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我有点出格
Y大天文台公众开放日在6月19号, 刚好是周六。
庄时曼说起想要点外出活动的时候,林知树提到了这个。
庄时曼打开手机日历在上面记下:“好诶!你记得提前告诉我一声,不然我会忘记预约的。我这个金鱼脑子, 就算写下来都会忘掉。”
林知树也问了一下钟妙宁。
【钟妙宁】:可以!我这个月闲着呢。
行程暂时定下。
和学习拳击的那几个月不一样, 转换了学习项目的林知树仿佛一夜之间从激情和活力满满的年轻人变成了老年人, 她的作息和心态逐渐向老年人靠拢。
除了和周致一起遛狗以外, 晴好的天气, 她就去阳台上晒太阳。阳台上有一张她去年买的摇椅,一坐下去有种被地心引力说服的感觉, 戴上耳机更是天昏地暗。
天空里有几缕白云, 轻而慢地飘着。
林知树去了常去的那家饭馆, 突然发现店外换了招牌。
“亮亮食记”变成了“双生食记”。
好在里面的装修依然照旧, 木质风格, 连刚进门那盆蔫头耷脑的绿萝都在原来的位置上。
老板也还是原来的那个,瘦瘦高高的, 老板把菜端到她面前,和善地道:“慢慢吃啊。”
林知树的大脑里叮铃一声:以前老板从来不会多寒暄, 更不会用这种外向性格特有的抑扬顿挫的语气说话。
不对。
厨房那边的帘子忽然被掀开,另一个人端着盘炒好的青椒肉丝从里面走出来, 长得和老板一模一样。
林知树脑袋上“加载中”的图标终于转完了圈圈:哦, 疑似双胞胎。
见林知树盯着那个方向发呆,在她旁边的这个“老板”笑着开口了:“那是我双胞胎哥哥,以前我们走散了,近些日子刚认回来的,我哥邀请我跟他一起开店。那个才是以前的老板。”
原来如此,好神奇。
林知树抽了个空闲的时间去了滑雪场。
六月算是旺季,室外滑雪场竞争力下降, 避暑需求上升,客流量大了不少。
她练习了一下之前学会的技巧,好在还没有太生疏。不过,最终由于人太多,她的老年人心态发作,滚到雪道边缘去当蘑菇了。
刚好在执行雪道巡查工作的钟妙宁发现了她这颗新长出来的蘑菇:“嘿!”
林知树:“嗨。”
钟妙宁咻的滑过来,又咻的滑走了:“我去工作啦!”
林知树:“加油!”
在雪道边缘发呆的时间内,林知树做了一个决定:以后开个“躺雪场”,保证每个人都有雪可躺、有雪必躺。
从滑雪场出去,本想打车,看到168路公交车经过,林知树突发奇想决定上去坐一坐。
“滴,老年卡。”
刷交通卡刷出的声音让林知树陡然一惊。
司机解释道:“这几天这个车系统出错了,所有卡它都会说成老年卡的,不用担心。”
林知树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上了公交车,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观察窗外的行人。
这条路线经过的都是人多的地方,也难怪某人会选择这条路线当成观察轨道。
看着看着她就有点晕人了,在下午的阳光和摇摇晃晃的公交车内小眯了一会儿,最终在终点站的“回家”萨克斯声音中,下车。
*
盛默从公交车终点站下车后,又坐上了返程的公交车。
168路公交车路过体育公园那一站时,他下了车。
滑雪场里客流量大,滑得并不尽兴,盛默像新手一样在雪道边缘停下来,抬起雪镜,发了一会儿呆。
离开滑雪场后,盛默又突发奇想地去那个饭馆看了看。
饭馆从“亮亮食记”改名成了“双生食记”。
不过里面的装修倒是没变,想来也正常,在短短一个月时间内,怎么可能完全改头换面变成另一家店。
老板把菜端上来的时候顺嘴问:“一个人来?慢慢吃啊。”
盛默停下拿起筷子的动作。
林知树不是说这家饭店老板从来不管闲事吗?怎么今天开始管他的闲事了?
他抬起眼看向老板时,老板笑眯眯地指了指另一个方向:
——还有另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老板”正从后厨走出来。
原来是双胞胎,怪不得改名成“双生食记”了。
一整个周六,盛默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从这里游荡到那里。
回到家里已经天黑了。
盛默没有坐电梯,依然从楼梯间走。
家门口空空荡荡的。
他拿出钥匙。
一条新消息到达。
【盛肖莹】:听说Y大天文台最近有一天对公众开放,你看我能领韩睿杨去看看吗?这个东西对孩子有意义吗?
盛默愣了一下。
Y大天文台公众开放日在6月19号,刚好是周六。
*
6月19号,周六。
Y大天文台在校园东南角的一个小山坡上,很远就能看到那个白色圆顶。排队的人中,家长和小学生占比不少。学生志愿者穿着社团统一的T恤组织着现场秩序。
山坡入口处摆着几块展板,展示天文台历史以及介绍公众开放日流程,还列了些知名校友。
庄时曼在研究那些校友照片:“为什么这位师兄的发型像是刚被雷劈过一样,好好笑。”
钟妙宁接话道:“山坡上风大吧。”
林知树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三人离开展板的位置,转而去排队。
“舅舅,他的头发好像爱因斯坦哦!”
身后传小孩的声音。
庄时曼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转过头果然发现了熟悉的人:盛肖莹,韩睿杨,盛默,还有一个不认识的人。
“哇。”庄时曼声音很轻但异常有感情地感叹了一声。
钟妙宁转过头,相当有看热闹的职业操守地跟着“哇”了一声。
林知树也转过身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我也要‘哇’吗?”
庄时曼把她的脑袋别了过来:“你就别看了。”
“舅舅!这个!”
韩睿杨今天穿了一件印着火箭图案的T恤,格外兴奋地指着这个指着那个。
盛肖莹受不了了:“好烦啊你。”
跟着一起来的宁赵冬向韩睿杨做了个鬼脸:“要安静点,小心等会天黑了以后你最崇拜的舅舅消失,留下我这个不会做火箭只会扮鬼的外行表舅。”
平时当鬼屋NPC的表舅威慑力却只有一般,韩睿杨露出了不信的表情。
盛肖莹带着孩子来天文台开放日,表弟宁赵冬也决定要来凑这个热闹,因为担心流程不熟悉,所以把盛默也叫上了。
于是造就了现在这副“温馨”的景象。
盛肖莹也注意到了那边的林知树和庄时曼她们,她对盛默道:“你等会不用一直跟着我们,应该有志愿者会领着我们,不然你在的话,这小破孩就一直啾啾啾的。”
宁赵冬调侃道:“对嘛,哥,你就很有一种周六还要上班的命苦感,等会还是去其他地方清静一下吧,好歹回了一次大学。”
盛默:“……”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白天场的参观结束后,山坡上的人少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散去。主楼旁边搭了一个临时小棚子,卖热饮和简单小食。木栈道边摆了几排折叠椅,好些人在那里坐着等夜场。
庄时曼和钟妙宁买了热可可和,林知树买了一袋形状可疑的星星饼干,星星都缺胳膊断腿的。
庄时曼表示怀疑:“好奇怪的饼干,真的可以吃吗?”
林知树把星星饼干递过去:“可以吃,食堂的常规操作。”
晚上山坡上的风大了起来。
纸杯外层的热气散得很快。
抱着纸杯的钟妙宁觉得有些不太对劲:“早知道多穿一点过来了,有点冷啊。”
林知树:“我多带了衣服——给。”
钟妙宁:“哇塞!周到!”
庄时曼想到什么,对林知树道:“这里你很熟悉了,也没什么可以看的,等会你不用管我们的!你随便到处乱走!给我们看好等会去哪家店吃夜宵就好。”
钟妙宁点头:“就是说,同意。”
另一边,盛肖莹把外套递给韩睿杨。
韩睿杨还在四处找人:“舅舅呢?”
宁赵冬呲牙:“都说你舅舅被外星人抓走了,因为你一直在那里找舅舅舅舅,所以外星人就直接锁定他了!”
韩睿杨终于受不了表舅的恐吓了:“骗人,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我三年级了,马上四年级了。”
盛肖莹发话了:“保持安静,乖乖跟着,等会舅舅就回来了。”
盛肖莹转向宁赵冬:“还有你,也别跟着小孩一起闹了。”
晚上场次开始了。
迟缓的人流开始流动起来时,林知树走在钟妙宁和庄时曼后面,后面的人在往前挤着,整段队伍像一条夜里缓慢爬行的河。
就在这种被水流裹挟着往前走的动作里,林知树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臂被轻轻拉住了。
她转过头,盛默在她身后,在人流中。
山坡上的夜灯很暗。
林知树迟疑了一下,跟着盛默离开这段迟缓的人流,免得挡住别的参观者的去路。
看来对方是有备而来。
山坡上风大,来去自如。
这边离主楼有一点距离,能看见那边排队的人群。灯光照不过来,只能勉强看清彼此的神色。风把周围树叶吹得窸窸窣窣,偶尔能听到远处志愿者的声音“请不要开闪光灯”“下一组可以上来了”。
两人沉默地在空闲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我们一定在这里一起吹个爱因斯坦发型吗?”林知树开口了。
盛默:“嗯。”
回答得理直气壮。
风刮过来一阵。
两个人的头发都很公平地乱了一点。
又是一段沉默。
主楼那边的人群慢慢往前移动,像被夜色吞吐着的影子。头顶的天空倒是比傍晚更清透了,云被风吹散了不少,露出更深的黑蓝色来。
盛默开口道:“你知道那个亮亮食记的老板找到了双胞胎弟弟吗?”
林知树:“我知道。”
一个回合过后,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风继续吹。
椅子是那种临时活动用的折叠椅,坐久了有一点轻微晃动。
林知树往后靠了一下,只听到了椅子和风的声音。
她偏过头,看向盛默,又转回头来对空气作解说状:“我旁边这个人疑似没声响了。”
盛默:“有的。”
他这句“有的”像是先替自己预支了一句“我接下来会说话”,但预支完以后,又暂时没有下文了。
林知树耐心地等了一会儿。
蜗牛是这样的,启动主机要花很久,她能理解。
盛默:“……”
林知树:“……”
盛默身上的衣服被吹得贴紧了一点,勾出肩线和手臂的轮廓。他垂着眼,似乎是在斟酌措辞。
林知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好像有点紧张。
这个发现让她莫名觉得有些新鲜,于是她决定善良一点,没有立刻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盛默:“我最近。”
他说到这里,又停住了。
林知树:“??”
怎么话说到一半不说了?
风从两人之间的空隙里穿过去,把沉默也吹得晃了晃。
“我有点出格。”他说。
第42章 第 42 章 我喜欢你
“我以为‘出格’这个说法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了。”林知树说。
盛默也知道自己这句开头选得不怎么样:“嗯。”
虽然风声不小, 两人说话的音量也不高,但四周还是太安静了,两个人坐在暗处, 像被这一小块风和夜色单独圈了出来。
为了缓解尴尬, 林知树把那袋缺胳膊断腿的星星饼干递过去。
盛默一怔, 他同样拿出一袋星星饼干。
两人刚才都买了食堂特制版饼干。
“……”
林知树把星星饼干收回来了。
既然他有, 她也不分享了。
她正要把饼干袋塞回包里, 手里忽然一空。
盛默把她那袋拿走了。
与此同时,他把自己那袋塞到了她手里。
莫名其妙被换了饼干, 林知树低头看看手里那袋不属于自己的饼干:“干什么?”
盛默:“消除你三分之一的跟踪记录。”
算上借用厨房那次, 她的跟踪记录已经消除了三分之二了。倒也挺划算的, 不计较了。
Y大校园其余的建筑在远处, 图书馆的一格格窗户里亮着灯, 只有天文台所在的小山坡黑漆漆的,野草东倒西歪。
她想起来, 其实说起来还有一件不怎么划算的事:抢到了开放日的票,却在外面和他一起吹冷风, 得想个办法让他把票价还回来才行。虽然她不需要这点钱,但毕竟是钱。
她正在打小算盘, 突然听到盛默道:
“……那个算是告白。”
林知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林知树:“哪个?”
她抬起手拎起那袋星星饼干:“这个吗?”
盛默转头看了她一眼。
天色暗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的神色里隐约有些无言以对的无奈。
林知树排除了星星饼干,这才把矛头指向另一句话。
她拎出一手文献,核对道:“出格那句,怎么能算是告白呢?你说的原话是:在你确认我真的喜欢你之前,你不会对我做什么出格的事。现在你有点出格,那是你没有遵守自己的原则,跟喜欢没关系。”
盛默把脸偏开一些, 不去看她了。
林知树认真地补充:“你最近是有什么难处吗?我可以帮你的,没必要强迫自己说这种话。”
盛默:“……林知树。”
林知树:“在的。”
盛默又沉默了几秒。
“如果我说喜欢你,”最终他还是开口道,“你会问我有什么动机。”
林知树点头:确实,她会这样做的,毕竟前车之鉴、旧账未清、对方又有过极其辉煌的发言记录,她问这个很合理。
“如果我再次强调,”盛默继续道,“你会让我认清自己的心意。”
林知树再次点头赞同:非常准确,这句话也位列在他的发言记录中,她会原封不动地还给他,一字不改,童叟无欺。
她出于完善论证的好心,又给他补充了一句:“我还可以帮你加上一条——”
“如果你像现在这样表达,我会说:原来你的喜欢只能藏在这种句子里才说得出口,不愧是你。”
盛默:“……”
山坡上,夜空越来越清朗,更多的星子开始若隐若现地被视野捕捉到。这些来自遥远宇宙的光芒花了很久才到达这里。
这些几万光年几百万光年以外的讯息来得很慢,使得此刻的星空只相当于一张过去的旧相片。
两人都抬起头看向夜空。
沉默中,盛默道:“我喜欢你。没有动机。”
林知树:“我知道了,现在说得很清楚。”
夜空里的星子亮着,距离地面很高很远。
袋子里的星星饼干又断了一个饼干角,支离破碎的饼干屑在底部沉积起来。
*
过了一会儿,其他人看完夜晚场天文台回来了。
人影来来往往,学生志愿者开始收拾展板和临时摆出来的指示牌。
庄时曼和钟妙宁从出口那边绕出来,在外面那排折叠椅旁找到了林知树。
“冷不冷?”钟妙宁把刚才林知树借她的那件外套递回来。
林知树接过来,放回包里:“还好。你们那个看得有意思吗?”
钟妙宁挠头,给出一个评价:“一般般,无功无过。也有可能是我不懂,看个乐子。”
庄时曼补充:“当成编剧素材了。”
钟妙宁笑起来:“她出来的时候还跟我说如果刑侦案件设置在天文台似乎也挺合适的。老职业病了。”
庄时曼总觉得还漏掉了什么,她看向林知树,试探地问:“我以为刚才你是和盛默一起……”
林知树坦然地道:“确实是一起的。”
庄时曼料到了会有这一出,她四周看了看:“那他人呢?怎么跑了?”
钟妙宁语气调侃:“大约是被气哭了。”
林知树想了想:“差不多,但我还是善良的。”
另一边,韩睿杨此时已经完全忘记了刚才一直在念叨的“舅舅”,新奇的事物占据了他的大脑。
他滔滔不绝地和表舅宁赵冬说着话:“我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拿个望远镜看,就能看到很久很久以前的秦始皇了!”
高精力如宁赵冬也被小孩子折腾得有点心力交瘁了:“大概吧。”
脑子被塞得满满当当的韩睿杨就连亲爱的舅舅盛默出现在出口处都没注意到。
盛默在出口处等他们,山坡上的灯光照得他浑身清清冷冷的,但又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走吧,去吃夜宵。”
*
Y大天文台公众开放日结束了。
次日是周日,林知树在家里躺平。
由于林知树和盛默已经分手,庄时曼都不好意思再找林知树和她一起去白山茶咖啡屋自习,免得撞上不想撞见的人。
【庄时曼】:我正在发动钟妙宁和我一起找其他可以安全碰头的咖啡店!
【林知树】:其实也没关系。
按灭手机屏幕,林知树打了个哈欠。
经过一个多月的调整,她已经基本上免疫了,她已经整理好了自己。她不再需要什么准则来规范自己,因为她确信她能更好地应对了。
她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外,比格烧麦也刚好打了个哈欠,两片耳朵跟着晃动,看见她出来,它的尾巴慢悠悠地摇起来。
林知树手里拿着飞盘,虚晃了一枪,烧麦也不上当,它凑近她在她的裤脚上嗅嗅贴贴。
“走吧,去外面。”
小狗烧麦就是她最近一个多月的运动风向标。
它想出门,她就跟着活动一下,它犯懒,她的运动量也会顺理成章地向老年人区间一路狂奔。某种意义上,她和烧麦已经形成了一套相当默契的锻炼机制。
周致一手牵着狗绳,另一手藏在口袋里,他今天有些不太敢看向林知树,似乎有什么话闷着。
在公园,林知树和烧麦玩了一会儿,烧麦一开始还算有精神,很快就筋疲力竭了,它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耳朵软软地贴在她手上。
林知树回头看向周致,他也正怔怔地看着她。
见她看过来,他的目光立刻移开了。
林知树没有直接回自己家,而是跟着一起上了七楼。
烧麦进屋里后,林知树问周致:“烧麦是不是这几天身体状况不太好?”
周致一时间没回答。
烧麦在屋里“呼”地叹了一口气,现在它是一只对今天的散步、今天的风、今天有人陪它玩飞盘都很满意的小狗。
叹完气以后,它把脑袋往前一搁,神情惬意。
他回头看了一眼,才轻声道:“医生说如果它未来疼得厉害,建议还是安乐死。”
周致领养烧麦不过一个多月,它的状况开始恶化。实验期间长期接触药物,让它的肝肾功能严重受损,也因此迟迟无人领养,最终是周致把它带走了。
一开始周致就知道烧麦的情况不太乐观,他希望在它死之前能快乐地过一阵子,哪怕是一个月。
沉默了好一会儿,周致才继续道:“我是不是做错了?”
他没有看向她,手指蜷缩了一下,藏在口袋里的那只手握紧了一件东西。
林知树忽然有种预感。
他似乎在说烧麦,又似乎在说他自己。
第43章 第 43 章 告别
林知树并不害怕和小狗离别, 她把它当成一个新课题来学。
当晚,林知树就开始做笔记。
她专门准备了一个记事本给烧麦,封面贴了一张烧麦呲牙咧嘴的“证件照”。她查了很多资料, 参考HHHHHMM七项指标给烧麦做了一份生活质量量表, 每项打分。
她开始学习宠物居家护理的细节。比格耐受性很强, 即使感觉到疼痛有时也不会叫, 更何况烧麦已经习惯了实验环境, 就算面对医生和针管也不害怕,顺服地接受一切安排。她只能学着辨认那些细微的反应, 理解它表达舒服的信号和表达不舒服的信号。
虽然是临时抱佛脚, 但林知树很擅长速通, 她囫囵吞枣地学习实践起来了。
比格是嗅觉猎犬, 她开始给烧麦玩嗅闻游戏, 寻找被裹进毛巾里、放进纸箱里的零食,执行“缉毒任务”。当然, 事先得记录下这些零食放在哪里,不然那些没找到的零食让美洲大蠊得了便宜可不是什么好事。
出门的时候也要让烧麦多闻闻气味, 让它根据那些气味留下的时间戳看看这里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刷刷小狗朋友圈。
会有上门的宠物医生来给烧麦检查。
同时, 烧麦也开始尝试各种各样的美食。
吃小狗专属爪布奇诺时, 烧麦舔了一口,愣住了,像是被电了一下,再舔一口,又被电了。
这种“震撼美味”的表情让林知树觉得很有意思,可她和周致谁都没有随手录像的习惯,以至于活生生地错过了这个瞬间。
“要拍视频吗?”周致问她。
林知树:“……”
林知树的想法是在额头上像矿灯一样戴一个摄像头, 全程模拟第一视角,所见即所得。
但由于难度有些超过预料,她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选项。
于是家里多了一个宠物记录摄像头。
现在所有的气氛都烘托到位了,就等着烧麦撑不住了——等等,虽然这话有点不太对头,但事实确实是这样的。
林知树和周致待在一起的时间大幅增加,恰巧两人都是自由职业的闲人,渐渐的,连午饭和晚饭都会在一起吃。
气氛有些古怪,但微妙的是没有人主动提起,只是这样做了。
烧麦有一回耍大脚,一下踩在了她的手上。
林知树抬手:“我有骨质疏松,这下好像断掉了。”
烧麦的眉头皱起来,很神奇的是它竟然看起来好像真的有眉毛。
它歪过头来看她,一脸不信地拿爪子扒拉了一下她的手。
专业碰瓷林知树顺势加码:“现在真的断了。”
烧麦毫无同情心,反而把下巴搁在她的手背上,嚣张地呼出一口气。
周致停下缝补被烧麦咬烂的玩具的动作,他脸上露出了笑,嘴角扬起来,琥珀色的双眼也弯弯的。
他很少在林知树面前露出这种放松的表情,却和平时在其他人面前时那种热络的笑意又不一样。
林知树抬头看他。
周致很快收起了笑意,像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一样,耳边有一点薄薄的红,有些尴尬。
烧麦被允许在家里乱翻乱找以后,就开始上房揭瓦了。
它的本性暴露无遗,平时乖巧的模样荡然无存,它会毫无歉意地去所有地方挖掘宝藏,弄乱所有东西,扬长而去。
有一次林知树去周致家里时,发现地上都是烧麦打翻的东西,像抄家现场。
而在一片混乱中,周致眼疾手快地捡起一件东西,放进口袋里。
似乎是不想让她看到的东西,遗憾的是她还是瞥到了一点。
是亮晶晶的,细细的物品。
她没有放在心上。
林知树已经不是以前那种情商被狗吃的家伙了,现在她会很仁慈地放过别人。
林知树每天让烧麦印一个爪印,每天给它安排一个小游戏。
庄时曼和钟妙宁也来看过烧麦,比起这两个浓人来,烧麦算是淡狗了,对于热情过头的人类,它表现得很无奈,一边被狂风席卷地摸摸,一边精神已经缓慢退出浓人群聊,开始走神了。
下午的草地,阳光很好。
烧麦慢慢走着,嗅闻着好朋狗们留下的气味。
“我们是什么关系?”周致忽然道。
他的声音在安静燥热的初夏下午有些不真实,像是幻听一样。
他垂着眼,顾自研究着地面,仿佛从来没有说过这句话。
但他确实说了。
清清楚楚地一鼓作气地问了出来。
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林知树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普通朋友这个答案是必然不可能的。林知树虽然处于道德水平洼地,但还是做不到这么违心。
但如果说是暧昧关系,好像也不是很准确。没有肢体接触,没有语言上的越界,基本上所有的话题都围绕小狗。
她转头看向周致。
他没有回视她,但脑袋又垂下去一点,神色中有了一些闪躲。
太阳光照在他的黑发上,照出了有些刺目的光点。
他似乎在躲避六月份的太阳,但低着头还是被草叶上反射的太阳光灼到了,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观察着他的反应。
不需要再回答了,她想,她已经猜到了结局。
大约在几秒后——
“抱歉,是那个徐医生问的。我已经对他说了我们只是朋友,你不用放在心上。”周致低声道。
“没关系。”
林知树已经学会了预判周致的退缩。
如果是以前的她,她会远离他,以免让她觉得糟心,但现在她没有那么做,因为她另有课题。
从砸开核桃的那一刻起,责任已经不是她的了。
她种下这颗种子,松了松土,浇了一点水,然后在旁边蛰伏着,看阳光、雨露、土地怎样让周致这株植物生长起来。
其实到六月底,也才不到十天的时间。
但不知道为什么,时间好像被无限拉长了,大约是被小狗最爱的羊奶浸泡得柔软了、膨胀了、模糊了。
有一天烧麦呕吐了好几回。
屋子里折腾出一阵短暂而狼狈的忙乱。
几次后,烧麦终于休息了,屋子里也重新安静下来。
林知树席地坐在人类狗窝里看书,烧麦在小号狗窝里靠着大白玩偶睡觉。
窗外在下雨。
就像烧麦第一次到她家里玩那天一样,是潮湿的天气。
每一个瞬间都被拉得漫长,像雨水顺着玻璃慢慢往下淌。
周致从旁边的坐垫上轻轻朝她靠近了一些,过了一会儿,又挪动了一下,顿了顿,继续移动。
见他如此慢腾腾移动了片刻后,她以为他是有什么话要说却又担心吵醒烧麦才这样悄悄靠近,便放下小桌子,主动凑近他。
“说吧。”
他避开了她的目光。
她盯着他:“你是不是……”
周致忽然向前倾身。
他的手臂一下子收紧,把她抱进怀里。他的拥抱里有一种忍耐的意味,却不是轻轻的忍耐,而是用力的。她被他拢住,肩背、腰侧、手臂,都落进他的力道里。
就像一下子走进雨天,雨幕沉沉地笼罩下来。
周致紧紧地环抱住了她,双臂圈住了她,他的脑袋埋在她的颈边。
她第一次近距离地、真切地感知到他。
他身上的气息、温度、绷紧的肌肉、呼吸,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外面下雨了。”他说。
她听到他的心跳在胸腔里跳动着,急促的,有力的。
有时候林知树会搞不清楚周致的真面目到底是什么样的,在她面前的周致到底是“能做自己”还是“不能做自己”。
但现在,此刻,大概是真实的。
雨天过后又是晴天。
烧麦开始失禁,于是家里多了一批尿垫。
上午的天气很好,太阳照进窗户里,地板上有一块方形的光块。
烧麦自己站起来了,它慢吞吞地走到那块光里去,躺下晒太阳,被阳光拥抱得满怀。
叫它的名字,大多时候已经不会有反应了。
烧麦最后舔了一口爪布奇诺,依然是那种愣住的表情,似乎每次吃都会震惊怎么会有那么好吃的东西。
徐医生下午过来了。
烧麦走的时候依然很乖。
窗帘被风吹得略微起伏,光线也像河流一样波浪起伏,在小狗的身体上掠过,像是太阳在抚摸它的动作。
它闭上眼睛,放松地睡着了。
正式退休。
七月的第一天,周致搬走了。
他就像当时不声不响地回到她身边一样,又默不作声地逃走了。
林知树早就预料到了。
烧麦似乎就是他给自己定下的一个期限,只要烧麦还在,他会允许自己放开胆子和她接触。
如果他不想从核桃里走出来,她就算砸碎核桃也没用。他退缩不是因为看到她和盛默在一起,而是因为他自己不敢。他会伤心和她无关,是他自己伤害了自己。虽然如此,她依然希望以后的周致能勇敢一点。
林知树合上那个核桃小屋。
再见。
她的“拯救欲”也到这里结束了,毕业!
至于那个里面放着一张空白纸条的小盒子,她不知道这里面应该装着什么,也不知道这张空白纸条代表什么。
……但是为什么连烧麦的视频记录都带走了没给她一份!这个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周致准备留着那个录像一个人偷偷看吗?
唯独对此行径,林知树表示谴责。
*
周致搬进了新的住所。
搬家纸箱。还没用完的小狗尿垫。烧麦的骨灰。大白玩偶。录像带。
他坐在角落里,手心里捏着那条未送出的项链。
细细的链子在他的手里缠绕着。
那个生日礼物的小盒子里应该装着这个,但他换成了一张空白纸条。因为空白比冒犯安全。
周致心里有一个胆小鬼和一个疯子。
正是因为疯子的存在,胆小鬼才会存在。
他没办法有分寸地喜欢,他会过分依赖,像个孩子一样把自己全部交托给她。
他不想变成那样,他察觉到她和他在一起并没有那么快乐。他需要她,但她不需要他。
是因为他不够勇敢所以她才不喜欢他吗?
还是因为他知道她不喜欢他所以才不够勇敢?
他不知道。
第44章 第 44 章 加班,假酒和吻
四月份休假的报应终于来了。交割日过后, 积压的工作席卷而来。这些天盛默基本上天天加班。
回到家已经是深夜了。
盛默洗了个脸让自己保持清醒,打开手机,页面上有不少新消息。
【盛肖莹】:庄时曼把关于烧麦的事告诉我了。
他盯着页面片刻。
*
林知树把那个属于烧麦的记事本合上, 保存好。这个记事本里记录了烧麦从6月21日开始到6月30日每一天的状况。
完成一个项目总是让她有一种成就感, 虽然这次的项目让她心情有些闷闷的。
她看了一眼时间, 决定出去再摄入点小狗。
7月2日, 周五, 傍晚四点半。
好时机!
周五傍晚主人下班,也带来了小狗社交的高峰期。
走到楼下, 林知树却遇到了盛默。
他似乎在等她。
林知树目不别视地从他身边路过。
熟人, 前男友, 疑似在此蹲守, 目的不明, 危险等级中上,建议路过, 假装不认识。
他推着那辆自行车跟上来了,在她身边走。
林知树把距离拉远一点, 免得因为一起走被其他人误会是情侣。虽然这个距离大概只能博个心理安慰,防不了有想象力的路人。
小狗公园距离她家有大约十五分钟的步行路程。虽然她懒惰, 但还不至于连这点路都要打车、脏了她的裤子的程度。
他推着自行车, 又朝她的方向靠近了一些。
林知树发动了无敌大招:“你今天不用上班?”
盛默平静地道:“现在是周五傍晚,提前下班。”
她差点忘了,这个时间点是打工人盛默的统治区,一周中最开心的时刻。
林知树的大脑飞速运转:“还是不对——你们公司四月份放了那个防止交叉污染隔离假,现在交割日过了,这几个月都应该很忙才是,两套系统合并工作量爆棚, 你应该加班才对!”
盛默轻描淡写地道:“确实加了很多班。但我今天请假了。”
林知树:“现在是合并后人员变动剧烈的时期,你小心被裁员。”
盛默:“被裁员我也可以靠其他养活自己。”
林知树:“……”
盛默:“你有那么希望我加班或者被裁员吗?”
林知树别有深意地用某人自己的话术回击道:“因为我想不出来今天这个时间点你出现在我家楼下的动机。”
盛默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用小画框裱起来的纸条。
大约巴掌大小,郑重其事的木框和玻璃面衬得里面那张字迹略显潦草的纸条像是什么二战时期的重要签字文件。
林知树脑门上的冷汗流下来了。
在作为生日礼物的那个墨绿色小信箱里,她曾经扔过一张纸条,随手写了个日期。
【可以在7月2日向我提一个要求】
她只是在四月的时候,随手找了一个日子,一个在四月看来既遥远又不算太遥远、适合信口开河的日子。
没想到被他揪出来单独当作尚方宝剑使了。
盛默不仅把它用一个小画框裱起来,甚至在当天特地请假,提早过来在她家楼下等她。
她知道盛默是什么样的人,疏离冷淡,可她不知道他还偷偷摸摸藏着这样的一面。
等等,其实她之前就该想到的,他利用学弟的问卷诈骗她套她的话,就证明了他不是什么小白花。
还有,他为了报复她回赠她一大束黄玫瑰,也很能说明事情。
再等一下,其实滑雪那次他故意抬起雪镜,让她看到他,就是为了吓她一跳吧。
继续往前追溯的话,在她光明正大地跟踪他而他没有反应时,他就已经表现出了这种隐藏的黑心肠——甚至前段时间他拿“消除跟踪记录”作为噱头引诱她容忍他的离谱行为。
林知树的脑内顿时“哗啦”翻开了一长串案底记录。
原来他一以贯之的黑心早已显而易见。
不止她用心险恶心怀不轨,他也包藏祸心心术不正!
在一番头脑风暴后,林知树给出了评价:“芝麻汤圆讲话,不听不听。”
盛默对林知树的企图赖账行为的反应有些冷静,似乎早就料到了她会这么做:“你确定吗?”
林知树诚实地修正:“……我不确定。”
盛默:“消除最后剩下的三分之一跟踪记录,还是抵消这个承诺?你选一个。”
林知树:“我选消除我的跟踪记录,会怎么样?”
盛默:“如果你选择前者,那么这个承诺改日期。”
还和她讨价还价。
林知树一把拉过他的手臂,连人带自行车地拉着,转头就往回走。
盛默顺从地跟着她:“去哪里?”
林知树头也不回:“不看小狗公园的狗了,回家看猴去。”
*
林知树喜欢和盛默在一起时的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和周致待在一起时她觉得她变得文静、拘束,就像回到小时候一样。
盛默明明也是个蜗牛,激发的效果却完全不一样,在盛默面前她会变得完全乱来,随心所欲。
林知树把盛默带回了家,把他那辆破自行车扔在了楼下车棚里。
车棚里车并不多,自行车独自一个车在那里显得有些萧瑟,但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在进入公寓门禁前,林知树警告他:“你要想好,我现在喝了假酒,我会做很多坏事。”
她对酒精敏感不能喝酒,那么她开始乱来就是喝了假酒。
盛默把那个裱起来的纸条还给她:“既然这样,你选择的应该是兑现这个7月2号的承诺,这个由你自己现场销毁。”
林知树郁闷:她说她喝了假酒,怎么感觉他也喝了。
林知树飞快从他手里接过那个裱起来的小纸条,藏进口袋里,拉着他就走。
回到家关上门,她拿出之前买的调酒工具,给盛默调了一杯掺水苹果汁:“请喝。”
盛默:“……”
眼前的高脚玻璃杯修长剔透,杯口线条优雅,里面装着苹果汁。
林知树夸口道:“特调。”
盛默抬眸看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她盯着玻璃杯的杯沿在他的唇上压出一点痕迹,嘴唇好像很柔软。
她盯着苹果汁缓缓流入他的唇中。
她收起走神的目光。
“除了兑现小纸条以外,你是不是还听说了点其他的事,今天才会特地请假?”她问。
盛默放下杯子:“什么事?”
如果只是为了小纸条而冒着风险在最容易得罪人工作最忙的公司整合期请假,她认为这个动机有点不太充足,至少对于盛默来说是这样的。
她所能想到的另外一个原因只能是烧麦的死亡。
盛默完全能从盛肖莹那里知道烧麦的事,也知道就在6月30号烧麦安乐死了,他大概觉得她需要分散注意力免得过度悲伤。
林知树:“你别装傻。”
盛默看着她。
灯光下,他很平静,没有立刻回答,灯光落在他的头发上,像雪落在漆黑的石头上。
她和他对视的时候,立刻确定了她的猜想。某个人装傻的时候,脸上的神情甚至会比平时更平静。
她不再追问这件事。
林知树拿出另一只高脚杯,给自己倒了一点苹果汁,这回没有掺八六年的矿泉水。她坐在了盛默旁边的那个位置上。
“你准备在我家待到几点?”她问。
盛默:“我以为这是你决定的。”
林知树拿出证据:“那张小纸条上说的是我答应你的一个要求。你的要求是什么?”
盛默的目光微微垂着,落在杯子上:“我的要求是请喝了假酒的你随便对我做点什么。”
林知树:“……”
房间里忽然安静了一下。
她放下装着苹果汁的高脚杯,苹果汁在杯子里晃悠着。
她的身体前倾了一些,支在桌面上的手肘首先越界。
“随便对你做点什么吗?”她学他的语气,原封不动地把话送了回去,“你确定?”
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一些。
他的瞳孔缩了缩,却没有退让地回视着她。
她警告道:“我可是喝了假酒,你得记住上次我喝真酒的教训。”
或许是因为距离拉近了,说话的时候气息互相交缠,她的声音放轻了。
尽管如此,气息还是在方寸之间互相入侵着。
他忽然道:“我喜欢和你待在一起的我。”
似曾相识的话。
似乎有谁刚才在心里也说过。
哦对,是她自己。
她明明只是心里想了一下,没有说出来,怎么被另一个人一模一样地说出来了。
她一愣,现在好像真的有点喝了假酒似的醉乎乎的了。
她觉得有点看不清眼前的人了,于是又凑近了一些。
眼睛对眼睛,鼻尖对鼻尖,几乎数得清对方的睫毛。
她在他的眼睛里找到了自己。
他深色的瞳孔里那个疑似喝了高脚杯苹果汁有点晕乎乎的林知树。
林知树:“那你要想好了:今天我做的事不会负任何责任。”
盛默:“嗯。”
答应得这么快。
看来上次的事是真没长记性。
她往前,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盛默沉默了好一会儿。
片刻后,他的喉结微微动了动:“只是这样吗?”
他垂着眼看她。这个距离下,他的眼睛漂亮得有点不讲道理,眼尾的弧度带着她以前从来没见过的那种微微挑衅的意味。
林知树:“你在挑衅我。”
林知树看了一眼高脚杯苹果汁,补充:“你在挑衅喝了假酒的我。”
盛默顿了顿:“是的,喝了假酒的我在挑衅喝了假酒的你。”
看样子今天两个人都有点不当人的趋势了。
她胜负欲上来了,双手抱住他的脸颊,亲上去的时候,他主动凑过来,抬起手也扶住了她的脸颊,亲吻了她。
第45章 第 45 章 真酒假酒都不会认账
不知道风从哪里来, 只知道它来了,掠过头发,拂过颈边, 轻轻地翻阅。
(林知树。)
(盛默。)
空气很薄, 但你在那里落脚, 像一只鸟落在电线上。
有时候你会觉得自己要掉下去了, 但你没有。
(其实只是亲了一下而已。)
(很快两人就各自挠着脸转过头面向墙壁去了。)
你以前在乎所有人的看法, 把自己弄得弯腰驼背小心翼翼,可是没有人会因为你的妥协而对你宽容。就算你死了, 也没有人会真正为你伤心。你惩罚不到任何一个人。所以你决定丑陋地、古怪地、肆意地活着, 爬着。
你发现那些你曾经觉得天大的事也不过如此, 你踩在地面上, 你抬头就是星空, 而在你周围的那些蜘蛛网无足轻重。
世界在窗户的外边,又大又喧闹, 像它一直以来的样子。但你的里边不一样了。
你不知道会从这片土地里生长出什么。
满怀热切地期待吧。
期待那并非从别人的手中捏塑而出的形状,期待那闪闪发光的, 扭曲的,巴洛克的珍珠。
天赐的才能会让你像一只鸟一样, 自由前去。就算在降落的时候你收起翅膀, 把自己交还地面,也是自由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就开始思考人生。)
(林知树悄悄转过头,只看到了盛默的后脑勺。)
(盛默抬起手,手肘支在桌面上,手掌心扶住了额头,耳朵颜色很可疑。)
你闭上眼睛。
有温度,有气息, 还有一点沉沉的,像是心跳,又像是脚步声,你分不清那是别人的还是你的。
但你感觉到了风,和振翅在天空里时一样的风,它轻轻地翻动着你,像翻阅一本书。
你藏在平静表面下的野心和欲望被别人看见的时候,第一次没有遭遇别样的审视,只有温柔的珍视。
然后你知道了。在手指的触碰和呼吸的碰撞中,你知道了。
一个适合你的爱人会让你的羽翼里鼓满了风。
(但无论如何,还是得面对现实。)
(“……抱歉。”)
盛默结束了面壁,他低声道:“抱歉。”
他表现得像是今天的理智终于回笼一样。
林知树再去看他的时候,发现现在的他和刚才的他有些不一样。
现在的他更像以前的他。
刚才的他却是一瞬间闪过的。
以假酒为名,生长出来的第二人格。
林知树:“刚才有什么事吗?没有吧,什么都没发生。”
“就是我消除了我最后的三分之一跟踪记录,以及兑现了我在小纸条上写的承诺。”
她打定主意不认账。
上次就是她太老实,酒后乱性以后,居然真的老老实实认了账、负了责任,结果对方转头就自顾自地分手了。
有这样糟糕的前车之鉴在,真酒假酒她都不会认账了。
盛默沉默了一下。
他权衡后道:“是我引诱你的。”
林知树突然觉得盛默像伸出触角的蜗牛一样,碰了她一下,又缩回去了。
蜗牛每一次触碰的胆子都比上次大一些。
可是一旦蜗牛感觉到速度加快,就会宕机甚至版本后退。
她更加确定了自己需要让这件事在这里中断,让盛默冷静一下。
她说:“我们什么都没发生。至于你现在说的这些,我会统一归档为假酒发言。”
“还有,谢谢你今天专程请假过来试图让我开心一点,我确实开心了一点。”
*
事情怎么会变成那样的,盛默不知道。
盛默把自行车从车棚里推出来。
车棚里没什么车,他那辆自行车孤零零地立着。
他听说了烧麦的事,又找到了那张四月份被她塞进小信箱的纸条,这两件事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他认为尚可接受的合情合理的理由。
等红绿灯的时候,盛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扶着车把的手,目光停留了好一会儿。
每一步都只是稍微出格了一点。
只是所有的小出格加在一起,就成了另一回事。
*
盛默走后,林知树收到了新消息。
【庄时曼】:上次说过的咖啡店,这是地址!明天要不要去那里碰头?
几乎是同时间,又来了另一条消息。
【钟妙宁】:我明天约了人吃饭,你有时间陪我去吗?
这两位好积极,而且积极得很可疑。
这让她更加确定盛默这次过来就是因为听说了烧麦的事。
由于庄时曼和钟妙宁是分别私聊她的,她便直接把这件事放进了小群里。
【林知树】:明天我做一个克隆树,分别赴你们两个的约。
这下消息总算互通了。
【庄时曼】:哈哈哈你陪妙妙吧,我找的那个咖啡店什么时候都可以去,她那边比较紧急。
【钟妙宁】:是的,你还不知道,我已经正儿八经地有了crush。之前看你处理烧麦的事觉得有点不太应景所以没和你说,实际上我和庄庄都已经讨论过八百个回合了。现在我想终于可以说了。心情要好一点哦树,你还得给我做军师来着!
林知树关心的却不是应景或者不应景,她有点震惊的点在于——
【林知树】:诶?那你的那八个AI呢?
【钟妙宁】:crush和AI都要!
林知树肃然起敬。
这就是成年人啊。
听说钟妙宁和那个男生是在隔壁城市的越野跑比赛上认识的,钟妙宁本来只是凑热闹,结果捡到了对方的手机,于是顺理成章地互相认识了。
次日傍晚。
林知树和钟妙宁在饭店门口碰了头。
钟妙宁穿得比平时更文静点,头发上还卡了一个小发夹,她拉住林知树的手,手心有些汗涔涔的:“居然有点紧张了。”
林知树也是人生头一次吃别人的瓜。
今天是被正式授权、持证上岗的吃瓜,她心里甚至生出一点正经的使命感。
她郑重地把自己的功能介绍给钟妙宁:“你可以随便拿我当借口,怎么造谣我都行,三百六十行我基本上都能沾一点。”
钟妙宁哈哈笑起来:“没有没有,不用到那个程度。我觉得现在光是你在我旁边就好多了。你太逗了,你一说话我就想笑!”
那个男生名叫闫哲,个子高,头发做了微卷的造型,看起来像腼腆清纯的大学生。
闫哲也带了朋友,看起来很年轻,干干净净的,名叫樊明钧。
落座后,林知树开启了死机模式。
诚如她自己说的,这种场合她不是很会应付,最多能当个沉默的挡箭牌。
她开始认真吃饭努力吃瓜。
樊明钧在她对面坐下,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睛亮了一下:“你在Y大上过学吗?”
林知树:“是的。”
樊明钧点了点头,飞快低下头,盯着自己手里的水杯,嘴角扬起来:“噢。”
第46章 第 46 章 一个卧龙一个凤雏
听说闫哲二十八岁, 家在隔壁市,周六没有工作,特地过来陆市, 准备在陆市住一个晚上或两个晚上。
钟妙宁把包放到一边, 状似随意地捋了捋头发, 实则在悄悄调整呼吸。她有点紧张, 虽然和八个AI纸上谈兵地谈过恋爱, 但还是第一次在线下实践。
林知树作为持证上岗的陪同人员,坐下后就自动进入了低功耗模式。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尴尬, 钟妙宁开始搜索可以聊天的话题。
她想到闫哲从隔壁市过来, 或许不那么熟悉陆市, 于是主动问起:“你们住在哪个酒店?”
闫哲性格比较安静, 樊明钧倒是那种嘴巴很快的类型。
钟妙宁刚问完, 樊明钧自然地接上话:“我在Y大上学,放假我还没回家, 暂时住在宿舍……”
樊明钧说了一半,又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住了嘴。
闫哲缓缓放下筷子。
钟妙宁盯着闫哲:“你们是朋友?同龄人?”
樊明钧转过头, 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反正钟妙宁的炮火一直都只对准闫哲一个人。
闫哲的表情已经看起来死了。
钟妙宁的嘴角微微弯着, 语气甚至有点轻快:“你跟我说你二十八岁, 哼?”
闫哲:“……”
钟妙宁的语调上扬了一点:“结果还在上大学,嗯哼?”
闫哲:“……”
樊明钧这时候来打补丁了,打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我的嘴巴坏!”
林知树坐在对面,看得很清楚:樊明钧在偷笑,刚才是他故意说漏嘴的。
这桌饭忽然变得很有意思,她这个吃瓜人默默想。
钟妙宁:“小孩子不好好上课,在干什么?”
闫哲抬起眼睛看了她一下, 充满了试探性的求生欲:“放暑假了……”
得知对方并不是职场精英而是大学生后,林知树反而能轻松开口聊天了。
“你是Y大的学生,你认识我?”她终于向樊明钧问出了这个问题。
樊明钧点着头笑:“嗯嗯。”
林知树纳闷他怎么不继续说:“然后?”
樊明钧的眼睛弯起来:“我得留个悬念,这样你才会问我。”
林知树:“我不问,你会怎么样?”
樊明钧立刻滑跪,他有点不好意思:“也不会怎么样,我会主动说。”
樊明钧很会说话,没让气氛掉到尴尬的地方,很自然地把话接到了别处。
他眼睛亮晶晶地对林知树解释:“我和闫哲是高中死党,他说认识了一个陆市的朋友,这周六要过来,我刚好还在陆市,就接济了一下他……”
桌子的这一侧风平浪静地聊着天,那一侧钟妙宁已经要快进到上手揍闫哲了。
钟妙宁双手放在桌上,右手握拳,左手掌心慢慢搓着右拳:“你跟我聊了那么久,就这么骗我?”
闫哲像个鹌鹑似的,初见时那种成熟但不失清纯的气质荡然无存:“……因为你一看就对小屁孩没有兴趣。”
钟妙宁:“你还知道自己是小屁孩!”
*
无论如何,点的菜还是该老老实实吃完。
回去的路上,闫哲憋不住了,狠狠用言语鞭挞了樊明钧:“你倒好,把我卖了,你自己聊得开心呢!”
樊明钧双手抄在口袋里,一副经验之谈的模样:“骗得越久,姐姐越不容易原谅你,还不如一开始就把话说明白,说不定姐姐会接受你。”
听君一席话,拳头发痒。
更令闫哲恼火的是,这小子从聚餐开始就一直笑。
闫哲:“就你小子最明白!就你最明白哈!你就那么开心吗?”
樊明钧得意:“你懂什么?我那个学姐特别厉害。真没想到我们是这么见面的。”
闫哲嗤笑了一声:“你那么牛,不还是没有要到联系方式吗?”
樊明钧:“你不懂,我自有计划。我认识一个学哥,他和学姐关系还不错,学哥人也特别好。”
闫哲:“……”
*
回去后,林知树和钟妙宁顺路和庄时曼在那个新找到的咖啡店碰头了。
庄时曼问起来时,钟妙宁总结道:“刚见面的时候,印象是两个长得不错的男嘉宾。”
庄时曼:“见面后呢?”
钟妙宁看向林知树:“让树形容吧,她掺杂的负面情绪少一点,客观评价。”
林知树想了想:“一个卧龙一个凤雏。”
庄时曼当场笑出声,捶着桌子笑。
钟妙宁有气无力:“你还笑,我真情实感地和那个小屁孩聊了半个月,挺开心也挺心动的,现在给我来这死出。”
庄时曼:“你不要在意年龄呀,长得合胃口,聊起来也能对上频道,小屁孩也没关系。”
钟妙宁扶额。
庄时曼咳了一声,忍着笑补充道:“当然,前提是他别再骗你。”
钟妙宁哼道:“这才像句人话。”
*
周六加班回家的盛默看到了新消息。
从冷空调开得充足的办公室离开,街道上的热气一涌而来。
【樊明钧】:学哥,你有林知树学姐的联系方式吗?
盛默看着那行字。
【盛默】:找她有事吗?
【樊明钧】:很喜欢她!有事找她!
盛默的神情有些冷漠。
七月份太阳的热气在地面上蒸腾着。
【盛默】:我贸然把她的联系方式给你,你觉得她会对你有好印象吗?
【樊明钧】:没关系!今天我和学姐见过面了,她对我有好印象的。
盛默暂时没有回复,他忍着燥热的天气打开车门。
天气热了,他也没有再骑自行车上班。然而汽车也好不到哪里去,在外面暴晒了一天的汽车内部座椅烫得惊人。
关上车门,闷热从脚底窜到头顶。
【盛默】:我会把你的联系方式推给她,由她自己选择。
【樊明钧】:也可以!谢谢学哥。
*
林知树破天荒收到了盛默的消息。
她正在打车回家的路上,车窗外街景倒退着,车里空调冷气源源不断地往外送着。
【盛默】:[名片:樊明钧]
【盛默】:你认识他吗?
【林知树】:认识。你怎么知道?
聊天页面静默了片刻。
车载空调里的冷风呼呼的。
【盛默】:他说有事找你。
林知树想了想,第一反应是钟妙宁和闫哲那边可能出了什么后续情况。
她没多想,顺手加上了樊明钧。
*
盛默启动车子不久,下一条新消息弹出来了。
【樊明钧】:学哥,她加我了,谢谢!
盛默:“……”
盛默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椅上,拨动了一下车载空调叶片。
汽车已经启动好一会儿了,但车载空调还是不够凉快。
空气依然热得冒烟。
*
林知树加上樊明钧后,惯例地审视了一遍对方的朋友圈。
她只是习惯性地评估对方的性格,但这一翻倒好,竟然找到了陈年案子的线索。
过年前不久,樊明钧发了一条朋友圈:课程作业,麻烦帮忙填写一下,谢谢(抱拳)【本专业学生离校后情况调查】
林知树:“……”
这不是巧了吗?
盛默之前拿来诈她的,“学弟的问卷”,似乎正是这个学弟的。
命运是个有职业素养的编剧。它不但会让旧角色返场,还会顺手把线索送到眼前。
【林知树】:樊明钧同学,有件事需要你配合一下。
*
盛默车里的空调总算运行起来了。
但不知怎么的,那股闷热的空气依然盘旋着。
下车时,盛默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些,贴着皮肤,更加潮热。
他锁上车,冒着七月份毒辣的太阳步行往回家的方向。
走回屋里,关上门,盛默靠着门,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
打开手机,没有新消息。
反应过来时,他已经顺手点进了樊明钧的朋友圈。
[樊明钧]:嘿嘿嘿。
[樊明钧]:开心!约会!
两条纯文字的朋友圈发布于三分钟前。
盛默看了一眼,觉得这种朋友圈信息输入没有一点营养,兴味索然地退出页面。
冲了一个澡,那种燥热的感觉却依然阴魂不散地缠绕着。
盛默把空调开低了,打盹休息了一会儿。
半梦半醒之间,有人拿着锣在他耳边反复敲打:开心,开心,约会,约会。
梆!梆!
刺啦!滋啊!
盛默睁开眼。
清醒过来才发现,原来是隔壁装修、电钻发出的的声音。
第47章 第 47 章 他想要什么?
林知树在某些方面有点奇怪的执念。
对方说过的话要还回去, 诈骗过的也要还回去,否则那件事就好像未结项的课题一样。
她讨厌未完成感,仅此而已。
她已经抛出了鱼钩, 至于对方会不会上当, 这不在她的狩猎范围内。
她翻看了一下片刻之前的聊天记录。
【樊明钧】:学姐!我超级崇拜你的!
【林知树】:哦, 谢谢。
【樊明钧】:学姐!我可以追你吗?(害羞)
【林知树】:不可以, 谢谢。
【樊明钧】:(可怜)(星星眼)那我们当朋友可以吗?
【林知树】:我会看着办, 谢谢。
【樊明钧】:好的,我不会太烦你的!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盛默学哥是不是和你关系还挺好的?(会很冒犯吗?)(冒犯的话我立刻撤回!)
【林知树】:是的, 我们分手了。
【樊明钧】:啊?啊!真抱歉真抱歉。
【林知树】:没关系。既然你都知道这个了, 那么, 樊明钧同学, 有件事需要你配合一下。
【樊明钧】:什么事什么事?我非常乐意!
【林知树】:这里是前情提要:你上上学期的课程作业问卷, 被当作用来诈骗我的工具了,我想诈骗回去。
【樊明钧】:哈哈哈哈哈哈哈!老大, 我应该做点什么诈回去?
【林知树】:麻烦发条仅对盛默和我可见的朋友圈,随便说点没营养的话, 让他猜。
【樊明钧】:那我发约会,你觉得可以吗?(托脸)会不会一下子药下得太猛了?
【林知树】:可以。
【樊明钧】:有什么后续我会汇报的!
【林知树】:不用, 我不是很在乎对方的反应。
*
盛默戴上耳机, 继续休息。
这回在半梦半醒之间,他竟然梦到了棉花小人和灰绿色无聊怪坐在床头柜上,互相聊天。
棉花小人手托下巴:(她不会和那种人约会,她不喜欢那种类型的。)
无聊怪兽的声音像鸭子叫:(但某种程度上那个人的性格和某人前期的性格还挺像的,为什么会不喜欢呢?)
棉花小人换了一只手托下巴:(然而,加上联系方式就约会也不像是她的速度,应该说很有可能是陷阱。)
无聊怪兽的鸭子叫又响起来:(但她同时也是那种随心所欲的家伙!)
盛默:“……”
他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盛默睁开眼睛, 隔壁装修的声音消失了。
棉花小人和灰绿色的无聊怪在床头柜上安静地坐着,并没有开口说话的征兆。
或许是因为空调温度太低了,他的脑袋有些隐隐生疼,浑身关节也不太舒服。
或许是感冒了。
盛默起身,烧水。
他打开药箱,药箱里东西摆得整齐,退烧药、创可贴、营养补剂,按照类别分隔。
每一样东西都在应该在的位置上,只有他自己的头脑不在应该在的位置上。
水还没开,盛默靠在料理台边,看着水壶外逐渐攀缘上一些细小的水珠。
许久后,盛默打开聊天页面。
点击“发送”时他犹豫了一下,放下了手机。
水壶响了,壶嘴喷出一阵白汽。
天色已经暗了,窗外的暮色一层一层地涂上玻璃。
*
次日是周日,林知树在新的咖啡馆和庄时曼碰面,这家咖啡馆是庄时曼最近挖掘出来的安全据点。
庄时曼给这家店打了三星,扣掉一星是因为这里没有像白山茶咖啡屋那样齐全的小食菜单,再扣掉一星是因为桌子有些逼仄。
林知树打开电脑,她最近在做电子数据取证分析的作品集。
庄时曼也在做作品集,她正把前段时间写的长片剧本做成项目提案。
一般人都是先写提案,再写剧本,庄时曼不是。她先吭哧吭哧写完一整个剧本,再回头写提案。她的理由是:她只有写到人物上一句台词的时候,才知道下一句台词是什么。
毕竟许多人也是活到半截,才知道自己的人生到底想做什么。
两人安静地工作了一阵。
林知树完成一个小节点,便开始休息了,她看向窗外街道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也有了观察人类的爱好。
庄时曼写了一会儿,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她宣布:“我也休息五分钟。”
抛去阳光毒辣这一点以外,外面天气很好。
到了夏天,行人的颜色便明亮鲜艳了起来,看起来薄薄的轻轻的,似乎随时会被阳光晒得蒸发殆尽。
庄时曼:“昨天那个樊明钧的事,我帮你复盘了一下,你不觉得他有点意思吗?追求,放弃,做朋友,三分钟齐全,效率惊人啊真的。”
“你换盛默来跑一遍这个流程试试,他能给你拖到天荒地老。”
林知树补充道:“刚好对面是我,所以效率更加惊人。如果盛默面对的不是我,大概是几百年以后的事了。”
庄时曼乐不可支:“是的是的是的!”
正说着话,林知树的注意力转向另一个地方。
咖啡馆外,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手里那支双层冰激凌以壮观的抛物线完成了落地的使命。
庄时曼吸着可乐,她跟着林知树的目光看向玻璃外。
女人跟上来,看了一眼地面上的冰激凌:“跟你说了拿好拿好,你非要……唉你!”
孩子:“对不起。我可以再要一个冰激凌吗?”
女人从包里拿出抽纸递给孩子:“把地面擦干净,擦干净我们再去买。”
咖啡馆外,地面上的冰激凌很快就融化了。
庄时曼最近写剧本写得脑子开光了,她自言自语地总结道:
“可见世界上就是有会表达自己的需求和不会表达自己需求的小孩。会表达自己需求,大概是因为小时候表达的需求都被听到、被满足了。不会表达需求,大概是因为小时候表达的需求都没被听到、没被满足,或者更糟糕的是,表达需求反而会受到惩罚。”
那么盛默呢?
林知树忽然想。
他说:[随意。]
[我都可以。]
[没有不喜欢。]
[厨房坏了。]
*
盛默感冒了。
周一早上醒来后,确认了自己的状态并不适合去公司。公司最近忙得像滚筒洗衣机,大家都跟着转,一件脏衣服会传染出一大片脏衣服。为了避免传染同事,盛默请了病假。
公司茶水间。
钟新杰正用筷子戳便利店便当里的西兰花。
西兰花被微波炉热得失去了绿色尊严,趴在饭盒一角,像加班到灵魂出窍的员工。
“我就这么改改改改到厌倦。”钟新杰有气无力地道。
同事调侃他道:“怎么不聊恋爱了?”
钟新杰长叹:“嗐,忙死了。”
同事哈哈笑:“果然有心思谈恋爱都是加班加少了。上半年我们闲散,下半年给我们抽筋剥皮了。”
“是啊,”另一个同事接话,“盛默都加班加生病了,你们都小心点,别感冒了。”
钟新杰又叹了一口气:“盛默都能病。我一直以为他人工智能,病不了的。”
被评价为人工智能的盛默,此刻正坐在家里的书桌前,穿着一件黑色长袖t恤,远程工作。
涉及内网、受控数据的他没有动,先做任务状态的非涉密初筛和记录整理。
生病让人的反应变慢,也让人的注意力开始不集中。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一闪一闪的光标好一会儿。
*
白山茶咖啡屋。
暑假的到来对韩睿杨来说并不是解放,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押解。他不用每天早起去学校,但他要在妈妈的店里写暑假作业。
“别装死,写。”盛肖莹路过的时候看见他一字未动的作文纸,火气又上来了。
韩睿杨苦着脸:“妈,我没有灵感。”
盛肖莹凑近看了一眼:“我看看什么题目。我最敬佩的人。这不是很好写吗?你要多跟你舅舅学。以前他放暑假,暑假作业在三天之内全部写完,都写到流鼻血了。”
“流鼻血?!”
这个细节彻底打动了小学生。
韩睿杨立刻握住笔,表情严肃起来。
《我最敬佩的人》
我最敬佩的人是我舅舅。
他什么都会,什么都能做到最好。
他会造火箭,虽然我妈妈说他不是一个人造火箭,但他在造火箭的公司上班,四舍五入就是他会造火箭。
他的暑假作业都能在三天之内写完,还写到流鼻血。
他待人很好,对我也很好。
他是完美的。
韩睿杨咬着笔头,不知道下一句写什么了。
不过,他喜欢什么?火箭吗?应该喜欢吧。咖啡?但妈妈说大人喝咖啡是为了活着,不一定是喜欢。
韩睿杨想到了灵感,继续写:
每次我想送他生日礼物的时候都不知道送什么。
谁都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他想要什么。唉,真让我愁眉苦脸。
写到“愁眉苦脸”这个成语的时候,韩睿杨觉得自己非常有文学天赋。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
第48章 第 48 章 石破天惊的理由
和庄时曼告别后, 林知树本来打算回家。
奈何出店右拐的时候,她发现了一家玩具店,橱窗里陈列着一个玩偶, 远看过去毛茸茸的, 颜色是奶油白, 脸埋在一团绒毛里, 看不清。
这就很危险了。
林知树停下脚步。
她决定去看清它长什么样, 便临时改变了方向。
小时候经过文创店、玩具店,她总是看一眼就走。那时候她很清楚自己没有零花钱, 看多了也只是徒增烦恼。
后来有了网购, 她还是没有充足的钱, 于是把想买的东西放进购物车里。购物车是一个很伟大的发明, 它是欲望的临时收容所。等林知树终于觉得钱已经够了, 购物车里好些商品却下架了。
现在的林知树很少犹豫,喜欢就买, 不喜欢就不买。她在合法范围内对自己非常纵容。
林知树走进玩具店。
她径直走到橱窗边,确认了一下那个玩偶, 走近以后,那个毛绒玩偶的可爱感锐减了七成, 她发现它眼睛和脸的比例有些怪异。
她顿时失去兴趣, 转身离开。
林知树走出玩具店,原本想继续执行回家计划。但隔壁店面是一家尼康专卖店,橱窗里放着相机、望远镜,橱窗上贴着一张鸟类摄影作品,枝头上一只小鸟蓬松地站着,圆滚滚的。
她突然想起昨天认识的学弟樊明钧有一个爱好是观鸟。
她的大脑里跳出一个全新的支线任务:不如买个观鸟望远镜,从今天开始观鸟。
她走进店里, 店员向她介绍了几个型号。
林知树试了一下,透过望远镜看向对面的广告牌。
本来模模糊糊的字突然被拉近了:[善待你自己,从每天一杯XX开始。]
有时候她也想对自己差一点。
但由奢入俭难,她已经回不去了。
林知树当下就买下了那个观鸟望远镜。
夏天傍晚刚好是观鸟的最佳时刻之一。
她回公寓拿了车钥匙和水,又带上防蚊喷雾,出发观鸟。
难怪钟妙宁说她是“野生自由人”。
有时候她确实太随心所欲了。
夏天的临江植物园里,树荫下空气黏稠。
林知树背着包,拿着新买的望远镜,认真地开始她的观鸟新尝试。
一开始她什么都看不到,树叶里到处都是动静,每一片叶子都像有嫌疑,每一团阴影都像藏着鸟。
后来她终于如愿以偿看到了几只鸟。
除了热得有点昏头,虫子有点多以外,其他的一切都让她很满意。
她在备忘录里写:【需要进一步学习鸟类识别,不然会变成绝望的文盲。】
离开植物园时,林知树忽然想起,从植物园出去往北,沿江路一直走,大概一公里之后对岸就是盛默家附近那段绿化带和跑步道。
来都来了,去看看江边景色吧。
林知树就这样在支线任务上不断偏离轨道。
*
傍晚的时候,盛默的身体恢复了一些。
人一旦从病里稍微好一些,就容易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已经完全好了,可以出去兜兜风。
他本来只是想开车出去透透气。
不知怎么的,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林知树公寓楼下了。
盛默坐在车里,抬手覆住脸。
感冒会影响人的判断能力,这种没有充分理由的事,似乎只有林知树才会做。
*
林知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江边。
这个时间点并不是盛默夜跑的时候,她最近也不想看他夜跑。
但她拿着观鸟望远镜就来了。
她把车停在江对岸,江对岸的亲水步道就是盛默夜跑的路线。
从合法性方面来讲……
林知树把望远镜举到眼前,看向江面上掠过的一只飞鸟。
完全合法!
傍晚有了微末的风,夕阳落在水面上,江面像锡纸一样出现了柔和的褶皱。
林知树看鸟。
看江。
又不可避免地看到了对岸的跑步道。
她默默放下望远镜。
似乎还是改不掉变态跟踪狂的习惯。甚至连装备都更新了。
习惯真是糟糕。
还是撤退吧。
*
林知树开车回家的那条路,正好也是盛默开车回家的那条路。
同一条路上,相反方向,两辆车擦肩而过。
在傍晚有些拥堵的车流里,有足够的时间让两人发现对方。
隔着挡风玻璃,到处乱窜的电瓶车和黏热的空气,两人短暂地对视了一瞬间。
林知树移开目光。
她今天莫名有些心虚。因为她的车里还存着罪证,那台观鸟望远镜明晃晃地躺在副驾驶上。
车流慢慢涌动,像血管里的血缓慢冲刷着。
片刻后,林知树又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盛默的车在路口掉头了。
林知树:“……”
干什么?还要上演速度与激情吗?
她心里纳闷,脚下油门踩得猛了一些。
不对,不对。
她在心虚什么?
她只是去植物园看鸟。
林知树决定停止这场疑似即将发展成为追车战的闹剧。
她把车开进了附近一个停车场。
果然,盛默的车也跟过来了。旁边还有空车位,他顺势在她旁边的车位上停下车。
盛默没有立即下车,他垂着眼,似乎在车里找什么。
林知树很熟悉他的行动方式。
他一般会找一个借口,让自己的动机充分,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像她这样随心所欲,而是“被迫”来见她的。
没想到的是,盛默这次下车了。
他戴上口罩,走下车,绕到她的那一边。
口罩让林知树的注意力集中在了盛默的眉眼上,傍晚的光线落在他的眼睛里,就像江面一样带着一点柔和。
她不由得又多看了几眼。
盛默注视着她片刻,低声问:“……你去约会了吗?”
林知树明知故问:“什么约会?”
盛默顿了顿,他的声音透过口罩传过来有些闷闷的:“樊明钧。”
林知树听出他声音里有些鼻音,猜想他大约是感冒了:“为什么这么问?”
盛默的目光落在副驾驶上。
他的语气不咸不淡的:“你新买了观鸟望远镜。”
林知树语噎。
阴差阳错,这下真是坐实了,樊明钧的爱好正好是观鸟。
看在盛默今天是感冒病人的份上,她仁慈地把真相告诉了他:“那只是一个诈骗套路而已。”
盛默:“……”
露天停车场上闷热极了,虽然傍晚已经好多了,但依然让人透不过气来。
盛默低下头,看了一眼地面。
“我今天感冒了。”他没头没尾地道。
林知树无情:“哦,了解了。”
他永远不会把话说明白。他希望她主动,甚至会设下陷阱让她主动。这样一来,他就能清清白白地站在原地,成为一个被迫接受照顾、被迫靠近、被迫发生点什么的受害者。
现在她完全看清楚了这个家伙。
林知树把手搭在方向盘上,示意车窗要关闭了:“其他没有事了吗?我要走了。你好好休息。”
盛默退开一步。
车窗缓缓拉起,车内的冷气也逐渐被隔绝。
就在车窗快要合上时,盛默忽然开口道:“……我可以把感冒传染给你吗?”
车窗停住了。
林知树:“……”
这个理由找得真是石破天惊。
他的表达系统到底是哪个年代的翻盖手机?他自己是不是也该听听这是什么雷霆发言?
第49章 第 49 章 不要遛我了
林知树有点想笑。
她盯着他。
她突然想起有一次他谎称手冷借她的手捂一下。那时他的诉求是明确的。
今天呢?今天的诉求是什么?
是拥抱?还是其他的?还是一句虚无的、没有锚点的、可以用其他借口解释过去的话?
“盛默。”
盛默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避开了她的目光。
林知树平静地道:“你提出在一起,提出分手,现在似乎又想做点什么。你想开始就可以开始, 想结束就可以结束。这个我认了, 因为同意在一起也是我做的决定, 从一开始我就考虑到了结局。”
“但分手后你隔一段时间来给我一点信号, 当我真的靠近你又会后悔。搞得我们朋友也做不成, 恋人也做不成。”
她认真地注视着他。
“我一直都很相信自己的判断,但你不断用矛盾的信号干扰我。这让我很混乱, 也让我很尴尬。”
如果她真的打开车门, 走过去给他一个熊抱, 会发生什么?她已经经历过类似的事了。前些天, 她答应了他“随便对我做点什么”的邀请, 但他后来显然后悔了。或者更早一点,她接受了在一起的提议, 后来他说她需要认清自己的心意。
每一次都是他用各种办法把她引诱过来,然后自己先退出去, 搞得她像纠缠不休拎不清的人。
反复推拉,反复让她落空, 却又向她抛出钩子, 要她主动咬钩。
“所以这次我也给你一个陷阱,让你咬钩,然后再退后给你看。这就是你之前做的事。”
盛默沉默着,他似乎有些混乱,垂着眼没有看她。
风从停车场的另一头吹过来,带着热气。
停车场角落里有一辆电动车的报警器不知道被什么触发了,“嘀嘀嘀”地响了几声, 又自己平息下来。
林知树看着他有点可怜。
她其实是个怕麻烦的人,也一向不喜欢长篇大论。但她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让她如鲠在喉的一件事。
“你之前不是问我为什么我会喜欢你这个和周致完全不同的类型吗?我现在认为你和周致差不多,你只是用更精致的方式和他做同样的事。”
她顿了顿。
“我认为你需要认清自己的心意,不要遛我了。感冒就回去好好休息。”
在屿实岛他对她说的话,她终于原封不动地还给他了。
可是她说出来的时候心里也没有多舒畅,反而有些闷闷的。
她说完,关上车窗,车窗缓缓升起,把车里的冷气和夕阳余晖都隔绝在外。
她把视线投向方向盘,不再看向他,免得看到他的表情——即使是戴着口罩的脸。
车尾灯混入傍晚的车流里,一点一点远去。
盛默站在原地。
停车场的闷热让他的感冒似乎加重了。
停车场里的大部分车显然是在大太阳下被晒了一天,引擎盖上蒸着热气,让他的后背一片潮黏,也带走了他身体里的水分。
地上有着他的影子,从他的脚下一直延伸到车轮下面,和汽车的影子融合在一起。
*
林知树打开了车载广播的电台。
电台正在播报天气预报,播音员说今夜局部地区有雷阵雨,注意防范。
随后电台切换了一段轻音乐,旋律简单轻快。
或许她的话说得有点重了。
她一气之下有可能把积累着的对周致的怨念向他一并发作了。
她其实分得清盛默不是周致,盛默至少在很多时候都是诚实的。她也分得清她对盛默的喜欢和对周致的拯救欲是两回事。可是她为什么没向周致发作,反而向盛默发作了?
她揉了揉额头。
她其实只需要说一句话就好了,把陷阱的目的告诉他就足够了,但她今天说了很多。
盛默感冒了,最近加班又多,被她骂了一通,能安全开车吗?算危险驾驶吗?
这个念头冒了出来。
林知树想起他刚才在停车场的样子,他的眼睛有些微微发红。
在火炉一样的停车场上又晒了一会儿,不会中暑了吧?
她的手放在方向盘上。
下个路口,车掉转了方向。
*
盛默开车去了江边。
是他平时夜跑那一段路的更上游,停车的时候他选了一个偏僻的位置,靠近江堤。
过了一会儿,江堤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江面上浮着碎光。
他没有下车。
天黑下来的时候,雷阵雨果然到来了。
密集的、急促的响声落在车窗和车顶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段一段的。
江堤上的路灯、对岸的车灯、远处楼宇的窗户,全都变成了在水里摇晃的色块。
那些光点在车窗玻璃上碎裂、流淌、聚在一起又散开,这些流动的抓不住令人晕眩的形状在他的视野里不断积聚。
*
雷阵雨已经开始下了。
雨刷刷出半圆形的视野,前面的车尾灯在雨幕里变成一团团模糊的红色。
林知树没在盛默所在的小区里找到他的车,她开始去其他地方找。
刚才那样说他现在又到处找人,她会很丢脸吗?应该不会吧。
最后她在江边停车场上看到了他的车,总算松了一口气。
林知树靠在驾驶座椅靠背上。
雷阵雨下了很久。雨势最大的时候,雷声从江面那头滚过来,车窗都跟着震了一下。
雨小了一些,对面那辆车终于发动了。车头灯亮起,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带出两道光线,慢慢倒车,驶离停车场。
等他的车开出去一段路,她也发动了车。
会很丢人吗?还好,不怎么丢人。她坦然接受了自己今天晚上的行径。
*
次日,林知树去了白山茶咖啡屋。
庄时曼正窝在那个老位置上,面前摊着平板和笔记本,看到她进来愣了一下。
“我特地没邀请你,”庄时曼的语气有点好笑,“怕你尴尬,结果你自己来了。”
林知树摸了摸后脑勺:“有点事过来打听。”
盛肖莹在吧台后和其他咖啡师聊着天。
林知树走过去,她不怎么擅长这种事,她看着咖啡师拉花,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道:“那……”
“我知道,你要打听状况。我会的,你放心!”盛肖莹笑道。
林知树:“……”
林知树:“我可以帮韩睿杨补习数学。”
这是她能想到的不会显得唐突的交换条件。她知道盛肖莹一直在为韩睿杨那糟糕的数学发愁。
盛肖莹摆摆手笑道:“过一段时间吧,等你自己的事了结再说。”
林知树走后,盛肖莹慢悠悠走到庄时曼那边。
庄时曼抬起调侃道:“一个拿你当情报站,另一个也拿你当情报站,你可忙坏了。”
盛肖莹笑着摇了摇头:“吃瓜吃到饱,嗐,天生这个体质。希望这俩早点把话说开,然后两位一起给韩睿杨猛猛补习数学。”
庄时曼笑得直拍桌子:“哈哈哈别被韩睿杨听到这个可怕的混合双打数学补习计划。”
*
接下来的一周,林知树每天都会去白山茶咖啡屋。
她和庄时曼新挖掘的那家“安全据点”咖啡馆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被废弃了。
盛肖莹尽职尽责地汇报:“昨天盛默去上班了,最近他们公司加班真的加到飞起,估计要准备IPO进程了,更加。”
林知树在心里记下:哦,感冒好了。
晚上到了那个时间,林知树就带上观鸟望远镜去滨江路。
江对岸就是盛默每天夜跑的路线。
不过这些天,她都没有见到他过来夜跑,大约是因为加班加到抽不出身来。
周四,盛肖莹带来了新的消息。
“别的我不知道,家里现在有点乱,爷爷那个老宅要拆了,巨额拆迁款。”
盛默的爷爷有四个儿子四个女儿,平时还算和睦团结,但到了这个时候涉及钱的问题,到底是生出了些矛盾。
周五,盛肖莹在林知树面前坐了一会儿。
“盛默他爸妈,平时也不怎么联系他的,这种时候非要他回去。”
“这么闹心的事还要他去掺和,我也是不懂了。”
“明天我也要回去。”
周六,盛肖莹是傍晚才回到店里的。
“盛飞辰那个混蛋,”她看起来火气很大,“趁这个机会专门煽风点火。”
“那家伙不是之前被捉奸离婚吗?他就记仇,抓着和他有过过节的,拼命挑刺,当年怎么怎么的,两张嘴皮子上下翻飞就是一个新谣言。”
盛肖莹喝了口水。
“吵得我喉咙都哑了。”
当天晚上,林知树照常去江边。
她其实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还去,大约是因为某人最近实在有些倒霉。工作,家里,自己,各种事都堆在一起。
倒霉熊早就停播了,但怎么还会有倒霉熊真人版的?她去确认一下倒霉熊是不是还健康地活着而已。
夏天的夜晚,江面上有时候会有夜航的小船经过。
林知树把车停在滨江路,等了一会儿。
今天她倒是见到了盛默。
从望远镜的视野里看过去,他穿着夜跑的装备,但他并没有跑,只是慢慢走着。
他的步子很慢,一开始她以为他是在做跑前热身,但他走了一段路以后,还是没有开始跑。
她把车往前面开了一段路,继续跟着他。
盛默走了一会儿,停下来。
他靠在江边的栏杆上,看向江对面。
林知树吓了一跳,以为是被发现了,到处找洞躲起来,然后才反应过来:对方不是千里眼,看不到她。
于是她继续她的狙击手事业,她调整了一下望远镜的焦距。
镜头里,盛默的脸被江面反射上来的灯光照亮了一点,她能看清他的轮廓,甚至他有些空荡的发怔的表情。
他在看什么?
林知树突然开始好奇。
她顺着他的视线,找到了自己这一岸的路边。
这一段滨江路上,大约有五盏路灯坏了,中间空出了一段黑暗的路,两端的路灯还亮着,把这段黑暗的空缺衬托得格外明显。
盛默看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知树放下望远镜。
她去了一家便利店,买了几串彩灯,回到那段路。
这段滨江路平时人就不多,这个时间点更加冷清。
她把车停在路边,把那些彩灯缠绕在栏杆上。
她按下开关。
*
盛默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待了多久。
他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夜跑了,这种连轴转的生活让他失去了秩序感。
今天好不容易得到了一个正常的双休,却被要求回家,听了一天的吵架。
那些声音像呕吐物一样来来回回地在他身边缠绕。
他的感冒似乎一直没好,那种晕眩的闷热的感觉一直存在着,让他无法思考。
盛默看向江对面。
那里有一段路灯坏了,漆黑的,突兀的。
他的目光落在那里,仿佛那是为他安排的缺口,让他的目光能在那个黑洞里无尽地坠落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
盛默有些累了,他想回去了。
就在这时,在原本黑暗的那一段路灯底下,亮起一点微弱的、细碎的光芒,模模糊糊地隔着江面传了过来。
那点微淡的光照过来,虽然隔了距离,但他的眼睛似乎仍被刺得有些发疼。
附近道路上有救护车来往的声音,警笛声由远及近。
盛默突然想做点什么。
他拿起手机,拨了电话。
电话那头,她接通了,但没有说话。
他听到了电话那头她的呼吸声。
他想说点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两人呼吸的频率逐渐重合在一起,轻轻的,像夜风一样。
“呜——”
电话那头和电话这头,两边救护车的警笛声错落着,慢慢地远去。
盛默的手攥紧了手机。
作者有话说:迟了迟了,抱歉抱歉
第50章 第 50 章 明天再说
电话接通着, 警笛声已经远去了,被距离稀释成薄薄的一缕。
“我现在可以去见你吗?”电话里传来盛默的声音。
林知树正蹲在路边,把彩灯的塑料包装袋收好, 闻言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整体形象是滨江路废品回收志愿者。
她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不行。明天。”
电话那头, 盛默道:“可我觉得我们好像很近, 刚才你那边的救护车声音和我这边的声音几乎是同时的。”
林知树:“……世界上救护车多的是。”
*
回去后, 林知树从冰箱里取出来一瓶牛奶, 但她暂时没有喝,坐下后盯着墙纸上的花纹发呆。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小群里的消息不断跳出来。
【庄时曼】:怎么样了?你和那个小屁孩?
【钟妙宁】:还挺可爱的, 我们继续聊了。我让他过来我家滑雪场实习。
【庄时曼】:哈哈哈哈!上周我还以为你们要闹掰了。
【钟妙宁】:我还是觉得能在关系中释放本性的关系才是良性关系。之前我见他有点小心翼翼的, 都不像我自己了。现在我反而轻松多了。嗯, AI军师告诉我的。
【庄时曼】:啊啊啊你的AI恋爱搭子已经沦落为军师了吗?
【钟妙宁】:没有, 该谈的还是谈。毕竟和人类谈还是会有缺憾。暴言:等仿生机器人出来可能就没人类的事了。
林知树插上吸管,喝了口牛奶, 叹了一口气。
上次在停车场她把积攒了很久的话倾倒出来,说完以后她却觉得有些闷闷的。一周过去了, 那种烦闷不得劲的感觉慢慢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清晰感。
她对自己又多了一点点了解, 她想她或许可以重启这个项目。
如果可以的话, 她想用升级版本的她,去面对他,这个想法让她有点跃跃欲试。
可恶,谈恋爱又不是打比赛。
当然看情况,她会根据对方选手的水平来评估。
*
次日,盛默在她家楼下等她。
林知树打量了他一下,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但精神还好。
“早。”她说。
“早。”他说。
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对话了。
电梯门关上,光亮如镜的电梯壁所构成的长方形里,映出两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她酣畅淋漓地说过他一顿,林知树竟然觉得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些改变,似乎更亲近了一点。
唔,下次大概还是得骂一骂?
两人一起上了楼。没有任何关于“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的讨论,只有默契的无言。
关上门。
在这个只有两人的空间里,她和他的目光相撞片刻,各自移开视线。
“抱歉。”她说。
“之前你生病的时候我还那么说了你。但我不会撤回我说的话,一码归一码,因为那就是我想说的话。”
盛默:“我知道,抱歉。”
林知树:“你可以随便说什么,乱说都可以,不用担心说出来破坏了我们的关系,反正我们的关系已经是废墟了,你可以像我这样胡说八道。即使你胡说,我也会喜欢你。”
盛默看向她,他眼里有些震惊的神色,似乎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表白完全没有准备。
林知树也对自己的话毫无准备:“……”
自从上次那一遭以后,她的嘴巴已经不上锁了。
她之前就是因为自己会乱说话,才有意减少自己说话的频率。
现在那道堤坝崩溃了,本性一览无余。
但既然说都说了,不如继续说下去。
她的目光没有游移:“这段时间我也很矛盾。我说了我会暂停对你的喜欢,我们会是朋友,但我做不到。”
她直视着他,神色坦荡。
“我还是喜欢你,这种东西好像是暂停不了的。我和周致相处得越多,我越是知道自己喜欢你。”
她没有绕开周致的名字,她觉得现在她绕开才显得心虚。
盛默眼底涌动的神色像冰层之下的暗流,方向不明,却有着能被感知的温度与力道。
她的眼睛黑白分明,干干净净,盯着他,这种目光却让他觉得有些刺目,眼眶里有隐隐的酸意蔓延开来,像不合时宜的夏日落雪,炽热又冰凉。
他避开了她的目光:“等等,你先别说了。”
他抬手按住了额头,手掌心往下移动了点,挡住了眼睛。
林知树已经学会了在别人尴尬的时候转移话题、给递台阶。
但她现在不想那么做。
她像一个情商完全为零的野生人一样,注视着他,注意着他的每一个细小的动作。
她看见他的耳廓渐渐漫上来一层薄薄的绯色,颜色像被她的目光点燃,顺着耳缘烧到脸颊,又在眼眶边蔓延开。
她想算了,或许还是得给递一个台阶。
她转过身:“你昨天为什么想见我?有什么话要说来着?”
她往前走了两步,把自己的位置从他视线正前方挪开,给他一点喘息的余地。
她转身的瞬间,手腕被扣住了。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看她。他下一个动作明明就是把她抱进怀里,她几乎可以预判这个轨迹,可是他握着她手的力道收紧了一下,停在一个尴尬的位置。
他害怕贸然拥抱让她感到不舒服。
这就是他和周致的区别。周致会突然地、冒冒失失地拥抱她,但盛默不会,盛默的界线感更加分明。
于是,她主动伸出手。
他立刻抱住了她。
这一下似乎攒了很久,终于落到了实处,她听到他喉间轻声的吸气,用力地将她揽进怀里。
她的脸触碰到了他的衬衫领口,能闻到一种浅浅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屋外是阴天将雨未雨的安静。
“我们要重新在一起吗?”她说。
之前是他提出在一起,提出分手,又想重新在一起。
她想过了,新的课题应该由她自己开启。
没等他回答,她又补充道:“我有个东西要给你,你看完那个再回答。一周后给我答案。”
这次她不要即兴发挥。
靠着一腔热度做出的决定本来就不适合两只蜗牛。
譬如在交朋友这件事上,她勤勤恳恳努力很久后才提出交友申请,而盛默在慢速度上也不遑多让。
过去的一周,她思考了很久,他也应该思考一周才是。
*
林知树给盛默的是一本棕色皮面记事本。
最初是林知树为了调查盛默这个目标而开始记录的,为了更好地思考。到后来它变成了研究盛默的项目。然后在这里增加了更多的个人情感,从对一个目标的判断,变成了对两个人的判断,条分缕析。
她在上面写:
【盛默每周六会坐168路公交车坐到终点站。】
【气泡矿泉水,某品牌。】
【夜跑习惯延续,路线是xxxx。】
他的生活被她用文字拓了印,有些他自己都未必留意的细节,被记录下来。
【盛默骑自行车上下班,应当预防他的自行车出问题,应当学习修理自行车,以备不时之需。】
盛默最近上下班已经撇弃了自行车这个选项,天气实在太热了。
这一周依然加班不断,他开车上班,开车下班,路过车棚里那辆自行车的时候还会向它投去一眼。有时候野猫会在自行车座上练习抓挠,把自行车座挠得坑坑洼洼。
【喜欢探究动机,而且似乎因为我不在乎他的行事动机而感到不适。】
【盛默不擅长拒绝,但不是因为软弱。】
组内依然有偷懒的同事。
盛默懒得争辩,他完成自己的工作之余,也会帮他们多做一点活儿。
同事说:“上周你生病了,我们真的是忙死了!”
盛默平淡地道:“我尽量多做一点。”
【盛默说“随意”的时候,脑子里究竟偏向哪一个选项?】
【盛默到底喜欢什么东西?】
这一周盛默很少做饭,他也不点外卖,只是在经过便利店的时候随便买一个盒饭。
他不是很在意这些东西,吃饱就行。
周五晚上,他才有时间安静下来,好好做了一顿晚饭。
【原来盛默觉得我是奇怪的样本。那我现在这样分析他是不是也算拿他当样本?】
【就算他未来失控、变样、扭曲,我对此刻的他的喜欢依然存在。】
他坐下来,厨房里的气味慢慢地飘散。
记事本上,她写得细细密密的,像熬了一锅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
【我有点像纠缠不清的前任了,但盛默自己又怎么不是纠缠不清的前任呢?】
【我好像被盛默传染了。】
【我说出来了。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她还在上面写过别的,零零碎碎的,像一只乌鸦把所有好看的小东西叼回巢里堆在一起。
大家都认为盛默是个很好的人。
盛默会处理好他所有的事项。他想要什么会自己去得到,他不想要什么就会拒绝。可是真的吗?盛默自己也说不清楚。
煮好的汤在沸腾,窗外天色黑了,路灯把街道照得明亮。
他把记事本放在床头,和那个棉花小人和无聊怪兽毛绒挂件放在一起。
晚安。
*
周日是林知树和盛默约定交付答案的日子。
但在前一天晚上,林知树决定去旅游。
因为庄时曼终于写完了她的作品集,想去放松一下:“你们有空吗?”
钟妙宁字字铿锵:“我,有,空!”
林知树没有把那件事告诉好友,所以她决定牺牲一下盛默的权益。
毕竟上一次四月份屿实岛之旅,庄时曼和钟妙宁都很不巧没有空,这次她一定要赶上这两个人都有空的时间。
和盛默什么时候都能说话,但和好朋友一起找到空闲的时间去旅游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的。
【林知树】:盛默,要不你再想一周,下周交付答案,抱歉抱歉。要不你线上跟我说也行。
她给盛默发完这条消息以后,立刻在群里和好朋友一起欢呼。
林知树:“去坐游艇!我会开!”
庄时曼:“游艇游艇!哇你很少打感叹号的!”
林知树:“上次四月份你俩都没赶上,现在我很兴奋。”
钟妙宁:“游艇游艇游艇!嘿嘿嘿!”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旅游目的地规划得热火朝天,不知不觉聊了好久。
林知树整个人陷在懒人沙发里,手速飞快地查询着旅游攻略。
正在这时,另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林知树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
她放下手机,拖着步子走过去,叹了一口气。
她下楼,把盛默从门禁处带上来。一路上,或许是因为还在电梯中不方便,两人都没有说话。
直到来到门口,打开门时,察觉到盛默想要开口的时候,她才有气无力地道:“允许。”
盛默:“……”
她伸出手,随便给了他一个拥抱,打发道:“回去吧回去吧,我已经了解了,但是今天太晚了。”
等她想要松开这个拥抱时,却发现纹丝不动。
林知树意识到不对劲,于是顺手关上了门,免得私人空间外溢。
门关上了。
他的手从她的肩膀来到她的耳后,扶住她的脑袋,手指从她的耳后插进她的头发里,掌心贴着她的后颈,把她稍稍仰起来一点。
很适合亲吻的角度。她莫名其妙想。
“你都没听我说。”盛默平静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