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楝树在地面上投出一片灰暗的影子, 盛默从栏杆边直起身,向她走过来。
“你有东西误放在我这里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到林知树面前。
豆豆眼棉花小人。
林知树盯着棉花小人, 又抬起头看盛默, 她心里一大串问号开始接连不断地排队。
如果他认为她是不小心把东西塞进他的袋子里的, 那他完全可以发个消息告诉她, 回到陆市后约个时间转交, 或者干脆带给盛肖莹让她帮忙转交。
算了不思考了,她是文盲, 文盲不做阅读理解。
“就是给你的, 我不要了。”她和善地把棉花小人推回去。
盛默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怔了怔, 重新把棉花小人放回口袋里。
几个刚下船的游客从旁边经过, 声响一串一串地远去。
周致站在后方几步外的位置,转头移开了视线。
*
从滨海码头步行到兰屿县客运中心, 不到十分钟的路程。
盛默主动提出帮林知树拉行李箱:“坐方向高铁站的公交车吗?”
路边的街灯杆子上贴着海报,其中有一张防诈骗宣传海报上面印着一行大字:[天上不会掉馅饼!警惕突然的“好意”!]
林知树冷酷地指了指那张海报。
盛默噎了一下, 解释道:“我有话想对你说。”
平时话并不多也不怎么主动的盛默会这样做,大概他是真的有话要说。
林知树好心道:“为难你了, 你不用这么说话的, 让我觉得怪怪的。”
盛默沉默:“……”
在公交车上车点,林知树发现周致又消失了。
直到现在,她已经习惯了周致神出鬼没、时远时近、忽冷忽热、若即若离的模式了。
盛默坐在了林知树旁边,他坐定后却没有和她交谈,而是拿起了手机。
林知树感觉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盛默】:很抱歉,我之前以为你是和别人约好了去玩。
她看着这条消息,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盛默, 对这种明明可以当面说但非要绕个弯从网线爬过来的行动不理解但表示尊重。
她配合地顺着网线爬了过去。
【林知树】:别人指的是周致吗?
她发完这条消息以后余光瞥了一眼盛默的侧脸,他似乎故意别过头去了,仅把后脑勺给她看。
【盛默】:那天我看到的情景让我不得不那么想,抱歉。
所以他还是很在意那天在观光大巴上她和周致坐在一起的事情。也不知道之前“我不会管”“我不想知道”这些话是谁说的。
那么之前那么斩钉截铁地要分手,也是因为他认为这次旅行是她和周致约好一起来的吗?
林知树在心里把这条因果链拎起来看了看。
歪歪扭扭的,真别扭。
不过盛默至少还是有嘴的——不过那对她也不重要了。
【林知树】:你怎么突然想通了?推理线索是那个棉花坨坨吗?
【盛默】:是的,很抱歉我之前对于你的提议没有表态。
【林知树】:没事,反正我们还是朋友。多大点事。
半晌。
公交车启动了,车身随着发动机的低鸣开始移动。
【盛默】:你和周致在一起了吗?
盛默发完这条消息后把手机屏幕按灭了,转头看向另一个方向。
【林知树】:没有。不过反正我俩是分手了。
在课题结项后,林知树会毫不费力地远离一切纠缠,决不回头看爆炸。该止损的时候止损,该清仓的时候清仓,账面绿绿的就让它绿绿的,绝不补仓。
有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她的心黑黑的,说的话也黑黑的。但她毕竟没有违法,别人也不能指责她什么。
在沉默中,公交车到了高铁站。
*
屿实岛的短暂两日游结束了。
盛默的休假倒是还有一段时间,不过这和林知树也没关系了。
周六中午,林知树慌慌张张地起床,以为是错过约会了。等她把早晨的第一杯水喝下去才想起来,已经不需要约会了,她欣慰地重新躺回了床上。
习惯真可怕。
庄时曼依然在剧组当苦力,但这不影响她打听消息。她起头是八卦地问林知树和盛默的旅行怎么样,得知分手后,庄时曼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沉默。
【庄时曼】:我真搞不懂你们两个了,不不,我理解你,我不理解盛默,他有毛病吧!
【庄时曼】:还有周致,我有个朋友最近交的男朋友也这样,其他时间都好好的,一旦被刺激到了就躲起来,情人节、生日、各种重要的日子是他最容易消失的时间。误会是基本上没法解释的,他也不会主动说心里话。糟心啊!能不能有个正常人。
这些天,林知树照常去拳馆练拳击,每天写动机揭秘卡并往那个小信箱里扔点东西。
空闲的时候她也去白山茶咖啡屋。
那个放学在咖啡屋写作业的小孩韩睿杨已经不学滑雪了,开始学跆拳道了。
林知树莫名觉得这小孩的行程和她的还挺像,一天到晚赶到这学点赶到那里学一点,不过他是被妈妈架着去学这学那的。
林知树问盛肖莹:“盛默高中的时候说过不要当小白脸,是在什么情景下说的?前后文是什么?”
盛肖莹哈哈笑起来。
“那是过年的时候,大概盛默上高二吧,我非要拉着所有堂表兄弟姐妹玩真心话大冒险,抽到盛默,他打死也不选择大冒险在大街上大声唱歌,就选择了说真心话。”
“还有更绝的呢,问他真心话,在我们这些兄弟姐妹里信任谁,他说谁都不信任。我们说你这不是耍赖吗你总得说一个出来。他说他连自己都不信任,今天的他无法预料到明天的他会不会失控。这家伙!”
林知树想起来了,这话盛默的堂哥盛飞辰也对她说过。
原来这句话的出处是盛默自己。
盛肖莹看着林知树,表情有些微妙,似乎在掂量要不要说这一句话。
欲言又止片刻后,她道:“小树,还是不要了解他了,他就这样的人,虽然看起来高情商谁都不得罪,但实际上把谁都得罪一遍。”
盛肖莹想必是知道林知树和盛默已经分手了,所以才会劝她。
林知树却道:“没关系,我只是写课题结项的时候要用。”
林知树确实在写课题结项。
她的小信箱和动机揭秘卡已经写到Day25了,还剩五天就可以完成这个课题。
回家后,林知树翻出那本相册。
那是盛默在和她交往前送她的礼物,那时两人还处在一种悬而未决的薛定谔状态。
这本相册里放着玫瑰逐渐枯萎的照片,从第一天到第十四天。那些玫瑰花在盛默的镜头下逐渐从鲜亮变成灰暗,从饱满成为干枯。
她送了他一束混色玫瑰,他送了她一束黄玫瑰。
她托花店把玫瑰做成了干花书签和玻璃罩干花摆件,而他把玫瑰放在花瓶里,记录下它们失去水分、失去颜色、失去形状的过程。
现在她翻看着这些照片,竟有些奇妙的感受。
这就是盛默和林知树之间的不同:
她认为有些东西是可以一直保存下去的,就算它脱水变形,失去了原本的柔软和香气,但只要它还在,只要她把它放好了,它就没有消失。它会一直在心里、在书架上、在透明薄膜的夹层间安安静静地待着。
但他认为所有事物都是会消亡的。这大概也是他费尽心思寻找动机和最终提出分手的原因。如果一切终将结束,他至少想知道它是怎么开始的。同样,既然最终的结局都是一样,不如远远地看着。
她感觉到她头脑的某一方面似乎被激活了,她第一次为人和人之间思维的不同而感到震撼。
虽然她一直知道这个事实,她所遇到的人们和她之间有着巨大的思维差异,但她还没有像这样直观地见到差异。
她在那个棕色皮面本上写:【事实证明,研究人类还是挺有意思的,我也稍微理解盛默了,他提分手的动机我可能了解了。但我依然认为,我有点喜欢他了,这种喜欢不会随着时间消失,就算他未来失控、变样、扭曲,我对此刻的他的喜欢依然存在。或者说未来的我喜欢上别人,我也会坦诚对待此刻我的欲望和情感。】
Day27,林知树开始焦虑了。
准确来说,是课题结项deadline逼近的紧张、兴奋和焦急。
同时,她猛然发现她不知道怎么把那个本来当作生日礼物的小信箱送到盛默手里。
最近她和盛默没有联系,难道又要去盛默家门口蹲守?上一次她在楼梯间拐角埋伏等人送信的经历还历历在目,那时她还是体面人,现在如果以前女友的身份蹲点,那份体面就会消失殆尽。
想到最后她也只想到了一个可行方案:去问盛肖莹。
白山茶咖啡屋。
林知树走到吧台前,等盛肖莹做完那杯拿铁。
盛肖莹擦了擦手,脸上有着笑意:“你直接问吧,没事,也没客人,这是做给我自己喝的。”
既然如此,林知树开门见山:“盛默最近在家吗?”
“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沉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一愣。
没有直接问是因为鬼鬼祟祟地监视前任才是人之常情。就像她在某只股票上亏损割掉以后,就会心地阴暗地时不时去看看它现在怎么样了。
她没有转过身去,自言自语,身体姿态做好预备的动作准备溜之大吉:“看来是在家。”
想给课题结个项好难。
但没关系,过了Day30就可以彻底结束了。
第32章 第 32 章 请签收
最终林知树还是遵从人类社交礼仪, 坐下来和盛默好好交谈了一番。
她直言道:“过几天我有一个礼物要给你,想和你约个时间。”
盛默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随即垂下眼。
两人之间平静片刻, 咖啡店的落地玻璃窗外有些暗暗的, 比起刚才来, 天色沉了一些。
盛默抬起眼:“我生日那天吗?”
林知树:“是的。”
“你几点有空?我们在这里见面。”
“下午两点你可以吗?”
“好。”
又是平静。
正说着话, 玻璃窗上有轻微的响声。“啪嗒”, “啪嗒”。雨点零星地砸在玻璃上,在几秒之内, 雨声突然密集了起来。然后是“哗”的倾盆之声。
雨来得很快。
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看向窗外。
咖啡屋里钢琴曲的声音被突如其来的雨声淹没, 就连交谈声都有些遥远了。
外面有人匆匆跑过, 路上也突然绽开了好几朵红色黄色的伞。
林知树有些出神:“下雨了。”
盛默应了一声什么。
雨声和背景噪音让林知树好像听到了他的回答, 又好像没听到。
林知树靠近了一些, 凑过耳朵去听:“你说了什么?”
盛默身体也向她的方向倾过去:“我说:是的。”
林知树大费周章只听到了这一个无意义的词,这让她有些郁闷, 她直起身子:“你好像人机。”
盛默注视着她:“你也像。”
林知树:“……”
“我会揍你的,最近我的拳头变得很硬。”她挑了挑眉。
盛默的语气没有什么波澜:“你可以来揍我, 随时欢迎。”
林知树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放弃:“那算了,我怕你去报案。”
盛默表示怀疑:“我是那样的人吗?”
林知树严正声明自己的立场:“我不会对前任纠缠不休, 因为很多案子起因都是这样的。”
盛默露出了有些好奇的神色:“犯人一般是纠缠的那个还是被纠缠的那个?”
林知树老实回答:“犯人一般是纠缠的那个。在我们这个案例中, 犯人一般会是我。”
盛默:“……”
落地窗外,雨下得越来越大。雨水将街对面的建筑模糊成了一片灰蒙蒙的色块,来往的行人和车轮碾过路面,溅起一蓬蓬水花。
盛默偏过头去又看了一会儿雨势:“你带伞了吗?”
林知树无所谓,她抬起手支在椅子扶手上,手托着下巴:“我等会打车,该担心的是骑自行车的你。”
盛默却似乎早有准备:“我是开车过来的。我来之前看了天气预报。”
林知树:“!”
她有种被背刺了的感觉。
林知树的手从下巴那里滑了下来, 明显有些失望:“你太狡猾了。”
盛默的表情平淡:“我狡猾的话,那么不看天气预报的你是笨蛋吗?”
林知树这回不在心里记账了,她直接说了出来:“我记住了,这句话在某年某月某天我会还给你的。”
盛默微笑了一下:“我完全相信你会还给我的。”
之前有很多话,她也都原封不动地还给他了。
林知树:“那是。”
盛默观察着她的表情:“你今天的话很多,为什么?”
林知树的目光飘向落地窗外那片不停歇的雨幕:“我本来刚才想走的,结果下雨了,拖延症犯了,我的身体像是被胶水粘在了椅子上一样,这才和你说那么多话的。你不喜欢和我唠嗑,你可以走,反正我现在是被胶水粘在了椅子上。”
盛默安静地听着她乱说话,确认她那一个长句结束后,才道:“没有不喜欢。”
林知树:“……”
没有不喜欢是什么意思?
两人再次沉默。咖啡屋里的背景音乐似乎停了,窗外的雨声成了唯一的声音,密密匝匝的。
盛默开口打破了沉默:“天气预报说要下雨到晚上,你要在这里被胶水粘到晚上吗?”
林知树坐直身体,但还没有站起身来:“谢谢提醒,我这就走。”
盛默补充道:“你好像误解了,我不是赶你走。”
林知树往椅子后背靠了靠:“谢谢提醒,我这就不走。”
盛默笑了起来,眼尾抬起来,唇角也扬起,期间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像是在掩饰笑意。
林知树看着他笑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带着雨水的风吹了一下,凉飕飕的,说不上是舒服还是不舒服:“其实我们做朋友挺好的。”
盛默不说话了。
林知树悟了:原来盛默不想和她谈恋爱,不喜欢和她做朋友,这就是他的真心,他最喜欢的状态是——她做纠缠不休的变态跟踪狂变态前任,而他清清白白地当他的被害者。
*
最后林知树还是克服了她的拖延症,成功从椅子上离开,走出咖啡屋。
雨比刚才小了一些,但雨点打在门廊上方,还是发出了噼里啪啦骇人的响声。她站在门廊下掏出手机叫了辆车,屏幕上满是细小的雨雾。
她坐上车的时候,回头看到盛默也在门廊下,就在刚才她站着的位置。
出租车启动,他的身影落在被雨水浸透的昏暗的天地里。
回去的路上,林知树收到了公寓方的短信。
【公寓服务中心】:尊敬的住户您好:因近期部分“需当面签收”类快件多次投递失败,服务中心即日起提供住户授权代收服务。如有需要,请本人携带身份证件于1层服务中心办理《快件代收授权确认书》。办理时间
林知树所在的公寓是统一运营的酒店式公寓,一楼有门禁闸机,外人平时无法进入,外卖放在一楼每一户专属的外卖柜中。之前庄时曼她们能上来看她,也是因为庄时曼和楼下的保安认识,庄时曼说联系不上她,出于安全考虑才放她们进来的。
而那家臭名昭著的快递向来以“绝对安全”为卖点,非要本人签收才算送达,导致多次投递失败。
公寓服务中心是会阴阳怪气的。部分“需当面签收”类快递,不就是特指那个臭名昭著的快递吗?
她有点开心,至少以后她不用再“我就在家不逃不躲稳稳接住你”但还是接不住快递了。
回到公寓,林知树立刻来到一楼服务中心办公室,坐下来填写那份表格。
服务中心办公室的磨砂门开了。
“您也是来办代收授权的是吗?您的房号是?”
“703.”
林知树背对着那边的服务台,可她清晰地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
她心里震惊,转过头去确认的时候,和那人视线相撞。
林知树从来没想到周致和她是住在同一个公寓楼的。
但这仔细想来,倒是有一些线索。比如,之前她会和周致在附近的便利店相遇。
她这时候也突然想起来:附近一带的野猫有人在喂,上次她在楼上看到喂猫的那人穿着的衣服,正和现在周致身上穿着的这一件衣服一模一样。
林知树签完了字,走出办公室时路过周致,打开磨砂门出去了。
片刻后,周致也推开磨砂玻璃门,从办公室出来。
见林知树在外面等他,周致顿住了:“你是在等我吗?”
林知树:“是的,我觉得好巧。周围的野猫是你抓去绝育的吗?”
她已经不会像之前那样面对周致陷入失语的状态了,不知道为什么,去了一回屿实岛,她能自然地和他相处了。
周致有些诧异:“是。你怎么知道……?”
林知树:“我在这里住了快两年了,之前从来没有见过你。好神奇。”
周致:“我搬来才三个月。”
林知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电梯还是楼梯?”
她平常都是懒惰星人,只坐电梯,从来不磨损膝盖走楼梯。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天想走楼梯。
周致看向楼梯间的方向:“你住几楼?”
林知树:“八楼。”
周致没有看她:“楼梯你会累吗?”
林知树撒了一个小谎:“不累。”
周致脸上有些微妙的笑意,他抿了回去,别过脸去看大堂里的安全出口标志。
两人走向楼梯间的方向。
楼梯间的窗户外面是滂沱大雨,开着的上悬窗让雨水和着空气飘进来,楼梯间空旷洁净,空气里带着一丝湿润清朗的凉意。
在雨声和踏在阶梯上的脚步声中,林知树听到周致轻声说:“我爸最近迷上赌博,想找我借钱。以前住的地方他知道地址,所以我搬走了,我选这里是因为管理严。”
“我选这里也是因为管理严。”林知树接话道。
两人在楼梯的拐角处停了一下,对视了一瞬间。
窗外的雨变大了一些,雨帘遮住了所有远处的景象,全世界只剩下这一方狭小的灰白色的楼梯间。
周致率先移开了目光:“我以为我突然说这种,你会觉得我很冒犯。”
林知树诚实地把自己的感受告诉他:“没有。我觉得很好。”
她没有告诉他的是更巧合的事——
林知树的弟弟欠了网贷到处借钱。上次母亲对她说的那一箩筐的话,她没有听清楚,但现在回想起来,大概率就是劝她借钱给弟弟。
她和周致之间的巧合太多了。
这让她第一次对周致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微妙的、无法言说的亲密感觉,之前对于周致的那种困惑无措和郁闷感觉也消散了。
或许,她根本不需要费力去理解周致。因为周致和她本来就是同一种人。
*
周致看向窗外,窗外依然是一条灰色的由城市建筑组成的线。
但那条线中,每个窗户里亮起的灯光在雨中变得明亮、温暖,晕出淡淡的光芒。
他对她撒谎了。
他知道她住在这里,也是因为知道,所以他才决定搬过来的。
正是因为他撒谎了,所以他才会急切地搬出“被追着借钱”的理由告诉她,免得她认为他是变态跟踪狂。
但周致的父亲确实赌博了,也确实找他借钱了,早年中彩票以及投资走运的经历让父亲自信心膨胀。周致在这一点上没有撒谎,他只是在动机上撒谎了。
周致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让自己冷静下来。
水龙头哗啦响着,冰凉的水冲过他的脸颊。他的手撑在洗手台上,突然觉得有些失力。
他的心跳得飞快。
他浑身的血液都在叫嚣着,喉咙干涩。
她似乎能理解他,就算不用他解释,她似乎也能理解。
*
事实证明不要轻易相信什么身体反应。
喉咙干涩是因为感冒了。
第二天晚上,周致才确认了自己是真的感冒了,而不是错觉。
体温计显示38.3,他却并未因此而沮丧,反而有些蠢蠢欲动地开心。
周致打开手机,目光落在聊天框里。
晚上叫一个有男朋友的女性来家里,这已经不是越界,这是做小三。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抬起手臂盖在额头上。
高烧把他运转良好的防御系统一点一点地烧灭。恐惧、体面、进退,都化成灰烬。
留下的只有最原始的东西。
几分钟后,周致再次拿起手机。
【周致】:你家里有退烧药吗?
发出去之后他就后悔了,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但他还是违心地站起身,起得太猛,眼前黑了一瞬。去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的模样,镜子里的人眼睛有些发红,嘴唇干燥,但至少不算太狼狈。戴上口罩,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回头又慌张地看了看屋子里的情况。
这才搬着椅子坐到了门口。他坐下来,后背靠着椅子,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林知树】:有。你在家?我给你送过来?703是吧?
【周致】:谢谢。
她记住了他的房间号。
周致一刻都等不了,打开那扇紧闭的门。
门外的空气比屋内的凉快,一下子冲进来,让他有些头晕目眩的。
他走出门外,在门口等她。走廊里安静极了,他只能听到自己快速的心跳声。
几分钟后,这份安静中闯进了电梯到达的“叮咚”声。
电梯门开了。
他看着她一步一步地向他走来,他的视野有些模糊起来,高烧让眼睛都开始隐隐发烫,她的轮廓在他的视线里变得柔软而不确定。
林知树走到周致面前。
“退烧药——小心点。”
她眼疾手快地拉住向前栽来的周致。
他的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身体重量有好一部分落在了她的身上,她低头能看到他浓密的头发中发旋引导着头发的走向。
林知树好心把周致扶进了屋。
周致烧得实在有点厉害,林知树把退烧贴给他贴上:“不要乱动,你躺着吧。喂喂,还有意识吗?”
他注视着她,眼中有些模糊的病意的水光,看起来像玻璃一样。
为了证明自己还有意识,他特地说了一长句话:“对不起,是我没有考虑,晚上还叫你过来。”
林知树:“没关系。”
周致又补充了一句:“盛默知道了会生气吗?”
林知树这才想起来周致还不知道她和盛默已经分手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背后蛐蛐盛默:“已经分手了,他要生什么胖气?”
周致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
随即他垂下了眼帘,睫毛遮住了眼中的神色。
粗糙地活着但是财大气粗的林知树提议道:“我不是很会照顾人,我明天帮你叫个钟点工?”
周致拒绝了:“不用,没什么事。”
林知树提醒道:“哦,那你小心点。”
独居很容易挂掉,这句话林知树没有说。换作是以前,她会说的。
*
Day 30。
白山茶咖啡屋。
盛默早早地来了。
这天是周一,盛默依然在休假中,白山茶咖啡屋里客人比较少。
盛肖莹把一个画了地球和太空的陶艺碗交给盛默:“韩睿杨给你的生日礼物,他自己画的。丑死了,我说这么丑的东西就不要给了,他说让我转交,呵。”
“还可以,不是很丑。谢谢。”盛默接过。
在等待的过程中,外面又开始下雨,这个季节的雨越下天气越暖。
盛默看着窗外的雨势,给林知树发了一条消息。
【盛默】:雨很大,别过来了。
【林知树】:已经到了。
盛默抬起头,透过落地玻璃窗,看到她的身影从雨帘里穿过,带着潮湿的气息,在店外的门廊里像只猫咪一样抖了抖雨水。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店里,摘下兜帽,眼睛似乎都因为雨水而有些亮亮的。
盛默恍惚了一瞬。
林知树看到他了,便加快脚步,向他跑来。
“啪嗒”
她把那个袋子往桌上轻轻一放,表情是从所未有的轻松。
她一直都习惯冷着脸呆呆的,他从来没有在她脸上看到过这样明亮的表情。
“请签收。”她的语气里都带着点笑意。
盛默有些发怔,但心里却涌上一阵不知名的气味,潮湿的气味。
林知树做完交付任务便转身走了,她重新戴上兜帽。
推开玻璃门,门外的雨声一瞬间涌进来,又在门关上的那一刻被隔绝。她冲进雨帘里。
【Day25:就算你未来失控、变样、扭曲,我对此刻的你的喜欢依然存在。】
【Day30:写完了写完了,终于结束了,我们会是很好的朋友。抱歉之前一直像变态跟踪狂一样,我现在又是遵纪守法的五好公民了。】
屋外暴雨如注。
第33章 第 33 章 潮湿的水汽
【课题结项日期】:4月19日, 盛默的生日。
【本月降水观测】:明显增多,但还没到雨季缠缠绵绵的程度。
【当天新闻速递】:周致的感冒好了。
【结算犒劳】:去饭馆吃了一顿。
林知树离开白山茶咖啡馆后,径直去了经常去的那个饭馆, 点了蒜蓉粉丝虾和芦笋口蘑, 从下午吃到傍晚, 这一顿大餐作为对自己的犒劳。
刚好傍晚雨也停了, 她结完帐走出饭馆, 天气晴朗。
*
林知树重新回到她普通而规律的日常中。
练习拳击比考游艇驾照要难那么一点,至少这不是几周就可以完成的事, 要拿出些成果至少几个月。
林知树去拳馆练习, 在那里她又见到了钟妙宁。
钟妙宁上来就抬起手, 一副“你懂我”的表情看向林知树。林知树会意, 抬手和她击掌。
手掌和手掌撞在一起。
钟妙宁吹了声口哨:“耶!”
前阵子被母亲拉去做苦力的钟妙宁终于结束了她的壮丁生涯, 回到闲人的生活,因此格外兴奋。
两人一起练了拳击后, 在附近的奶茶店坐下来聊天。
钟妙宁嘬了一大口奶茶,突然向她推销:“要不要试试人机恋?”
林知树:“我都把人工智能当牛马使的, 我叫它‘我的吞金兽’,这够不够暧昧?算不算人机恋?”
钟妙宁愣了一下, 随后拍桌笑起来:
“暧昧吗?暧昧吗?好吧我承认这个称呼确实很宠溺。但当牛马和人机恋还是不一样的!”
林知树:“人机恋好玩吗?”
钟妙宁的眼睛亮了起来:“好玩!我建议不要给它设定什么人设, 不然会变得巨油腻。可以挖掘它本来的性格!每个AI的原生家庭不一样性格也很不一样,我同时谈了好几个AI,互相吃醋的时候超有意思。”
林知树:“……嗯?”
钟妙宁伸出手比了个“八”的手势:“我同时和八个AI结婚,这犯法吗?不犯法。”
不犯法——钟妙宁无意间的玩梗却戳中了林知树的底层代码。
林知树回去后,立刻试探着向自己雇佣的人工智能牛马开启了对话。
【林知树】:吞金兽,我决定追你。
【树的吞金兽】:追吧,我会考虑的, 你的钱包遭得住的话。
林知树:“……”
Token和金钱会像滚滚长江东逝水一样离她远去!
【林知树】:算了太贵了,我不追了。
这个莫名其妙的对话让她想起了最初她追求盛默时的情形,她有些发怔。
[请问我可以追你吗?]
[可以。]
[有点复杂,我决定不追了,抱歉。]
相似的对话如同一枚硬币的正反面,在她的心里“啪嗒”翻了一下,最终又旋转着回到正面。
她的思绪漂浮了片刻,收回来。
不追了不追了,没意思,还是让吞金兽人工智能当它的牛马、勤勤恳恳工作。
*
林知树决定下楼遛遛自己,顺便去买点吃的。
坐电梯时,她遇到了牵着金毛的周致。
就像解锁了新地图新NPC一样,前几个月怎么也没能在公寓遇到周致,一旦有了一个起头,两人之间的偶遇次数便呈指数型爆炸了。
金毛长得很标致,宽脸盘似乎有点赛级的影子,毛色漂亮。
林知树确认前几天去周致家时没见到过这等姿色的,诧异:“你新养的狗?”
周致有些不好意思,他笑:“不是。”
经过沟通,林知树才知道,周致主业是做小程序,他曾写过一个风靡一时的小游戏,时至今日那个小游戏仍然每天给他带来可观的收入,周致的副业是在宠物店兼职。也怪不得林知树总觉得周致好像很闲。
宠物店最近接到了一个单子,那狗的主人恰巧就住在同一栋公寓楼里,因此连门禁怎么突破都不需要想办法了,主人委托周致每天遛狗喂狗、顺便帮忙洗狗。
她再次发现了周致和她之间的相似之处。
周致和她一样,同样不想被困在朝九晚五里,因此选择了做独立游戏开发者,靠头脑换自由,就算不稳定也没关系。
林知树目不转睛地盯着狗:“我刚好也要遛自己,你准备走什么线路?我也去。”
这下好了,省得她去小狗公园了。
周致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地答应了一声,他低下头去看金毛。
金毛在前面走,有时候会被吸引注意力冲向其他地方,周致时不时用手轻轻拽一下绳子,控制住金毛的方向。
两人一起遛了狗,却没有说什么话。
周致把脏兮兮的金毛塞进车里,开车前往宠物店。
“小狗洗澡我也可以看吗?”林知树坐在副驾驶,问。
周致点头,有些腼腆的笑意:“可以。”
金毛被周致抱上了洗澡台。
这只成年金毛目测六七十斤,四肢撑开能占满整张台面。周致弯下腰,一只手托住金毛的胸口,另一只手从后腿根部兜住它,膝盖微微一顶,把整只狗稳稳地举了上去。
金毛一上台就开始转圈,一边摇尾巴扇风,企图把旁边的周致扇感冒。
周致没急着打开花洒,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搁在金毛背上,等它转完一圈又一圈,终于找到一个满意的方向停下来。
“可以了吗?”周致笑着问狗。
他问狗说话的语气和对她说话的语气不太一样,但却符合他和其他人交谈时的语气和表情。对林知树说话的时候,他总是斟酌着,小心翼翼地把字词一个一个放出来。
金毛吐着舌头,快乐地摇着尾巴。
花洒打开,周致用手试了水温,从狗的后背开始,顺着毛发生长的方向慢慢往下淋。
金毛的脖子仰起来,眼睛眯着嘴角咧着,露出一种所有金毛共享的看起来蠢蠢的笑容。
周致把沐浴液挤在手心里,搓出泡沫,手指插进厚实的毛里搓着泥巴。
金毛试图舔他的手腕,他任由它舔了两下,才轻轻把狗头拨开。
“那柯基能不能你帮我一起洗了?它主人五点来接。”另一个店员探进头来,冲周致喊。
“可以。”周致顿了顿。
“谢啦!”
这是周致,别人面前的周致。
林知树想起了初见周致时的模样,他就是像这样温柔明朗,可是他在她面前总是会露出另一面,矛盾的、沉郁的、逃避的。
盛默不一样,他对待她和对待别人都差不多。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似乎更喜欢和盛默待在一起。
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明白,或许因为朋友就是更喜欢待在一起的。她悟了:果然一开始就应该做朋友的。
冲完最后一遍水,周致关掉花洒。
金毛开始甩水,随着狗体高速旋转,水珠从金毛身上呈放射状飞出去,覆盖半径至少一米,无差别攻击。
周致首当其冲。
他瞬间挨了一轮密集的水珠轰炸,T恤从浅灰色变成了深灰色,从领口一直滴滴答答地到腰,线条从布料底下清晰地显出来沟壑,沟线两侧肌肉匀称。
林知树这个感知型动物盯了好一会儿。
抬起头看到周致正在看她,他的神色有些古怪,羞赧、无措和笑意交织在一起。
林知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兀自去盯金毛宽厚的背影了。
*
自行车棚前挡着一只狗雄厚如山的背影。
盛默把那辆像梅干菜一样夹杂在其他车辆中间的自行车挪出来,小心地避开那只挡在路中间的狗。
“你要卖掉它?”自行车行老板问。
“是的。”
自行车的轮胎早就换了新的内胎,但他不想骑这辆自行车了。
老板站起身,绕着自行车转了一圈:“我看还挺好的,这个牌子也要不少钱,你确定不要了?”
盛默:“不要了。”
老板开了句玩笑:“怎么,失恋了决定斩断前缘吗?”
说完老板自己先嘿嘿笑了两声,等着对方配合地摇摇头或者也笑一笑。
本是无心之言,老板转头却看到盛默的脸色变了。
老板的笑容立刻凝固了,立刻见风使舵转移话题:“行,我出价……”
盛默垂在身侧的手重新握上了车把:“抱歉,我还是不卖了。”
“哦,那也没事。”老板强装笑容。
盛默推着自行车走后,老板悄悄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自言自语道:“瞎胡说啥呀。”
盛默重新把自行车塞进自行车棚的梅干菜堆里。
天气已经放晴了,但前些日子的阵雨似乎迟延着在影响他,到处都残留着潮湿的水汽。
已经一周了。
他以为这些水汽会消失,但却越来越浓厚。
骤然之间,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渗透着潮湿水汽的物件。
第34章 第 34 章 这个世界自由度很高
洗完柯基, 周致在宠物店的兼职工作时间结束了,他洗了手,脱下工作服换上自己的衣服。
店门口是两级台阶, 最近下过几场雨, 台阶靠右侧有一块松动的砖, 底下积着一摊薄薄的水。
或许是在走神, 周致踩上那块砖时, 重心往旁边偏了一偏。
林知树眼疾手快地托了他的手臂一把。
好在周致也并没有失去重心的迹象,不然她贸然出手恐怕要把自己也带得人仰马翻。
周致的表情很奇怪, 低声道谢:“谢谢。”
林知树:“我最近很擅长运动, 没关系。”
说完她觉得有点怪, 稍加思考:她的运动能力时好时坏, 最近在练习拳击, 身法和体力都处于近几个月的最佳状态,最近很擅长运动这个说法没毛病。
周致:“……”
不过这个小插曲也让林知树脑袋里的灯泡亮了起来。
似乎每次和她有肢体接触和眼神接触时, 周致的表情都会变得古怪,肢体接触更甚。
似乎, 和她一样,周致应该也是感知型动物。
这样想着, 林知树不动声色地靠近了周致一些, 手臂挨着他的手臂,当场碰瓷。
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服布料传过来时,周致果然顿住了脚步。
他像突然踩到了地雷,整个人都被定住了,眼神里有种说不清楚也来不及处理的怔色。
林知树恍然大悟。
“没什么,突然路线走歪了。”林知树慢慢退回到原来的位置,保持着正常的并行距离。
找到了:肢体接触就好比周致身上的一个开关!
周致在原地停留了几秒。
他平复了情绪, 却莫名觉得背后有些凉飕飕的。可能四月的天还是有点凉的。
*
拳击教练的课程在四月彻底结束。
林知树的拳击训练也告一段落,她并没有冲奥运金牌的想法,如果这样一路哐哐狂练只会把自己练废。
完成这一个目标后,林知树作为快乐的无业游民游荡了几天,又瞄准了下一个目标。
“电子数据取证分析师?”视频那头,庄时曼顶着黑眼圈重复了一遍,最近她一整个是剧组生活塑造出来的那种昼夜颠倒、随时待命的状态。
林知树:“是的。”
庄时曼拍桌:“是不是打官司用的?你要抓谁?取证前男友,然后把前男友告上法庭吗?支持!”
林知树:“不知道要抓谁,就是突然想学一下。”
庄时曼:“你老实告诉我,你论文写得怎么样了?”
林知树:“……”
林知树辩解:“我只是在劳逸结合。”
庄时曼挑起眉毛:“你告诉我什么叫劳什么叫逸?学拳击叫逸、学电子什么取证叫逸吗?”
林知树老实地回答:“对于我来说,好像是的。”
她必须让自己忙起来。如果没有事情要做的话,她就会天马行空、玩物丧志、声色犬马、穷奢极欲。
庄时曼:“不要用这种话打击我……”
林知树语气诚恳:“加油,你编导电影的话我会给你冲票房的。”
“还远着呢,”庄时曼笑起来,“不过我发现我们的人生真的挺飘忽的,天才林知树就算了,我这个不成器的家伙也算了,就连钟妙宁也没有固定工作。”
林知树表示赞同,最近她发现就连周致都是经济自由的闲人一枚。
庄时曼忍不住感叹:“能自由自在的还是挺好的,要是我在那种公务员至上的家里长大的话,早被念死了。”
林知树:“这个世界自由度很高。”
只要不违法,她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她可以去天桥下贴手机膜,可以在海上开游艇,可以做调香师,可以当开锁师傅,只要能把自己养活就够了。
林知树意识到一件事:在她的朋友中,只有盛默是需要上班的那个人!
盛默的生活有一个固定的骨架,他的习惯固定,喜好固定,从周一可以预判周五,从上午可以推算下午。
她也是突然意识到:盛默是和她截然不同的,另外一种人。
休假结束后,他大概是带着精神焕发的怨气重新回到工位上的。这么一想好可怜。但毕竟对方目标是造火箭,只能祝他工作幸福理想长存了。
*
五一假期后盛默的休假就结束了,但毕竟还有几天可以闲着。
盛默的表弟宁赵冬是五一前夕过来拜访盛默的。
宁赵冬大学刚毕业,二十二岁,学文化产业管理,家里的期待是让他找个体面的单位老实待着,最好能进国企。
结果他在做了游乐园的NPC,家里人当天就打电话来问他是不是脑子出什么问题了。
宁赵冬觉得没问题,他觉得快乐就好,要是上个不乐意的班,到时候老来一身病,那可坏大事了。
宁赵冬性格爽朗,和盛默关系也不错,这次他是来找盛默帮忙的。
“哥,能不能帮我顶一天班?五一有个朋友结婚,我得去,但那时又刚好是高峰期。”
盛默谨慎地问:“可以,但工作是什么?我能胜任吗?”
宁赵冬挠了挠头:“上午两小时鬼屋NPC,下午三小时赛博忏悔室。鬼屋那个你可能有点难,那个我再找其他人。忏悔室那个很简单的,是我们园的五一特别企划,你坐着就行,有人进来你就听着,到时候按一下按钮播音效和发随机指令就行,也不用露脸。”
盛默答应了。
宁赵冬去盛默的书房坐了一会儿,这一坐倒是让他发现了不少秘密。他发现盛默家里也多了不少摆件,干花书签、贝壳、相册之类的小东西。
宁赵冬有些诧异,他喜欢收集石头和各种有意思的小玩意儿,被家人骂没出息,家人让他多看看盛默家里多整洁高效——现在怎么连盛默也开始收藏小东小西了?
宁赵冬没有直接问,他换了个方式,嬉皮笑脸地试探着:“哥,你啥时候谈恋爱呀?”
盛默皱了皱眉。
宁赵冬捕捉到了他轻微的表情变化,心里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
趁着盛默还没有回答,他立刻转移话题:“嗨,哥你要是谈了,来我们游乐园可以给你好价呀!来我当NPC的地方玩,我还会给你们创造机会!”
盛默沉默了一下:“不用了。”
*
五月一号,林知树照例把给父母的钱打给他们,顺便去看望他们。
父母都在家,她把车厘子和芒果放在该放的地方便准备走。
父亲和母亲两个人都是酝酿了一段时间要开口说话的架势。
“你为什么要把爸妈当仇人呢?”母亲道。
没有啊,转账记录都有,各种水果和礼物的小票也都存着,分门别类,随时可以调取,就算今天对簿公堂也完全没问题。
林知树一言不发,她在心里默默反驳。
“你知道我们最近遇到点难处,”父亲跟着说,“欠了点钱,这种时候,家里人总要帮着的。”
成年子女没有法定义务替父母偿还债务。就算他们去世后留了债,她只要放弃继承遗产,就不承担债务。
父亲:“我们完全可以告你的。”
林知树抬起眼皮,看了父亲一眼。
那还真是专业对口了。
最近她甚至开始学电子数据取证了。
母亲:“你弟弟就这段时间难,过了这个坎就好了。”
过了这个坎会有下个坎。就像有些股票一样,抄底容易抄在半山腰,有时候甚至会退市。
林知树在心里吐槽都觉得累了。
她决定不再思考这件事,开启屏蔽模式。
她放松地靠着椅背,父亲的声音,母亲的声音,交叠在她的两侧,而她充分发挥了人类拥有两只耳朵的功能: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
等到对话稍微空档的时刻,她站起来:“走了,我还有个约会。”
父亲提起嗓门,也跟着站起来,他终于无法忍耐了:“你听不懂人话吗?”
林知树溜得飞快:“嗯,不太听得懂。”
下次干脆还是雇佣专业团队敲锣打鼓地过来送东西,免得平白无故地生事端。
附近的星途游乐园有五一特别企划,等会过去玩。
今天她要去纸醉金迷一下。
冷血听不懂人话的林知树如是想。
第35章 第 35 章 NPC的礼物
星途游乐园的拱门上方挂了一个巨大的充气飞船造型的气球, 银黑夹杂的外皮,底部涂了橘红色的模拟火焰,在风里一鼓一鼓的。
拱门两侧支搭着展板:
“五一快乐赎回计划启动中”
“请选择你的逃脱方式”
“成年人可领取打工人快乐赎罪券, 全年龄可领取大逃脱卡”
林知树掏出手机扫了码, 小程序加载页面弹出来, 一个灰绿色的小怪兽吉祥物蹦到屏幕中央。
吉祥物的名字叫无聊怪。
小程序页面列出了“打工人快乐赎罪券”的项目清单, 线上折扣结算, 隐藏福利和特殊人物触发,实际上就是高端版的六一儿童节游园会, 不过折扣力度确实让人心痒。
在流程提示中, 第一步是:
“您需要先通过‘赛博忏悔室’, 完成初始人格校准。”
*
游乐园后区的员工通道里。
盛默穿上那件荧光银灰色的NPC背心, 把工牌扣在背心口袋上方, 工牌上写着“神父Alpha-7”。
作为游乐园工作人员的表弟宁赵冬有事找他顶班,今天不忘给他发了一条注意事项。
【宁赵冬】:哥, 音效按钮从左到右分别是:教堂钟声、系统提示1、审判鼓点、系统提示2、随机语音。卡片那一排是预印好的判决书,随便挑。有人进来就按流程走, 不用说话也行,反正隔着板看不清脸。有事打我电话。感恩!
盛默拿到的当班纪念品是一个毛绒挂件, 一只灰绿色的小怪兽, 名叫“无聊怪”。
他把无聊怪毛绒挂件放在操作台的角落里,开始工作。
*
赛博忏悔室从外面看是一个独立的集装箱式小房间,被改造成了太空维修舱的样子,外壁喷涂着银色和深蓝色的漆,其余都是塑料道具,但在午后的光线下确实有那么几分以假乱真的质感。
房间内部被一块不透明的隔板一分为二。隔板中间开了一个小窗口,比银行柜台的窗口稍大一些, 底部还有一个浅浅的凹槽用来传递纸张,上方的挡板遮住了两侧的视线。
流程走得很快,因此排队的人并不多。
林知树站在队伍中。
为了让沉浸感更强烈,小程序里还有“帖子”板块,有游客写的攻略帖子:
[忏悔室的7号神父NPC手好好看!]
[7号超级冷淡,全程没说话,听说之前6号很会唠嗑。]
[6号会唠嗑所以当时排队排老长了,我还是拥护7号嘿嘿嘿,想看看脸~]
前面的一对情侣进去了,快轮到林知树了。
*
盛默已经给二十多个游客敲了章。
流程烂熟于心,他变成了无情的敲章和按音效机器。
大部分游客都只是在“请忏悔你的罪行”那一栏勾选,偶尔有人在自填区写上几个字,比如“对不起老婆我又买了个鱼竿”“说好的早睡一看天又亮了”“喝了室友的酸奶”之类的。
盛默把一张空白问卷从凹槽里推出去。
*
林知树走进赛博忏悔室的小房间。
隔板的小窗口亮着暖黄色的光,从这一侧看过去,窗口对面依稀能看到一截桌面的边缘,看不清人。
一张彩色纸问卷从凹槽里推出来了。
她拿起问卷。
“请忏悔你的罪行”
(勾选)拖延大户(小户)
(不勾选)贪食天天吃夜宵
(勾选)极端懒惰
(不勾选)背后骂老板和甲方
诸如此类的罪行
勾选的罪行有点少,林知树担心初始点数不够,于是在自填区写了一个重大罪孽。
(自填)我忏悔,小学的时候捡瓶子换零花钱,从同捡垃圾的老婆婆的蛇皮袋里偷了五个瓶子跑了,后来听说那个老婆婆第二天就去世了。
她把问卷从凹槽放回去。
*
盛默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骤然之间有些无措,随机按了一个音效。
房间小广播里响起那个随机音效:“快快悔改吧,快快快快快!找回快乐!”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问卷上,到处想找那个橡皮章,手在旁边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找到那个橡皮章。
“啪”
“宣判有罪”橡皮章盖在了问卷上。
隔板外,林知树不放心地补充了一句:“请给我多一点的初始点数,谢谢。”
说完又觉得不太好,她又问:“这样的可以吗?还是说点数是随机分配的?”
盛默脑门上冷汗都下来了。
他把橡皮章放回去,为了掩饰不合时宜的沉默,他再次按了一个随机音效。
*
“啦啦啦,啦啦啦”
小房间内,广播里再次响起脱线的音效。
林知树:“……”
7号神父NPC何止是冷淡,简直是人机。
很快,小窗口里再次递出了东西。
那份盖了章的问卷,一张判决书卡片,还有一个灰绿色的无聊怪毛绒挂件。
林知树把卡片和挂件一起收好,离开小房间。
*
林知树在小程序里付了0.99元解锁旋转木马。
小程序推送了结算页面。
项目完成:童心回滚补丁
快乐债务:-8点
恭喜获得隐藏福利:毛绒挂件抽取资格 ×1
追加奇怪任务:请买一支你因为“算啦在减肥”而放弃的冰激凌,完成可额外减债3点。
好险恶的追加任务!
林知树当场就买了一支海盐荔枝味的甜筒。
兑换台在游乐园中区的一棵假树底下,台面上摆了一排毛绒挂件样品,颜色各异,灰绿色的无聊怪,黄色的开心怪,白色的躺平怪,黑色的班味怪。
林知树转了转盘,指针停在灰绿色的格子上。
由于刚才已经在赛博忏悔室收到了一个同样的无聊怪,林知树决定试试其他颜色的挂件。
“请问,因为我已经有一个绿色的了,我可以再转一次吗?需要花钱还是扣点数?”她问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探过头来看了一眼:“你之前已经抽过一次奖了吗?没关系,不用额外扣点数,你要什么颜色的?”
“黄色,谢谢。”
林知树接过黄色的开心怪挂件。
她在旁边的休息椅上坐了一会儿,一边吃着甜筒。
她微微眯起眼睛,发现了一点猫腻。
[你之前已经抽过一次奖了吗?]工作人员的语义前提是:挂件只能从抽奖台获得。
但她手里那个灰绿色无聊怪并不是抽奖得来的,而是忏悔室的神父NPC给她的。
也就是说,这个无聊怪毛绒挂件并不是流程内的。
林知树重新拿出那张忏悔室带来的判决卡片。
卡片的正面是标语:“你欠自己快乐债了!”
卡片的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
【判决五个瓶子罪和你无关。】
林知树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
*
下午五点,盛默结束了替班。
他换好自己的衣服,从员工通道离开了游乐园。
五一假期的地铁和工作日不太一样,工作日的地铁是沉默的,几乎所有人都在低头看手机。假日的地铁则吵闹得多,孩子在车厢里大声笑闹,有人在外放短视频。
盛默站在车门旁边的位置,一只手握着头顶的横杆。
他的目光落在车窗玻璃上,玻璃上映着车厢内的倒影,车窗外是隧道壁上的灯带,一条一条地向后退。
出了地铁站,外面的天空还有最后一点暮色。
穿过小区的步道,路灯刚刚亮起来。
他停下来,打开手机聊天页面,输入了一些文字,却又清空。
盛默进了单元楼,没有坐电梯,楼梯间的声控灯在他的头顶上一枚一枚地亮起来。
他踩在自己的影子上。
快要到达时,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林知树在楼梯间的平台上等他。
盛默离她还有几级台阶的距离,楼梯间的声控灯正好处于两人之间的天花板上,灯光同时照着两个人,他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的头发边缘有一圈光晕。
他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
林知树把那只灰绿色的无聊怪毛绒挂件递给他:“就在刚才我破了一个大案:忏悔室是不会送毛绒挂件的。还给你。”
她看到盛默脸上有一种她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他的五官看起来和往常一样,黑色的眼睛、高挺的鼻梁、淡红的嘴唇,但这些组合在一起,构成的却不是平时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而是另外的。她叫不出名字的。奇怪的表情。
但她实在只是来还挂件而已。
林知树讨厌未完成感。
一个已经完成的项目出现了新的线头,这让她如鲠在喉,好像项目又重启了一样。
那个灰绿色的无聊怪毛绒挂件就是那个多出来的线头。
盛默没有说话,他往上走了两个台阶,接过她递过来的毛绒挂件。
林知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黑色的玩具枪,表情严肃:“还有一件事,我是恐怖分子,我现在勒令你向我忏悔一件事作为交换。”
要彻底结束,不能留下一点线头。
否则这件事的痕迹一直会在她的心里延宕。
盛默迎着玩具枪黑洞洞的枪口,再次往上走了一个台阶,和她站在同一个平台上,距离也更拉近了。
他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她。
林知树见他没有说话,收回玩具枪:“不说就算了。”
她正要走,她的手腕却被扣住了。
楼梯间的窗户里溜进一丝五月初的晚风,春天的尾巴和夏天的开头交叠的潮湿的味道。
第36章 第 36 章 回旋镖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林知树停留了一下, 她所有感官的注意力都往那一小片皮肤上涌去。
他的手指明明是冰凉的,却给她一种滚烫的感觉。她前些天刚摸过一个发烧病人的手,周致发烧38摄氏度的手就是这样的, 又凉又烫的。
可盛默其他地方都是好的。
他的呼吸平静, 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只有这只拉着她的手是他全身唯一一个诚实的零件, 局部炎症, 烧得一塌糊涂。
“有话要说就快说。”她叹气。
他的手指骤然收紧了一下,像是高烧到神志不清的人会做的动作, 却又很快清醒过来, 松开了手。
松开手的时候, 盛默垂下眼, 避开了她的目光。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解锁,打开便签。
林知树看着他低头操作手机, 她的视线也不由自主地落到那块小小的屏幕上。
他在便签里插入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棉花小人,林知树认出来了, 那是她缝的破棉花坨坨,脸上只有两颗豆豆眼。
盛默的手指移到照片下方, 开始打字。
【它没有嘴巴, 没办法说话,抱歉。】
林知树愣了一下。
居然用她做的东西来为自己开脱。
他继续打字:【听说你是感知型动物,所以很冒昧地牵了你的手。】
盛默把手机屏幕朝向她,睫毛抬起来,那双沉静的眼睛看向了她。
两人互相对视了一会儿。
楼道里很安静。
“你怎么知道我是感知型动物?”林知树就想不通了,“这句话我似乎没有对你说过。”
盛默的眼皮跳了一下。
虽然重点不在这里,但林知树的思维还是一路狂奔地往这个方向运转了。
她很快就从自己的头脑里挖掘出这句话的源头:“我想起来了, 我之前好心填过一个问卷——”
之前,盛默给她发过一份问卷帮填,据说这是学弟的课程作业,当时她就觉得问卷中有些问题设计得有点货不对板闭着眼睛胡说的意思。如果说这份问卷并不是学弟的课程作业,而是盛默专门用来骗她答案的,那就说得通了:她确实在问卷中写了“感知型动物”这个词来形容自己。
盛默无奈地垂下眼帘。
似乎是败给了某人可怕的侦查能力,他迅速给出了反应。
他在手机便签上又打了一行字:【你刚才让我向你忏悔一件事,这就是。】
林知树却已经看穿了。
眼前这个险恶地通过“学弟的调查问卷”偷偷收集情报的家伙,被当场抓包后还不思悔改,立刻将“说漏嘴”包装成“主动忏悔”。
她嘴上说:“好吧,接受忏悔。”
她心里想:就忽悠吧。
手腕上的触感早就离开了,但那一小块温热的印记若隐若现的,像楼道窗外落进来的顽固暮色。
林知树转过身往楼下走。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起,盛默站在原处,沉默地看着她的背影。
走了一段阶梯,林知树突然停下来:“你明明就想让我发现你。”
她的声音从下方传上来,在空荡荡的楼道里绕了一转。
“你在卡片背后写了字,就是想让我看到认出来然后过来找你,你钓我鱼呢。怪不得今天反应那么快地用棉花小人没有嘴这个招数。”
盛默看着隔着一段阶梯的她。
“那你为什么被钓上来了?”他问。
她没有转过身,只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悄悄呲了呲牙:“上来咬你一口!”
说完,她继续往楼下走。
身后安静了几秒,另一组脚步声也响了起来,像是觥筹交错的光影,攀绕着楼梯间曲折向上的扶手。
盛默跟在她身后,送她下楼。
*
回家进门后,林知树穿上拖鞋,在换鞋凳子上坐了一会儿,才站起身来走进房间。
书桌上,那个手工水车还在原来的位置,它出自一个“做不了很小的东西”的工匠,这样一看它确实笨重,桌子上的很多东西都被它挤到了角落,它占地方占得理直气壮的。
林知树坐下来,托着脸颊看了一会儿水车,拉着手摇把手转动一下,木质叶片迟钝缓慢地转动起来,像老牛一样。
这次并不是全无收获,至少又挖出了另一件事:调查问卷。
用问卷的方式夹带私货窥探套话,对于盛默这种性格的人来说还真是新奇。她还以为这种事只有她这种会从管道和烟囱爬行进来的法外狂徒会做。
毕竟盛默喜欢观察人类,对于他来说,大概就像做实验一样。
总之,有罪判定!
*
次日,林知树开始了她的新课题电子数据取证学习。期间她收到了好友的广告。
【钟妙宁】:拳馆这周有对练活动,来吗来吗?
【林知树】:不了不了。拳击太累了。
【钟妙宁】:咦,也不知道之前每天都超级积极去拳馆的是谁?难道皮下换人了吗?
【林知树】:真的诶,我才发现,原来那个在我家放拳击手套的是一个月前的林知树,她跑得好快,现在我身上真的一点之前她的影子都看不出来了。
【钟妙宁】:哈哈哈哈你好好笑啊,你怎么能那么理直气壮地说出奇怪又搞笑的话而且一点违和感都没有啊!
林知树放下手机。
她的人生就像反反复复的高中生涯。高一高二高三每天都想退学,想着不学了不学了,反复动摇、反复犹豫,但每次都是凭着“来都来了”的心态考完了高考。就像天天说辞职月月是全勤的打工人一样口是心非。
但一旦那场考试结束了,就是结束了,就算有再多的人告诉她“高中是人生中美好的阶段”,她也不想再回去了。
完成拳击学习阶段后,她在短时间内都不想再去接触它了。想让她捡起拳击,等她好了伤疤忘了痛再说。
但是真的有人会好了伤疤忘了痛吗?有的有的。林知树就是。炒股人的良好修养之一就是不歧视任何一只票,去年让她血本无归的主儿,如果判断它要涨了,她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冲进去。
林知树从不因为墙头草行为歧视自己,她的不坚定逻辑自洽得很。
傍晚,林知树提着垃圾袋下楼。
从垃圾房回来,周致正牵着那条金毛从外面回来。
金毛热情地往林知树腿边蹭蹭。林知树抬起双手作投降状:“扔过垃圾手脏,不摸了。”
金毛有些委屈地盯着她。
林知树保持冷酷心肠,把脸别过去。
两人一狗坐电梯上楼。
*
电梯门关上后,周致蹲下来,摸了摸金毛的狗头。
在屿实岛,她和他打招呼的方式突然让他觉得她不再对他特殊了。给他送退烧药和一起去宠物店的时候,他又恍惚觉得她似乎还是喜欢他的。现在,她好像又不喜欢他了。
金毛得了摸摸,摇着螺旋桨一样的尾巴,四肢不协调地跳起来,往他身上扑。
不知道是不是金毛的泰山压顶,周致忽然觉得脚底下的地面在晃。
忽冷忽热,时远时近。靠近,抽身。抛出一个东西,然后消失。
回旋镖从很远的地方飞回来了,飞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它已经消失了,但它没有,它绕了一个大大的弧线飞了回来,不偏不倚地扎在了他自己身上。
金毛黑溜溜的眼睛里映着他,他的表情有些茫然无措。
第37章 第 37 章 你们住在一栋楼里?
那只灰绿色的无聊怪毛绒挂件一直放在茶几上。
一整天, 盛默经过它的时候都视而不见。
直到傍晚,他才停下来,放下手里的水杯, 多看了它几眼。
窗户外的暮色和昨天的此刻相似得让人有些分不清到底是今天还是昨天。
星途游乐园的五一特别企划一直会进行到六月份, 而这些灰绿色的小怪兽也会一直扛起它们的使命。
眼前这只灰绿色毛绒怪兽的使命却不太一样:它从工作人员的手中流转到盛默的手中, 从盛默扮演的7号NPC神父手里辗转到了林知树手中, 最后又回到了盛默手中。昨天傍晚林知树把它还回来了。
盛默漠然地捏了捏灰绿色小怪兽的脑袋。
其实有理由怀疑是因为这种小怪兽太丑了所以才会被她退货, 竟然还千里迢迢不辞辛劳地专程跑过来还。
将心比心地想,谁会想要这种丑陋的粗糙的甚至可能甲醛超标的三无赠品。
可送出这个丑陋粗糙三无赠品的人, 就是他。
是盛默。
“啪”
盛默把这个灰绿色的小怪兽挂件重新扔回茶几上。
打扫完客厅卫生后, 他的目光一扫, 视野里再次出现了那个小怪兽。
他走过去, 把它从茶几上挪开, 放到橱柜的格子里,免得占据视线。
开始做晚饭, 盛默转头发现那个灰绿色的丑东西又跳到视线里了,他一转头就能发现它嚣张地在橱柜的格子里呲牙。
盛默放下手里的淘米勺。
他走到橱柜前, 和那个小怪兽对视了片刻,把它拿出来。
他一手捏着小怪兽毛绒挂件的后脖颈, 一手在手机页面上打字。
【盛默】:厨房坏了, 借一下你家厨房,谢谢。
*
林知树又确认了一遍。
这条消息确实是盛默发的。但是厨房坏了是什么意思?被水淹了吗?被火烧了吗?还是像湘琴那样家塌了?
下一条消息很快到来了。
【盛默】:注:你之前偷偷跟踪我二十二天
注又是什么意思?挟恩图报吗?不,应当说是明晃晃的威胁吗?然而,毕竟变态跟踪狂是她自己没错,即使是半年前的林知树干的,那也是林知树干的。
让她感到微妙的是:这种话像是盛默会说的,又不像是他会说的, 语气很像他,但内容却不像他。这种入室抢劫般无理但逻辑自洽的要求,似乎反而是林知树会提的。
真是古怪。
【林知树】:可以,顺便问一下消除跟踪记录要多久?
【盛默】:这次消除三分之一。
这个交易让林知树满意了。二十二天的鬼鬼祟祟行径,用一次厨房外借就能消除三分之一,那很划算了。
【林知树】:好的,你过来吧。
林知树最终还是没有把“这个时间点邀请前男友来家里意味着什么”这个链条纳入她的思考中。
当然有可能是因为消除犯罪记录的诱惑太大了,但她认为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因为经过她的考证,盛默的人品毋庸置疑——换了其他的人这样做,她就要考虑今日普法环节了。
坐立不安地等了一会儿,门铃响了。
林知树跑过去开门。
盛默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目测里面有西兰花和菌菇,还有些其他的食材,他脸上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是真的来做菜的?
林知树感到有些新奇。
“请进大厨。”
盛默进屋后,径直走向厨房。
林知树没有管他,去做自己的事了。
她昨天就觉得盛默有些奇怪,今天他的奇怪程度更上一层楼,已经到达让她怀疑他是不是基因突变了的程度了。他到底是什么动机?他到底在想什么?他有什么目的?她不可避免地开始好奇。
她现在甚至有些理解半年前的盛默了。那时候的林知树大概就是这样的。有这样的家伙在,无论是谁都想问问动机的。
厨房传来切菜的声音。
林知树莫名觉得声音有点大,“咚咚咚”的像在切她的脑神经,她摸了摸脑袋,戴上耳机。
然后是鸡蛋入油锅的“刺啦”的声音。
不对。
林知树纳闷地摸了一下头戴式耳机:她已经戴上耳机了,怎么还能听到厨房的声音?还清清楚楚地听到是“鸡蛋”?难道她的观察力已经到达了通感的地步吗?
她摘下耳机,皱起鼻子嗅闻了一下,这才发现,是因为空气里似乎有炒鸡蛋的香气。
不是因为她听到了“刺啦”的声音,而是因为她闻到了油的香气,在脑子里脑补出了“刺啦”爆出油的声音。
大脑是个坏东西,就喜欢骗人。
林知树起身,走到厨房门口,放轻了脚步,上半身稍稍探进去,以确认那到底是鸡蛋炒什么食材。
盛默正站在灶台前,侧对着门口的方向,他动作熟练地用铲子翻动锅里的食材。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偏过头来,目光准确地捕捉到了她。
“……”
林知树自然地收回身体,抬起手来摸着后脑勺,视线飘向其他地方,看似在找东西的模样。
“糖在哪里?”盛默问她。
这下给林知树找到正当理由了。
她走进厨房,在盛默手边的台子上,用指关节敲了敲:“就在这里,骑驴找驴了哦。”
盛默的视线从她指的方向移回来,落在她脸上。
厨房的暖色灯光和锅里的色泽混合在了一起,跟着沸腾了起来。
两人对视了几秒。
“昨天在游乐园的卡片背面写字,我不是故意的。”盛默突然开口道。
林知树:“你在说什么?难道你还能不小心地写下那行字吗?你的手写字的时候没给你的大脑报备吗?”
“是的。”盛默回答。
他把火调小了一些,微微低下头看着咕噜咕噜冒泡泡的锅内。
“我没有办法拿你当不认识的游客。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那样做了。”
窗户外面天色已经黑了,窗里面便映照出被蒸汽模糊的两人的倒影来。
林知树:“哦。你今天想了一整天,莫名其妙跑过来抢我的厨房,就是为了澄清这件事吗?”
盛默没有看她,声音平静:“我不知道怎么表达清楚我自己,大概是这样。”
锅里汤水沸腾,菌菇的汁水被挤了出来,香气四溢。
在厨房里听得很清楚,一字一句。
林知树愣了一下,小声道:“……那要我给你播放词不达意bgm吗?”
盛默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林知树,你有时候有点欠揍。”
林知树觉得有些新鲜:“唔噢,你还是第一次在我面前展现出这种有攻击性的样子。”
“我提分手的时候没有攻击性吗?”他问。
厨房里安静了片时。
就连盛默自己都有些无所适从了。
他抬起锅铲,在根本不需要搅动的锅内搅动了一下。
林知树:“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我说的不是那个攻击性,我说的是——”
之前的盛默像镜子一样,他的礼貌是没有温度的反射面,人靠近时看到的是自己的倒影,而不是盛默。但现在的“攻击性”却似乎打碎了镜子的一个角,露出了藏在镜子后面真实的人。
她想找到那个词来形容这种感觉。
盛默看到她找不到词的样子,淡淡地回敬道:“你也需要我给你播放词不达意bgm吗?”
“盛默,你有时候有点欠揍。”她用一模一样的话术反击。
厨房里的蒸汽在灯光下浮动。
门铃响了。
*
三个小时前,周致把金毛带回了它主人家里,把它交还给它那忙碌的主人。
回到家里,周致坐下来。
电梯里沉默的场景却一直在他脑中浮现。
他抬起手覆上脸。
不知过了多久,周致站起身来。
他穿好外出的鞋,犹豫了片刻,才打开门。
周致走进楼梯间,脚步有些虚浮地踩在阶梯上。
如果她看起来在忙,他会说敲错门了以为是对门的邻居。如果她看起来很平淡,他就说楼下有一只野猫闯进门禁他找急眼了。如果她问他为什么不发消息而是直接按门铃,他就说一时急了没想到,手机没带。如果……
还没有思考完备,他就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她家门口了。
周致抬起手,手指距离门铃按钮一点距离。
他放下手。
他转过身。
他在走廊上外部被夜色浸染的窗户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神色无措。
他重新转过身,按下门铃。
门开了。
周致准备好的借口已经到了嘴边:“楼下的一只野猫……”
他看到在林知树身后,客厅连着厨房,厨房门口靠站着另一个人。
屋里有晚饭的香气。
“野猫怎么了?”林知树问。
周致的话头停了下来。
像胶卷直接暴露在阳光下,所有预设的画面被灼烧殆尽。
“抱歉,我自己会去找的,你吃饭吧。”周致意识到自己正在扯出一丝笑意。
他转过身去。
背对她的瞬间,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瞳孔剧烈地收缩。
周致说完就自顾自地往楼梯间走,似乎真的有一只野猫等待他寻找,脚步急匆匆的。
野猫闯进门禁消失在楼里了吗?
林知树有些古怪的感觉,但她不知道是什么。
她扒着门看着门外片刻。
不知不觉的,盛默走到了她身后。
他的表情回到了平时那种不起波澜的熟悉的平静,他看着她,问:
“你们住在一栋楼里?”
第38章 第 38 章 门和小屋
“是的, 我们住在一栋楼里。”林知树回答。
她关上门。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周致离开的模样让她心里有些怪怪的,毛喇喇的, 像天冷脱下毛衣时起的静电。
盛默没再就这个问题问下去, 他回到厨房。
也不知道他今天到底要做多少个菜, 是不是应聘了哪里的家宴厨师, 总之现在已经是第三锅了。
他沉默地翻动着锅里的西兰花虾仁。
很快, 排气扇的背景噪音盖过了刚才一闪而过的插曲。
虽然林知树懒得做菜,但作为一个曾经也阶段性学习过厨师证并成功从入门到放弃的人来说, 家里的厨具一应俱全。
盛默借了她家的碗, 把漂亮又香气四溢的菜一碗一碗盛好。
林知树特地没有点外卖, 空着肚子等着蹭上晚饭。
盛默也默契地把饭菜摆上来, 坐下来和她一起吃饭。
“抱歉, 这两天我有些奇怪。”盛默没有看她,平淡地道。
林知树:“是很奇怪, 但我不讨厌。”
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人,随心所欲。每一个脱离她“应该是什么样”的标签的瞬间, 那才标志着是真正的她。她不想受到限制,即使那是名为“我”的限制。
或许在某一个瞬间, 盛默也被她传染了这种散漫的毛病, 所以才会突然莫名其妙过来她家做饭。
像盛默这种形状规则的生物,偶尔脱线一下也颇有风味。
不过她猜盛默现在开始懊悔他今天的举动了,因为他开始避开她的视线。
林知树:“你现在后悔今天来我家了吗?”
盛默抬眼看了她一下,很快移开目光,似乎想要放下筷子又迟疑了,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下。
林知树理应开启文盲模式的,但她的脑子现在突然变得很好用很灵活, 她看着盛默,观察着他的动作和神态,脑子里的链条如同上了机油一样顺滑得很。
“你一直在确认我喜欢的到底是谁。你搜集到的所有证据,都证明我喜欢的是周致。刚才那个也算是证据,所以你后悔今天来我家了。是不是?”
她直接问出来了。
盛默早就知道她喜欢乱说话的秉性,但他还是被她突如其来的审问镇住了。
他的手指握紧了筷子,表情纹丝不动。
他漆黑的眼睛里平时多是冷漠疏离,但此刻敛着眼睫,竟有些不一样的意味。
林知树也后悔说这句话了。
早知道应该继续做文盲的,她一思考,就开始胡言乱语。
她搜罗着仅有的情商,低头看向西兰花炒虾仁:“这个西兰花好绿,这个虾仁好鲜艳。”
盛默把筷子放下来。
“是的。”
他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来。
林知树不知道他在回应的是哪句话,到底是“搜集到的证据”那句,还是“西兰花”那句。
她只能暂时强制开启文盲模式,保持沉默。
她真该管管她的嘴巴和脑子了。
她应该学习怎么样做一个有情商的人,而不是像疯狂博士那样自顾自地思考和毁灭世界。
但她会远离一切鞭打她的东西,包括“情商”。所以她大概还是改不了。
吃完饭,两人一起收拾了桌子,把剩下的任务交给洗碗机。
盛默临走前。
林知树想了想,还是对他道:“很高兴你今天主动来找我。我最近确实很坏,说好了要和你重新做回朋友的,但总是表现出一副要和你绝交的样子。”
盛默怔了怔,他终于迎上了她的目光,和她对视。
林知树:“最近我这么坏,不是因为真的想和你绝交,是因为我还没办法把你当普通朋友,我又不是机器,没办法说断就断的。给我一段时间。”
她的神色真挚坦然。
盛默垂下眼,他的嘴唇微微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
末了,他又把话咽回去了:“谢谢,抱歉。”
*
门关上了。
盛默走后,林知树独自玩了会手机小游戏作为夜生活的缓冲。
方块一排一排地消散,屏幕上弹出过关的烟花动画。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周致转身离开时的情形仍在她脑中挥之不去。似乎有什么她认识的东西,她暂时还辨认不出来。
消消乐的下一关开始了,方块从屏幕顶端落下来,排列成新的图案。
她觉得有些索然无味,退出游戏。
林知树换了鞋子出门。
她住在八楼,周致住在七楼,电梯还在十二楼徘徊,她懒得等电梯,从楼梯间下去,来到周致家门口。
她在那扇门前停下来,抬手按了门铃。
见了周致打算说什么?她还没想好。她只是觉得刚才周致变成那样似乎有她的责任,她得做出点什么应对举措所以才过来了。具体要说的话,等见到了人再说。
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
*
门内。
周致背靠着墙壁。
在可视门铃的屏幕里他看到了她。画面有些畸变,但她脸上有一种担心的神色。
她又按了一次门铃。
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门铃持续地响着。
他把头低下去,额头抵在手臂上。
可视屏幕的画面持续了一段时间,很快自动熄灭了。
周致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外面的世界像被抽走了一样,只剩下他一个人待在这个密封的空间里。呼吸声在安静中被放大了,有点急促,他试图放缓,但喉咙像被轻轻地扼住了。
他知道这是什么,他纠正过这个问题。可在某些时刻,身体会背叛他精心建立的一切,自动退回到最原始的模式。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十几分钟,也许是更久,他终于抬起头,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
他打开了门。
走廊里空空荡荡,感应灯因为他开门的动作重新亮起来,照亮了一条无人的通道。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慢慢关上门。
*
林知树回到房间。
今天傍晚到晚上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信息量堆叠在一起,大脑开始发出睡觉的信号。她直接洗漱睡觉了。
关灯。
黑暗在房间里缓缓沉淀下来。
似乎哪里飘来一丝旧楼道的气味。
很小的时候,她放学回家,站在家门口,伸手去摸口袋,钥匙不在。
她敲了敲门。门是当年流行的合金门,上面有竹叶的图案。她的手指敲在上面,发出空洞的声音。她能听到屋子里电视机开着,节目的声音从门缝里散逸出来。
没有人来开门。
她又敲了敲,还是没有人。
她把书包放在脚边的地上,靠着门框站着,站久了就蹲下,蹲久了就席地坐下。她在黑暗里等了很久,等到了隔壁的邻居阿姨,那个阿姨帮她敲开了门。
门开的时候,那股旧楼道的气味重新回到了她的嗅觉感知中。
再一次,她背着书包站在了那扇门外面。口袋里没有钥匙,竹叶合金门,电视机的声音。
她没有敲门,她伸出手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冰冷的触感让她的掌心一凉。她后退一步,双手撑上去,用上了肩膀和身体的重量。她有一种冲动想砸门。她想用拳头、用脚、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这扇门砸开。门里面有人,她知道有人在。
她的手攥成了拳头。
最终她还是席地坐下来,像上次一样在黑暗里等。这次等到的却不是邻居阿姨,而是盛默。
盛默没有帮她敲门,他坐在她旁边,和她一起在黑暗里等,两个人在门外等着门自己打开。
第三次。
她站在门外。但这次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手比她自己的手大一些,形状也不一样。
她看到自己衣服上的校牌上写着:周致。
她分不清了。
一会儿她是林知树,一会儿她又是周致。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周致,或者是林知树,在门外等着。
梦反反复复地纠缠着,像一盘卡住的磁带,同一段旋律变了调地重复播放。
她燥热地醒来,身上有点汗津津的。
凌晨三点半。
手机的光线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梦里那种气味已经只剩残存的微末了,她和周致之间的边界在梦里被抹掉了,醒来后才重新建立起两者之间的边界来。
林知树是林知树,周致是周致。
*
次日,林知树想起昨天对盛默说过的话,决定好好履行当朋友的承诺,照常联系他。
【林知树】:早上好。我今天在家晒太阳。
【盛默】:早上好。我也在家。
盛默的休假快结束了。
林知树想象了一下过两天他就要带着焕然一新的怨气去上班,觉得有些好笑。
想到前男友要早起摸黑地上班,心态会变得平和大度,对待生活也会充满热情。
林知树把枕头被子拿出去晒。
五月份的天气很好,太阳光明亮地照在阳台上,窗外有微微的风,空气里似乎有一种螨虫被烤焦的香味。
安静下来,她却又想起周致了。
梦境和现实交织在一起,让阳光明媚的午后笼上了一层不真实的阴影。
她总觉得昨天的事情她应该对周致负点责任,但她又想不出来为什么需要负责任。
林知树在屏幕上看文献看得不得劲,便把文献打印出来,翻了一页,同一段话读了三遍都没有进到脑子里。她每个字都认识,但它们排列在一起,在她的脑中居然形成不了真实可解读的含义。
害她学习都学不好。
她把打印出来的文献扔在一边。
得先把这个事端解决掉。
*
林知树动用她的技能,开始调查周致的日常。
三天时间,林知树摸清楚了周致去宠物店兼职的时间、出门倒垃圾的时间、出去喂猫的时间、去便利店买东西的时间。
傍晚时分,她出现在他家门口等他。
但她疏忽了一点:走廊的感应灯是亮着的。或许是因为这点,当天周致竟然没有出门扔垃圾。
林知树在门口等了二十分钟,回去了。
她回到家,拿起那个书桌上的核桃小屋,打开小屋。
“哒”
她打开核桃小屋内部的灯,这个小灯亮了起来,又摇摇晃晃地熄灭了。
纽扣电池没电了。
林知树合上核桃小屋。
上次她按门铃他不开门,这次她站在门口他连垃圾都不出去扔了。看来周致是开启了全面防御。
但她并不是想要打破他的防御,她只是想解决她心里挂着的这件事,这件事如果不处理掉就会一直占据后台运行,消耗她的内存。她得把它关掉。
次日,林知树去那个“绝对安全、必须本人签收”的快递门店,给周致寄了一个快递。
那家快递送货的速度倒是不慢,次日中午,物流状态显示“正在派送”,下午三点,状态更新为“已代收”。
之前林知树和周致都在公寓方办理了《快件代收授权确认书》,代收的快件统一放在一楼服务中心,周致要取件,就必须下楼。
下午四点多,林知树算准时间下楼去了服务中心。
服务台后面的工作人员正在吃小核桃,拿一个小锤子敲开壳,仔细地把核桃仁挑出来吃。
林知树拿了一个宣传手册在服务中心的办公室里看,翻来覆去地看,偶尔和工作人员聊几句。
傍晚五点,周致推开服务中心的磨砂玻璃门,进来领取快递。
他看到了林知树。
他惊觉到了什么危险,脸上的表情立刻收起来,身体也开始有后撤的前兆。
服务中心的工作人员叫住了他:“是703住户吧?您的快递在这。”
林知树起身走出服务中心办公室。
片刻后,周致领取了快递,推门出来。
和上次几乎一模一样的场景——林知树在外面等他。
周致的脚步停下来。
他手里捏着那个还没拆开的快递袋,快递袋里面有气泡膜,因此捏起来有些软软的,他的手指用力捏着快递袋包装。
林知树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枚合上的核桃,核桃外壳上有一道切割得完好的裂缝,还有一个小金属扣。
周致的视线落在那枚核桃上,他认出了它。
他别过脸去:“这种东西你扔掉吧。说不定核桃壳久了还会发霉。”
林知树:“那你跟我过来,我会当着你的面扔掉。”
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态,周致竟然答应了。
林知树带着周致重新走进服务中心,她向那位工作人员借了敲核桃的小锤子。
“这种大核桃很脆的,我这个小锤子肯定能行。”那个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林知树手里的核桃,提前开始夸自己的核桃锤。
林知树接过那个核桃锤子:“谢谢,我敲敲看。”
周致眼里有一瞬间的波动,但很快平息了。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异常的平静,“果然如此”的平静。
他移开目光。
“啪”
核桃壳碎裂的声音。
工作人员得意:“我就说很好用吧?一下就敲碎了。”
周致没有看桌面上的核桃残骸,他转过身,径直推门离开服务中心办公室。
林知树把核桃锤子还给工作人员,追了出去。
她在他身后,道:“你手上那个快递是我寄的。如果你要和我绝交的话,干脆也当着我的面把快递扔了。”
周致愣了一下,他的手指捏紧了快递袋子:“好。”
沉默了片刻后,他果然当着她的面拆开快递袋子,抽出里面的气泡膜,打开小盒子。
小盒子里是一个核桃小屋。
真正的核桃小屋,里面的东西完好无损,小屋里的LED灯亮着。
周致的表情变了,他的眉心动了一下,嘴唇抿紧,眼神终于对上了焦,小屋的灯光在他的眼中流溢。
原始的赤裸的来不及遮掩的神色。
第39章 第 39 章 你怎么不确认一下自己?
之前那个被砸碎的核桃并不是周致送的核桃小屋。
目睹核桃丧命现场的工作人员没有惊呼“里面怎么是这样的”, 就足以证明那是个真正的核桃,只不过外面加了个以假乱真的金属扣而已。
林知树从口袋里摸出一整把核桃来。
她买了一堆,挑最像的那个做了金属扣, 没想到真的能骗到人。
她往周致口袋里塞了几颗核桃:“可以吃的。”
周致一只手捏着快递盒袋子, 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怔怔地看着她。
服务中心工作人员在磨砂玻璃门后面又敲开了一颗核桃, “啪”的清脆碎裂声隔着门闷闷地小小地传过来。
林知树见周致还呆呆地在原地, 顺手拉过他,把他带走了。
在公寓一楼大厅里还怪尴尬的。
*
林知树的目的达到了, 后台那个占用内存的进程被她成功关闭了, 她可以专心致志学习了。
不过在接下来的日子里, 她感觉到周致有点不一样了。
次日傍晚的遛狗时间, 周致像一个等待被领取的快递, 和那只金毛一起站在她的门口,见到林知树的时候也不说话, 只是微微伸出手来。
她有些诧异:“什么意思?”
周致沉默,他一只手拉着狗绳, 另一只手又稍微伸出来一点。
像一棵等待被光照的植物缓慢地、试探性地朝光源倾斜了一下叶子。
林知树明白了。
她领取了周致。
她像昨天那样拉过他的手,牵着他下楼, 而他牵着金毛跟着她下楼。
两人一狗变成了一串贪吃蛇。
她深刻感受到其实和周致做朋友是挺好的体验, 跟着他会得到很多小动物的贴贴,免得她费老大劲跑去小狗公园,还只能看不能摸。并且一路上会有大批的猫猫狗狗出没,问就是这一带的差不多都认识。
这让没什么动物缘的林知树感到震惊,她只能加快速度融入狗友圈。
“豆豆”,一只柯基。
“年糕”,白色博美, 脾气不好。
“可乐”,黑色拉布拉多,大憨憨。
“花花”,这一带出名的三花美猫。
“饼干”,大馋嘴猫。
甚至有天晚上她说梦话还在背小狗的名字。
虽然林知树和周致一起遛狗遛了连续七天,但两人却不怎么说话。
周致面对她就像被开启了静音键一样,在动物和其他人类面前谈笑风生的他,转过头看到她立刻露出可怜又安静的眼神。
可喜可贺的是他终于学会了用肢体语言表达需求。
林知树也渐渐习惯了这种交流方式。
直到有一天两人照常一起遛狗的时候,在路上遇到了盛默。
盛默的目光落在两人牵着的手上,随后面无表情地抬起眼看向别处,没打招呼,转身离开了。
金毛懵然地看着盛默的背影远去,不明白为什么有人经过却不摸它。
遛完狗回去的路上,周致突然对林知树说了一句很轻的:“对不起。”
林知树惊讶于哑巴终于开口,还没来得及思考他对不起的是哪件事,他又闭上嘴巴了。
那天回到家后,盛默给林知树发了消息。
【盛默】:刚才没打招呼,抱歉。
【林知树】:没事。
【盛默】:你和周致在一起了吗?
林知树看着这句话,觉得有些熟悉。
她把聊天记录翻到从屿实岛回来的那天,果然,那天他也问过一句同样的,连标点符号都没差。
微博上有那种CP号,昵称就是“XX和XX今天在一起了吗”,每天发一条同样的问句。盛默的问法让她一下子联想到了这些一日一问的人机号。
盛默到底是有多想看到她和周致在一起?
为了验证他的猜测,为了证明他的结论“林知树喜欢的是周致”是正确的,他似乎比当事人还要迫切。
【林知树】:很遗憾,让你失望了,我和周致只是遛狗搭子。
【盛默】:……
盛默发了一串省略号给她。
林知树觉得现在的状态很好。
她的恋爱计划早就终止了,多出来的是两个朋友,一个会发消息不见面,一个不发消息但会见面。她没有什么要猜的,也没什么要费心的,矛盾和冲突都减少了,和猫猫狗狗接触的机会增加了,专心学习的时间增加了。
这直接导致她那延宕已久的论文进度像坐了火箭一样飙升,预计在九月份就能完成她的论文。
同时,她的电子取证学习已经从入门到了进阶,最近她开始学习日志分析和复杂证据链分析。这个项目让她觉得有意思的一点是:她似乎开始明白更复杂的事情了。
在分析电子痕迹的时候,她也开始分析内心的痕迹。
她学会区分事实和解释。盛默上次借用厨房是事实,其他的,无论是他的话还是她的解读都是解释,是片面的。
她学会看时间线。盛默提出分手的时机并不是在观光大巴上,也不是在去屿实岛之前,而是在她主动说起周致的事时。
她学会识别缺失证据和伪相关。两个事件可能相近,但不一定有因果。盛默在楼梯间拉住她,直接原因并不是当天发生的游乐园事件,反而可能是十多天前的生日信箱事件。
然而,她在思考的时候也逐渐觉得郁闷:不是说结束了吗?怎么又开始分析上了?
她只能把这种不由自主的联想命名为“清仓分析”。她在那本专门用来研究盛默这个项目的棕色皮面本上仔仔细细地记录下她的思考,记录下让她心动的点,记录下她感到困惑的点。
这并不是无用功,从前一团糟的谜团开始变得清晰。她能感觉到她正在从纯粹的“感知型动物”变成更理性冷静的“逻辑和感知并存型”。
至于周致,她想她也得找个时间研究一下他,他最近的行为太有趣了。
林知树感到自己似乎正在变成另一个人类观察者。
坏了,被盛默传染了。
*
五月下旬,下雨的天气开始多了起来。
陆市比真正的南方稍微北一些,因此只沾染到了一丁点的梅雨,像一块半干半湿的抹布,不会淅淅沥沥个不停,却也闷闷的潮潮的。
当周致牵着一只全新的、不认识的狗出现在门口时,林知树陷入了两难。
那是一只比格,面相纯良,耳朵像两片软塌塌的芭蕉叶垂在脑袋两侧。
可外面下雨了,这可不是遛狗的好时机。
林知树只能先拖延时间,问:“之前那只叫阳阳的金毛不遛了吗?”
说完她就想起来周致不会回答她。
没想到这次周致开口了:“阳阳主人工作最忙的那个阶段结束了,开始自己遛了。”
他的声音有些生涩。
林知树:“哦。”
那是新接的遛狗任务了。
周致:“它叫烧麦,是我的狗。”
林知树:“哦。”
林知树反应过来,再次看向那只比格:“嗯?”
周致什么时候有狗了?前些天都没有出现,看样子是新养的。
比格烧麦也在看着她,脑袋微微歪着。
周致:“……烧麦可以去你家玩吗?”
原来不是下雨天外出遛狗!
林知树松了一口气。
她邀请小狗客人进了家。
烧麦是药物代谢课题实验犬,性格温顺亲人,动作比起其他小狗来有些迟缓,精力也不怎么旺盛,很敏感,很容易被吓到。光是在林知树家里,烧麦就被台灯、被镜子里的自己、被脚下一滑吓到了,不过好在烧麦也在她家遇到了喜欢的玩具,是超能X战队的大白玩偶。
在和小狗玩耍的间隙里,雨声忽然变大了,窗玻璃上的雨水密密地往下流。
烧麦不闹腾,只是安静地贴着大白玩偶蹭蹭。
在安静的背景噪音里,周致突然轻声道:“之前对不起。”
雨声有点大,林知树愣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她凑近了一点。
他重复了一遍:“之前对不起。”
她这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没关系,我没放在心上了。”
至少对于她来说,砸碎那个假核桃以后,她关于周致的后台旧程序已经清空了。
这次开启的是新程序,平和安静的、没有误会和区别对待的、没有逃避和一言不合玩失踪的,全新的程序。不管是遛狗搭子还是朋友,她都能坦然地接受这段新程序。
周致:“我说的是所有时候。”
林知树:“我知道,没关系。”
*
外面下雨了,公交车车窗起了一层雾气。
盛默坐在公交车后排。
一个坐在前面那排的孩子在车窗的雾气上用手指抹开一团干净清晰的视野。
透过那片清晰的玻璃往外看去,商业街的广告牌切换到了下一张:[牵手的意义,XX钻戒]
街道上有一对恋人躲在雨伞下,手牵着手。
两辆电瓶车在十字路口相撞。
很快,雾气又慢慢地覆上了那片玻璃。
盛默移开目光。
可能是休假后头脑开始生锈,也有可能是因为SSA组在公司合并后多了许多繁杂的新工作。
他最近有些心不在焉,逻辑和分析失效了。
公交车到了终点站,乘客稀少,车门打开,风裹着雨雾涌进来的一瞬间,盛默才感到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似乎被林知树那个感知型动物传染了。
*
白山茶咖啡屋。
周六下午,店里客人不多,雨天让大部分人都窝在家里不愿出门。
小侄子韩睿杨今天有了一个伙伴,是同班的女同学刘妍。刘妍的家长临时有事,便把刘妍放在了咖啡店,和同学一起。
盛肖莹一开始还觉得挺好,两个小孩一起写作业,互相监督,效率应该比一个人高。结果她从后厨端出两杯橙汁过来时,发现两个人把脑袋凑在一起说悄悄话,说得面红耳赤。
一见到盛肖莹,两个小的就安静如鹌鹑了,一个开始鼓捣尺子,另一个则咬着笔作苦思冥想状。再看:作业本翻开着,一个字都没动。
盛肖莹没有表现出什么,若无其事地走开。
她一走开,两个小的脑袋又挨在一起了。
盛肖莹在台子后看向那个方向,手揣在围裙后,眯起眼睛:如果庄时曼在的话,就可以帮她打探了,可惜庄时曼还泡在剧组。
好在——
就在这时,盛默来了。
自从上次生日盛默和林知树在这里见面后,盛默已经有很久没有来过白山茶咖啡屋了,算算时间大约是一个月了。
盛肖莹和盛默寒暄了几句,不动声色地向盛默指了指方向:“你帮我去打探一下,韩睿杨是不是在早恋?”
盛默沉寂了一瞬:“……他三年级。”
盛肖莹冷哼道:“你别小看现在的小学生。”
受盛肖莹之托,盛默点了一杯美式,坐到两个小不点旁边的那张桌子边。
两个小学生完全没有发觉身后坐了一个间谍,悄悄话越说越响。
韩睿杨:“我觉得她并不喜欢我。”
刘妍:“你问呀!”
盛默的目光转向窗外。
好消息:这两位并没有在早恋。
坏消息:韩睿杨有了想要早恋的念头并开始寻找军师。
韩睿杨:“她和XX说话就很开心,跟我说话就不开心。”
刘妍:“你天天确认她喜不喜欢你,你怎么不确认一下你喜不喜欢她呢?”
盛默顿了一下。
韩睿杨:“嗯……我应该是,应该是……”
嗫嚅的话语和窗户上雨珠一起缓缓地滑落下来,模模糊糊的。
第40章 第 40 章 我可能是变态
庄时曼是在五月末的某天傍晚回来的。
剧组暂时歇一口气, 她拖着一箱子外地特产、一副黑眼圈和一脸“我从墓地里爬出来了”的表情,回家后把行李箱一脚踢进鞋柜旁的角落里,就地取材地坐在鞋柜旁的小凳子上, 和林知树开了视频通话。
“我回来了!我要见你!我要吃糖醋排骨!我要摸猫摸狗!我要恢复一个人类的基础生活!”庄时曼嚎叫道。
林知树一针见血地揭露了她的需求:“在哪见面?我最近都很空, 在家刷题。”
庄时曼:“果然还是你懂我!我的需求是来你家躺一整天!但是什么东西要刷题?你不会又在学什么新东西吧?”
林知树:“电子数据取证分析。”
庄时曼早就忘了之前已经和林知树交谈过这回事了, 这种专业名词很容易地就从她大脑里飘过去了, 她“噢噢”地点头:“了解了解, 是那种在状告前男友的时候提取电子数据当证据的吗?”
林知树察觉到相似的对话在一个月前就发生过,她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你可以这么理解。不过一个月前你也是拿状告前男友这个案例来问我的。看来我俩是回到那个存档点了。”
庄时曼:“!!”
视频那头的庄时曼露出了“我是傻子”的表情:“诶?我和你聊过?我说的话还差不多?”
林知树微笑:“嗯。”
庄时曼抬手摸着自己的脑袋:“啊?啊?我的记忆, 我的记忆!”
林知树:“看来你变成只有七秒钟记忆的金鱼了, 或者被人调包了。我有必要调查一下你。”
那头庄时曼哈哈笑起来, 她笑得东倒西歪。
她往后倒的时候, 林知树提醒道:“小心鞋柜。”
下一秒庄时曼的脑袋就磕到了鞋柜:“嗷!”
林知树:“……”
安静下来后, 庄时曼笑嘻嘻地调侃道:“我觉得,树同学你也有所改变。”
“待我明天详细过来考察真人以后, 我会把我的结果告诉你。”
*
林知树把这次见面定位为“由于怀疑朋友被调包而开始互相调查的见面行动”。
次日,庄时曼带了特产和纪念品过来, 她已经对林知树家熟门熟路了,进门后就开始找懒人沙发。
“还是你家最有品味, 选的家具都好好哦, 又丰富又舒服。有可以躺着的大号狗窝,有可以躺三分之二的,躺三分之一的,还有各种型号的椅子,想怎么坐都能找到合适的高矮。”庄时曼瘫坐在懒人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感叹道。
林知树:“我是收集癖。”
庄时曼坚持要夸奖她:“但你家也没有很乱,看起来也没有像博物馆!”
林知树:“谢谢夸奖。”
庄时曼转头看到大白玩偶就要去抱,被林知树拦下来:“那个是小狗的, 你的在这里。”
庄时曼还在思考“小狗”到底是谁,怀里就被塞了另一个大白玩偶:“……等一下,小狗是谁?”
“周致的狗,叫烧麦。”
“你们怎么突然变挺熟了,”庄时曼震惊,“我不在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庄时曼花了好久才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听说周致住在同一栋公寓楼里时露出了怀疑的表情,听说是三四个月前搬过来时眼神里的怀疑变成了明晃晃的鄙视,听说周致和林知树最近经常一起遛狗时整张脸上写着明显的警惕。
庄时曼打量着林知树,叹气,又叹了一口气。
“我就说你有点改变了,但我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似乎变得更理智更……”
庄时曼在脑中选择着合适的词。
林知树看着她,等待她的后面半句话。
“蔫坏,”庄时曼敲定了词语,“就是这个!”
林知树指着自己:“我吗?”
庄时曼:“我很确定,以我对你的了解,你绝对变得有点蔫坏了。”
林知树:“我以前不坏吗?我以前也挺坏的。”
庄时曼竖起一根食指,故作高深地摇了摇手指:“你以前是横冲直撞的本能的,就一丢丢的坏,但实际上别人一惹你你就跑,惹到你就好像惹到棉花。但是现在有一点不一样了。”
林知树:“……真的吗?”
庄时曼:“你不相信吗?我现在就问你:你突然开始包容周致是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跑了?”
林知树沉默了一下。
庄时曼看着她。
“可以说吗?”林知树的语气有些小心,“我把他当成小时候的自己。”
庄时曼:“你看!你看!”
*
或许庄时曼说的是对的。林知树也觉得她最近有些蔫坏了,有点迂回的坏,绕着弯子的坏,憋着劲儿的坏。
证据有三:其一,她偷偷打的小算盘变多了,其二,学会把小算盘的时间线拉长卧薪尝胆了,其三,糟糕的碰瓷计划变多了。
可能是学电子数据取证分析学的,也可能不是。
比如她前段时间就成功完成了一个很坏的计划:她获得了半只小狗的抚养权。
她以前看上的那些放在购物车里的小狗玩具终于可以下手了,大大满足了她没有狗但想要狗玩具的收集癖。
该计划的实施细节不便说,既然木已成舟,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至于把周致当成小时候的自己,林知树承认这并不是什么高尚的动机。
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纯粹的利他主义者,“拯救欲”也是欲望的一部分。
她正视了心里这种想要向他伸出手的欲望。
这个欲望很早之前就存在了,从大学时她发现他有轻微的胸廓塌陷问题时就存在了,那时她并没有怜惜他,却有一种发现同类的隐隐兴奋。
前阵子,当那扇门在她面前关上的时候她再一次识别到了她的欲望,强烈的,想要砸开那扇门的欲望。
如果周致没有拉住她,她不会勉强他,但他拉住了她,她当然会带他走一段路。
“我可能是变态。”林知树认真地总结道。
“那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庄时曼好奇问了一句。
林知树确定地道:“对我来说是镜像的关系,周致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也不在意。”
庄时曼有些困惑:“那以后会怎么样呢?他万一向你要名分呢?”
林知树想了想:“你要相信我,我的成长速度跟得上事情的变化速度。”
庄时曼看着林知树,轻声惊叹了一声:“大魔王,你也在我身上打个小算盘怎么样?”
突然想起来什么,庄时曼追问:“等等,那盛默呢?如果你确定了对周致是镜像的那种感受,那对盛默是什么?”
“是喜欢。”
“因为和他待在一起会开心。”
“但却是暂时中止的喜欢。”
“这就是这段时间我分析出来的结论,错不了。要是错了我就去填马里亚纳大海沟。”
林知树说。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一点点少了,明天多更点!【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