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谢长清服了软,用商量的语气道:“我们且先把这些不愉快的事放一边,想来阿蛮很快就会恢复记忆魔醒,在这之前,我要守在你身边,防止你出岔子。”
云鸾不领情道:“不用郎君瞎操心。”
谢长清无奈道:“阿蛮莫要任性,我只想你平平安安渡过这道坎。”
云鸾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长清走上前,露出软弱的姿态,试图哄她心软。
他厚着脸皮去牵她的手,牵了一回被甩开,又接连牵了好几回,才强行握住。
他的阿蛮那么可爱,怎么可能不理他呢?
谢长清满心欢喜,谁料云鸾冷不防道:“郎君就不怕我捅你么?”
谢长清:“……”
云鸾阴阳怪气道:“你难道不怕我什么时候变成李云鸾捅你一刀?”
谢长清忽然觉得心窝子疼,他压下怪异感,应道:“无妨,阿蛮捅不死我。”
云鸾半信半疑,“郎君当真这般厉害,谁都杀不死你?”
谢长清淡淡道:“阿蛮未免太轻看一个离飞升只差一步之遥的人了。”
“既然只差一步之遥,那郎君为何不继续修行?”
谢长清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云鸾不客气道:“我看郎君的脑子也不大聪明。”
谢长清:“……”
算了,他只想有媳妇抱。
夫妻算是暂时达成和解,但云鸾不想再逃了,谁若来招惹她,势必要打回去。
谢长清不敢惹恼她,因为害怕她翻脸。
然而这事还没完。
那扶风观的李照云发现云鸾就是曾经的夜罗刹后,恐慌得不行,伙同玄天宗和天医阁的人走了一趟太音寺。
慈云方丈得知万魂幡和夜罗刹现世,震惊不已。
李照云情绪激动道:“那夜罗刹就是长清君的妻子,万魂幡认主,当时她亲自开幡,若不是长清君挡了一回,我等只怕早就成为幡中魂了!”
随行弟子也道:“我亲眼所见,若诸位不信,可亲自去验证。”
福海忍不住道:“那夜罗刹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又活了?”
玄天宗陈凤卿冷哼道:“谁知道当年的地宫里是什么情形,原本以为时光回溯能查明真相,谁料被长清君阻断了,若没有不可告人之秘,何至于要阻断?”
李照云也愤愤不平,“上一回我们扶风观的弟子被那妖女所伤,你们太音寺也是晓得的,后来寻到凌霄宗讨要说法,他们睁只眼闭只眼敷衍了事。
“这下好了,那对夫妻教出来的好徒弟竟然护着魔,九洲玄门岂不是又要重蹈覆辙?”
陈凤卿严肃道:“夜罗刹与万魂幡现世,迟早都要生祸患,还请太音寺勿要坐视不理,若是任其放纵,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慈云捋胡子,皱眉道:“当年凌虚山一战,各大仙门死伤惨重,断不能再经历二次。”
天医阁的朱辛弘忙道:“慈云方丈只管开口,我们天医阁定不会坐视不理。”
现在寺里的几位长老闭关清修,慈云和八执事经过商议后,决定派福海一起走一趟凌霄宗。
万魂幡和夜罗刹现世的消息传遍了九洲玄门,搞得各大仙门都人心惶惶。
张谷一得知消息后,亲自去了一趟凌霄宗,恰巧碰到福海和陈凤卿等人上门。
姜叔恩夫妇这回是怎么都压不下风波了,眼见长老李南风闭关,甄临坐不住了,主动出面,要会一会谢长清。
张谷一私下里问过独孤兰,是否知道谢长清的情形。
独孤兰倒也没有隐瞒,犹豫半晌,才道:“我亲自去见过那女郎,当时未能瞧出端倪来。”
张谷一:“不瞒独孤执事,贫道也曾见过少安。”
独孤兰颇觉诧异,“他愿意见张道长吗?”
张谷一点头,“我们说了会儿话,不过从少安的言行里来看,他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当年地宫里到底发生过什么,谁都不知道。
“但若扶风观那帮孙子没有撒谎,确定那女郎就是夜罗刹的话,那少安多半被魔蛊惑,才造出如今的困境来。
“这是贫道的个人揣测,毕竟以前与少安结识多年,也清楚他的脾性,能变化这般大,除了被魔蛊惑,实在找不出合理的解释。”
往日张谷一都是骂骂咧咧看谁都不顺眼,而今愿意心平气和分析谢长清的行为,实在难得。
独孤兰心情复杂,叹气道:“今日不妨与张道长交句实话,我们夫妇也曾设过幻空阵,少安入阵了。”
张谷一忙追问:“他有心魔缠身?”
独孤兰点头,正色道:“之前我们猜测是因为对凌霄宗不满造成的怨恨,可后来一琢磨,应该是因为那位女郎。”
张谷一皱眉,“独孤执事的意思是,那位叫‘云鸾’的女郎是他的心魔?”
独孤兰点头,“而今扶风观又说她是夜罗刹,想必在地宫里少安遭遇了什么,方才如此性情大变。”
二人就目前了解到的情形一番总结,都觉得谢长清多半是被夜罗刹蛊惑了。
魔,诡计多端,嗜杀且没有人性。
谢长清虽然修为高,但甚少沾染人情世故,被魔蛊惑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独孤兰想不明白的是,太音寺已经确定夜罗刹身死,她又是怎么复活的?
但不管怎么说,现在事情闹大了,凌霄宗没法坐视不理。
且长老甄临都要亲自出面,姜叔恩夫妇也只有顺从。
各大玄门都害怕重蹈覆辙,得知凌霄宗出面找谢长清弄清楚事实真相的消息,皆派了人前来助力。
宗门开启阵法找寻谢长清,确定他在止水洲的永成县后,凌霄宗一干人等纷纷赶往该县。
前去的修士有上百人,当时云鸾和谢长清在城里。
甄临与姜叔恩夫妇这些高阶修士凭空出现在街道上,引起了百姓恐慌,纷纷躲得远远的。
谢长清看到他们的身影,一点都不意外,只冲云鸾道:“阿蛮过来。”
云鸾的视线落到独孤兰身上,她曾见过她,对她有印象。
看到张谷一时,她主动走到谢长清身侧,说道:“郎君的师娘来了。”
谢长清:“阿蛮怕不怕?”
云鸾镇定道:“我是魔,他们是来杀我的吗?”
谢长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独孤兰望着二人,眼里充满着不可思议,问道:“少安,她是夜罗刹对不对?”
谢长清淡淡道:“夜罗刹已经死了。”
姜叔恩严肃道:“少安莫要胡来,夜罗刹于九洲玄门来说代表着什么,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谢长清平静道:“她不是夜罗刹,她是我谢长清的妻。”
说罢手中化剑。
众修士见到那把七星剑,情不自禁后退两步。
一直没有说话的甄临突然开口,“她是少安用血养出来的灵傀,对吗?”
此话一出,在场的修士无不震惊。
朱辛弘错愕道:“灵傀乃至邪之术,长清君怎么可能……”
剩下的话他故意不说,无不叫人揣测。
甄临的视线落到云鸾身上,“她没有魔气,是因为少安用洗髓丹药洗髓,而后用自己的血作药引豢养,方才像活人一般,叫人分辨不清真假。
“少安养灵傀作妻子,原本是你的私事,我等无权干涉,但她身体里的残魂是夜罗刹,对不对?”
所有人都看向谢长清,有质疑,有困惑,有不解。
独孤兰不愿他陷入腹背受敌的窘境,忙道:“少安定是被夜罗刹蛊惑了,魔诡计多端,定是她蛊惑了少安!”
姜叔恩也道:“少安,且回头是岸。”又道,“你离渡劫飞升只差一步之遥,怎能放弃修行为一个魔自甘堕落?”
张谷一欲言又止。
李照云厉声道:“长清君若是护魔,便是与九洲仙门为敌,纵使今日我李照云死在你手里,我们扶风观也绝不姑息你恣意妄为!”
谢长清嘴角微勾,“我若护魔,你扶风观能奈我何?”
“你!”
“少安休要胡来!”
“还请长清君三思而行。”
福海双手合一,“当年凌虚山一战,长清君也曾看到那残酷景象,若夜罗刹复生,势必会掀起事端。到那时生灵涂炭,想来长清君心怀慈悲,定也不愿重蹈覆辙。”
谢长清还是那句话,“我家阿蛮不是夜罗刹。”
甄临冷冷道:“少安休要撒谎,是不是夜罗刹,万魂幡认主,用它测一测就知道了。”
谢长清没有答话。
甄临继续道:“少安说此人不是夜罗刹,太音寺的两位长老也曾确认过夜罗刹身死。
“但,我早些年曾听闻过一种禁术,叫窃骨咒。据说能让灰飞烟灭者死而复生,但代价是施咒者折寿。
“当初天罡阵未能发现夜罗刹的魔气,想必她确实在地宫里死去。
“可是现在你身边的女子来历不明,非人非鬼非妖非修士。
“她仅仅只是一具承载着残魂的躯壳,至于承载着谁的残魂,少安你心知肚明。
“今日诸位仙门的道友都在场,我们也不为难你,只想用万魂幡出来认主。
“少安若心中没有鬼,完全不必担忧,你说是吗?”
听着他的话,云鸾看向谢长清,尽管早就知道自己邪门,但邪门成这般,还是五味杂陈。
谢长清不想吓着她,问道:“阿蛮可愿信我?”
云鸾沉默了片刻,才道:“信你什么?”
谢长清:“护你周全。”
云鸾忽然觉得好笑,她也说不出那种滋味到底是什么心情。
好端端的,命运就被改写。
在某一刻,她无比怀念杏花村的日子,而今回头看,原来做平凡人也不容易。
“郎君可想清楚了,与九洲为敌?”
谢长清冷不防笑了,嘲讽道:“当初我被十二洞仙门封死在凌虚山,他们只想我成为一块不会说话的牌位。
“可是很遗憾,我活着出来了,揭开了他们的遮羞布,可怎生是好?”
说这话的时候,云鸾望着他,忽然觉得他有点悲。
一个很厉害的名门正派,为了正义之战,结果被全仙门背刺。
好不容易活着出来了,又人人喊打,巴不得他死得透透的。
她不懂玄门之间的恩恩怨怨,只觉得活着委实不容易。
凡人害怕战乱,而修士,就算是顶级修士也有不容易的难关要过。
活着真不容易。
她只想活命,既然他们不想她活着,那就打吧。
“郎君当真愿意护我周全吗?”
“阿蛮是我的妻,说好的要白头偕老。”
云鸾笑了笑,“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城里那么多百姓,恐受不住你们惊吓。”
谢长清也笑,“那就走远点。”
云鸾点头。
仅仅一瞬间,他揽过她的腰身,瞬间消失。
李照云气急败坏,“不能让他们跑了!”
甄临当即追击而去,紧接着修士们纷纷尾随。
谢长清携云鸾出现在止水洲的一处山间,很快甄临就尾随而来。
“少安大好的前程,又何必为了一个魔自甘堕落?”
谢长清开启剑阵,神色从容,“三百多年了,不知甄长老的修为可有精进?”
甄临面色一沉,“少安还是那般自负。”
谢长清挑眉不语。
甄临冷哼道:“只可惜少安寿元已尽,为了一个魔,不惜用窃骨咒,以折寿为代价,不免太蠢。”
听到这话,云鸾心中动容,看向谢长清,问道:“郎君还能活多久?”
谢长清斜睨她,算是承认了甄临的推测,“百年寿元足已陪阿蛮走这一生。”
从一步之遥的永生,跌落深渊变成了仅仅只有百年寿元的凡人命数。
亦或许没有百年。
再过几年他的容貌就会随着岁月流逝而衰老,最终像凡人那样死去。
曾经那么拼命去修行,只为摆脱六道轮回,结果到头来落得一场空。
望着那个骨子里仍旧怀揣着傲气的男人,云鸾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她想说不值得。
可是杏花村的那两年,是他们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若是再给一次机会选择,或许谢长清仍旧会义无反顾——
作者有话说:正文应该在五十章左右吧,会有一个美好的结局!!
第42章
这是云鸾第一次见到谢长清在她面前动武。
甄临炼虚期的修为根本就无法与他抗衡,但谢长清涉足的因果越多,就会被反噬得越厉害。
再加之有姜叔恩夫妇助力,那毕竟是教养他长大的人,下手总要留两分情面。
故而这一战,甄临必定会加入,只为让谢长清彻底身败名裂。
风起云涌间,姜叔恩夫妇乘风而来,谢长清的身影瞬间如蛟龙冲上云端。
甄临化剑追击,金色剑气荡起狂风,吹动山间树木涌动,直冲九霄。
剑阵中的云鸾仰头观望,说不震惊是假的。
她从未想过杏花村那个病歪歪的男人竟然真能飞天遁地。
也在这时,李照云等人匆匆赶来,见云鸾孤身一人,当即甩出拂尘朝她劈杀而去。
然而在拂尘触碰到剑阵的瞬间,一道泛着紫光的半圆结界犹如铜墙铁壁把云鸾守护,伤不到分毫。
云鸾在剑阵里冷冷地看着围攻而来的玄门修士。
陈凤卿指着她大声道:“诸君且杀了那魔头为凌虚山战死的前辈们报仇!”
众人见她弱不禁风,谢长清又被甄临他们缠住,全都蜂拥飞身击杀。
七星剑阵却无坚不摧,任凭他们怎么施咒,不动如山。
只要云鸾不主动踏出剑阵,这群人的修为就奈何不了她。
不过在剑阵里也有束缚,因为她无法施咒术反杀,就是为了避免她参战激发李云鸾好斗的性子魔醒。
山间混战,全都朝七星剑阵攻击。
而高空之上,云层掀起巨大的漩涡,原本的好天气瞬间转变成黑云压顶。
两道身影在云层中急速穿梭,谢长清不愿伤及无辜,把战场转移到了荒海洲。
在他从高空坠入进黑海的瞬间,平静的海面掀起波澜,浪花翻涌。
甄临御剑化身为火凤从高空一剑斩下。
金色火焰霹雳而来,黑海被巨大的力量劈出数丈高。
顷刻之间,海水翻涌,谢长清阳神出窍,入定的白光人形极速膨胀,遮天蔽日。
烈日艳阳被身影吞噬,阳神身高万丈,如世间庞然大物,以睥睨之姿俯瞰人间。
“宵小鼠辈,也敢与我斗法。”
一掌压下,云层翻涌,狂风大作,甄临迎风而立。
“少安休要胡来!”
姜叔恩夫妇化形为凌霄宗的阴阳忘道阵。
黑海冰封千里,试图抵御谢长清的压制,却如蜉蝣撼树。
甄临冷静望着头顶镇压而来的绝对力量,就不信谢长清能无视那对夫妇。
刺目的白光乍现,击向冰封黑海。
谢长清终究逃不过养育之恩带给他的道德枷锁,留了几分情面。
霎那间,海与天交汇,整个荒海洲被生生颠倒。
冰封的海面破碎,海水倒灌流入天空,陆地悬浮混乱不堪,姜叔恩夫妇双双吐血坠落。
二人望着海天相交的混沌世界,在大乘期搬山倒海的绝对力量面前,姜叔恩心中充满着绝望,千里传音嘶声呼喊:“师——伯——”南岳洲闭关的李南风听到他绝望的呼喊,被迫出关。
阳神出窍,李南风瞬间出现在荒海洲上空的云层里。
他看到那个一身雪衣,气质清华,神态桀骜的年轻人。
在某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三百多年前。
那时的谢长清桀骜得不知天高地厚,与今日这般如出一辙。
“我那个熟悉的少安,似乎又回来了。”
谢长清看向他,眼神里没有情绪。
李南风叹道:“不管怎么说,怀元总归是你的师父,少安得饶人处且饶人。”
谢长清轻笑一声,颀长身姿在冷风里如一道永不折腰的标杆。
“太师祖,九洲玄门可曾放过我?”
李南风沉默。
谢长清:“我步步忍让,他们步步紧逼,你告诉我,什么才是仙门所谓的正道?”
李南风耐心道:“少安可舍得你曾苦心修道得来的一切?
“一千多年的日日夜夜,无论严寒与酷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耗尽心血去修的这条道,难道就这么弃了吗?”
谢长清望着黑云翻涌,“谁也救不了我。”
“少安……”
“我曾在地宫里自救过,可是我失败了。三百多年的日夜,我无数次尝试救自己,忘了十二洞仙门的背刺,可是我失败了。”
听到这话,李南风的心揪了起来。
谢长清问他:“太师祖,你告诉我,什么才是道,什么才是正道?
“凌虚山一战,十二洞仙门替天行道,行的又是谁的道?
“我谢长清不顾天道降临血战,只为心中正义。
“可我心中的正义集体背刺,在我拼尽全力斩杀夜罗刹时,他们封死我的退路,不留一线生机。
“你告诉我,这就是我曾立志守护的正义之道?”
李南风一句话都说不出,沉默了许久,才道:“可是少安不该与魔为伍。”
谢长清冷冷道:“谁也别来批判我,没有资格。”
李南风闭嘴不语。
谢长清继续道:“夜罗刹已身死,身死债消,现在的云鸾,早已不是曾经的夜罗刹。”
李南风严肃反驳道:“少安休要狡辩,魔就是魔,不管怎么洗礼,骨子里的魔性始终改变不了。
“你为了一个魔,不惜弃了修道,为其堕落自毁,实非理智而为。
“当初你的师父师娘为了培养你,倾尽了多少心血到你身上。
“而今少安却堕落成这般,可怜天下父母心,纵使你对他们有恨,但也绝非这般自毁报复,实非理智之举。”
谢长清淡淡道:“我厌倦了。”
李南风:“少安跟我走,重塑道心,回归正轨,继续修行方才是你的正道。”
谢长清看着他笑,冷漠道:“太师祖,少安只有百年寿元,修不成道了。”
李南风震惊道:“你说什么?”
谢长清面无表情道:“我只有凡人的寿元,会渐渐老死。”
“少安!”
“我说过,谁也救不了我。”
“少安你疯了吗,把自己作践成这般?!”又道,“你的天赋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那又如何?修这样的道,又有什么意思?”
李南风痛心疾首,谢长清眼空无物。
于他而言,什么长生不老,什么顶级修为,他体验过,一点意思都没有。
曾经坚信的正义之道,被所谓的正义践踏;曾经费尽心思追求的顶级战力,也会身不由己。
正义,会披上虚伪的外衣;顶级修为战力,也无立足的方寸之地。
他一时茫然,不明白这世间究竟什么才是道,什么才是真正该去守护的道。
而这一刻,他只想遵循本心,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与此同时,止水洲山间发生了变故,因为众修士的攻击刺激了云鸾体内的魔性。
就算她躲在剑阵里没有受到伤害,但那些修士凶神恶煞的攻击还是令她产生了生理不适。
云鸾忽然觉得心慌手抖,她直勾勾望着众人,神情从方才的冷漠转变成了暴躁。
那种无法抑制的狂躁令她意识到体内的魔开始攻击她的意志。
亦或许是李云鸾要出来了。
云鸾强制镇定。
在谢长清没有回来之前,她必须要稳住自己,勿要让李云鸾占据主导意识。
没有任何犹豫,她当即坐地入定,闭目静心凝神。
然而周边的喊打喊杀声刺激着她的神经,额上大汗淋漓,眉心聚拢又舒展开。
她强迫自己想杏花村的情形,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
可是很奇怪,那些平静安宁的日子反倒令她生厌。
她原本可以平平安安过简单纯粹的日子,却因着这群人的纠缠被迫逃亡。
该死!
他们都该死!
内心深处忽地出现一道熟悉的声音,李云鸾蠢蠢欲动道:“为什么不杀了他们呢,杀光他们不就能清净了?
“阿蛮,放我出来好不好?你明明可以活得恣意洒脱,为什么要像丧家犬一般东躲西藏?
“你心存善念,可是他们对你又是什么态度,喊打喊杀,视你为瘟疫。
“阿蛮,你那么纯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都没有做过……”
云鸾抑制着内心的不满,态度坚决,“我不会上你的当。”
“哈哈哈……”
李云鸾笑了起来,“你难道不想知道地宫里到底发生过什么吗?
“阿蛮,谢长清不会与你交实话,唯有你魔醒,才能恢复记忆,知晓前因后果。
“你难道就不好奇他因何缘故付出那般大的代价把你复活吗?”
云鸾心绪翻涌,猛地睁开眼睛,面庞狰狞扭曲。
众人发现她的异常,暂且停止了攻击。
有人道:“你们看,那魔头不大对劲。”
“她想干什么?”
原本入定的女郎像受到某种奇怪的刺激,五官变得扭曲,甚至连眼睛都布满了血丝,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众人正困惑时,趴在地上的女郎忽然发出尖锐的爆鸣,高亢且凄厉。
那声音极具穿透力,带着某种摧枯拉朽的力量贯穿众人的耳膜,震得人们纷纷捂住。
结界中的云鸾双目赤红,开始流血。
她似觉得身体束缚了她的灵魂,开始当着众人面扒自己的皮。
从头顶撕裂血肉,一边笑,一边把狰狞面孔血淋淋扒掉。
众人见到那情形,全都傻眼了。
张谷一叫道:“不好!她要魔醒了!”
听到这话,众人全都恐惧不已。
方才喊打喊杀,这会儿见那魔头活剥自己的皮,一时六神无主。
从头顶撕裂皮肉,直到露出脊椎,云鸾跪在地上反手抽背脊骨。
陈凤卿见她的动作不对劲,瞪大眼睛道:“龙简,她在抽龙简!”
所谓龙简,便是夜罗刹用自己的脊椎铸造的本命法器。
有人受不了那血腥场面,开始弯腰呕吐起来。
张谷一暗叫不好,当即千里传音给姜叔恩。
也在这时,谢长清出现在上空,当即一剑斩下,试图阻止云鸾抽龙简。
然而终究晚了一步。
女人凄厉的笑声响彻山间,他们熟悉的声音又回来了,带着颤栗的杀戮。
结界里的云鸾遁地而逃,谢长清当机立断封锁整个山间。
张谷一高声道:“少安!”
谢长清气恼道:“张道长设阵,莫要让她跑了!”
众修士纷纷结阵。
李南风等人也赶来阻止云鸾逃跑。
福海向上空撒向念珠,它们瞬间分为四面八方扩散。
巨大的“卍”笼罩天地,把周边山峦的每一个角落都罩住,形成防护网,一旦云鸾触碰,就会及时定位她的动向。
之前万魂幡被谢长清管控,现在云鸾觉醒复魔,万魂幡受到她的招引,山间响起了清脆的铃铛声。
谢长清暗叫不好。
果不出所料,那柄铜伞从他的乾坤袋里冲出,不受控制开伞,在山间旋转,化作了骷髅头的紫幡模样。
破破烂烂的,就那么立在半空中,叫人胆寒。
“万魂幡!是万魂幡!”
众修士跟见鬼似的纷纷后退,生怕被招进了幡里,成为枉死鬼。
“哈哈哈……诸位别来无恙呀……”
顷刻之间,整个山间阴风阵阵,天空彻底暗了下来。
谢长清冷静道:“阿蛮?”
“哈哈哈,长清君,你的阿蛮被我吃掉了。”
“李云鸾,莫要逼我杀你!”
山间再次回荡着笑,“长清君若不想放我走,那我就杀掉你的阿蛮,让你再也见不到她。”
这话把谢长清唬住了,因为他清楚的明白,若要让云鸾把主导权拿回来,就必须给她活下去的机会。
姜叔恩望着曾经悉心教养的徒弟,脑壳都大了。
他觉得那对夫妻简直了,一个能移山填海,一个则能把九洲玄门杀得精光。
这不,独孤兰忧心忡忡道:“少安……断不可放走夜罗刹啊。”
所有人都看向他。
谢长清嘴唇嚅动,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发出灵魂拷问:“你们打得过她么?”
此话一出,所有人愣住。
谢长清太了解这群人是什么性子了,冷酷道:“当年夜罗刹能在凌虚山血战三十三天,纵使她现在身弱,万魂幡送诸君上黄泉也不过是轻而易举。”
说罢看向李南风,道:“太师祖可愿与夜罗刹一战?”
李南风没有答话。
谢长清又看向甄临,不客气道:“甄临长老就更别说了,当年能怯战,想来今日也同样。
“先前与我斗法,仗着我惦念凌霄宗的养育之恩挑衅,可是夜罗刹不是谢长清,若是斗法引来雷劫,身死道消,这等亏本的买卖,想来甄临长老是怎么都不会去做的,对吗?”
甄临鼻孔朝天,不予理会。
谢长清的视线落到陈凤卿身上,“不知陈宗主可愿与夜罗刹一战?”
陈凤卿跟见鬼似的后退两步,涎着脸道:“长清君说笑了,我等的修为只怕……”
谢长清“啧”了一声,“合着你们都不愿意,想让我谢长清去做替死鬼啊?”
李照云愤怒道:“长清君休要狡辩,此等祸事皆是由你引出来的,岂能袖手旁观?!”
谢长清冷冷道:“李道长,我倒要问一问,那万魂幡在地宫里埋得好好的,又是谁找出来的?”
“你休要血口喷人!”
“若非你们扶风观心思不正,把万魂幡给弄了出来,又哪来今日的麻烦事?”
所有人看向李照云,他老脸通红,强词夺理狡辩。
谢长清不理会他的狡辩,只商量道:“阿蛮,我向你保证不动手,在场的修士,你想收谁就收谁,可好?”
这话把李照云吓得不轻,差点跳脚道:“谢长清,你休要助纣为虐!”
福海觉得不妥,说道:“长清君……”
他才开口,谢长清就道:“莫非你们太音寺的几位长老要管上一管?”
福海:“……”
谢长清:“据我所知,行真与明空长老曾在地宫里进行过时光回溯,此举有违天道,难不成二位长老真打算再涉因果,如我这般弃了修行不成?”
福海默默闭嘴。
面对他的巧言善辩,张谷一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果然被坑了一回学聪明了。
这不,谢长清摆烂地抱着被挖得坑坑洼洼的七星剑。
他砸了那么多财力,还搭上了数千年的寿元,现在云鸾既然魔醒,他怎么都要把他的阿蛮给找回来,怎么可能继续围猎,刺激李云鸾发疯把阿蛮吞噬掉呢?
他用哄小孩的语气道:“阿蛮,你想杀谁就杀谁,我绝不出手阻拦,只要你高兴,干什么都行。”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疑神疑鬼东张西望。
隔了许久,空中才传来一道声音,“我讨厌臭道士。”
谢长清冷冷道:“那就杀吧。”
扶风观的李照云等人彻底慌了,试图拉拢陈凤卿和朱辛弘等人抵抗,结果他们跟见鬼似地躲得远远的。
谢长清嗤笑一声,人性啊人性!——
作者有话说:谢长清:阿蛮怎么能连皮都不要了呢,你看看,我又得给你缝缝补补。
云鸾:我想杀人。
谢长清:阿蛮高兴就好。
第43章
一些胆小怕事的修士见状不妙,选择了撤离。
然而刚走不久,就听到惨叫声接二连三。
女人欢愉的笑声响彻山间,唬得在场的人们心中惶惶。
有万魂幡镇场子,现场的高阶修士们又各怀心思,一时间进退两难。
甄临选择退场。
陈凤卿见他要撤,忙道:“甄临长老难道就这么放任不管了么?”
甄临斜睨他,从鼻孔里哼出一声不屑,“谢长清大乘期修为,方才我与他在荒海洲打过,技不如人,还能怎么管?”
一句话怼得陈凤卿哑口无言。
李照云激动道:“这是你们凌霄宗造出来的孽,岂能袖手旁观?!”
甄临毒舌道:“李道长若是不服,那就带领九洲玄门去讨伐凌霄宗替天行道,在这里磨嘴皮子有什么用?”
“你!”
李照云差点气得吐血,又看向李南风,哪晓得李南风无奈道:“我也打不过少安。”
甄临消失不见,李南风也要走了,对姜叔恩夫妇道:“少安的事,我管不了。”
姜叔恩露出痛苦的表情,“师伯!”
李南风:“怀元自个儿教出来的徒弟,自个儿去收拾他,我一把老骨头,不中用了。”
姜叔恩:“……”
论起无耻,这帮老油条真的很有一套。
甄临走了,李南风也走了,张谷一也想走,看向福海道:“福海和尚,要不咱们一块儿走?”
福海为难道:“这……”
张谷一不耐道:“这什么这,凌霄宗自个儿养出来一个忤逆徒弟,是他们的宗内之事,我们这些外人管不了,你太音寺来瞎掺合什么?”
福海:“……”
陈凤卿忙道:“福海法师,夜罗刹现世,你们太音寺焉能坐视不理?!”
朱辛弘也道:“是啊,若不趁今日把她压制住,来日魔渊一族只怕又会死灰复燃,到那时,九洲玄门危矣!”
张谷一插话道:“九洲玄门危什么危?当年能灭魔,现在仍旧能灭魔。
“这事是长清君捅的篓子,让他去处理,你天医阁干着急作甚?”
朱辛弘“哎呀”一声,“张道长此话差矣,星星之火方可燎原,不得不防啊。”
张谷一发出灵魂拷问:“敢问,在场的人,有谁打得过长清君和夜罗刹?”
朱辛弘:“……”
张谷一阴阳怪气道:“自个儿没本事,怂恿别人去送死,安的什么心呢?”
朱辛弘被怼得无语。
张谷一又问:“福海和尚,走不走?”
福海纠结了一阵儿,方道:“今日之事乃凌霄宗宗内之事,贫僧还是先回太音寺请示方丈再做商定。”
张谷一:“就是嘛,脑子别一根筋儿,放灵光点。”
说罢又朝山谷道:“云蛮祖宗,我们无极门虽然也是道士,但从未追杀过你。这几个和尚也是来凑热闹的,可否通融通融放我们回家去?”
山谷里没有回应。
张谷一厚着脸皮道:“你不回答,便是应允了。”
当即冲谢长清道:“少安,你自己闯出来的祸自己收拾,我就不瞎掺合了。”
谢长清笑着道:“张道长只管放心,我知晓分寸。”
张谷一:“那就好那就好。”
于是太音寺和无极门一行人也撤退了。
这群人在走的时候心里头还是有点发怵,鬼知道夜罗刹会不会索取性命。
结果很幸运,躲过了一劫。
姜叔恩夫妇你看我我看你,一时拿不出主意来。
甄临和李南风都走了,谢长清看在养育之恩上留了情面,若再苦苦相逼,只怕要触逆鳞。
二人很是无奈,若是徒弟修为低些,还能强行捉回去教训,但他们打不过,光用道德枷锁去压制,压一次管用,压二次只怕得翻脸。
姜叔恩心生退意,却又不好表现出来,暂且僵持着。
陆续有人离开,最终陈凤卿也扛不住了,果断选择撤离。
李照云见他们走,也跟着走了。
谢长清并未阻拦,因为他知道李云鸾不会放过他们。
果不其然,惊惶的哭嚎声响彻山间,听得人心惊肉跳。
独孤兰欲言又止,谢长清和颜悦色问:“师娘还有什么话想问吗?”
独孤兰黯然道:“夜罗刹总归是魔,与魔共舞,迟早都会万劫不复,还请少安好自为之。”
谢长清:“师娘的话,少安都记下了。”
独孤兰叹了口气,同姜叔恩道:“我们走罢。”
凌霄宗众人陆续离去。
魔醒后的云鸾已经被李云鸾占据,恣意屠杀玄门修士。
一些运气倒霉的,修为低些的难逃厄运。
扶风观的弟子遭遇重创,李云鸾如鬼魅一般,连万魂幡都没有用,只需业火便轻易把他们烧成森森白骨。
谢长清望着黑压压的天空,任由她杀戮。
他得趁她恣意屠杀时用自己的血把云鸾引出来主导那具躯壳。
双足跏趺,以血为引,薄唇轻启念咒画符。
从腕上取出的血液在空中凝聚成符,咒语驱使它们四处飞散。
一些钻地,一些飞向天空,一些则消失在山林,只为困住李云鸾,给阿蛮时间回魂。
血战中的李照云无路可逃,悲愤绝望之际,动用禁术血浮屠。
以妖兽为媒介,将自身血肉献祭,断绝退路,只求拼死一搏。
山间狂风大作,李照云的身形忽地暴涨数丈来高。
魔蛟从他的躯壳里钻出,蛇头龙身,通体漆黑,鳞片坚韧,瞳孔呈野兽的竖线。
谢长清仰头看向上空张牙舞爪的魔蛟。
这世道,只要披着一张人皮,谁知道底下藏的是什么呢?
“阿蛮,我们回家好不好?”
他轻声诱哄。
李云鸾的声音响起,“长清君休要作怪,你的阿蛮不会跟你走的。”
谢长清:“你把阿蛮的身体作践成这般,她需要修复。”又道,“李道长已经豁出去献祭了,纵使你能扛下来,身体也承受不住反噬。”
这话李云鸾不爱听,嫌弃道:“我迟早都要换一具躯壳。”
谢长清好不容才养起来的女郎,怎么都不可能让她作践死。
他得亲自出马才行,反正这辈子甭想修道了,怎么顺心怎么来。
而一直被李云鸾压制的灵魂沉睡在记忆深处,一点点复苏,记起了三百多年前的点点滴滴。
云鸾想起了临死前的那个血吻。
她把谢长清强吻了,结果被打得灰飞烟灭。
李云鸾,是她的化名;夜罗刹,是她的绰号。
她根本就没有名字。
云鸾站在万里无疆的雪山上,周遭静谧,听不见任何声音。
这是她的第四层识海。
她在这里,想起了与谢长清的过往,起源于见色起意。
贪慕他的皮囊,处心积虑去招惹,扮成男人与他称兄道弟,处处以他的喜好为尊,哄他为知己。
那男人真好骗。
云鸾想着。
她缓缓闭眼,任由那些碎片般的记忆在脑中翻涌。
有她在魔渊里的厮杀,有她哄骗谢长清的伪装,也有那场三十三天的血战。
她是一个怪物。
亦或许,魔渊里的魔都是怪物。
她没有名字,因为她是从上一任魔分裂出来的,把原主吞噬取代。
而现在,阿蛮与李云鸾,又将重复魔的老路,要么吞噬取代,要么消失。
缓缓伸手在空中晃了晃,这是她的第四层识海,谢长清曾篡改过她的记忆,他一定来过这里。
当时他又是什么心情呢?
云鸾忽然想笑。
两个所谓的恩爱夫妻,不过是相互欺骗。
那时她并不知道他是一剑斩九洲的长清君,毕竟关于他的传闻实在太多。
谢长清也隐瞒了身份,哄她是寻常散修。
云鸾想着散修好啊,哄到魔渊做小媳妇儿,他还能跑了不成?
为了把他哄到手,她可费了不少心思。
顺着他的喜好做他的知己,做他的解语花。与他谈古论今,探讨修行路上的困惑与见解。
当时他似乎修行受阻,她还开解一番。
会吹埙也是谢长清手把手教的,并亲自赠予一枚陶埙给她,以示珍重。
后来九洲玄门围剿魔渊一族,她血战三十三天,见到了那个一剑斩九洲,与她称兄道弟的男人。
简直要老命了。
那时的云鸾只想自戳双目,怎么眼瞎成这般,却也在精疲力尽中窥到了置死地而后生的生机。
当时来围剿的顶级大能有好几位,也该天道护她一回。
有两位在与她斗法时引来雷劫,不慎被劈中,身死道消。
可是玄门的人实在太多了,她杀掉了大半,最后还是逃不掉身陨的命运。
为了能活下去,云鸾在强弩之末时,选择把谢长清引到地宫血战。
她并没有向他表明身份乞求他放她一马,毕竟正邪不两立。
她选择了用最卑鄙的方式去揭露自己是李云鸾。
她把谢长清强吻了,被他打得灰飞烟灭,而在死去的那一瞬间,掉落到地上的陶埙成为了遗物。
那是他亲自赠予她的唯一物件,他应该认得。
她不知道谢长清看到那只陶埙会怎么想,她只想赌一把,赌复活的机会。
因为地宫里有窃骨咒,上古流传下来的禁术,是她唯一的能从这场围剿中存活下来的机会。
但太音寺设天罡阵她是怎么都没料到的,把谢长清封死在地宫里与她陪葬,真是老天都在帮她。
事实证明她赌赢了,成功复活。
只不过复活后的情况好像不大对劲,跟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前生她给谢长清下杀猪盘,留下一只陶埙带给他无数谜底。
夜罗刹原来就是李云鸾。
他引以为知己称兄道弟的那个人竟然是女人。
他亲手把她打死了。
她不知道谢长清在地宫里的三百多年究竟是什么心情,但现在她很彷徨。
因为轮到谢长清给她下杀猪盘报复了。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作者有话说:谢长清:我没疯,真的。
云鸾:说人话。
谢长清:这日子睁只眼闭只眼也能过下去,对不对?
云鸾:……
不想半夜被掐脖子。
第44章
“起阵!”
为了灵肉剥离,李云鸾不惜借用万魂幡里的鬼灵起阵,用它们跟化身为魔蛟的李照云斗。
“李云鸾你疯了!”
谢长清深知那具躯壳经不起她这般折腾,匆忙制止。
李云鸾想摆脱躯壳约束,可是阿蛮的灵还在躯壳内寄生,他容忍不下她恣意妄为。
没有任何犹豫,谢长清强势破阵,人剑合一,化作一道刺目的白色光晕镇压而下。
顷刻之间,以鬼灵筑起的阵法受到浩然正气洗礼,围绕李云鸾旋转的幡旗变得极不稳定。
阵中鬼灵哭嚎震天,魔蛟趁机攻击。
谢长清的阻拦与躯壳的弱势令李云鸾气极败坏。
阵法被破,她收不住势,只觉喉头腥甜,呕出一口血来。
魔蛟一尾扫下。
千钧一发之际,白光由她身后破出,七星剑迸发出可怕的罡气,直冲云霄。
地动山摇间,一剑从天而降,由魔蛟头顶贯穿。
痛苦的悲鸣声与血雾交织,魔蛟坠落挣扎。
血雨洒向大地的瞬间,化作一道道金光消失。
谢长清踏剑而来,仍旧是一张苍白的脸,眉宇间没有喜怒,只有俯视众生的平静。
李云鸾仰头望着化为金光消失的魔蛟,最后李照云现出原形,满头华发,身子佝偻跪坐在地上,血肉干枯,已耗尽身体里的最后一点力量。
谢长清居高临下看着他,淡淡道:“纵使我谢长清只有凡人寿元,也容不得尔等宵小鼠辈放肆。”
李照云忽地笑了起来,充满着悲怆。
“谢长清,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胸腔里最后的那口气泄了,眼中失了光。
枯败的身躯一点点破碎,身死道消。
趴在地上的李云鸾想要逃跑,却被谢长清拦住,“把阿蛮还给我。”
李云鸾嘴角沁着血丝,眼里带着报复,“你的阿蛮已经死了。”
谢长清嫌弃道:“我真该杀了你。”
说完这话,便对她下了催眠术,将其强行催眠,因为躯壳已经被她折腾得不成形了,需要修修补补。
复魔恢复记忆后的情况对云鸾并不利,唯有在躯壳极度虚弱的时候,她才有机会冒头,成为躯壳的主人。
醒来睁开眼,一张熟悉的面庞映入眼帘。
云鸾闭目,她其实一点都不想面对谢长清,索性装成李云鸾好了。
见她转醒,谢长清不太确定是李云鸾还是阿蛮,试探喊道:“阿蛮醒了?”
云鸾没有理他,只冷着脸翻身。
哪晓得谢长清笑了起来,戳她的背脊,道:“阿蛮回来了。”
云鸾:“???”
自作多情的男人。
谢长清欢喜道:“阿蛮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又道,“你现在身子虚弱,需得好生补补。”
云鸾这才后知后觉发现了身体的异常,头有些昏沉,一身都软绵绵的,有气无力。
不用猜,定是李云鸾打架导致的。
她不想理会。
谢长清也不管她愿不愿意,亲自去熬鱼汤。
见他出去了,云鸾才偷偷坐起身,顿觉腰酸背痛,是要比往日虚弱得多。
她不动声色打量房间,恢复记忆后,再也没法用以前的态度看待他了。
想起前生给他下杀猪盘的过往,云鸾整个人都别扭。
稍后谢长清端来熬煮的鱼汤,云鸾却不敢吃,心里头全是牢骚。
谢长清好脾气喂她,她别过脸,他耐心道:“阿蛮许久都不曾吃过我做的鱼了,尝尝手艺可有退步?”
云鸾瞥了一眼汤勺,冷不防道:“长清君莫要白费心思,我不会成为你修道的垫脚石。”
此话一出,谢长清愣了愣,强颜道:“阿蛮何出此言?”
云鸾直视他的眼睛,“我已经恢复了记忆。”
尽管谢长清早就做好了这一天到来的准备,真来临时,他还是觉得有些尴尬。
“长清君你这样糊弄我,有意思吗?”
她这般直白,谢长清的表情有些绷不住,放下汤碗道:“阿蛮说什么,我听不懂。”
云鸾冷笑,“你休要装傻。”又道,“把我复活玩弄于股掌,有意思吗?”
谢长清默默摩挲袖口,不答反问:“当年在地宫里,阿蛮对我做出非分之举,又故意激我打死你,不就是为了置死地而后生?”
云鸾嘴硬不承认,“你想多了。”
谢长清被气笑了,觉得那段过往很有必要掰扯掰扯。
“你明明是女郎,却扮成男人与我称兄道弟,安的是什么心思,你心知肚明。”
云鸾直言不讳,“不过是见色起意。”
谢长清斜睨她道:“好一出见色起意,合着与我往来的那些时日,不过都是虚情假意?”
“不然呢?”
“就没有一丝情意?”
“长清君,我是魔,魔生性狡猾嗜杀,怎么可能有凡人的情爱?”
谢长清觉得心窝子被捅了一刀,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先不提这茬儿。”
云鸾露出一副死样,“你不是想与我掰扯么,掰扯清楚也好。”
谢长清压下心中不满,认真道:“那在地宫里……”
云鸾打断道:“我只是想活。”
她看着他的眼睛,无比冷酷,“当时的情形你也知道,我已经是强弩之末。
“就算能从你的剑下逃出去,也躲不过太音寺的和尚,横竖都是死,为什么不给自己留退路呢?”
谢长清听到这话,表情变得冷了些,“阿蛮为什么敢笃定我会用禁术复活你?”
云鸾摊手,“我没有把握,但我给你留了谜底,至于长清君是怎么想的,我左右不了,只能听天由命。”
谢长清再次被气笑了,指了指她,咬牙道:“我真想掐死你。”
云鸾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长清克制住坏脾气,端起汤碗,“鱼汤里没有毒,阿蛮可以放心食用。”
云鸾:“……”
谢长清:“我们是夫妻,说好的要白头偕老,自然要说话算话。”
云鸾皱眉,“这样有意思么?”
谢长清笑了笑,“当然有意思,当年我把你复活,你的残魂与我结了契的,我们是道侣,知道吗,是道侣。”
云鸾默默接过汤碗,没有任何言语一口闷。
谢长清很满意她的反应,“阿蛮身子虚弱,得好生补一补才是。”
说罢拿方帕替她拭去唇角汤渍。
那方帕还是她送的,云鸾觉得碍眼。
“长清君放了我罢,我们不是一路人。”
谢长清淡淡道:“你想得挺美。”
云鸾冷静道:“正邪不两立,我是魔,你是玄门正道,且修为快要登顶,何必与我过不去?”
不知道为什么,谢长清仿佛听到了笑话,“阿蛮,我有心魔缠身,此生再无精进的可能。
“地宫里的窃骨咒,有违天道轮回,我用它把你复活,代价便是我的寿元。
“如今我的寿命跟凡人无异,仅仅只有数十年光阴就会死去。
“修道者追求的是长生,既然无法长生,我还修什么道?”
云鸾沉默不语。
谢长清握住她的手,“我只想回到杏花村,在最后的几十年光阴里与你慢慢变老,除此之外,我对什么都没有兴致。”
云鸾抽回手,“可是我不想。”
“阿蛮……”
“我受够了你的哄骗糊弄,和一次又一次的撒谎。”
云鸾扎他的心道:“长清君,你仔细看看眼前的人。
“我是李云鸾,是魔,你所谓的阿蛮,不过是你理想中的妻子而已。
“你给我编纂记忆,把我塑造成为一个农家女,以为披上凡人的外衣,我就能从李云鸾变成善良慈悲的阿蛮了吗?
“简直天真,魔本性狡诈,怎么可能因为那些障眼法就被诓骗过去了呢?
“你的阿蛮已经死了,在我魔醒恢复记忆的那一刻,她就死去了。
“你给她披上的天真纯良,不过都是表象。她只是你想象中的完美妻子,而不是我李云鸾。
“我是李云鸾,不是你的阿蛮,也不愿意做那样的女郎。我只想做李云鸾,不管是魔还是怪物,只想做我自己。”
这番话极具杀伤力,谢长清终归被刺痛了,看着她久久不语。
云鸾冷默道:“放我走,我跟你之间没有以后了,一段建立在欺骗之上的感情,我们将不会再有信任。
“我会质疑你说的每一句话,你也会揣测我什么时候魔性大发。
“长清君,道不同不相为谋,各自放过彼此,放下执念,何必苦苦相逼,徒增痛苦?”
谢长清缓缓起身,不想跟她说这些,选择了逃避,“阿蛮今日说太多的话,需得安心静养才是。”
说罢端着碗出去了,云鸾喊道:“谢长清!”
他装作听不到。
关闭房门,只有一门之隔的男女各自沉默。
谢长清站在屋檐下,脸色似乎比以前更白了些。
屋里的云鸾冷静得可怕。
之后两天夫妻甚少正面接触,而李照云身死的消息传遍了九洲玄门。
福海同慈云方丈说起在止水洲经历的情形,慈云无奈道:“夜罗刹现世,实非好兆头。”
福海皱眉道:“长清君大约是疯了,据说他为了复活夜罗刹,不惜折损寿元为代价,想来这一生与修道这条路算是缘尽了。”
慈云捋胡子道:“这便是他命中的劫,若是渡过去了,说不定还能历劫飞升,而今看来,怕是不行了。”
这种说法李南风也认可,认为谢长清命中有情劫难渡。
前生太过顺利,结果眼见快要登顶了跌落深渊,从此万劫不复。
李南风不禁扼腕,却也无可奈何。
姜叔恩夫妇每每提及,无不痛心疾首。
独孤兰黯然道:“以前那般理智的一个孩子,如今却变得面目全非,怎不叫人心酸。”
姜叔恩叹道:“这或许就是少安的命。”
独孤兰不甘心道:“他难道真的就无法继续修行了吗?”
李南风:“那孩子有心魔缠身,若要重回正轨,需得自我开解。只是他沾染了太多因果,修道这条路,只怕是难了。”
姜叔恩破罐子破摔,“由着他去罢,如今他什么都听不进去,日后待年纪增长,修为衰败之时,才知道苦头吃。”
独孤兰心软道:“不管怎么说,少安始终是我们养大的。他树敌太多,现在没有人能奈何他,以后总有虎落平阳的那一天,凌霄宗哪能坐视不理呢?”
姜叔恩:“顺其自然。”
凡人的寿命不过短短数十年,对于他们这些修仙者来说,不过是弹指间的事。
随着年龄增长,躯壳衰退,谢长清的修为就会越来越差。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玄门世道,武力便是一切。
现在九洲玄门奈何不了他,以后总有机会。
短短几十年,清账的那一天他们等得起。
独孤兰忧心忡忡,谢长清根本就不会考虑那些,也顾不上,因为云鸾要走。
她用李云鸾威胁他,若他不放人,就任由李云鸾获得这具躯壳的自主权。
谢长清被唬住了。
云鸾冷冷道:“长清君若阻拦,我便会亲手杀死你的阿蛮。”
“阿蛮……”
云鸾看着他步步后退,谢长清伸手想说什么,她毫不犹豫消失在院子里。
空荡荡的。
谢长清故作镇定的面庞终是憋不住扭曲了。
他拽紧了拳头,站立的地方硬是陷下了一个坑儿。
媳妇儿跑了。
隔了好半晌,他才重整思绪,他怎么可能让她跑掉呢?
沉没成本太大。
可是他心中明白,现在的阿蛮听不进任何话,那就先让她跑吧。
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好像一条狗啊,为什么会对魔生出那样复杂的情感呢?
这或许就是他命定的劫难。
媳妇跑了。
她那么虚弱,怕她受冻挨饿,怕她在外头吃亏,他像一条大狗追踪而去。
得把她叼回窝啊——
作者有话说:谢长清:老婆你说好的吃我穿我睡我用我……
云鸾:走开,我宁愿相信杏花村的大黄。
大黄:啊,男主人除了会杀鱼外,他还会杀狗的!!
第45章
凭空出现在荒芜人烟的山里,云鸾眺望远方,有一瞬间的茫然。
她不知道要往哪里去,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她是魔,人人惧怕喊打的魔,九洲那么大,竟然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云鸾独自坐在一块石头上,任由脑袋放空,什么都不去想。
初春来临,阳光和煦,她听着山里的鸟雀声,或许谢长清是恨她的吧。
前生她若没有去招惹,他也许早就悟道飞升了,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可是她是魔,魔不会在意别人的感受,更没有同理心。
有那么一刻,她无比痛恨谢长清为什么要教她学做人。
让她知道礼义廉耻,知道与人为善,知道杏花村的人间安乐与慈悲。
做个纯粹的魔挺好的,为所欲为,没有善恶之分。
可是她回不去了,被他处心积虑洗礼改造,成为了人不像人,魔不像魔的怪物。
她很讨厌现在的自己,会纠结,会有人性里的挣扎与软弱。
若是像李云鸾那样该多好,恶就是恶,坏就是坏,哪有那么多困扰挣扎?
太阳升起又落下,云鸾在石头上坐了许久许久。
以前有谢长清在身边为她打理,她被照料得妥帖,从未为一日三餐发过愁,也未想过未来,只知有他在身边便是安定。
现在她把他赶走了。
曾经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她只是本能的觉得,他的前程不应该如此。
他天资那么高,怎么能就这么陨落呢?
明明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人物,只要他愿意,他总有法子重回巅峰,回到他的正轨。
而今身败名裂,寿元折损,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这不该是他的路,也不该走这样的路。
云鸾不知道荒海洲在哪里,但她想去荒海洲,她想活下去。
披着这样的身份,她不想卷入玄门纷争,只想寻一处安宁的地方度过余生。
然而她高估了这具躯壳带来的束缚。
没有谢长清的血和药物滋养,躯壳很难长时间维持下去。
再加之先前被李云鸾折腾过,谢长清修修补补,还未完全恢复云鸾就跑了,仅仅过了半个月,她就发现身体的异常。
吃进肚里的食物永远填不饱肚子,身上开始出现尸斑。
最初是从手臂,而后蔓延到躯干。
云鸾这才想起谢长清曾吓唬过她的话,不吃药的话就会化脓溃烂而死。
竟然是真的。
她想活下去。
之前一直在凡俗之地辗转,为了能吃到灵境里的食物,云鸾冒险踏入玄门之地。
身体虽然虚弱,但她会术,捕捉低阶妖兽没有问题。
她实在太饿,饿得茹毛饮血,把捕猎来的妖兽生吞。
咬断它的脖子,吸取新鲜的血液,连皮毛都是粗粗扒掉,便疯狂啃食血肉果腹。
浓郁的血腥气息刺激得她想干呕,却硬生生忍下了。
一只妖兽入肚,腹中的饥饿感稍稍得到缓解,可是还是很饿。
她用衣袖擦去嘴上的血腥,顾不得衣衫血污,继续捕猎。
就这样在山林里捕食,接连吃了好几只妖兽,腹中依旧有饥饿感。
身上的尸斑愈发增多,手臂上甚至出现了皮肉破损,可见灵物也抵挡不了身体的腐败。
云鸾顾不得疼,像野兽一般在丛林里找寻食物,而不是选择去外界求助。
她怕,怕控制不住杀人,怕李云鸾又占据躯壳屠杀无辜。
在一处山坳里,她狼狈啃食捕捉来的猎物。
头发蓬乱,满身血污,布满血丝的眼里写满了对食欲的贪婪。
她真的饿得发疯,只想拼命进食,不停地吃。
谢长清不知何时出现在周边,就静静地看着她啃食血肉。
曾经被他娇生惯养的女郎此刻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形容消瘦,手背上生出血疮,头发蓬乱,衣衫褴褛,通身都泛着死气。
谢长清心中不知是何滋味,怕吓着她,用极轻的声音道:“阿蛮……”
云鸾没有反应。
“阿蛮……”
这回她听到了,看到乱石里的男人,像见到鬼似的,慌乱丢掉食物,立刻掐诀消失。
她摔倒在凡俗地界里的一条小路上,咒术消耗大量体力,接近虚脱,很累很累。
困倦躺到地上,云鸾嗅到了身上腐败的气息,灵境之地的食物也无法阻止身体的腐烂,她真的要死了。
望着手臂上出现的血疮,皮肤破损,出现一个个坑儿。
血肉无法结痂,只能一点点溃烂,直到全身烂完为止。
现在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谢长清真的不是人,为了能彻底操控她,连具像样的躯壳都不给。
许她一副死人的身体,切身的体会到了什么叫行尸走肉。
活下去原来这么难。
云鸾不想去计较那些得失与过往,她在困倦中闭眼。
实在太困太困。
这一睡,就是两天。
夜里下了雨,打湿了衣裳,她不知道。
白日太阳当头照,晒干了衣裳,她也不知道。
直到一对凡人祖孙上山来采药,看到她还有一口气在。年轻的孙女生了怜悯心,想救一救。
老汉是赤脚大夫,并未辨出云鸾的异常,只当她是被毒物咬了导致溃烂。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祖孙二人合力把她抬回家中,进行救治。
当云鸾清醒过来时,映入眼帘的是简陋的茅草屋顶。
她闭上眼,听到外头的说话声,复又睁开,看到身上盖着薄被,衣裳也换过。
云鸾吃力支撑着身子,想坐起身,手臂上的血疮破损,令她吃痛咧嘴。
茫然打量周边,应是一处农家屋舍。
土墙茅屋顶,小小的房间里堆着不少杂物,床铺也是临时搭的,只有一块简单的木板,上头铺着干稻草和草席。
听到屋里的动静,年轻的少女进来看情形。
约十五六岁的年纪,个头高高瘦瘦的,模样生得寻常,但青春逼人,一双眼透着灵动的生机勃勃。
“娘子醒了?”
脆生生的声音犹如一道温煦的光,一下子照进云鸾心间。
她已经许久不曾与凡俗之地的人接触过了,仿佛回到了杏花村。
“这里是……”
云鸾沙哑询问。
那少女笑着道:“我们这儿是响水村,昨日我与大父上山采药,看到你晕厥在路上,把你救了回来。”
云鸾顿时紧张起来,情不自禁拽紧被褥,怕他们发现自己的异常。
看到她不自在,少女道:“我大父说你应是被毒物咬伤,他治毒可厉害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娘子就安心养着吧。”
她说话的语气纯朴又天真,似乎不知人心险恶。
云鸾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那少女出去了,喊祖父过来看看。
不一会儿老汉前来给云鸾把脉,问了一些她的情况。
云鸾用他们说话的口音撒谎,说是被毒物咬伤,又编造来历,暂且把两人哄骗了过去。
叫翠翠的少女端来汤药给她服用,苦得要命。
云鸾穿的衣裳是翠翠的,身上的血疮也是翠翠给她包扎的,一点都不害怕。
对方的鲜活与灵动令云鸾艳羡,小声道:“我的样子……很吓人的……”
翠翠直言道:“云娘子不算,还有更吓人的呢,全身都发黑肿胀,还是被我大父救活了。”
云鸾笑了笑,肚子咕咕叫了起来,翠翠去给她端糙米粥,说要吃清淡些才好。
然而一碗粥下肚根本就解不了饥饿。
望着少女富有光泽弹性的面庞,云鸾的视线鬼使神差落到了翠翠的颈脖上。
意识到自己不对劲,她赶忙收回视线,脑中忽然冒出一道声音来。
“夺舍她,换一副躯壳,夺舍她。”
身体的虚弱,导致李云鸾一直被压制。
她仿佛也被翠翠年轻鲜活的生机吸引,试图怂恿云鸾夺舍对方的躯壳。
云鸾压下心中的蠢蠢欲动,不敢接触翠翠的视线。
她情不自禁舔了舔唇,如野兽嗅到鲜血一般,被面前的少女吸引。
那样年轻的身体,肌肤富有光泽,与她的消瘦枯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不想死,她想活。
云鸾忽觉胃里翻江倒海,额上冷汗淋漓,甚至连手都抖了起来。
发现她的异常,翠翠忙问道:“云娘子是哪里不舒服吗?”
云鸾连连摆手,喉头发紧道:“我困得慌,想躺会儿。”
于是翠翠不再打扰她,出去了。
云鸾偷偷看她走出去的背影,满脑子都是夺舍她的躯壳。
“阿蛮若是想要活命,便夺舍那位凡人少女,这样你就能摆脱谢长清的药物操控。
“阿蛮听我劝,你不想死,我也不想死,眼下你的这副躯壳已经不管用了,至多十天半月就会全身溃烂而亡。
“谢长清卑鄙至极,当初把我的残魂束缚在一具尸体里,就是为了防止我脱离他的掌控。
“阿蛮若想要彻底摆脱他,就夺舍那位凡女,暂且用她的身体跨过这道坎儿。”
李云鸾的声音疯狂在脑子里游说,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云鸾克制着蠢蠢欲动,努力维持着快要溃败的理智。
她又何尝不知夺舍翠翠能解决目前的困境,可是夺舍他人,对方便会死。
杀一个凡人何其容易,不过是举手之间的事。
这一刻云鸾很希望自己是魔,如果她是纯粹的魔,就不会这么挣扎。
偏偏谢长清把她改造过,给她灌输善念慈悲。
看到翠翠,她不禁想起了杏花村的自己,也是像她那般天真淳朴。
魔性与人性在身体里对抗挣扎,云鸾怕自己受不住李云鸾的蛊惑造下孽事,选择了悄悄离开。
凡人的药救不了她,去夺舍他人又下不了手,做魔很容易,做人好难,真的好难。
云鸾浑浑噩噩走在荒无人烟的山里,第一次意识到,她真的要死了。
她忽然好想回杏花村,无比怀念在那里过的每一天。
她想回去,想死在那里,就埋在屋后的竹林里,或许有时候还能看到大黄和二黄它们。
她忽然很想它们,很想很想。
泪水模糊了眼眶,不知何时滚落。
知道自己回不去了,可是她还是想回去看一看,哪怕看一眼都好。
春雷阵阵,雨雾由远而近。
云鸾被饥饿啃噬,在雨中走着走着,一头栽倒在地,再也不想起来。
或许死亡于她而言,也是一种解脱。
她实在太累,纵使有诸多勇气,也因为人性中的那点善念,让她选择了做自己。
意识,陷入了永无止境的黑暗中,只想就这么睡过去,再也不要醒来。
暴雨淋漓中,谢长清出现在她面前。
他居高临下望着泥泞里丧失了求生意志的女郎,心中不是滋味。
蹲下身把她扶起,他温柔撩开她湿漉漉的发丝,眼窝深陷,尸斑开始蔓延到脸上,通身都是血肉腐败的死气。
“阿蛮……”
谢长清轻轻划破手腕,温热的鲜血喂进她的嘴里。
丝丝腥甜入喉,如甘露滋润人间。
几乎是身体的本能,云鸾迷糊的意识一点点复苏,贪婪吮吸甘露。
她如野兽一般,吸取谢长清的血液滋养肺腑。
意识逐渐清醒后,看到喂血的男人,云鸾本能抗拒,却被强行喂养。
豆大的泪珠滚落,她再也忍不住崩溃大哭。
雨水、泪水与血液混在一起入喉,重新给她带来了生机。
那种充满生命力量的生机在她的身体里奔腾修复,她能清晰的感受到血肉重新焕发。
原本饥饿的肚腹不再那么渴望,溃烂的血疮开始自动修复,尸斑一点点变淡,最后消失。
她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直到回到最初的模样。
雨中的男人把她护在怀里,轻拍背脊安抚她悲愤的情绪。
“阿蛮……”
他一遍又一遍唤她阿蛮,声音很轻,带着无以言表的难过。
云鸾在他的怀里泣不成声,她恨透了他掌控,更恨自己的懦弱。
她以为没有他,自己也能过得很好,可是一塌糊涂。
暴雨淋漓,丝毫没有要停息的意思。
也不知过了多久,云鸾才哭累了。
谢长清从泥泞里把她抱起,轻声道:“阿蛮,我们回家。”
云鸾困倦窝在他的怀里,神情木木的,任由他抱走。
暴雨仍旧,两道身影望着走远的人,正是之前曾救过云鸾的老汉和孙女。
那老汉是张谷一,翠翠则是徒弟徐凡。
二人在雨中望着谢长清远去的背影,徐凡小声问:“师傅,她真的不是魔吗?”
张谷一心情复杂,“她是魔,也是人。”又道,“若心中没有善念,你小子早就被夺舍了。”
徐凡:“那她究竟是魔还是人?”
张谷一:“这得看她自己的造化,想做魔,还是做人。
“不过,或许少安说得对,她是夜罗刹,也不是夜罗刹。”
把一个魔,变成有善念的人,起初张谷一是怎么都不信的,现在不禁生出困惑。
他不知道这些年谢长清到底付出过什么,但云鸾确实让他看到了魔性中的人性。
原来魔,也会沾染慈悲。【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