凉快下来,早晨常有客人在问她,中午要不要继续出摊。
对汴河大街的客人来说,中午少一样吃食,还挺要紧的,忙活一上午,饥肠辘辘,想吃碗合心意的粉却没有。
有的客人还去别的粉摊吃过,但味道并不好。
姜然本来是有这个打算,可铺子装潢需要人盯着,现在新客多,早晚生意都比平日好。
中午再出摊,鸡汤啥的就做不成了。只能舍一部分,等铺子开业中午再卖,到时早上就不开门了。
回到家姜然把鸡汤炖上,鱼肉剔下,把大刺拔了先用井水冰着。
喂了招财就出门去铺子了。
她打算简单装,主要重修厨房,得留出炖鸡汤鸭汤的炉子,大灶煮粉煮面,最好挨着。
三个小灶上架铁锅,留现炒浇头用,姜然怕日后还卖炒粉,所以小灶多打了一个。
还得打一个较大的台子,上头用铁皮做个方形大盆,凹进去,里面能放热水,再打几个小的铁盆,这样炒好的浇头就能卡进里面温着。
院子就多个棚子,多存柴火炭火。而大堂需要改的就是墙面,卖粉的小铺子倒也不用装得多么富丽堂皇,墙面没多少装饰,姜然打算把价目表钉上头,识字的客人能看,不识字的就问伙计点菜就是。
价目表用原来的就行,客人进来还能有几分熟悉感。
地板不动,就把松动的修修,门重新刷层漆,挂个招旗,其余的能简则简,头一回做这个,姜然跟大象过河似的,想好就问姜松能不能做,要花多少钱,也不敢投进去太多。
毕竟这是租来的铺子,装潢以后带不走。
姜松选铺子之前有打听东家为人如何,选的东家都是不错、事少的。三月一交掠夺钱,其中也有东家不常在汴京城的缘故。
姜松有打听过,有些租户东家常常过来拿东西占便宜。有的看铺子生意好,时常过来偷学,等学会了把人赶走,自己开一个一模一样的铺子。
更有租几个月涨租金的,吃定你客人都知道铺子在这儿,不好搬动。
像他们这般三月一见,省事省心。
姜然去铺子看了看,今儿工人主要是把厨房的灶敲了,再把两边墙拆了,这样厨房可以扩大,两边屋子就能弄小点。
依旧是两间能住人,但厨房更敞亮了。
请了三个工人,一日工钱一百五十文,姜然本想盯着,让他们快点干活,可到了发现就是砸墙砸东西,空气里全是灰和土,她根本看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赶回家做鱼丸了。
白白胖胖的鱼丸进锅里,煮好姜然给招财碗里放两个,剩下的罩上纱罩,只等晚上端到摊子,寻到心仪鱼丸的客人。
*
“加六个鱼丸!不加辣子。”
“鱼粉,四个鱼丸,一勺豆子。”
“拌粉,一勺蒜酥一勺豆子,再加两个鱼丸。”这个客人喜欢这样吃,鱼丸裹上山芋泥,吃起来可香了。
姜然:“好,我先给你煮着,一会儿就好。”
客人点的拌粉,比鱼粉鸭血粉丝汤快。
后头的客人是个小娘子,看了几眼价目表,问道:“还有酥肉,这是什么呀?”
姜然一边漏粉一边回答,“皮蛋猪肉炸的吃食,可以干吃,也能泡在汤里吃。”
晚上也就卖十六七份,东西不多,挺好卖的。就是姜然有些疑惑,客人买是买,但不像对其他吃食反应这么强烈,按理说这个老少皆宜,应该有挺多人喜欢的。
有人买,可姜然也摸不准客人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也许是因为不是刚出锅的,味道差了那么点儿。
“来一份,还有鸡汤米粉不?”
姜然摇摇头,“鸡汤米粉今天卖完啦,要不要看看别的。”
这个少,卖得也快。
小娘子还在犹豫,姜然笑着道:“肉末米粉和水煮肉片汤粉的方子我改了,比从前好吃,客官要不要尝尝这两样?”
“那肉末汤粉吧。”
鸡汤米粉卖得太快了,这天凉下来,鸡汤炖得久,喝一碗热乎乎的鸡汤,就着米粉,很是滋补,哪怕爱吃辣的客人也喜欢这个。
就是太少。
粉得煮一会儿,小娘子刚坐下小酥肉就端上来。
杨丰年送完东西,冲客人笑笑,他刚走,小娘子对面的婶子跟她道:“悄声吃,别声张。”
小娘子不明所以,可等把酥肉吃到嘴里,就有些明白了。这个真挺好吃的,她喜欢。
婶子笑了笑,她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婶子,头包布巾,穿得很立整,身上有股淡淡的茶香,平时就在茶楼干活。
小娘子是做绣娘的,有一双可漂亮的手,连吃几条,神情像是餍足的猫。她看向对面的娘子,有话想说,但只能无声地点头。
这个好吃!
娘子笑笑,悄声和她说道:“知道庄楼不,有道菜叫金玉满堂,就跟这一模一样。卖出来的份量就比这多点,你可知要卖多少钱?半两银子呀。”
不是金子,就带了个金字,却卖出了金子的价钱,没准儿称称金子都没这贵。
“你咋知道的?”
“我……我是听一个大户人家丫鬟说的,在这儿十文钱吃这么一勺,知足吧。可别说好吃,又得抢了,今儿就没买到鸡汤米粉。”
“我也没买到,”小娘子使劲点点头,这若吃的人多了,她也吃不到了。
反正摊主依旧能卖光,毕竟的好吃的不愁卖,她们也能吃到,这样简直是两全其美。
就这样一个告诉两个,两个告诉三个,吃小酥肉的客人就这么不约而同默不作声地吃起来。
姜然摊子客人多,不会来个客人都介绍,而有的客人见价钱贵,便是姜然介绍小酥肉,也不太乐意买。
单加的东西,一勺卖十文,顶得上一碗粉了。
再者也没听到别的客人说好吃,便一直没把这个往心里去。
素鱼连着来了几天,都是买份炸豆子,再加一份小酥肉。六小娘子有月钱,可并不能可劲儿花,十文一份比庄楼便宜不少,带回去回锅一炸,六小娘子说吃起来和庄楼没啥区别,用来打零嘴可好了。
姜然道:“回锅别太长时间。”
素鱼点了点头,“好,对了,我这儿听到你姐姐的消息了。”
素鱼就买这个,不用等,便长话短说了,“你二姐似是想要赎身,不在侯府当丫鬟了。”
本来姜杏来侯府做丫鬟就是给五小娘子身边的嬷嬷塞了钱的,姜杏原以为赎身容易,可和嬷嬷说想要赎身,嬷嬷竟然要赎身银子,十两。
姜杏每月月钱就五百文,偶尔能得赏钱节礼,可攒够十两,也得不吃不喝花上两年才行。
姜杏今年已经十五了,她还不是不吃不喝的性子,再过几年那就二十了。
姜然道:“然后呢?”
素鱼干笑两声,回想起中午,眼中还留有两分看热闹的兴味,“我还以为你姐姐会来你这儿跟你借钱呢,谁知闹到夫人那去了。估计过不了多久,就能重获自由身了。”
这事传出去不好听,向来买丫鬟都给银子的,再者这钱是五小娘子身边嬷嬷收的,府里又没收到。
素鱼有些羡慕,只不过她是家生子,又是一等丫鬟,想要赎身,二十两银子一文可少不了,若是像姜杏那样简单就好了。
最后事就推到五小娘子身边嬷嬷头上,五小娘子还落得个治下不严的罪过,罚了半个月的月钱。
素鱼不禁想,五小娘子和三公子怎么就撞上姜家了,莫不是以前欠了什么债,这会儿俩人一个接一个上赶着还债。
说完这她急匆匆走了。
姜然深吸两口气,姜杏不当丫鬟也是好事,照姜杏所说,五小娘子因为姜桃的事对她颇有成见,她在五小娘子的院中日子不好,能离开侯府最好不过。
那以后姜杏打算怎么办,想想她上次来问自己招人不,姜然心里发毛。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请亲戚的,更不会让姜杏住过来。
再说了,她刚和林氏闹成那样,俩人见面不成仇人就不错了。或许姜杏也知道此事,自不会来找她。
不管以后如何,姜然还是挺为姜杏高兴的。既知在侯府前程渺茫,早些赎身才是正事。
来了客人,她先把这些思绪放放。
客人不识字,没看价目表,照着以往的口味点了,杨丰年把人引到座位。
为了生意,杨丰年带路时一桌几个客人吃的粉都不一样。
客人坐下,他的吃食还没上,看看四周问旁边的人,“这黄色的是啥?我咋没见过。”
“哈,新吃食。”
“味道如何,要是好吃我明儿也尝尝。”
“不好说,各人的口味不一样嘛,我觉得不好吃,你没准觉得好吃,我觉得好吃,你没准觉得不好吃。”
那到底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点小酥肉的客人还想瞒着,可事与愿违。
三日后晚上秋风习习,吹得人无比惬意,荀俞和友人路过,碰上了在这儿吃粉的另一个友人。
“你不是说这两天不吃粉,吃腻了,要换换别的口味嘛!”
说话的这个姜然不知叫什么,但是爱笑,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像狐狸一样,她上个月月底想上套餐,本来月初弄,就是他提议月底最后一日先试试新粉好不好吃。
荀俞带他过来,这个老者又带了一个,就是棚下坐着的那个。
那个老人家这几天常来,不过就他自己,早晚换粉吃,但雷打不动地点份小酥肉。
年纪大的人姜然都会劝几句,一样东西不要一直吃,这毕竟是炸的,但老者摆摆手,和姜然道:“没事,这一份儿份量也不算多,再说也就吃这么两三日。对了,小娘子,我要跟别人来,你可别说我常来这儿啊。”
对客人姜然多是有求必应,而且她也不会跟别人说客人的私事。她本想问问跟他同来的两个老人家为何好几日没来了,但打听客人私事也不太好。说不准有事,姜然就没有开口。
谁知粉吃到一半,荀俞和友人经过这条街,就看见他了。
荀俞倒是没说话,友人痛心疾首道:“老徐啊,你咋这么不厚道,亏我觉得这摊子好吃念着你想着你带你过来吃,你却是个忘本的,嘴上说着不来不来,自己偷偷过来!”
老者干笑道:“哎,我也是突发奇想,又想吃了才来的。”
“世风日下!臭不要脸!”
“哎,哪至于这么说我,我这不是觉得刚来,有些粉没吃过,你们俩全吃过,总过来让你们陪我一块儿吃,心里过意不去……”
他说的可怜巴巴,让人听了十分动容,可友人却转头问姜然,“他来都点什么?摊子是不是出了新吃食?”
荀俞咳了一声,不赞同道:“你为难摊主做什么?”
姜然干笑一声,她不可能告诉别人这姓徐的老者都点了什么,就是几人不认识,客人问这个也不能说的。
爱笑的老人家不笑了,姜然道:“有道是相请不如偶遇,既然碰见了,几位不如坐下一边吃一边聊,摊子的确出了新吃食,不过今儿已经卖完了。”
姜然只是卖粉的,可别在她的摊前吵呀。
“对对,坐下吃,你们坐下说,别耽误人家做生意。”
姓徐的老者叫徐明觉,幸而没养成好东西都留到最后吃的习惯,荀俞和赵襄最后也不知道新吃食是啥,二人坐下,让杨丰年点了粉。
荀俞吃的是山芋泥拌粉和瓦罐汤,赵襄想吃鸡汤米粉,可也没了,他愤愤地看着徐明觉,“若是早来,我还能吃上鸡汤米粉。”
“莫生气莫生气,我请我请,这顿我请。”徐明觉乐呵呵的,话音一转道:“那我还没说你们两个呢,你们都吃了多少次才叫我来,我想自己多吃几次补回来,有何不可。”
“老徐,这便是歪理了,那以前你不是非……”
“哎,打住,好吃才最要紧,去哪儿吃坐哪儿有何区别?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就喜欢吃粉,不过明儿能不能吃到就另说了……”
徐明觉看看左右的客人,越是小摊子,客人越就越爱看热闹。
他们仨闹了一通,别的桌客人总是看他们几眼,再低头说悄悄话。
搁以前徐明觉会以为这些人琢磨他们干啥的,现在嘛,肯定琢磨到底啥新菜,他非背着友人自己吃。
徐明觉低头吃了口粉,“有啥事回去再说,大街上吵吵闹闹,太不像话了。”
姜然在摊后听他们说话,慢慢理出了来龙去脉。原来如此,她就说,为何没人说好吃难吃。
她想明天可以多做一些小酥肉,反正带过来都是放凉的,客人们可以回去自己再回锅复炸一遍,吃起来也很好吃的。
但鸡汤米粉是实在不方便做,这个炖的时间太久,费炭火,炭火也挺贵。
两斤肉总该够了吧。
次日是八月二十四,有不少客人问小酥肉,两斤做出来卖得也挺快。
刘成梁算是长见识了,这些客人又精又贼的,他都被骗了过去。姜然常出新吃食,为了揽客,他不会第一天就吃。以往听客人赞叹他忍不到第二日,这回无声无息的。
刘成梁一早买了份,真挺好吃的,酥酥麻麻,里面也有花椒,但和锅盔不一样。
这加了一斤肉,卖得还是很快,还有客人琢磨出新吃法。
一份山芋泥拌粉,加勺豆子一勺蒜酥,再加一份小酥肉,先把拌粉的浇头挖出个坑来,再把小酥肉埋进去,这样闷一会儿,再拌开吃,比单吃哪样都好吃。
酥软入味,小酥肉跟蘸了酱似的。
有的买瓦罐汤泡着吃,有的买鸡汤米粉泡进去吃。
姜然都试了,是还不错,琢磨出酥肉拌米粉吃法的客人还过来和姜然商量,能不能也像当初卖刘大哥拌粉似的,把这个加到价目表上,这样别的客人也能照着他的吃法点。
“我不跟那些人似的,有好吃的还藏着掖着。”
现在刘大哥拌粉已经不卖了,是可以加上别的,只不过,许多客人琢磨出来新吃法,多种多样,加了这个,万一别的客人来问呢。
总不好价目表上加一堆。
姜然只能找个折中的法子,找块木板,谁都能写,用炭笔写上吃法,想加名字自己加一个,不加也无妨。
客人觉得这样也成,反正他本意是让别人尝尝他的吃法,留不留名字倒也无关紧要。
牌子今晚回去让姜松做,铺子装潢有好多废弃的木板,拼拼接接就可以用了。
这个客人走了,后头的客人点了粉和小酥肉,跟姜然唠叨几句,“前两天有客人吃小酥肉,我问,还说新吃食,连名字都不肯告诉,也不说好不好吃,啧。”
姜然笑笑,“这个我就不清楚了,现在做得多了,大多客人还是能吃到的。”
价钱不便宜,不是所有人都会买。
客人点点头,又好奇道:“听说这小酥肉跟庄楼的金玉满堂一模一样,这是真的假的!”
姜然没说庄楼的方子就是跟她买的,庄楼卖得贵,因为少而精,现做现炸,摆盘好,地方好,自然就贵了。
但她不能说一模一样,会让人觉得有钱人没脑子,放着便宜的不吃,非去吃贵的。传出去得话,肯定影响庄楼生意。
姜然笑了笑道:“我没去吃过,哪能知道一样不。不过我的方子也是跟别人学来的,没准儿真有几分像,小酥肉能像庄楼的吃食,我这小摊子都蓬荜生辉了。”
庄楼出名,像庄楼她不吃亏,但大言不惭地说庄楼像她,说出去让人笑话。
再说了,真把庄楼的生意弄黄了,姜然以后甭想卖方子。
客人傻呵呵一笑,“那这么说,我吃了这个这岂不是相当于去过庄楼了,哈哈!”
姜然道:“这可不敢当,若有机会,以后我也要去庄楼吃吃尝尝,看看大酒楼有什么不一样。”
借着庄楼的名头,姜然今天晚上生意特别好,客人可多了,有人还慕名来吃小酥肉。
小酥肉卖光了,浇头和汤下去得也快,姜然打算一会儿回去得再做两样浇头。
粉丝汤做不了,但能做山芋泥酸汤鱼的。
浇头快卖完的时候,姜然托赵大娘看摊子,让杨丰年盯着点,能留住客人就留,留不住就算了。
她跑回去一趟再回来,就过了半个时辰。
回来的时候棚子下有十几个等待的客人,还有一大熟人,姜杏坐在棚子下,旁边落着几包行李。【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