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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章 第 25 章 这里还有座位吗?


    林知树想在春天的时候去旅行, 这个念头年初就有了,所以当得知盛默最近有休假时,她开始动歪脑筋, 当着他的面提了一次。奈何一起旅行对他来说太“出格”了, 她也只能放弃这个一起旅行的计划。不过, 这不能磨灭她的欲望, 她想要就要得到。


    提前一周, 她开始订车票看酒店,做计划让她有一种磨刀霍霍的快乐。


    她甚至坏心眼地用碎布缝了一个盛默小人, 白衬衫黑外套, 塞进一点棉花, 放进她的行李箱里。棉花小人的脸上只缝了两个黑黑的豆豆眼, 因为空白的表情似乎更像盛默一点。


    她把那个墨绿色小信箱也放进了她的行李箱里。


    她力能扛鼎, 行李多一点没关系。


    看好行程后,林知树开始邀请朋友。


    【林知树】:下周我去兰屿县那边的屿实岛玩, 你要一起吗?


    【庄时曼】:啊!整个四月份我都没有空诶,我一个朋友带我作为编剧助理跟剧组, 太遗憾了。


    【林知树】:好的,跟组很棒, 你加油。


    【庄时曼】:你也玩得开心!记得拍照!


    林知树切换到和钟妙宁的聊天窗口。


    【钟妙宁】:下周不行诶, 有个大活动,我妈让我过去帮忙盯场。我天,本来想摸鱼的。


    【林知树】:好的,加油。


    【钟妙宁】:哈哈哈我加不了油,只能多长双眼睛,准备好西北风吃饱饱。旅行顺利呀!


    两个朋友都没有空。


    既然这样,她只能多缝几个棉花小人了。


    林知树继续磨刀霍霍地做手工。


    庄时曼的棉花小人用了一块浅黄色的布, 上次逛街的时候买的那件鹅黄色毛衣这几天经常见她穿。


    钟妙宁的棉花小人是紫色,对应钟妙宁作为雪道巡查员时的那身紫色滑雪服。


    三个棉花小人一个比一个矮一点,原因是家里没什么多余的棉花了,只能发展出缩水版。


    她把它们塞进行李箱里。


    *


    周一,白山茶咖啡甜品屋。


    盛肖莹打视频电话给庄时曼时问她:“你不在家?”


    庄时曼那边的视频背景很杂乱,人来人往的,她的声音也在这些嘈杂中变得细碎:“对啊,我这个月好忙好忙,在跟剧组,是一个古装剧组。”


    盛肖莹在视频背景里仔细瞧了瞧:“先积累经验和人脉,挺好的。本来还想告诉你甜品上新了,可以来尝尝。”


    庄时曼一脸抱歉:“对不住啦。唉,我错过好多啊,树子邀请我去旅行我也错过了。”


    盛肖莹:“去旅行?什么时候?”


    庄时曼:“就这周。”


    盛肖莹恍然:“这周盛默刚好公司休假。”


    庄时曼拍了下大腿,一副“我怎么现在才想到”的表情:“我早该想到的!这两个人进展不错啊!”


    傍晚,盛肖莹接孩子放学回来时,发现盛默也在店里。


    盛默带了点玩具过来给小侄子韩睿杨。


    盛肖莹见到盛默,调侃了句:“你们公司好事做尽啊,还给你们休假。出去和小树玩得开心啊,别太过分。”


    盛默愣了一下。


    韩睿杨从旁边像气球一样冒出来,嚎叫道:“舅舅!我数学单元考试考了七十八分……你得给我补习了。”


    盛默回过神来:“很棒,继续努力。”


    韩睿杨脸上的表情有点死了:“……舅舅,是七十八,不是九十八。”


    *


    为了让旅途更加省心,林知树订了一辆观光大巴的车票。从陆市往兰屿县只要两个半小时车程,但观光大巴为了经过景点而故意绕路,因此有四个小时的行程。


    她懒得开车,自然认为观光大巴更适合她,况且那样会有一些学生时代春游的感觉。


    小时候林知树不喜欢春游,因为她什么都没有,去了景点也买不了什么东西,往后大多数的春游她都会留校,老师领着她和其他几个不能去春游的同学一起在一个空荡的教室里安静地自习。


    偶尔她也会想,同学在春游的大巴车上聊点什么。不过聊什么也和她无关,她就算跟着去了也不会和他们聊天。


    观光大巴一天只有两班,沿海岸线行驶,上午八点二十从陆市长途客运中心出发,途经白松湾、沙角、鹤嘴崖等地,终点至兰屿县滨海客运站。


    周一综合征让林知树昏昏欲睡,她工作了一整个上午,中午吃完饭消食片刻后,便重新躺回床上了。


    傍晚,被饿醒的林知树起来觅食。


    手机上有了新消息。


    【盛默】:你要出去旅行,一个人吗?


    林知树的脑门上有点冷汗簌簌的。


    【林知树】:你怎么知道?又有什么用光滑的脑仁也能发现的伏笔吗?


    【盛默】:没有。


    【林知树】:我上次跟你提过了,所以我这次就没有说什么,抱歉。


    【盛默】:嗯,没事,我只是确认一下你的安全。


    【林知树】:我会主动报告安全状况的。


    【盛默】:你什么时候出发?


    【林知树】:明天上午坐观光大巴去。


    她发完这条后,还想再解释一下,看到“对方正在输入中”,出现,又消失。


    大约过了一分钟。


    【盛默】:路上小心一点,我明天还有事。


    果然不邀请盛默是正确的。林知树想。


    [在我确认你真的喜欢我之前,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出格的事。]


    可她到底是不是喜欢盛默,连她自己都不清楚,盛默这个谨慎周全的、不轻易信任别人的家伙又怎么能“确认”。


    所以她默认,不出格的这一天永远不会到来了。


    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


    窗户里的太阳光在地板上投出的光带随着时间推移,慢慢在地板上移动、变窄,最后消失。


    盛默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换洗的衣服,又塞了回去。


    他出去夜跑。


    今天的夜跑路线不自觉拉远了一些,他通常在江边绿化带结束的那个点折返,今天却跑过了那个点,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多跑了将近两公里。


    盛默停下来,折返。


    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江堤上的路灯孤独地亮着。


    洗漱时,水雾从淋浴间弥漫着跑出来。镜面上有一层淡淡的雾气。盛默伸手在镜面上擦出一小块清晰的区域,里面映着他,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额前的发丝,落在眉骨上。


    次日早上五点四十五,盛默睁开眼睛。


    出了点差错,他醒得有点太早了。


    确切地说,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真正睡着。整个夜晚像一片雾蒙蒙的浅水区,他在里面浮浮沉沉的,时而触及睡眠,时而又被某些混乱的念头拉上来。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可以淡淡的,不需要太热。他想。


    天花板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纹,他以前从未注意到过。


    他并不是像林知树那样的会跟踪埋伏别人的头脑一热的家伙。


    *


    早上七点半,林知树到达长途客运中心。


    八点十分,开始检票上车。


    她选了一个中后排靠窗的位置,把行李箱塞进头顶的行李架上,行李箱里面的墨绿小信箱和棉花小人们在黑暗中晃了一下。


    和她同车的大多是中老年的背包客,戴着渔夫帽的时髦老人,车里有个乘客从塑料袋里掏出橘子开始剥,车里有了淡淡的橘皮气味。


    车窗外,客运中心停车场上的柏油路面被太阳照出一层反光。


    陆陆续续又上来一些乘客。


    林知树突然瞥见一个身影。


    那人在她前面一个座位的距离站定,看到她也怔住了。


    深灰色的连帽卫衣,露出干净的侧脸线条,背着一个背包,一只手松松地握着背包肩带,他站在过道里,身体微微偏向一侧,正经过却被什么绊住了,他安静地看着她。


    是周致。


    林知树僵硬了一下,朝周致露出一个劣质笑容。


    随便笑笑得了。


    拜托了,请拿她当电线杆子吧。


    周致闪躲了一瞬,避开她的视线,他继续往里走。


    走到她旁边的座位边时,他轻声打了一声招呼:“林知树。”


    林知树呆:“哦。”


    后面的阿姨等不及了,嚷嚷道:“前面堵着路干什么呢?往里走啊。”


    经过后面的人那么一催,周致便在林知树身边坐下了,给后面的人留出走路的过道来。


    他把背包放在膝盖上,身上的气息距离她有些近。


    两人之间的距离中有一个座椅扶手,灰色的塑料扶手横亘着。


    车窗外,停车场上最后几个旅客正托着行李箱往检票口走,一只灰色的鸟从大巴车前掠过。


    大巴车的发动机声从怠速切换到行驶的节奏,车身微微震动起来。


    马上就要发车了。


    林知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八点十七。


    过道上已经没有什么旅客了,她旁边的周致安静地坐着。


    就在这时,一只手扶在了前面座椅的后背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稍微用力地按在绒布椅套上,压出一丝凹痕。


    那只手的主人身体往这边倾斜了一下,神色平静冷淡地看着林知树。


    林知树以为是自己出现幻觉了,她别过头去看向车窗外,柏油路上的反光有些刺目。


    “这里还有座位吗?”


    周围几个叔叔阿姨都侧过脸仰起头去看说话的人。


    盛默重复了一遍,他是看着林知树的脸说的:“请问这里还有座位吗?”


    他的语气客气又礼貌,但他的目光并不客气,那双黑色眼睛定定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林知树有些震惊。


    显而易见的事:总共就两个并排的座位,她坐了一个,周致坐了一个,难道还有什么座位可以分配给他吗?


    但她还是得说。


    林知树看向周致:“抱歉,他是我的……”


    不用她说,周致已经站起身了。


    他站起来时背包从膝盖上滑下来,他一把捞住,手指攥紧了背包肩带。


    站起来时,他的目光掠过盛默。


    他的手指握紧,表情并没有变化,语气有些不着痕迹的冷意:“抱歉。”


    周致侧身让开。


    盛默的手撑住前面的座椅,人高马大地在她身边的位置上坐下。


    他脸色如常地系好安全带。


    大巴车发车了。


    “这不出格吗?”林知树故意问,她有一点好奇,还有一点挖坑的坏心思。


    “不出格,意外偶遇而已。”盛默给出了出乎她意料的回答。


    第26章 第 26 章 撤回了一条消息


    “既然是意外偶遇的话, 那好巧哦。那天我追168公交车,我们也很巧地遇到了。”


    这条线路的观光大巴一天只有两个班次,要查到她轻而易举。


    林知树一副“我正盯着你”的模样, 目光锐利地看向盛默。


    盛默和她对视了一眼。


    虽然他早就发觉某人是有点天然黑的, 但像这样每句话都给他挖坑的, 还是头一次。


    “你和周致也好巧。”他的语气淡淡的。


    一下子把压力踢到她这里来了。


    林知树回过味来。


    互相挖坑和隐约的针锋相对让她的战斗欲一下子上来了, 她的身体微微向前倾了点。


    她坦坦荡荡!


    “这个真的很巧, ”她说,很快又补上一句, “但你怎么知道他是周致?”


    她记得盛默应该不认识周致, 片刻之前的对话也没有透露任何信息。


    盛默自然发现她的身体姿态发生了变化, 她的眼里也突然迸发出了胜负欲的光芒。


    他的眉毛微微扬了扬, 不咸不淡地反问:“那个人真的是周致?”


    今天的对话就像在踢炸/弹, 两个人争相把炸/弹踢到对方面前,看看在哪一方回答的时候爆炸。


    由于谈到了比较机密的问题, 林知树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为了让对方听得更清楚, 她又靠近了点:


    “是的。你现在是在怀疑我瞒着你和别人一起出去玩吗?”


    盛默礼尚往来,他把手肘靠在两人中间的椅子扶手上, 微微俯身, 推进了边界:“我没有那么说。”


    大巴车一个转弯。


    车身晃了晃,离心力让两人的重心偏移,林知树下意识扶住扶手,却按在了他的手臂上,盛默的手臂肌肉僵硬了一下。


    距离陡然之间缩小。


    差一点额头对额头撞在一起。


    视线里距离拉近的一瞬间,林知树看到了他眼睫压下来的阴影,以及黑色瞳仁里短促的怔色, 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压倒性地笼罩了过来。


    幸而两人都及时稳住了自己,没有在脑门上撞出包来。


    盛默直起身子,他拉开距离,往后撤退了一点。


    林知树拉住安全带,靠在椅背上。


    这个插曲打断了两人互相扔炸弹的进程。


    两人各自若无其事地坐直身体,脑袋偏向另一边,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观光大巴上的人都在看向路边的风景,不知什么时候,车上突然出现了小孩的吵闹声,清脆的,蹦蹦跳跳的,把刚才那片近距离的安静打碎了。大概是因为早上孩子还在打盹现在总算醒了,也可能是因为刚才两人根本没有余力去听别的声音。


    两人的肩膀之间有一条窄窄的缝隙。


    那道空隙随着大巴车的一颠一晃而不断变化着宽度,时而拉开一些,时而缩小一些,像是随时会被下一次的转弯吞没。


    *


    周致坐在后排座位上,他偶尔会注视着那条空隙,很快移开目光。


    大巴在白松湾服务中心停车,司机打开车门,让乘客们下车透透气,有十五分钟的停靠休息时间。


    周致没有下车,他透过车窗看到林知树和盛默走进了服务站的小卖部,他把视线收回来。


    车厢里空了大半。


    安静了没多久,一阵细细碎碎的脚步声传来。


    那对老年夫妇带着的不知是双胞胎孙女还是双胞胎外孙女跑上车来了,两个小女孩大约四五岁,背着一模一样的迷你书包,一前一后地在车厢过道里奔跑。


    “我们是医生!有谁受伤了?有谁受伤了?”双胞胎姐姐戴着玩具听诊器和玩具边框眼镜,大声嚷嚷着跑过来。


    跟在后面的双胞胎妹妹手里拎着粉色的塑料呼吸机面罩和玩具温度计,笨拙地跟在姐姐后面。


    这对双胞胎姐妹一下子就盯上了还留在车厢里的乘客周致。


    双胞胎姐姐率先冲过来,叽叽喳喳地要求周致把手伸出来:“手伸出来,我给你听听。”


    双胞胎妹妹在后面纠正:“那个是听心跳的。”


    周致配合地把手伸出来:“脉搏也可以听。”


    双胞胎姐姐有模有样地推了推边框眼镜,用听诊器听了听脉搏,让出位置来,很有武德地让妹妹来检查病人:“我这边没检查出什么,刘医生你来吧。”


    双胞胎妹妹上前来,慢腾腾地拿出玩具温度计,捉住周致的手,这里量一下,那里量一下:“你有点发烧。”


    双胞胎姐姐动作麻利地把周致放在膝盖上的手机拿了过来,手机屏幕亮起来。


    周致正要阻止,双胞胎姐姐已经举起手机屏幕对准了他的脸:“你都发烧了,我要给你的家属打电话!”


    人脸识别,解锁了手机。


    屏幕上停留的页面是一个聊天窗口。


    周致的瞳孔缩了缩。


    双胞胎姐姐不识字,但她认得表情包,快速选了一个爱心动图,精准无比一手指按在了发送键上。


    偏偏这个时候网速快得离谱。


    “嗖”,爱心动图发了出去。


    “好了,已经通知你的家属了!”双胞胎姐姐把手机重新塞回周致手里。


    周致:“……”


    玩具呼吸机能不能借他来两口。


    *


    林知树真是服了。


    当她得知盛默出门没有带任何行李,只带了手机时,她对他的智商滤镜碎了,她忍不住怀疑他其实把他那聪明的大脑扔在家里了。


    盛默第一个遇到的难关就是没有水喝。


    戏剧性的是,直到观光大巴在白松湾服务中心停下时,盛默才提起了这件事:“我有点渴。”


    林知树这才发觉刚才的四十分钟内盛默嘴唇抿成一条淡漠的直线到底是什么意思。


    “车上怎么不跟我说?”


    她迅速拉着他下车。


    “和你喝一瓶水你大概会介意。”盛默任由她拉着走,穿过其他乘客。


    林知树对于他倒打一耙的行为感到郁闷:“我不介意,再说出格那种说法明明是你自己提出来的。”


    两人下车进了服务站的小卖部。


    林知树跟在盛默身后,双手背在身后,活像验收工程的甲方代表:“充电宝。”


    盛默顿了一下,转身去拿。


    “纸巾。”


    盛默拿了一包抽纸。


    “面包。”


    盛默回头看她。


    林知树一副“你看我做什么”的表情,用手指了指货架:“你高中的时候说了不要当小白脸的,所以我坚决不会把我的行李储备拿来给你用的。”


    盛默:“……”


    收银台后的阿姨抬眼看了看两人,又低下头,笑着调侃道:“一笔笔账都记着呐。”


    林知树的记性是考古级别的,就连盛肖莹随口提过的一件事,她也牢牢地记住,就等着某一天挖坑给盛默跳,随时抖落出一句他自己都忘了的话,不慌不忙地递到他面前——你看,白纸黑字。


    林知树又想到什么,继续挖坑:“你之前不是说意外偶遇吗?你昨天还说今天有事要做。怎么没有带行李?路上遇到抢劫了吗?”


    客客气气的,眉目间流露出一点无辜。


    盛默的嘴角微微扬了扬:“挤兑我让你很开心吗?”


    林知树诚实地回答,有一种理直气壮的神气:“还挺开心的。”


    盛默正要回答。


    “嗡嗡”


    手机震动了一下。


    “你先结账吧。”林知树暂时把盛默抛到一边,低下头解锁手机。


    一条新消息。


    发来的是一个表情,一颗红色的爱心,圆润饱满,安安静静地在聊天页面里,没有前缀和后缀,也没有上下文。


    和周致的聊天记录时间跨度很长,不用往上翻,也能看到两人的聊天记录最后停在几个月前。


    【周致】:我是喜欢你的。


    【林知树】:谢谢,我应该也是。


    这两句话之后,是漫长的几个月的空白。在那段时间轴上什么都没有,像公路到了尽头,今天毫无预兆的,在空白的最下方,冒出一颗小小的爱心。


    清清楚楚。


    盛默的目光无意地往她的方向偏了一偏。


    他眼里的神色淡了一些,挪开视线。


    林知树正要回复周致,屏幕上的那颗爱心忽然消失了。


    “周致撤回了一条消息。”系统提示灰扑扑地跳出来。


    紧接着,新消息来到。


    【周致】:抱歉,路人小孩误触。


    【林知树】:没关系。


    林知树按灭手机屏幕。


    盛默拎起收银台上的塑料袋,矿泉水瓶在袋子里晕头转向地撞了一下面包的包装袋,闷闷的。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明天早上更新~~贴贴宝子们!


    第27章 第 27 章 我没有讨厌你


    林知树和盛默从服务站小卖部回来, 大巴车的发动机开始低沉地轰鸣。


    上车后,两人还没坐下,身边就推推搡搡地来了两个小孩。


    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小女孩一前一后地挤过来。


    “姐姐, 那个哥哥有话要跟你说。”戴着玩具眼镜框的双胞胎姐姐看向林知树。


    她的手一指, 方向指向后排。


    双胞胎妹妹急了, 扯了扯姐姐的袖子, 声音小小的, 她说话还有点不利索,每次说词语前都要大吸气:“我们要道歉……那个消息是我们发的。”


    双胞胎姐姐理直气壮, 丝毫没有主犯的自觉:“但那个哥哥本来就准备发消息的, 他都打开聊天了!”


    林知树转过头, 看向坐在后排的周致。


    他也正在看她。


    两道视线在过道和座椅靠背之间的狭窄空间里相撞, 像很久以前的某一天, 隔着操场,隔着食堂的座位, 隔着走廊,目光碰撞了一下, 但这次没有各自漂走。


    双胞胎妹妹还想说什么,她的嘴巴张了张, 又大吸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来得及变成一个完整的句子, 那对老夫妇已经在叫她们了:“医生游戏别玩了,要开车了,过来坐好。”


    双胞胎姐姐拉着妹妹:“再见姐姐。”


    两个小孩圆墩墩地离开了。


    大巴车缓缓驶出白松湾服务中心的停车场,重新汇入沿海公路。


    *


    林知树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


    她莫名有点不太舒服,像一颗不大不小的砂石掉进了鞋里。


    今天早上,盛默发现她和周致坐在一起, 随后周致给她发那条消息,又或者是现在,两个孩子说破这件事。


    盛默并没有说什么,但她还是觉得应该做点什么,比如把鞋脱掉,把石子倒出来。


    她打开手机,做了一点心理准备,打开和周致的聊天记录。


    没办法,只能上刑场了。


    异性朋友的聊天必须经得起任何人查看,这是她自己定下的规则。


    “刚才那两个小孩说的,聊天记录,请你检视。”


    盛默的目光落在座椅前面网兜里的广告册上:“你和周致的事我不会管。”


    广告册的封面上刊登着意外保险的广告。


    “好的,等会我有点事要和他说。”林知树的视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你知道所有的保险公司都有哪两种情况不管吗?”


    “什么?”


    “这也不管,那也不管。”


    面对她突如其来的小品自由发挥,盛默的神色却有些古怪:“我只有这件事不管而已。”


    林知树:“我没有在讽刺你。我只是突然想到了。”


    盛默:“……”


    四十分钟后,大巴车驶入鹤嘴崖服务中心。


    这里是整条观光线路上风景最好的一个停靠点,服务中心建在一块突出的岬角上,三面临海。停车场边缘有一条短短的步道通往崖顶观景台,石台护墙沿着悬崖弯过去,下面是涌动的海面。


    这次,周致下了车。


    林知树也跟了上去。


    按照约定,“这也不管、那也不管”的盛默没有打扰她的谈话,他留在大巴车上。


    周致站在鹤嘴崖的一个角落里,靠在石护墙上,手里是一杯从服务站的便利店带出来的热咖啡。


    林知树走过去,直截了当地问:“听说你有话要对我说。”


    周致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片因为日光而闪闪发亮的海面上。


    “没有。”


    他微微侧了侧身,一个不引起冲突的退让动作,准备离开。


    就像几年前。那副冷淡的壳子重新覆上来了,像一件穿惯了的旧外套。


    林知树伸出手,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指节上有学拳击留下的薄茧,抓握的力度很大。她拉得坚定有力,像是在从深处把一个东西拽出来。


    周致低下头,注视着她的手。


    她的手指扣在他的手腕上,掌心干燥而温热。


    那杯纸杯热咖啡在他的另一只手里微微晃了一下,液面荡漾了一圈。


    “我这次只是回家。”周致低声道。


    林知树的视线一直看着他:“我不知道怎么说,我面对你不知道怎么说话,但我必须说清楚。我的确喜欢过你。”


    周致象征性地从她的手里挣扎了一下,他扭过头去。


    林知树把一路上斟酌的语句复述了一遍:“讨厌我就讨厌我,不用装作喜欢我,我不在意这些。”


    停车场后面那片灌木被海风吹得窸窣作响。


    周致一直没有说话。他的手腕被她握着,脉搏在她的指腹下面跳动,一下一下,比刚才快了一些。


    他的表情不变,可是维持那副表情的力气在一点一点地流走。


    他想把手抽回来,但她握得很紧。


    他把手里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热咖啡放在护墙的石头台面上。


    “我没有讨厌你。”


    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皱巴巴的,没有一丝平整的地方。


    林知树却始终觉得她在哪里得罪了他,否则怎么会有那些刻意冷落的片段。


    “那你为什么要逃?”她追问。


    远处有游客对着大海拍照,更远处的海面上有一艘很小的船,像一粒芝麻。


    这些声响和画面都在周围,但在这个小角落里,所有的东西都变得很远。


    周致的手收拢,攥紧了手指。


    他的眼眶慢慢地红了。


    那些折了很久的东西,曾经落在他身上的如同板正的信封一样的校服,就像真正的信封一样,被撕碎成纸片,白色的纸片随着风飘飞起来,在海面上飞来了一群海鸥。


    “那你为什么在对我告白后,又和别人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4月2号的更新在这里啦(挤牙膏挤出来这点的某人逃走),4月3号晚上11点更新,后面就恢复正常~


    第28章 第 28 章 要不要揍棉花小人呢?


    大巴车停在那里, 被日头晒着,车顶上的光朦胧而刺目。


    盛默坐在位置上,微微偏过头, 目光落在车窗外。


    前排的中年夫妇在拌嘴。女人问男人刚才跟谁说了什么, 男人说什么也没说。女人不信。男人被扯住了耳朵, 忙道“轻点轻点”。这句话他大约也说了二三十年了, 从恋爱时的撒娇语气, 到如今的求饶口吻,语调虽变了, 耳朵却始终是同一对。


    乘客们陆续回来了, 林知树上了车, 随后周致也上了车。


    林知树和盛默挨着坐, 谁也没有说话, 两人似乎都在思考一件极其严肃复杂的事。


    过了一会儿,林知树开口问他:“我等会要去屿实岛, 你也很巧地和我同路吗?”


    盛默侧过脸来看她,他今天穿的衣服领口微敞, 露出一小截锁骨的线条,目光安静:“嗯。”


    林知树打开手机, 递到他面前:“这是我订的民宿, 应该还有空房。”


    又过了一会儿,车窗外路边开始出现大片的农田。


    林知树靠在椅背上,眼皮越来越重,她的脑袋往旁边歪了一下。盛默侧过头,抬手轻轻拨了一下,把她的脑袋拨向他这边,让她靠在他的肩上。


    林知树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她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但也没有力气把自己从睡意中抽离出来。


    她只是在半梦半醒中乱七八糟地想:不知道她的脑袋有几斤几两,重不重。


    中途车子颠了一下。


    林知树的脑袋往下滑了一点,盛默偏头,用脸颊轻轻抵住她的发顶,不着痕迹地托住了她,犹豫了一下,才抬起手把她的脑袋重新推上去一些。


    似乎过了很久。


    “到了。”


    兰屿县滨海客运站。


    林知树动了一下,把自己从他肩膀上撑起来:“谢谢。”


    客运站出门左转是沿海的一条马路,马路对面就是海堤,堤上种着一排苦楝树,春天正开着细碎的淡紫色小花。


    周致自从客运站下车后就消失了,和两人分道扬镳了。


    林知树和盛默两人在客运站附近的小馆子里吃了炒年糕。


    盛默依然没有问她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客运站往右步行大约七八分钟有一片休闲渔港改造区,门口立着一块招牌,写着“海上运动中心”,旁边的副牌上列着项目:帆船体验、游艇租赁、海钓。


    海上运动中心前台是个晒得黝黑的年轻男生,核验林知树的游艇驾驶证。


    前台小哥好奇地问林知树:“我还没见过有人过来是想自己开游艇的。游艇驾驶证容易考吗?”


    林知树诚恳地道:“很容易,真的。”


    前台小哥露出了怀疑的表情:“出于安全考虑,驾驶员还是会跟着去的。”


    签协议,收押金,检查救生衣,跟着驾驶员上游艇。游艇的发动机启动之后声音低沉,有规律地突突响着。


    春天的海面不算平静,有细碎的浪,船头驶过去溅起一个又一个水花。风很大,头发被吹得乱乱的。


    浪花溅上来,打在脸上,林知树用手背蹭了一下脸,顺便看了一眼心不在焉的盛默。


    盛默安静地坐着,风把他外套的下摆吹起来,侧脸的线条被光线勾勒出来,溅起的海水水珠挂在他的睫毛上,他也只是慢慢地眨了一下眼。


    不知为什么,自从鹤嘴崖服务中心之后,两人之间的话开始变少。


    果然还是应该挑个两人单独相处的时机把那件事告诉盛默。


    归还游艇之后,两人去坐下午两点的渡轮前往屿实岛。渡轮能坐四五十个人,船舱里是连排的塑料座椅,广播喇叭嗡嗡地播报注意事项。


    春天的海是墨绿色的。


    船尾甲板上海风很大,旁边几个乘客在笑着说话。


    旁边的阿姨侧过脸来,上下打量林知树,神色嫌弃极了:“衬衫塞进裤子里难看死了!”


    林知树面无表情地回答道:“阿姨,我肚子痛,海边风大才塞进去的。你有暖宝宝吗?有的话能不能借我一个?”


    这一招反客为主让阿姨愣住了,脸色难堪地别过脸去了。


    其实林知树本来想回答的是衬衫塞进裤子里又没犯法,但最后还是决定善良。


    盛默问林知树:“肚子痛吗?”


    林知树有些郁闷:她要说并不痛吗?那太不尊重旁边的阿姨了,可她要说肚子痛吗?


    她决定选择性耳聋:“风大,听不清。什么?”


    盛默靠近了一些,俯身问。


    林知树无所谓地道:“不用帮忙拍照,你要拍照的话我帮你拍。”


    已读乱回。


    果然盛默怔了怔,有些无所适从地移开目光。


    林知树拿出手机,发消息。


    【林知树】:我骗那个阿姨的。你怎么当真了?


    【盛默】:你不是说我把头脑扔在家里了吗?


    【林知树】:看起来确实很像。


    她抬起眼看了一眼身边的盛默,他也正注视着她,两人目光相撞后,他很快便移开了视线。


    快靠港的时候,发动机的轰鸣换了频率。海鸥跟在船尾飞,翅膀张开,在天空里一起一伏。


    上岛后,两人去了民宿,两个房间在一条走廊的两头。趁着天还亮,两人放好行李就出去岛上看风景。今天时间有些晚了,手摇船的项目安排在了明天。


    石板路两侧是石头砌的老墙,缝隙里长着苔藓,拐角遇到了一只橘色的猫,坐在墙头看人,不怕生也不搭理人。


    盛默和那只橘猫对视了几眼,猫高冷地眯了眯眼睛。


    两个表情淡薄的个体对视的场景让林知树莫名觉得好笑。


    顺着路牌走十五分钟能到岛的东侧,有一片礁石伸入海里,本地人叫“大鼻头”。下午的光从西边照过来,海面上有碎光。


    林知树总算找到机会把刚才在鹤嘴崖的事告诉盛默了:“刚才我和周致……”


    盛默把视线从海面上收回来,傍晚的光打在他脸上的时候,他的瞳色被映成了琥珀色,但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却冷淡平静极了。


    他很少打断她讲话:“你们的事我不想知道。”


    浪拍在礁石上,哗的一声,退回,又前行。


    盛默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我提出交往的原因,是为了找到你追求我的真相。你给我看的聊天记录显示六个月前,你和他互相告白。五个月前,你开始追我——时间线是这样的,所以这就是你追求我的契机。”


    林知树想他可能是第一次一下子说那么多话,有的时候竟然会有些话头顿住的迹象。


    远处的海面上有一艘船,孤零零的,越来越小,快要看不见了。


    林知树:“现在你知道真相了,然后呢?”


    “我不会阻碍你去追求真正喜欢的人,”盛默侧过头看向别处,“我们分手吧。”


    林知树没有立刻说话。


    礁石缝里藏着几只寄居蟹,慢吞吞地移动,遇到什么就停一下。


    “分手可以,但是我觉得我是喜欢你的。”她想了想,坚持道。


    盛默的手收紧了一些,他依然看向远处:“抱歉,你需要认清自己的心意。”


    林知树追问:“那你今天早上为什么跟过来?”


    盛默没有回答。


    林知树:“你不探讨你的动机了吗?”


    浪又拍上来,礁石上的水往下漫,漫到脚边。


    林知树定定地注视着他:“你再想一次,你真的决定分手吗?”


    盛默看向她,漆黑的眼瞳里映着她:“是的。”


    林知树迟疑了一下:“好的,抱歉,这段时间打扰你了。”


    天空的颜色变暖,太阳快到海平线了,把礁石和两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片刻后,盛默道:“抱歉,我说过我不是那么好的人。”


    这句话似乎很熟悉。


    林知树想起来了,在交往的第一天,她说“我相信我的判断,我认为你不会做伤害我的事”,而盛默的回答是“别太相信自己的头脑了,我不是那么好的人”。


    她想了想:“没关系,不用放在心上,我不是很伤心。”


    虽然已经决定分手,但两人还是结伴回到民宿。


    回到房间,林知树试图把一个从纪念品店买来的贝壳塞进墨绿色小信箱内,从上方的投信口没放成功,只能用钥匙打开正面的小门放进去。


    【Day14:很糟糕,我们分手了。所以我这个礼物是送还是不送?】


    写完动机揭秘卡,林知树转头看向展开的行李箱内。


    庄时曼和钟妙宁的两个棉花小人被她放在了书桌上,面朝窗户,让它们可以看到窗外的景色。


    至于那个白衬衫黑外套的棉花小人,它圆滚滚地靠在行李箱壁上,两个豆豆眼毫无表情地看着她。


    林知树:“……”


    要不要揍棉花小人呢?


    作者有话说:修罗场还没结束!


    第29章 第 29 章 是小狗的过错


    岛上的夜很安静。


    林知树不自觉想起了白天的事情。


    那时周致问她:“你为什么在对我告白后, 又和别人在一起?”


    她的回答是:“但我只是告白,没有写合同,意味着没有法律效力, 也没有做出承诺, 说明没有道德约束力。”


    只是那时她看到周致看起来好像要哭了, 所以她决定放过他, 她松开了他的手。


    比起盛默来, 她觉得她对周致好像要更残忍一点,但那也是正常的, 总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然而盛默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周致有话不说,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可他每一次逃跑都会掉装备, 暴露一些她从未发现过的东西。


    盛默有话直说, 他确实会坦白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可他永远是那副平静冷淡的表情, 反而让她猜不透他心里真实的想法。


    哪一个课题更难?林知树想了想,得出结论:都很难, 超出她的能力范围。


    凌晨四点,林知树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间门。


    她今天早上的计划是去看日出。


    就在她迈出门的同一瞬间, 走廊对面的那扇门也打开了。


    她和盛默对视了几秒后, 朝盛默比了个手势:你也去看日出吗?


    不会手语,但是乱说一通。


    盛默点头。


    林知树对自己的手语水平更自信了,她指了指身后的房间门:那你等我一下,我们一起去。


    她回房间拿了羽绒服和毛毯。她的行李箱里东西不少,她说过她力能扛鼎行李多带一点没关系。


    她察觉到盛默的精神状态似乎不太好,他有些疲惫,她料想他前一天晚上大概没怎么睡, 连着两天没睡好那很糟糕了。


    两人打开手机手电筒,顺着路牌走到码头边的小木船租借处。


    租借处是一个木质的亭子,亭子里有长木凳,白天是等候区,现在空无一人。这个位置正对着东边的海平面,是看日出的绝佳角度,如果不考虑凌晨四点的海风像刀子一样往人脸上招呼的话。


    天还没亮,海面像一整块微微起伏的深色绸缎。


    两人没说话,只是默契地坐在了同一条长凳上。天黑的好处很明显,看不到对方的表情就不会尴尬,就算昨天刚刚分手也不是问题。


    安静了片刻,林知树问:“你是不是困了?”


    盛默:“还好。”


    林知树不会相信他的话。她根据各种线索推断出盛默现在很困。她坚持把毛毯递过去。


    盛默的动作僵了一下,他把毛毯推回去:“不需要。”


    林知树语气平静地道:“是你自己睡觉,还是我把你打晕睡觉?”


    盛默:“……”


    他短暂地评估了一下这句话的可执行性以及拒绝之后的潜在后果。最终,他半推半就地接受了现实,拿过毛毯。


    林知树:“我允许你靠着我,但是要收费,等会要给我五十块。”


    盛默沉默了一下:“会给的。”


    他的身体微微侧过去,肩膀抵着她的肩膀,作为一个横向的支撑点,歪过头,靠着她的脑袋侧面,形成了一个勉强稳定的三角结构。


    或许真的是因为困极了。


    盛默的呼吸变得平稳缓慢,很快就陷入睡眠。睡着以后,他身上那种冷淡和戒备像退潮一样消散了,露出底下柔软的部分。他的手从膝盖上自然地滑落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


    林知树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感觉自己像一根被征用的人体电线杆。


    但毕竟是五十块的生意,钱不能不赚。


    天空慢慢变成了一种暧昧的蓝色,海平线上也出现了一条金线。


    林知树用余光瞥了一眼靠在她脑袋边上的盛默。


    她并没有选择善解人意,她抬起手,毫不留情地拍了拍盛默的肩膀:“可以醒了。”


    盛默睁开眼,这个时候的天光已经足以让他看到她,他怔了怔,直起身子和她拉开距离。


    “谢谢。”


    “五十块。”林知树伸出手。


    盛默转账了。


    林知树没有确认转账的数额,她专心地看向海面。


    光线从地平线涌出来,金色的日光浩浩荡荡的,落在海面、码头的小木船和亭子的檐角上。


    盛默的目光偏移了一些。


    他看到她的侧脸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光线,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发丝像金线一样。


    看完日出后,两人回到民宿,各自回房间。


    有了刚才的短暂补觉经验打底,盛默这回倒头就睡。


    林知树也补了一会儿觉,十点,她换好衣服下楼,穿过民宿的小院子。


    院子内有一棵桃树,这个季节正是盛放的时候,拉着行李箱刚到达民宿的周致站在树边正和民宿老板聊天。


    民宿老板正在晾衣绳上晒衣服,调侃道:“你来得可真早啊,还好我这还有空房,不然上午入住还挺麻烦的。”


    “我是坐早上的渡轮,看到可以上午入住……”周致笑着答道,话头却在这里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林知树。


    周致的重心微微后移了一下,像是脚底突然踩到了什么,本能地想往回缩,他的手指攥紧了。


    “早上好。”林知树冲周致打了个招呼。


    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竟然可以自然地、毫无铺垫地、甚至轻松愉快地向周致打招呼了。


    她快步走出院子。


    周致站在原地没有动,桃树的枝桠影子在他身周横着。


    民宿老板把晾衣绳拎了拎紧:“你们认识?”


    周致愣了愣神,才反应过来:“嗯。”


    她从来没有这样对待他过,她从来不和他打招呼,可是现在却有什么东西消失了。她的眼里照进了阳光,干干净净的,亮亮的,像一扇打开的窗户。


    林知树重新回到码头的小木船租借亭。


    现在是营业时间,白天的亭子和凌晨四点的亭子截然不同。一个五六十岁的大叔穿着一件迷彩外套,脚上是一双沾着泥点的解放鞋:“租船?一条船一小时一百。可以坐两个人。就你一个?”


    林知树:“就我一个。”


    大叔放下保温杯,把手边的记事本递给她:“行,登记了挑一个船,让他跟你去。”


    一边的年轻人腼腆地冲林知树点了点头。


    林知树如愿以偿玩上了手摇小木船。


    中午时分,她回去吃午饭。民宿出门左拐走大约一百米就是渔家乐餐厅。林知树推门进去,选了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她点了一条清蒸鱼和一碗炒饭。


    没过一会儿,一群嗓门巨大的游客轰然涌了进来,大约十个人,背着包,迅速占领了餐厅里大部分的空桌,有说有笑地坐下。


    餐厅里的空桌只剩一张,一只黄色的小土狗正趴在角落那张空桌底下,专心致志地啃桌腿。和其余的桌腿比起来,唯独这条桌腿的状况不是很好,布满了犬牙印,外面深色的木漆已经剥落了,露出白色的木芯来,甚至看起来有些窄瘦了。


    片刻后,周致进了餐厅。


    “小黄你走开,让客人坐!”老板遥远地指挥正在啃桌腿的小狗。


    小狗象征性地挪了挪位置,很快便又在同一个位置上继续啃,还不忘用目光紧跟着周致的动作,黑眼珠滴溜溜的,露出些眼白来。它大约是盯准了这一个位置,企图效仿滴水穿石铁杵磨成针。


    周致在老板的台子前点完菜,道:“没关系,我坐那边。”


    经过询问,周致坐到了林知树那桌的对角线位置。两人各占一角,相安无事。


    又过了片刻,盛默也走了进来。


    林知树察觉到他的精神状态看起来比早上好多了,补觉显然起到了效果。她放心了,低下头继续吃饭。


    盛默的目光扫过餐厅,落在林知树和周致那张桌边,很快又移开视线,看向餐厅里剩下的那张空桌。


    “嘎巴”


    随着盛默的目光转向,那张唯一的空桌,一条桌腿从中间折断了,桌面猛的朝一侧倾斜。桌面上原本放着的调料瓶滑下来。


    小土狗愣在原地,嘴里还叼着一小块木桌腿的碎片。


    所有人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照射了过来。


    小土狗反应过来,脚下肉垫打滑,迅速逃离案发现场。


    渔家乐老板从厨房冲出来:“臭狗!我不是买了磨牙棒给你吗?!”


    再看渔家乐餐厅内的这片战场,现在能坐人的只有林知树所在的那张桌子了。


    事已至此,林知树大方地示意盛默:“坐这里吧。”


    没办法了,是小狗的过错。


    第30章 第 30 章 三角形


    林知树只是吃饭。


    旁边那两个人她不知道他们什么情况。


    和渔家乐饭馆里其他那些大嗓门的客人比起来, 这里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


    那些声音和她所在的这张桌子之间隔着天堑,像是两个图层。她能遥远地听到那个图层里的声响,热闹的、有人气的、正常世界的声响, 可那些声音传到这里就变得遥远而轻薄。


    本来, 因为刚才玩小木船玩得很过瘾, 林知树的脑内有在播放一首开心的bgm, 现在因为这诡异的场景和气氛, 她脑内的bgm都被吓得戛然而止。


    现在她这个图层彻底静音了。


    林知树决定专心吃饭。海鲜炒饭里虾仁的个头不小,还有两个虾仁她舍不得吃, 放在米饭的角落里留着最后吃。


    “你什么时候回去?”


    林知树脑内的静默被打碎, 她抬起头寻找声音的源头, 目光落在周致脸上。


    她:“我?”


    盛默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看了林知树一眼, 很快又收回去了。


    周致:“是的。”


    林知树想起昨天那件事了,她想起周致说起回家, 灵光一闪:“我不知道,你是本地人你介绍一下。”


    她说得好棒, 她开始有情商了,真棒。


    盛默再次看向她, 这次目光的存在感有些强烈, 惹得她忍不住回视过去。


    目光相撞,盛默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收回视线。


    周致的语气里有种试探的感觉:“我以为你不会同意我一起。”


    林知树隐约觉得周致有点不对劲。


    周致以前从来不主动和她搭话,更不会说这种带有邀约暗示的话。自从两人关系僵了以后,周致的行为模式中“主动”和“邀请”基本绝迹了。难道是因为盛默在旁边?


    她没有得出结论,因为周致又开口了。


    “你今天早上和我打招呼,我……”


    盛默抬起头来了。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 这次他依然只是看向林知树。


    他似乎在观察她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暗中观察,到现在他装都不装了,直接丝毫不避地盯着她。


    林知树现在非常确信她之前缝制的那个豆豆眼棉花小人精确得可怕:盛默就只有眼睛,他没有嘴巴,他只会盯着!


    周致也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他没再说下去,他那句未说完的话随着旁边游客的说笑声悄然消没。


    盛默终于开口了,他注视着她,语气随意:“我以为你只订了一晚上的民宿。”


    林知树意识到一个严肃的问题:“你只订了一晚上吗?”


    由于两人是分开订的,她开始有些心虚,她好像确实忘记对盛默说这件事了。


    在两人讨论民宿时,周致的目光在林知树和盛默之间游移了一下。


    盛默收回目光,他没有回答“订了一晚上或两晚上”的问题。


    他站起身:“祝你玩得开心。”


    他的面碗中,汤底已经清澈见底,在刚才的时间内,他已经默不作声地吃完了午饭。


    *


    这两人的状态,林知树全程没读懂,她现在感觉她已经完全是一个文盲了。


    文盲好啊,她决定当文盲。


    盛默坐下午的渡轮回去了。


    只要不坐绕路的观光大巴,很快就能回到陆市。


    林知树在当天的动机揭秘卡上写:【Day15:很遗憾你的休假充满了不愉快,我往你的那个破塑料袋里塞了一点东西。另外:我们还是朋友吗?】


    这次,林知树直接把这张揭秘卡投进了墨绿色小信箱内。


    她有一种执拗的完成欲,她做一件事就一定要把它好好地做到结尾。她的衣服,她希望它是穿破了或者真的不能穿了才被她扔掉。她学的新技能,她希望她是考出了证、真正掌握了,才会去寻求下一个阶段的开始。


    所以她现在还不能放弃这个小信箱。


    她会一直写,写到Day30结束,把它送给盛默,那样她才是完成了这件事,她心里的悬置感才会彻底放下。


    至于那之后呢?一件事完成就是完成了,句号不会变成逗号,除非重新开启一个新事件。


    *


    渡轮驶离屿实岛码头。


    小岛海岸线上那些飘着的红色蓝色黄色的小木船越来越小,变成模糊的色块。


    航程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广播喇叭依然聒噪地播放着注意事项。


    盛默闭了一会儿眼睛,但没有睡着。


    渡轮靠岸,盛默从滨海码头步行到兰屿县客运中心。高铁站建在新区,需要坐客运中心的公交车到达高铁站。客运中心到兰屿县高铁站有一班接驳公交,半小时一趟,车程大约二十分钟。


    盛默买了最近的高铁票,坐上客运中心等待发车的公交车。


    距离发车还有一段时间,司机还在外面玩手机。


    在车里等待的人不多,算上盛默,稀稀拉拉坐了五个人,大部分是从岛上回来的游客,各自把自己的行李袋、行李箱放在腿上或脚边。


    盛默没有什么行李,他只有昨天在服务站小卖部顺带的那个大塑料袋,现在已经充当了将近二十四小时的临时行李袋。


    出发前林知树往这个袋子里一股脑塞了不少东西。


    盛默把那个塑料袋放在膝盖上,趁这段时间看看里面还有什么。


    一瓶崭新的矿泉水,一袋海苔,两根能量棒,一包湿巾,一条大围巾。


    公交车上一个等待的乘客接起电话:“急什么?我快回来了。”


    围巾的柔软触感里面显然还有一个物件。


    盛默把那个不明物件从围巾的包裹里取出来:一个棉花小人。


    黑色和白色拼接的外套和衬衫,脸上只有两颗黑色的豆豆眼,没有鼻子嘴巴,看起来没有表情,但却让他一下子想到了这个小人是谁。似乎是他。


    盛默的手垂下去,手中的棉花小人轻轻落在围巾里。


    原来她一开始就打算带着他一起去旅行的。她很早就在计划这件事了,从她查到他所在的公司快和业内商业航天龙头合并这个消息起。她那时就明确地给了暗示。他没有表态,所以她只把棉花小人放进了行李箱。


    盛默松开那个棉花小人,他的手往旁边挪了一些,落在围巾布料上。


    公交车车窗外,一个穿着橘色环卫背心的人推着垃圾车慢慢地走过去,车轮在水泥地面上碾出一条细细的湿痕。


    那个打电话的乘客嗓门大了起来:“你再想一次?”


    你再想一次。


    盛默看向车窗外,手指却无意识地攥住了围巾。


    “你好好给我回答行不行?”公交车车厢里充满了那个乘客的嗓门。


    环卫工人的垃圾车上,一个瓶子滚落下来,在地上骨碌碌转着。


    你再想一次。


    环卫工人停下脚步,折返去捡瓶子。


    在外面玩手机的司机进了公交车,坐上驾驶座。


    你再想一次。


    高铁车次在一个小时以后发车,而这辆三十分钟一次直达高铁站的公交车将在几分钟内发车。


    “我们要走了啊,打电话的那个坐好,别站着,仔细等会摔一跤。”公交车司机启动发动机,对车内的乘客道。


    那个大嗓门打电话的乘客音量小了一些,抓着扶手坐下来。


    你再想一次。


    公交车门碰的关上了。


    “对不起,等一下。”


    盛默站起身。


    司机侧过身子,转过头看向他。


    “抱歉,我下车。”盛默提着那个塑料袋,快步离开座位。


    司机摇了摇头:“早说呐,还好我还没开车。”


    车门重新碰的打开。


    盛默下车后,公交车很快驶离。


    客运中心这一片的停车坪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盛默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退了高铁票,重新去了客运站附近的海上运动中心。


    屿实岛轮渡时刻表上写着:首班9:00,末班15:00。


    他重新想了一次。


    可现在是16:40。


    今天已经没有任何轮渡可以去往岛上了。


    *


    林知树在屿实岛上又逗留了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


    周致不算纯血的本地人,但他毕竟是在附近长大的,她还是跟着他去了不少有意思的地方。


    他很会找那些有意思的小角落。


    岛东侧一片矮树林后面有一座白色的灯塔,塔基外围有一圈石头台阶,从这个角度望出去,海面空旷得没有边际,什么船都没有,只有远远的天际线把蓝色分成两层。


    他又带她去了岛西侧一个叫“风洞”的地方,其实就是两块巨石之间夹出来的一条缝,人钻进去,海风从缝里灌进来,像吹一支巨大的口琴。


    林知树怀疑他受了什么刺激,不然怎么会想不开,硬着头皮给她当导游。


    周致的状态很微妙,他有时退缩,有时主动,他看向她的目光里,有时闪着热烈恳切的光,亮亮的,像被海风吹旺了的火焰,直直地落在她脸上,有时却又带着怯意蜷缩回去,视线往旁边一偏,熄灭了。


    林知树越想越觉得奇怪,于是她暗中观察周致的次数也变多了。


    这让他更加不知所措。


    傍晚时分,两人在岛上的小卖部外面的石头凳子上坐着,各自吃着一根老冰棍。小卖部门口挂着一面褪色的塑料红旗,在海风里啪嗒啪嗒地抽打着旗杆。


    周致坐在她右边大约一米远的距离,他一直没有越过这个界线。


    “你今天怎么了?”林知树终于忍不住了。


    周致似乎很忙,他似乎在找什么东西,他转过头看向别处,又扭过头看向另一处。


    林知树看着他那副左顾右盼的样子,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又乱说话,说了什么伤害他的话。


    她提前给自己打盔甲:“抱歉,我又乱说话了。”


    周致依然在找什么东西,他的目光落在别处,低声道:“不是你的问题。我害你和盛默吵架,很抱歉。”


    林知树愣了一下。


    “没关系,我们没有吵架。”她说。


    她和盛默并没有吵架,两人只是和平分手了而已。


    虽然如此,她仍然觉得周致那句话的逻辑怪怪的,为什么周致会把“她和盛默疑似吵架”的责任推到他自己身上?


    不过她暂时不想思考更多,她现在的目标是做一个快乐的文盲。


    晚上,民宿老板在院子里的桃树上缠了彩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从窗户看出去分外好看。


    林知树窝在房间里,她给庄时曼和钟妙宁发了拍的照片。


    【庄时曼】:怎么都是风景图!来点人物照啊,人物照端上来端上来!


    【林知树】:[照片][照片]


    【庄时曼】:啊啊是说你的照片,不是拍其他游客行人的照片啊!


    【钟妙宁】:哈哈哈拍照尴尬症我也有!去景点玩从来不拍自己的照片。


    林知树想了想,拍了一张自拍照发过去。


    【林知树】:(探头)算完成任务了吗?


    次日早上。


    林知树和周致坐早班渡轮离开屿实岛。


    渡轮到达滨海码头,两人下了船。


    兰屿县滨海码头,码头的水泥地面上有被碾碎的苦楝树花瓣留下的淡紫色印迹。


    林知树背着包带着行李箱走下渡轮的舷梯。


    码头出口的铁栏杆旁边,楝树底下。


    有一个熟悉的人影靠在那里,手抄在口袋里。


    林知树的脚步顿了一下。


    盛默似乎在这里等了一段时间了,他看向她:“早上好。”


    行李箱轮子在水泥地面上碌碌地停下来。


    周致从她身后走过来了,顺着她目光的方向看过去。


    码头上的喇叭播报着什么通知,落在耳中嗡嗡的,听不太清楚。


    三个人站立的位置构成了一个瘦长的三角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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