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谢长清的血液犹如仙药回春,尽管云鸾精神恹恹,但身体上的折磨没有了。
坐在床沿的男人喂她汤药,若是以往,她定会不痛快,现在经历过那些后,认命许多。
“阿蛮身子虚弱,需得服药后才能彻底康复。”
云鸾没有拒绝那碗药,也没有资格拒绝。
她接过药碗一饮而尽,“你可以出去了。”
“阿蛮……”
“长清君是不是觉得看着我作死很有意思?”
“阿蛮莫要说气话。”
“我说的是气话吗?给我一副死人的躯壳,用药物操控我,让我离不开你,做造物主的滋味是不是很有意思?”
谢长清闭嘴不语。
云鸾指着外头,“你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谢长清怕她又跑了,乖乖出去。
他前脚出去,她后脚就去试探屋内情形,果然下了结界。
狗男人。
云鸾恨恨回到床上,只觉处境尴尬,打不过他,跑出去没有他的药会死,一时进退两难。
这时李云鸾的声音响起,怂恿她去天医阁,当然不是去求医,而是利用谢长清去灭门。
云鸾没有回应,她自然也清楚天医阁的过往。
当年魔渊被围剿的起因就是天医阁,恢复记忆后,没心思去清算前尘旧账。
现在李云鸾提起,她怎么可能好心呢,定然是想找机会获得躯壳的自主权。
魔素来会分裂,身体里两个灵魂,总有一个会被吞噬掉,云鸾有点厌烦。
躯壳被谢长清掌控,灵魂被压迫,随时可能消失。
她需要打一场硬仗,既能摆脱谢长清的操控,又能吞噬掉李云鸾,一场谁都不能左右她命运的硬仗。
晚些时候谢长清进屋来看她,云鸾已经睡着了。
他偷偷坐到床沿,像大狗似的看了她许久许久。
不敢触碰她,怕她又跑。哄也不是,不哄也不是,着实有几分为难。
第二天早上谢长清给她做了早食,是一碗面片汤,味道跟以前杏花村一样。
云鸾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又回到了杏花村的情形。
她的教书先生处处妥帖周到,没有玄门纷争,也没有欺骗,日子安宁而富足。
她抬头看他,仍旧是熟悉的脸,可是那个人变了。
“阿蛮怎么了,是不是不合胃口?”
云鸾回过神儿,自言自语道:“我忽然想起了杏花村的那个教书先生,很想很想他。”
谢长清默默无言。
云鸾望着他道:“我们回不去了。”
谢长清喉头滚动,声音发涩,“只要阿蛮愿意,我们可以从头再来。”
云鸾摇头,“我还能再相信你吗?”
谢长清:“我是你夫君。”
云鸾:“李云鸾在我的身体里,她随时都能吞噬我。”
谢长清沉默。
云鸾:“郎君也没有办法把她杀掉,对吗?”
谢长清苦笑,“阿蛮是魔,李云鸾也是你自己,最后你究竟会变成阿蛮还是李云鸾,全靠自己的造化,旁人左右不了。”
云鸾垂首不语。
谢长清继续道:“我若能左右你是谁,早就把李云鸾杀了。
“当然,我也清楚你怨恨我给了你这样一副躯壳。
“可是阿蛮,那场战役太过惨烈,九洲玄门经不起第二个夜罗刹屠杀,我不想重蹈覆辙。”
云鸾冷冷地看着他,“既然如此,那郎君以为,我们之间还能建立起信任吗?”
谢长清抿了抿唇,“我们可以齐心协力,想办法把李云鸾杀掉。”
“之后呢?”
“阿蛮若想过太平日子,可以到凡俗之地避世。”
“你继续用血和药物喂养我?”
“阿蛮……”
“我想换一副躯壳,长清君能满足我么?”
谢长清再次沉默。
云鸾忽地笑了起来,“需要夺舍他人才行,对不对?”
谢长清没有答话。
云鸾自顾说道:“亦或许,你根本就不想我换躯壳,因为换掉了就不能操控我了,对不对?”
“阿蛮有仁慈之心,这是你跟李云鸾的区别。”
“我不要什么仁慈,我只想要换躯壳,换一副不需要你用药物喂养的身体,这件事是不是很难办?”
谢长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云鸾又笑了,“你看,这就是我们现在的信任,长清君说从头再来,怎么从头再来?
“我的命运掌控在你的手里,不对等的关系,你让我怎么从头再来?”
谢长清沉默了许久,才道:“除了换身体以外,其他的任何事我都答应你。”
听到这话,云鸾半信半疑,“任何事?”
谢长清点头,“任何事。”
云鸾:“我想换躯壳。”
谢长清:“不可以。”顿了顿,“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云鸾被气笑了,“你这样有意思么?”
谢长清无耻道:“我为了把你留在身边,不惜折损寿元,不惜与九洲为敌,不惜弃了修行,从头到尾花了不少心血,怎么可能放你走?”
“我若日日与你作对呢?”
“无所谓,只要你高兴就好。”
云鸾无语。
谢长清想说什么,她冷不防道:“我要灭天医阁。”
谢长清愣住。
云鸾重复方才的话,“我要长清君灭天医阁,你敢不敢?”
谢长清皱眉,“是李云鸾让你做的吗?”
云鸾:“我已经恢复记忆了长清君,李云鸾知道的事,我也知道,我只问你,灭天医阁,你做不做?”
“我需要一个理由。”
“没有理由。”又道,“方才你自己说的,只要我不要求换躯壳,任何事都答应我,可当真?”
“自然当真。”
“那就去灭天医阁。”
谢长清看着她没有说话,似乎在琢磨眼前的女郎到底是阿蛮还是李云鸾。
见他许久都没有吭声,云鸾道:“怎么,不愿?”
谢长清没有回答。
云鸾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你在猜我现在到底是李云鸾还是阿蛮,对吗?”
谢长清:“所以,你真的是阿蛮吗?”
云鸾点头,“如假包换。”
谢长清:“当年围剿魔渊,起因是天医阁的驻华丹被抢,阿蛮是想报复,对不对?”
云鸾点头,“对,我要算旧账,长清君可愿做我的手中刀?”
谢长清闭嘴。
云鸾自顾说道:“你若不愿,我便亲自动手。”
谢长清:“明日就可以去天医阁。”顿了顿又道,“只要阿蛮不离开我,我愿意为你做所有。”
云鸾看着他的眼睛,二人对视,谁都没有逃避,似乎在衡量对方在自己心里的分量。
也不知过了多久,云鸾才道:“长清君不会后悔吗?”
谢长清淡淡道:“只要是阿蛮想要做的事,我都可以代劳,毕竟我是你夫君。”
云鸾勾起唇角,“那明日就去天医阁。”
谢长清点头,“阿蛮也不会再离开我了,对不对?”
云鸾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道:“长清君为什么会答应我这样的要求?”
谢长清难得的严肃起来,“因为我相信阿蛮是杏花村的那个阿蛮,她纯良厚道,心怀慈悲,从不轻易害人。”
这话云鸾听着不大舒服,辩驳道:“那只是长清君自欺欺人罢了,我是阿蛮,也是魔。”
谢长清不想再继续掰扯,“既然答应了你,我就不会反悔。”
于是翌日夫妻动身前往昆洲望仙山。
当二人出现在天医阁山下时,守门弟子看到他们,立马追问来意。
云鸾狗仗人势,叉腰道:“去告诉你们阁主朱辛弘,就说夜罗刹来讨债灭门了。”
听到夜罗刹,那青衫弟子被唬了一跳。
谢长清道:“阿蛮,灭门不是这样灭的。”
云鸾:“???”
谢长清:“我来教你,得硬闯。”
云鸾:“……”
好吧,她确实没有什么经验。
此刻朱辛弘还在玄天宗商事,忽然接到天医阁传来消息,说夜罗刹打进去了,叫他赶紧回去抵御。
朱辛弘被吓了一跳,慌忙回去看情形。
天医阁的护宗大阵已经开启,但对谢长清这样的顶级大能来说,破阵并不困难。
阁内弟子受创纷纷退让,云鸾命令道:“把你们的驻华丹交出来,若不然一个都不留!”
谢长清自作多情问:“阿蛮是想用驻华丹替我延年益寿吗?”
云鸾没好气道:“长清君想得倒挺美,你吃了它会断子绝孙。”
谢长清:“……”
骂得真难听。
也在这时,匆匆赶回的朱辛弘看到被打伤的弟子,暴怒道:“妖女休得狂妄!”
见他回来了,云鸾道:“朱阁主回来得正好,听说你们天医阁的驻华丹很是厉害,今日来讨要,朱阁主可舍得?”
朱辛弘的视线落到谢长清身上,咬牙道:“长清君休要欺人太甚!”
谢长清淡淡道:“欺人又如何?”
“你!”
“去找凌霄宗告状,还是找太音寺做主?”
朱辛弘被气得吐血,愤怒道:“扶风观玉清真人被你二人所杀,天理难容,九洲玄门岂能放任你们猖狂?!”
云鸾:“杀了他。”
朱辛弘面色铁青,见状不对当即动了心思,故意把二人往天医阁的后山引。
他仅仅只是元婴期修为,哪里是谢长清的对手。
但他有克制他们的法宝,那就是藏匿在后山的镇魂阵。
夫妻俩追到后山,看见一处石洞,仅仅只在门口,就感觉洞中阴风阵阵,邪门得紧。
谢长清皱眉,提醒道:“阿蛮且在外头,我先去探探情形。”
云鸾似有打算,道:“我与你一起去,里头说不定藏有宝藏。”
谢长清狐疑看她,总觉得她现在有点像李云鸾。
云鸾不理会他的揣测,率先走进洞里,谢长清被迫跟上。
那处石洞是天医阁的禁地,阁内弟子严禁靠近。
而现在,云鸾贸然入内,既然李云鸾怂恿她来天医阁,那索性玩票大的。
她要捅篓子,就从天医阁开始。
第47章
一般情况下,宗门里都有秘境禁地什么的,谢长清并未放到心上,大不了是养着妖兽之类的东西。
哪晓得朱辛弘为求保命,把夫妻引进镇魂阵,放出数万婴灵猎杀。
幽幽山洞里忽然传来一道细微的哭声,起初谢长清还以为是自己听岔了,后来细听,确实有哭声。
“阿蛮且仔细着脚下。”
云鸾掐诀以业火开路,两道火光往洞内深处窜去,周边时不时立着用铁链拴着的雕塑。
“郎君可有听到什么声音?”
“哭声。”
云鸾竖起耳朵倾听,确实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声音,跟她心中的猜想一样。
谢长清提醒道:“此地邪门,阿蛮小心着些。”
云鸾冷哼道:“能邪门得过我?”
谢长清:“……”
云鸾:“幡来!”
万魂幡凭空出现在手中,它仿佛感应到了邪祟之气,开始抖动。
谢长清见状,皱眉道:“阿蛮是要动幡吗?”
云鸾没有回答。
哭声渐渐近了,火光中隐隐约约出现一个坐在地上的婴儿,看起来只有几个月大。
猝不及防见到一个婴孩,谢长清颇觉诧异。
云鸾停止了前行,只盯着那婴儿看。
谢长清护到她身前,警惕道:“这洞中定有古怪。”
云鸾平静道:“郎君可知,天医阁的驻华丹是用什么东西炼制而成的?”
谢长清心中一紧,有种不祥的预感。
云鸾用万魂幡镇压,铜伞开启,一道紫光围绕伞口晃动起来,那婴孩果然消失了。
“朱老乌龟,你们天医阁不干人事,以凡间婴孩作药引炼制驻华丹,我魔渊替天行道,反倒被围剿,今日必当清算旧账!
“幡起!”
手中的万魂幡瞬间由铜伞幻化成骷髅幡状。
紫光从破烂的幡洞中折射而出,照亮了巨大的洞府。
只见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繁缛经文,皆是为镇压那些婴灵而设。
朱辛弘的声音在洞中响起,口出狂言道:“夜罗刹你休得狂妄!今日我天医阁的镇魂阵,便是你二人的葬身之地!”
谢长清压下心中震惊,追问道:“天医阁的驻华丹,当真是以婴孩炼制而成?”
云鸾:“今日便让郎君开开眼,你们玄门所谓的正道究竟是什么道。”
谢长清顿时便明白了她的心思,“阿蛮是想把婴灵吸入万魂幡?”
云鸾:“不然呢,把它们放出去危害人间么?”
“阿蛮!”
云鸾冷冷地看着他,镇魂阵里的婴灵满含怨气,最是适宜炼制怨灵了。
谢长清的神情也冷了下来,“你是李云鸾。”
云鸾:“郎君莫要忘了,阿蛮也是魔。”
谢长清紧绷着面庞不语,也在这时,婴孩的哭声渐渐多了起来。
云鸾不作多想,当即坐地设阵开启万魂幡。
恢复记忆后,掐诀更为娴熟。
一道道紫光从手中结印成形,落地的瞬间,光柱上挂幡。
地上的圆形经线开始有规律浮动,谢长清怕婴灵出去害人,当即封印洞口。
挂幡的光柱横向扩大,围绕云鸾转动。
身体里的李云鸾兴奋得不行,咯咯笑了起来,听得人毛骨悚然。
暗处的婴灵受到万魂幡招引,陆续爬出。
谢长清头皮都麻了,那些幼小的幽灵发出刺耳的哭声,看起来个个都很小,不足一岁。
他不知道天医阁到底炼制了多少凡人婴孩,巨大的怨气笼罩山洞,连七星剑都自主泛起白光防御。
是防御,而非击杀。
毕竟那些孩子皆是一岁以内的婴儿,处于需要人喂养照料的阶段,什么都不懂。
这样的幽灵,被困于镇魂阵里,无法进入六道轮回,实在伤天害理。
他们生前被炼制作药引,死后还要被镇压,成为用来铲除外敌的手段,委实可恶。
数万个婴灵纷纷朝万魂幡爬去,谢长清知道云鸾要以毒攻毒,试图阻拦道:“阿蛮!”
云鸾冷漠地看向他,眼神里没有惧怕,只有疯狂。
谢长清再次看向那些幽灵,当机立断传音给张谷一。
遗憾是镇魂阵威力巨大,与外界隔离,无法传递信息出去。
他不作多想,以七星剑设阵护体,阳神出窍离开天医阁传音。
与此同时,李云鸾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的好阿蛮,那么多婴灵,拿来喂万魂幡,定能吃个够。”
云鸾却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拿来喂自己?”
“什么意思?”
“你嫌弃这具躯壳,我也嫌弃,既然没什么用处,那今日就把它献祭给那些婴灵好了。”
“你疯了!没有这具躯壳寄生,你会死!”
“我死不死不重要,但今日,我要你死。”
原本等待吸收婴灵的万魂幡忽然停止了阵法运转。
李云鸾顿时气急败坏,“疯子!疯子!要作死别连累我!”
她在身体里与云鸾抗争,试图获取躯壳的自主权。
阵法由先前的强势变得极不稳定,那些爬来的婴灵如潮水般涌向阵法里的人。
云鸾忽觉后背传来刺痛,有婴灵开始啃食她的血肉。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越来越多的婴灵爬到她身上啃食躯壳。
李云鸾受不了那种疼痛,凄厉尖叫。
云鸾却笑,笑得疯狂。
婴灵怨气横生,凶残啃食她的血肉泄恨。
不一会儿胳膊被啃成森森白骨,鲜血流淌,婴灵趴在地上舔舐鲜血。
那种锥心刺骨的痛苦蚕食着云鸾的理智,李云鸾在身体里激烈反抗,操纵被啃食的躯壳掐诀反杀。
可是婴灵实在太多太多,数万只婴灵嗅到血腥疯狂涌动,层层叠叠把云鸾包围淹没。
谢长清原以为她会用万魂幡屠杀婴灵,哪晓得只是哄骗他和李云鸾的障眼法,真正的目的是献祭。
把自身血肉献祭给婴灵,利用它们杀死身体里的李云鸾。
婴灵有怨力,邪气重;李云鸾是魔,邪气同样重。
以毒攻毒。
而云鸾若要从这场献祭中活下来,唯一的自救就是赌谢长清教她做人的慈悲善念。
为了摆脱谢长清的掌控,她不惜置死地而后生。
另一边的张谷一得知天医阁用凡间一岁以内的婴儿炼制驻华丹,整个人都懵了。
现在镇魂阵里锁着那些死去婴儿的亡魂,谢长清不忍杀戮,让他去超度。
可是张谷一哪有那等本事能镇得住数万婴灵的怨气,当即前往太音寺,得请那帮老和尚才行。
由于镇魂阵的内部构造,谢长清在外头窥不透里面的情形,等他回来看到云鸾被婴灵吞噬,当即便意识到她的目的。
简直疯狂!
“阿蛮!”
他立马用七星剑开路,上前扒开那些婴灵。
耳边的哭声与李云鸾痛苦的嚎叫声刺激着他的神经。
那些婴灵惧怕他身上的罡气,却又受云鸾的血肉吸引,一些后退一些涌上前,根本就扒不完。
朱辛弘的笑声响起,他似乎知道谢长清不忍伤害婴灵,用来对付他最是管用了。
事实上镇魂阵也杀过不少玄门修士,但凡发现天医阁秘密的人都会被引到洞中成为喂养婴灵的饲料。
“谢长清救我!谢长清救我!”
随着躯壳被啃食干净,李云鸾的灵魂愈发衰弱,云鸾则早就没有了反应。
等谢长清把云鸾刨出来,只剩下了森森白骨。
他的心态有些崩,喊道:“阿蛮!”
为了保住白骨,谢长清当即结印。
然而白骨一心寻死,散成了一堆落地。
“谢长清救我!”
是李云鸾的求救声。
谢长清望着周边的婴灵,它们仍旧不断朝白骨爬来,他立马驱赶。
外头夕阳西下,等张谷一赶到太音寺已经是傍晚时分。
得知天医阁的情形,慈云方丈不敢拖延,当即带领八大执事前往昆洲为婴灵超度,以防它们祸害人间。
过来时天医阁陷入了一片火光中,谢长清一怒之下把天医阁烧了个精光。
阁内子弟们四散逃离,阁主朱辛弘被他捉来喂食婴灵泄恨。
镇魂阵的洞口是封闭的,慈云方丈一行人抵达后,谢长清才开启结界。
众人匆忙入阵。
当时云鸾的白骨被谢长清护了下来,人们看到洞中的婴灵,无不毛骨悚然。
张谷一脱口道:“混账东西不干人事,这得杀多少婴孩啊!”
慈云亦是满目震惊,明明是名门正派,却造下这样的孽来。
福海心中胆寒,道:“此地怨气横生,那么多怨灵,若是放了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慈云:“设阵!”
于是八大执事纷纷入定设阵,念度亡经。
慈云坐于八执事正中央,双掌合一,闭目诵经。
顷刻之间,周边磁场出现了波动。
八执事齐齐诵经。
金色经文由他们口中诵出,构建成往生莲,为婴灵搭建通往六道轮回的桥梁。
幽暗的洞中泛起温暖的金光,方才的怨气被净化许多。
谢长清抱着云鸾的白骨,望着空中浮动的经文,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若是按正常情况,那些婴灵很快就会爬到通往六道轮回的桥上。
然而度亡经无法送它们离开,因为它们不走。
慈云缓缓睁眼,心中似有困惑,看向谢长清,道:“长清君怀中白骨……”
谢长清:“婴灵把阿蛮啃噬了。”
慈云皱眉,他当然也知道他嘴里的“阿蛮”是复活的夜罗刹。
夜罗刹是魔,且有万魂幡护身,怎么可能会被婴灵啃噬?
这不,张谷一也感到不可思议,直言道:“夜罗刹怎么可能被婴灵啃食?”
谢长清没有回答。
慈云沉吟片刻,方道:“还请长清君把白骨献祭给婴灵,送它们轮回。”
“我不允。”
谢长清强势拒绝,如果连白骨都没有了,那他的阿蛮就真的活不成了。
慈云仿佛知道夜罗刹为什么会剩一具白骨,叹道:“既然夜罗刹选择把血肉之躯献祭给婴灵,长清君便成全她罢。”
谢长清没有说话。
张谷一好奇问:“老和尚,这中间可有什么讲究?”
慈云道:“我佛慈悲,生亦是死,死亦是生。”
张谷一听不懂他说的哑谜,只看向谢长清,“少安就放手罢。”
谢长清不允,“我要我的阿蛮回来。”
慈云道:“若长清君不愿放手,或许她永远也回不来了。”
谢长清抬头看他,慈云继续道:“献祭血肉,本就是为了求生。
“夜罗刹是邪物,婴灵也是邪物,两相交融,唯有慈悲,方得大道。”
听他这般说,谢长清悟明白了。
云鸾想要的生,是靠自己蜕变重新长出血肉,而不是他用药物催生而成的生。
这步棋,着实冒险。
赌的就是她有没有做人的资格,究竟是魔还是人。
轻轻抚摸白骨,他终是狠下心肠给她一次重生的机会。
把白骨以入定的姿势摆放好,取消了护她的结界。
果不其然,婴灵迅速朝白骨爬去,继续啃食。
李云鸾的惨叫声再次响起,诅咒谢长清不得好死。
谢长清不忍看婴灵啃噬,转过身强行镇定。
慈云等人继续诵经。
随着白骨一点点消失,李云鸾痛苦的叫骂声也小了下来。
度亡经,不仅是度婴灵,也是度云鸾。
听不见李云鸾的声音后,谢长清才克制着情绪转过身。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像是做梦一样,他亲手放走了她。
正情绪低落时,不知何时空中浮动的经文忽然聚起了一朵莲花。
福海震惊道:“是再生莲!”
所有人都看向那朵再生莲,慈云亦是动容。
谢长清不懂再生莲的意义,可是他隐隐听到了跳动声。
“怦——怦——”“怦——怦——”“怦——怦——”张谷一也听到了,诧异道:“这是什么声音?”
整个洞中都回响着怦怦声。
谢长清瞳孔收缩,神情里难掩震惊。
心跳,是心跳的声音!
他惊讶望向那朵再生莲,眼神百感交集,他的阿蛮真的又回来了么?
那么多个日夜,为了改造她蜕魔,他费尽心思教她学做人,教她领悟慈悲与善念。
“阿蛮……”
“阿蛮!”
洞中忽地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轻声哼唱摇儿歌。
那是在杏花村时,当地妇人哄幼儿入睡的摇儿歌。
曲调轻柔,声音熟悉,充满着怜惜温情。
阿蛮,是他的阿蛮在哼唱杏花村的摇儿歌!
慈云等人听着摇儿歌,震惊地看向通往六道轮回的尽头。
那里隐隐约约站着一位妇人,似乎在朝婴灵们招手,唤它们回家。
起初不愿离开的婴灵开始陆续爬上通往轮回的桥梁。
它们在摇儿歌中温顺离开了这个残酷的桎梏之地,走向了新生。
愿来生喜乐平安,健康成长,不再受侵害。
在场的人们被那场景震慑住了,诵经与摇儿歌交织,数万婴灵陆续消失不见。
这场超度持续了许久,直到最后一位婴灵消失,镇魂阵才彻底破灭,洞中再无先前的怨气。
慈云似受到触动,把那朵再生莲收起交给了谢长清,道:“长清君且带回家养着罢,至多三日,便会重长血肉,还你心中之愿。”
谢长清如获至宝,“可她是魔。”
慈云感慨道:“是魔还是人,不过是一念之间,既然心有慈悲,便许她一次重生的机会。”
谢长清克制着心中欢喜,“多谢慈云大师。”
慈云:“贫僧先回了,天医阁之事,日后再议。”
谢长清行礼相送,慈云还礼。
一行人离开天医阁后,在回去的路上,典座明尘好奇道:“师傅,魔真有一颗慈悲之心么?”
慈云叹道:“以前我也不信,今日也算开了眼界。”
福海:“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想来长清君为了把魔洗礼,也费了不少心思。”
慈云:“是啊,我佛慈悲。”
此后三日,谢长清守着那朵再生莲,盼星星盼月亮,等着他的阿蛮复生。
那个浴火重生的女郎,向死而生,成为了命运的主人。
第48章
云鸾从黑暗中复苏,再生莲化形成人。
谢长清知道她今日会化形,特地煮她爱吃的鱼。
女郎不知何时站在窗前,穿着他为她准备的素白单衣,长发及腰,正晃动手臂,打量新生的血肉。
谢长清进屋看到那情形,难掩激动,喊道:“阿蛮?”
云鸾缓缓回头,仍旧是他熟悉的模样。
谢长清展颜,欢喜道:“我给阿蛮做了鱼汤。”
云鸾没有说话。
谢长清忙出去端鱼汤,她收回视线,闭上眼感受微风拂面的轻柔。
耳边的鸟雀声,阳光的和煦温暖,院里花开的芬芳,五感一点点感受它们鲜活的生机。
活着真好。
不一会儿谢长清端来奶白鱼汤,还烙了饼。
云鸾坐到桌前,他殷勤舀起一勺吹凉喂她,她尝了尝,是熟悉的味道。
“如何?”
云鸾看着他道:“是灵食。”
谢长清抿嘴笑,“阿蛮初初化形,身子弱,灵境之地的鱼更滋补。”
云鸾淡淡道:“有药吗?”
谢长清:“你已经不需要我喂药了。”
云鸾沉默。
她拿过汤匙,小口尝鱼汤,鲜甜味美。
烙的饼也合她的胃口,表皮酥香焦脆,内里松软。
细嚼慢咽,胃囊一点点饱足起来,口腹之欲令她无比满足。
哪怕做个凡人都好。
谢长清怕她冷,拿外衣给她披上。
云鸾看自己的双手,说道:“我现在已经是个人了。”
谢长清:“阿蛮可以试试掐诀。”
云鸾当即尝试。
妆台上的梳子出现在手里,隔空取物没有问题。
谢长清笑着道:“阿蛮以后可以修道,谁也不能掌控你的命运了。”
云鸾抬头道:“郎君会不会很遗憾?”
谢长清似有不解,“我为什么会遗憾?”
云鸾:“我无需你的血和药物供养,以后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
谢长清握住她的手,“太音寺的慈云方丈说你心有慈悲,我亦盼着你能脱胎换骨。
“如今也算心愿已了,为阿蛮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有遗憾呢?”
云鸾默默抽回手,没有说话。
谢长清岔开话题,“天医阁之事在玄门里掀起波澜,那么多凡人婴孩惨死,实在伤天害理。”
云鸾淡淡道:“扶风观也有参与。”
谢长清愣住。
云鸾缓缓起身,“扶风观和玄天宗都逃不了干系,光靠天医阁是没法骗来这么多药引的,需得旁人相助。”
谢长清皱眉道:“玄天宗也掺合进去了?”
云鸾:“你爱信不信。”顿了顿,“扶风观那帮道士,我容不下他们。”
“我替你做了便是。”
他说得轻描淡写,云鸾盯着他看了许久,才道:“郎君可知,手上沾染杀孽,意味着什么吗?”
谢长清不以为意,“阿蛮日后可以修道,我却不用了,你想做的事,我替你做。”
云鸾沉默,半晌后,方道:“长清君大可不必替我背负因果。”
“阿蛮,我心甘情愿。”顿了顿,“我只想你日后好好的。”
他不怕背负因果,这一生,已经够了。
修道这条路,没什么意思,唯愿他的阿蛮能随心所欲活着,方才不枉他费的心思。
她要灭扶风观,他去做便是,对她十足的信任,因为坚信她心有慈悲。
云鸾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她清楚的明白,自己会离开这个男人。
经历过这些后,她再也无法回到过去。
之前天医阁的数万婴灵令九洲玄门震惊不已,没过几日,扶风观被谢长清一把火烧了,搞得玄天宗人心惶惶。
陈凤卿求助于太音寺,结果那边只给了一句话,冤有头债有主,请他好自为之。
不出半月,谢长清出现在玄天宗。
宗内子弟如临大敌,护宗阵法已经开启,钟声不断,提醒众人御敌。
谢长清站在云端,负手而立。
冷风吹动衣袍飞舞,居高临下俯视众生,好似在审视蝼蚁。
一个已经弃了修行的人,一个再也无法继续修行的人,一个寿元只有数十年就会死亡的人。
九洲玄门怕他,除了修为外,怕的便是他们想要长生不老,而他无所谓。
破罐子破摔。
修行者不愿沾染他人因果,可是他不在乎。
冤有头债有主,那数万婴灵的债,其他玄门不愿沾染,便由他来讨债好了。
说到底,不过是凡人的子女,食物链的底层,谁会在意他们的生死呢?
亦或许,这些玄门里还有人得了驻华丹的益处,恼恨他多管闲事,断了他们走捷径的心思。
就在玄天宗上下都如临大敌时,谢长清突然听到了一道奇怪的口哨声。
由远而近,断断续续。
瓢泼大雨之下,一位少年郎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坐在村里最高的巨石上吹响了竹口哨。
天空雷鸣阵阵,暴雨浇灌而下。
那少年郎不顾家人的叫喊,拼命吹响竹口哨。
一声又一声,短促而尖锐。
“三郎快下来!”
坐在巨石上的冯三郎嘶声道:“我不下来!我要召唤神明!”
底下的冯父气恼道:“你小子疯了,这世间哪来什么神明?!”
冯三郎望着黑压压的天空,倔强地抹了把脸,再次吹响那只口哨。
他记得老师谢先生离开杏花村时告诉过他,只要遇到了无法解决的困难,便在高处吹响它,会有神明降临为他排忧解难。
他信了。
口哨声穿越千山万水,传到谢长清耳中,他当即消失不见。
玄天宗的弟子们见人影消失,暗暗松了口气。
当时云鸾正在院里入定,谢长清忽然出现在面前,她受到惊动,缓缓睁眼。
谢长清冷不防问道:“阿蛮想回寿星关看看吗?”
云鸾愣住,“现在?”
谢长清点头,“现在。”
这话让人摸不着头脑,“寿星关怎么了?”
谢长清道:“阿蛮可还记得我的学生冯三郎,就是那个送我们泥娃娃的学生。”
云鸾点头,“记得。”
谢长清:“那小子找我,兴许是有什么事。”顿了顿,“或许对他而言是一件大事。”
云鸾笑了起来,“郎君此去,只怕会给寿星关带来麻烦。”
谢长清:“无妨,去看看就走。”又道,“阿蛮要一起去吗?”
云鸾缓缓起身,她对杏花村的记忆是美好的,走一趟也没什么,只是怕打扰到当地人的平静。
夫妻二人动身前往,于当日傍晚时分进入赤燕洲。
以前云鸾做凡人时,受困于凡俗王朝政权更迭。
而今再看,心态完全变了,因为她已经脱离了凡俗的生存规则。
二人乘坐飞驹抵达寿星关时,天降暴雨。
入到城内,到处都湿漉漉的,气氛也很古怪,死气沉沉。
他们先到一家客栈落脚,谢长清好奇询问跑堂小二。
那店小二垂头丧气,说道:“二位赶紧走吧,咱们这里是不祥之地,再过一个月,就得被淹了。”
云鸾诧异道:“这里不是福地吗?”
店小二摆手,“以前是,但现在不是了。”
“此话怎讲?”
店小二当即跟他们讲起前因后果。
原来在一个月前寿星关就开始下暴雨,起初人们以为是自然现象,毕竟这个时节的雨水是要多些。
哪晓得暴雨一下就是半月,连长生湖的水都涨了不少。
后来有一位神婆得菩萨托梦,说寿星关供奉来历不明的五通神。
那精怪在其他地方造下祸事,受到了天道处罚,可是寿星关的百姓还在继续供奉,引起神明震怒,决定降下处罚。
起初神婆同村民们讲起这个梦,无人相信。
结果暴雨接连下了一个月,眼见长生湖的水越蓄越多,当地人才意识到神婆说的事似乎是真的。
于是他们慌忙把供奉的仙人庙砸了,并向上天祭祀告罪。
然而效果并不理想。
暴雨仍旧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神婆告诉人们,寿星关百姓供奉五通神有违天道,待到四月初五,长生湖就会受天雷攻击溃堤,水淹寿星关。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可把当地人唬得够呛。
一些人怕遭遇劫难,迫不得已携带家口离开寿星关避难。
一些人土生土长,外头又混乱不堪,只想死守家园。
村里人组织起来开闸泄洪,但那闸门就是打不开。
于是人们挖水渠排水,可是那水渠也是奇怪,白日刚挖,晚上就复原了。
人们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湖水越涨越高,只得冒雨抬石头把堤坝加高,防止湖水溢出。
听了店小二的讲述后,云鸾并不信什么天道降临处罚,觉得应是精怪作祟。
翌日夫妻离开客栈,前往长生湖探情形,沿途看到的仙人庙确实被损毁。
以前谢长清曾来过长生湖抓鱼,知道水下情况,而今看到那湖水,确实暴涨不少。
当地村民在衙门的组织下搬抬石头筑堤,无法开渠放水,也只有把堤坝筑高。
谢长清阳神出窍查探寿星关,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没有精怪,也没有修士。
竹哨声还在断断续续,阳神猝不及防出现在冯三郎面前。
他震惊地望着那道泛着白光的人影,谢长清微微一笑,“三郎许久未见,功课学得如何了?”
冯三郎还以为是自己眼花,吃惊道:“先生,真的是先生吗?”
谢长清:“当初我们拉勾为誓,三郎只要吹响竹哨,我就会回来。”
冯三郎顿时激动得热泪盈眶,“先生没有骗我,真的没有骗我。”
谢长清伸手,“三郎有什么困难可与我说。”
冯三郎抹泪道:“雨,下了好久的雨,大人们说寿星关大难临头了,我害怕。”
谢长清拿过他手里的竹哨,问道:“你相信先生吗?”
冯三郎点头。
谢长清:“那就回家去,先生知道你的困难了。”
冯三郎破涕为笑。
谢长清把他送到地上,说道:“下这么大的雨,莫要受了凉,三郎赶紧回家去。”
冯三郎不敢不听话,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
谢长清站在原地目送,待他走了很远后,才消失不见了。
冯三郎满心雀跃,他仿佛看到了他心目中的神明降临——
作者有话说:正文会在寿星关结束,没两章啦~~
第49章
为了弄清楚事实真相,谢长清夫妇回到了杏花村。
曾经居住过的屋舍被马氏看管,跟往日一样,干干净净。
云鸾站在院里,不禁有些恍惚,仿佛离开了很久很久似的。
得知夫妻回来,王家人诧异不已。
马氏还以为自己眼花,戴着斗笠大老远就问道:“可是阿蛮回来了?”
听到熟悉的口音,云鸾在雨中回头,难掩欢喜,“王嫂。”
马氏“哎”了一声。
谢长清站在屋檐下,那种久违的熟悉令人心境愉悦。
“欸,你们两口子怎么不声不响就回来了?”
谢长清道:“听说寿星关下了一个月的雨,回来看看。”
马氏“哎哟”一声,大嗓门道:“可别提了,这雨邪门得很,他们说城里跑了不少人,都怕被水淹。”
云鸾问道:“好端端的,怎么就下了一个月的雨呢?”
马氏道:“观花婆裘婆子阿蛮还记得吗?”
云鸾点头,“记得,好像有一回妞妞夜啼,抱去找裘婆子烧符纸水吃,回来就好了。”
马氏:“对对对,就是那个观花婆。”
当即说起菩萨托梦的由来,跟客栈里店小二的说法是一样的。
不仅裘婆子梦到了菩萨托梦,其他村的观花婆也梦到的,当时闹得沸沸扬扬。
接连下了一个月的雨,屋里不免潮湿。
马氏道:“平日里我隔三差五就来开门开窗透气,这阵子天天都是雨,屋里的物什只怕都要发霉了。”
云鸾进屋道:“还得感谢王嫂费心。”
马氏摆手,“都是邻里,谈不上费心。”又道,“你俩才回来,屋里什么都没有,到我家去吃便饭,空闲再打理也不迟。”
云鸾笑道:“那敢情好。”
大黄听到这边的动静,也跑了过来,看到主人回来了,欢喜摇尾巴,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呜声。
谢长清去摸摸它的头,它高兴围着他的脚转。
马氏道:“大黄还知道认主呢,橘猫不知藏哪去了。”
云鸾也去逗狗。
外头的雨势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云鸾问起王大他们,马氏无奈道:“父子俩被村里喊去修长生湖了。
“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杏花村就是根儿,离了这里没地方活,就算要被水淹,也没得法。”
听到对面在喊,云鸾开门透透屋内的湿气,三人先去王家。
这阵子村里轮流抽人手去修长生湖,王二郎也从县城里回来的,这会儿在隔壁村。
马氏和云鸾他们过来,王二郎的媳妇张氏在灶房做饭,听到声音,出来跟他们打招呼唠家常。
以前相处得和睦,久别重逢,有着说不完的话。
张氏忍不住试探问:“自谢先生离开后,我们杏花村来了不少玄门修士,他们个个都说谢先生是大能,能飞天遁地……”
马氏干咳两声,怕对方忌讳。
云鸾笑着道:“我们走后,当真来过很多人?”
张氏点头,“以前二郎喜欢吹牛,周边邻里都当他胡吹乱侃,哪知道真有修仙者,可把村里人激动坏了。”
当即说起他们走后杏花村的过往,听得云鸾时不时掩嘴笑。
不一会儿王二郎从外头归来,嘴里骂骂咧咧的抱怨鬼天气,进屋见到云鸾他们,整个人都惊呆了。
云鸾笑着喊道:“王二哥别来无恙?”
王二郎滑稽掐了一把大腿,“哎哟”一声,脱口道:“祖宗!两位活祖宗!”
当即便要跪下来磕头,被云鸾一把拽住了,“你这是做什么?”
王二郎激动道:“苍天有眼,两位祖宗可算有心人,愿意回来看一回,若是再晚些,寿星关都得被淹了!”
谢长清道:“我们此次回来,确实为着降雨一事。”
王二郎更是激动不已,“谢先生可莫要诓我!”
谢长清:“没诓你,不过我查看过寿星关,既没有山精鬼怪作祟,也没有修士人为,这雨实在怪异得紧。”
王二郎要哭了,“村里的观花婆说是天罚,是上苍要处罚我们寿星关人私自供奉仙人庙。
“提起这茬儿就冤呐,寿星关都供奉了数百年,也没见什么天罚。现在莫名其妙降罪,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马氏也道:“是啊,咱们乡里的仙人庙全都毁了,一处都不敢留。
“不仅如此,还摆三牲祭礼向上苍告罪,法事也做过好几场,却一点用处都没有。”
谢长清道:“五通神非正经神明,若它没有犯事,供奉倒也没什么。
“若是遭遇天罚,定是供奉的精怪造出了孽事,以至于遭天谴,从而连累到信奉者。
“据我所知,一些修道的精怪为了能提升修为,会主动沾染善因。但修道途中出了岔子也在情理之中。
“眼下寿星关遭此劫难,应是它出了问题,但寿星关百姓也罪不至此。
“毁了仙人庙告了罪就已然表明了诚意,倘若水淹寿星关,数万生灵难逃一死,惩罚实在太重。”
张氏不满道:“也得怪正统神明不管事,它们当初若受了香火愿意插手管一管,寿星关百姓何至于要供奉五通神?
“而今降下惩罚来,乡里也知道错处了,却连一点活路都不给留,这难道就是正道?”
马氏忙道:“芸娘莫要说气话,老天爷都看着呢。”
张氏不敢多言。
中午饭后,几人坐在一起就寿星关下雨一事讨论了许久。
起初云鸾并不觉得是天罚,后来听他们说起具体情形后,也不禁有点怀疑了。
谢长清还是打算到长生湖看一看,凡人之躯无法开闸,可是他能。
晚些时候夫妻前往长生湖,二人在屋里凭空消失,唬得马氏等人瞪大眼睛。
王二郎激动道:“我们寿星关有救了,有救了!”
长生湖雨雾绵绵,长达一个月的雨,导致地里的庄稼无法生长,死了不少。
天空阴沉沉的,叫人无端觉得心烦。
谢长清出现在上空,施术试图开闸。
然而一道闪电从天而降,轰隆雷声霹雳而来,威仪女声响起,“尔等宵小休得放肆!”
修建堤坝的人们听到那声音,慌忙跪地求饶。
谢长清放低姿态,问道:“敢问仙人,寿星关百姓已经毁了仙人庙,且向上苍告罪,为何阴雨连绵不断,不能撤回天罚?”
女声回道:“有没有告罪的诚意,上苍自知,尔等修道之士,休要多管闲事!”
谢长清不敢忤逆。
跪地的人们面面相觑。
谢长清落地,王家父子认得他,见他从天而降,忙喊道:“谢先生!”
谢长清走上前,二人起身朝他走去。
谢长清皱眉问:“你们可清楚乡里做法事告罪是否落下了纰漏?”
二人一头雾水,王大道:“我们也不懂祭祀的名堂,只知各乡都做过好几场告罪的祭祀,该备下的都有。”
谢长清若有所思。
王兵不解问道:“方才天上的仙人说有没有告罪的诚意,这话是什么意思,谢先生可清楚?”
谢长清回道:“是诚意不足。”
也在这时,云鸾撑伞过来,“神女降世,斥责寿星关百姓告罪没有诚意,且不允修道者插手,各乡还得做祭祀才行。”
县丞向少东也听到了天上传来声音,忙到堤坝看情形。
王大等人跟他说明情况,向少东先是诧异,而后虔诚问道:“不知高人可有法子护住寿星关渡过难关?”
谢长清道:“闸门开不了,挖水渠一夜之间就会复原,就算我强行开闸,也解决不了问题。”
说罢尝试施术开一条水渠,那水渠很快就成形,可是湖里的水却不会往水渠流,反而倒灌。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云鸾理智道:“郎君纵有移山填海的本事,也万万不能用到寿星关。
“今日就算把长生湖填了,天罚仍旧存在,总会以其他方式出现。归根结底,还是得把根源问题解决才行。”
谢长清点头,看向向少东,道:“既然上天有了提示,还请向县丞与朱县令商议再次告罪,把仪式做足,诚意也要有。
“这毕竟是数万生灵的前程,想来上天不至于要把寿星关百姓逼入绝境。”
得了他的指点,于是各乡和县城再次筹集三牲祭礼祭告上苍寿星关百姓的赎罪诚意。
朱县令亲自主持祭告,领着城中百姓跪拜上苍。
不仅如此,各乡的乡绅们也在同一天主持了告罪祭祀。
老老小小的百姓们皆在雨中叩拜赎罪。
谢长清也亲自观望过告罪仪式,看不出什么纰漏来。
哪晓得祭祀后的第二天,乡里的观花婆仍旧说诚意不足,引起了极大的怨言。
这回连谢长清都不理解了。
村民们牢骚不断,搞不明白到底哪里不诚了。
谢长清一时也想不出法子来应对。
大雨依旧如昔,寿星关的百姓并未放弃自救,继续修筑堤坝,试图人定胜天。
云鸾心善,给他们符纸烧成灰兑入水中,饮用后力气大得多,也能减缓疲劳。
夫妻二人不敢逆天而行,怕引起更大的灾祸降临。
就算谢长清修为顶级,始终不是神仙,哪有力量与上天抗衡呢。
但他总觉得苍天太过苛刻,时长独自站在雨中悟道,究竟什么才是天道。
所谓的正义之道,结果天医阁视人命如草芥;所谓的正神信仰,又何尝不是一场笑话。
什么天罚。
不去惩罚那些祸害人间的玄门,反来惩罚最底层的凡人。
没有诚意,什么叫没有诚意呢?
是一次又一次的告罪,还是对正统神明失望透顶,转而投入五通神的怀抱?
谢长清不禁对一切生出质疑。
见他在雨中一动不动,云鸾阴郁道:“郎君在想什么?”
谢长清回过神儿,面目沉寂,“阿蛮你说,什么才是天道?”
云鸾沉默。
这个问题她回答不出来。
谢长清继续道:“我悟不明白,天道究竟是什么。以前遵循正义之道,可是后来发现,正义也会背刺。
“天医阁造了那么多的孽,却不曾遭受天谴。
“而今的寿星关,不过是供奉五通神被反噬,却要付出斩尽杀绝的代价。
“阿蛮你说,天道究竟是什么,衡量生与死的那把尺,又是什么?”
云鸾无法回答,只默默地望着雨中的男人,不禁感到了悲哀。
曾经一剑问道的天之骄子,竟然也有质疑信仰的那一天。
世人苦心修道,盼着逃离六道轮回做神仙,又哪里知道不平才是人间常事。
谢长清质疑曾经的道心,质疑他守护的正义,尽管寿星关百姓遭遇天谴,他却认为上苍不公,对他们太过苛刻。
这种想法是非常危险的。
事实证明寿星关百姓骨子里的反叛,既然该做的已经做了,却还是无法改变现状,那就去抗争好了。
身强力壮的汉子们喊起号子,在雨中抬起巨石,一点点把堤坝巩固加高。
哪怕人力在神明的眼里微乎其微,却仍旧不愿放弃生机。
这是他们的家园,土生土长的根儿,有人选择离乡背井,却总有那么一些人愿意坚守故土。
做保卫家园的战士。
日子一天天过去,眼见离四月初五越来越近,气氛不免紧迫。
衙门做好了防御,把下游的村民和城里的百姓疏散,让他们往高处走。
这里的人们曾经与人祸战争抢夺生存,而今是在与天斗。
那种不愿屈服的精神是寿星关人能在数百年里延绵不绝的根基。
一代又一代人在这里扎根,一代又一代人在这里捍卫家园,永不离弃。
携带包袱的男女老少们冒雨离开了村庄,相互搀扶前往高处迁移。
谢长清在云里看他们奔忙,而寿星关外则是艳阳高照。
这是一片被诅咒的地方,若是外头太平,又何至于死守。
人间不易,活着更是不易。
谢长清想为他们做些什么。
他默默眺望远方,四月初五那天,寿星关的天空也该像外头那样,艳阳高照。
根据观花婆的说法,四月初五寅时二刻,就会降下天雷摧毁长生湖堤坝,水淹寿星关。
在头一天,修建堤坝的村民全部撤离。
处于下游的百姓也已撤离,杏花村这边离长生湖远些,但乡里已经鸣锣提醒村民往山上走。
谢长清近日站在雨中时常会问一些奇怪的话,已经引起了云鸾的警觉。
只是她没料到,他竟然会荒唐到与天斗。
四月初四那天晚上,谢长清趁她不备时给她下了咒术。
云鸾躺在床上无法动弹,谢长清坐到床沿,像往日那样同她说道:“阿蛮早些歇息,我出去一会儿就回来。”
云鸾已经猜到了什么,愠恼道:“你要去长生湖对不对?”
谢长清沉默。
云鸾冷酷道:“长清君莫要忘了,纵使你修为再高,也始终是人,与天道对抗,只会死亡。”
谢长清看着她,“我会回来的。”
云鸾克制不住情绪,愤怒道:“你会死。”
谢长清沉默了半晌,才道:“阿蛮,有些事情,若不去做,往后余生想起来,总会留下遗憾。”
云鸾瞪着他。
谢长清继续道:“你曾说过,想让我继续修行,而今日,我便选择了修行这条路。”
听到这话,云鸾不禁红了眼眶,“你与天道对抗,会身死道消。”
谢长清:“我知道。”
云鸾:“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去做?”
谢长清垂眸,“有些事,总要去试一试。”
云鸾没有说话,只直勾勾盯着他。
谢长清平静道:“我很快就会回来的,阿蛮且信我一回。”
云鸾沉默。
眼见时候不早了,谢长清起身离去,走到门口时,云鸾忽然道:“谢长清你走!永远都别回来了!”
谢长清顿身,没有回头。他嘴唇嚅动,想说什么,终是忍下了。
他知道自从她复生后,两人之间就再也无法回到过去。
经历过那么多,怎么可能还像以前那样呢?
但杏花村承载着太多美好的记忆,他不想它被毁掉,似乎留住它,就能让二人回到最初。
他终归还是走了,踏入了无尽的雨夜中,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正文就完啦,会写点番外!!【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