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一直未停。


    寝房里的炭火烧得极旺,仆人们端着炭盆和热水进进出出,脚步却都压得很轻。


    曹陆白着脸迎上去,替孟映淮解下外面的大氅。


    曲宁下意识伸手去接,双臂却往下重重一沉,险些没抱住。


    不过是从大门走回来的片刻功夫,外面那件新换的厚氅竟也被里衣浸透,沉甸甸地坠在手里,衣摆上的水止不住往下滴。


    司佑身上也湿了大半,拿帕子胡乱擦了把脸上的水,低声问曹陆:“水备好了没有?”


    以往这些事都是刘僖在管,如今刘僖不在,曹陆难免有些手忙脚乱。


    宫里发生了什么,曹陆不知,更不敢揣测。


    眼见殿下今日连站都快站不住了,只觉心惊胆颤。他翻找药材时才发现少了几味,正要去补,却被司佑一把拦住。


    “先不管了,先把水送进去。”


    乌木雕花屏风阻隔了外间的寒气。


    隔间里温度更热,琥珀色药汤漫过孟映淮肩膀,素白中衣浮动在水中,桶沿很快凝起一层细细白汽。


    他静靠在浴桶边缘,面容隐没在氤氲的雾气里,黑睫完全被水打湿,黏连成缕。异常安静地垂着,偶尔因为疼痛而轻微颤动,连呼吸都很轻。


    曲宁怀里还抱着那件氅衣,站在屏风边上看着他。


    窗外是绵绵雨声,屋内药气压过冷香。隔间里的热气已经让她微微冒汗,可浸在热水里的人,面上还是一点血色都没有。


    司佑再进来时,窗外雨势已经小了很多,他微松了口气。


    这些年每逢雨雪,显德帝都会召孟映淮进宫,有时一去就是三四个时辰,府里上下早已见怪不怪。


    只是最近北归被卡,刘僖被扣,蔡成济那边又频频传来消息。殿下每次刚从宫里回来,氅衣都还未干,便又换了衣裳出门。


    接连几日折腾下来,殿下今日从宫门一路回府都几乎没开过口,几近失声,连司佑也觉得心惊。


    他心下担忧,走近浴桶,试探性地叫了声:“殿下?”


    水雾浮动。


    像是被这声音堪堪唤回几分神智,孟映淮抬了下眼,嗓音低哑:“北周那边口信接上了么?”


    “已经接上了,照殿下先前的意思递过去了。”


    孟映淮道:“亥时去礼部外等着,刘僖今夜会出来。”


    司佑应下,观察着孟映淮神色,斟酌了半晌,才又小声补了句:“裴达已经落到太子手里了。”


    孟映淮眼睫轻轻一动,神色并无多少意外。薄唇似是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微微颔首。


    他下意识想阖眼,却在垂眸时,看到屏风旁那个小小的影子。


    她穿着那日河边那件杏粉色的裙子,站在满室药雾里,暖暖一团颜色。


    面颊被热雾晕红了些,睫毛也沾了水汽。周围不时有仆人经过,她就那样站在那里,怀里还抱着他那件湿漉漉的氅衣,袖口打湿了也不知道,只有一双眼睛望着他。


    见他望过来,她下意识往前挪了两步,软声唤了他一声:“殿下。”


    孟映淮“嗯”了声,问她:“司佑给你带的东西,收到了吗?”


    他语声轻缓,面容被热气一蒸,反倒愈显苍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


    曲宁望着他,指尖很轻地碰了下袖中香囊,低声说:“带到了。”


    孟映淮闻言,略微偏了下头,视线在她洇湿的袖口上停了一瞬。


    司佑见状,忙将她怀里的氅衣收了回去。


    再回头时,见孟映淮已经闭上了眼,曲宁还站在旁边,一双被雾氲得盈盈水眸,眨也不眨地落在他的侧影上。


    司佑道:“夫人先去歇着吧,这里交给属下就好。”


    曲宁没动,只看着浴中的人。


    司佑只当是头回见到孟映淮这副样子,被吓住了,也拿不准该不该再劝。又站了片刻,见她没动,到底还是转身出去,吩咐曹陆去盯着药。


    隔间里一时只剩下水声。


    孟映淮静靠在其中,整个人都笼在白雾里,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像是一碰就会惊动什么似的。


    曲宁站了片刻,还是忍不住走近了些。


    从前只觉得他身上的气息清冽好闻,这会儿离得近了,才隐约辨出,那层冷香底下始终混着淡淡药气。


    除了那几夜同眠,曲宁鲜少有离他这么近的时候。


    平日虽然总忍不住偷偷瞧他,可目光稍一流连,可每回目光多停留一瞬,就会被他似有所察般抬眼的动作吓得慌忙躲开。


    屋外不时传来几声人语。


    那截脖颈仰露在热雾里,线条清瘦,显出几分不设防的脆弱。


    曲宁看着,手已经先一步伸了过去。


    他的皮肤清透细薄,哪怕浸在热水中,也透着凉。


    曲宁忍不住瑟缩了下,小心替他拨开了黏在颈侧的湿发。


    指尖划过颈侧,她能感觉到那处肌肤似乎绷紧了一瞬。


    水面漾起一圈的细微涟漪,男人阖着的眸抬了些许,像是要睁开。


    曲宁慌忙缩回手,僵在原地没敢动。


    屋外传来司佑的声音。


    “夫人,您还在里面吗?”


    曲宁朝水里看了眼。


    好在孟映淮并没有睁开眼,只有漂亮的喉结在雾中动了下。


    下意识揉了揉自己的指腹,曲宁对门外道:“在、在的,就来。”


    外间不似里屋那般闷热。凉风一激,曲宁才恍然回神,自己方才居然碰了他。


    指尖那点属于他的冰凉湿意未散,她蜷起手指,竟有些舍不得它干涸,只抬起一双仍带着水光的漂亮眸子,看向司佑,“什么事呀?”


    司佑觉得她脸色似乎比方才又红了许多,只当她是热的,“里头药气重,夫人别久待。”


    说着又像是想起什么,朝四下扫了一眼,问她:“属下托夫人带回来的旋煎羊白肠,放哪了?”


    曲宁指了指角落的小几:“在那儿放着呢,我拿给你。”


    “不用麻烦。”


    司佑过去拎了食盒出来,廊下几个仆从还在低声走动,有人端着药碗进出,有人弯腰添炭,也有人趁着这会儿喘口气,捧着热茶站在檐下。


    曲宁站在原地,无意识蹭着指尖潮湿,心里头那股怪异感越发清晰。


    他病得那样重,可外面的人却还是照旧做事,照旧说话。好像这对府里来说,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雨日。


    她忍不住朝里屋看了一眼,轻声问:“殿下这样……不要紧吗?”


    司佑拆开油包:“雨天进宫回来,总要缓一阵。”


    他将羊白肠放入食盒里,又补了句:“只是今日比往常重些。”


    曲宁“哦”了声,又朝里间看了眼,有些不放心的样子。


    司佑瞧在眼里,心里不免有些稀奇。


    殿下和新夫人怎么看起来感情还挺好的样子?方才殿下都病成那样了,还不忘问一句香囊。


    他忍不住又瞧了曲宁一眼。


    不过夫人模样生得好,性子也软和,还记着给他带吃食,确实讨人喜欢。司佑虽不知道殿下怎么忽然把裴达推了出去,只是看蔡府那边动向,隐隐觉得可能和眼前这位夫人有关。


    但孟映淮没提,他自然也不会多嘴,只道:“夫人不必太担心,殿下缓过这一阵就好。”


    他低头吃了两口羊白肠,见曲宁还站着没动,目光仍往里屋飘,便问:“夫人还有事?”


    曲宁道:“真的不需要有人在旁边守着吗?”


    司佑疑惑:“不需要啊,殿下喜欢静养。”


    曲宁眼睫垂下,似乎有些担忧。


    司佑看在眼里,想了想,又补了句:“夫人把自己照顾好就行了,殿下那边也会放心些。”


    曲宁眼睛又亮了起来:“殿下这么说的吗?”


    她眸中欢喜过于明显,司佑不由愣了下。


    但他哪懂这点少女心思,犹豫半晌,干脆很诚实地答道:“倒也不是这句原话。只是眼下就快北归了,这个节骨眼上,夫人若是出了什么岔子,殿下那边还得替您安置周全。”


    ‘北归’二字落入耳中。


    曲宁眼里方才那点欣喜,又慢慢淡了下去。


    她低头,轻轻蹭了下指尖干涸的水痕。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