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梁到了潮湿的雨季,接连几日密雨连绵不绝。


    曲宁觉得天气和这几日的孟映淮一样,冷冰冰的。


    她在府里闷了几日,好容易等到晌午雨小了些,便迫不及待地拽着时莺出了府门。


    南梁商贩如往常一样热闹,并不因阴雨歇业,街边卖酥角的摊子敲着铜锣,巷子里卖花女撑伞叫卖,湿漉漉的风里都浮着一层甜香。


    那只司佑清早才捎来的小香囊,被曲宁一路攥在手里,指尖时不时便要摩挲两下,确认似的碰一碰。


    时莺笑她:“姑娘都看了多少遍了,针脚都快叫你看化了。”


    曲宁笑着道:“因为是陈妈妈的手艺呀,她还记得在里头给我塞两片苏合香。”


    她将香囊凑到鼻尖前闻了闻,又低头去看上头细密平整的针脚,眼里漾开一点软软的笑意。


    司佑清早只把香囊送来,旁的话一句没提,但陈妈妈既然能托人把香囊送出来,想来人总归是平安的。曲宁心里那口悬了许久的气终于松下来。


    “待会儿我们去给陈妈妈攒些药材。”曲宁说着,忽又想起什么,“对了,司佑还说,要帮他带一份东市的旋煎羊白肠。”


    时莺道:“司护卫这几日总不见人影,倒不忘这口。”


    曲宁道:“是啊,他还特意交代,要多撒胡椒。”


    时莺笑道:“他在建陵待了这些年,旁的没学会,嘴倒先学刁了,专挑这种重油重香的。”


    “上回曹主事替他捎过一回,他还嫌胡椒不够,气得曹主事念叨他半天……”


    两人一路说笑着置办了药材,又顺道去了东市,把司佑惦记的旋煎羊白肠也买了,沿着江边往回走。


    江面笼在水雾里,巨大的画舫横在江心。沿岸摊贩未歇,卖糖藕和油伞的小摊挨挨挤挤摆了一路。


    曲宁难得出来一次,买了很多糖藕和时莺爱吃的小鱼干,提了小半筐,路过一处小食摊时,曲宁脚步不由停住。


    炉上蒸气袅袅,竹屉里摆着几块颜色寡淡的点心,和南梁的全然不同。


    曲宁多看了一眼,小贩便立刻笑着招呼:“姑娘尝尝?北地来的松仁糕,旁处可不常见。”


    时莺见她新奇,便掏银子买了两块。小贩见她们眼生,又笑呵呵地多添了一个。


    曲宁低头咬了一口,眉头立时皱了起来。


    太淡了。没有南梁点心那种浓浓的蜜糖和油脂香。


    时莺也跟着皱起脸。


    小贩见状,忙笑道:“姑娘别嫌淡,这东西吃的就是这一口面香。别看现在卖得冷清,早些年在建陵可火过一阵子。”


    曲宁问道:“建陵人也爱吃这个?”


    “那可不。”小贩朝江上一努嘴,“当年那个周质子在画舫上弹琴的时候,多少人跟着凑热闹,什么北地吃食、北地小调,都跟着时兴过。”


    曲宁微微一怔。


    她抬起头,顺着小贩所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画舫横在江心,大得像一座浮在水上的楼,层层叠叠的飞檐与绣幕一路垂下来,隔着雨雾,华贵得让人喘不过气。


    曲宁想起,自己小时候似乎也曾在这江边,远远瞧过他一眼。


    那年她十来岁的年纪,听说画舫这边热闹,闹着要去。父亲不许她去,说那不是雅兴。


    可那时她并不懂,还是被曲戈悄悄带着,跑去河边。


    江风里全是建陵城特有的湿热气,混着旁边摊位油炸果子的焦香味,岸边人头攒动,来往摊贩与驻足看热闹的百姓挤作一片。万盏红纱灯映在水里,像一江流动的火。


    曲宁被挤得鼻尖冒汗,仰起头朝江上瞧。


    隔着重重珠帘,只看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坐在帘影里,衣色冷,手指压弦,琴音清得和周围格格不入。


    船里灯火明艳,旁边有人影晃动,舞袖一闪,那画舫上垂着的红绸在风里晃得人眼晕。


    她当时只觉得琴声真好听,不懂父亲为何阻拦。


    如今站在同一片江风里,才后知后觉,那时隔帘传来的泠泠弦音,根本不是什么风雅旧事。


    显德帝也不是要听琴,而是把他放进舞姬环伺的享乐场里,被观看、被消遣、被混同。


    拿他当一个漂亮的北地玩物,摆在一个半公开的地方,供人赏玩。


    嘴里的松仁糕散发出清苦的香味。


    身旁小贩道:“如今买的人少了,姑娘吃不惯也正常,这本就是北边人的口味……”


    曲宁低头看着手里的松仁糕,一时没说话。


    原来旁人提起他时,是这样轻飘飘的口气。


    宫里叫他世子,定园里叫他殿下,民间却仍有人唤他质子。她差点忘了,他原本就不是南梁人。


    又咬了一口松仁糕。


    她闷闷地想:孟映淮要走了吧?那我呢?


    ·


    回到府里时,雨势大了不少。


    湿气顺着衣料往里钻,袖口和裙角都黏糊糊的,连手里提着的油纸包都被打湿了一角。


    两人一路小跑进了院门,曲宁脚步没停,把小鱼干和药材一股脑塞给时莺,又拎起司佑那份旋煎羊白肠,撑伞跑进雨里。


    “你先把陈妈妈的药材拿回去晾着,我去给司佑送羊白肠。”


    “奴婢去送就行了,哎,姑娘你——”


    雨势又急又密,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曲宁一路小跑,绣鞋被打湿,发丝上沾着细细水汽。


    廊下几个仆人正端着热水往里送,路过她身边时,忙低头行礼。


    曲宁没好意思说自己是来找孟映淮的,这些天接连几次都扑了空,她都有些赧然了,只举了举手里还冒着热气的油纸包,声音温吞吞的:“司佑呢?司佑这会儿在府里吗?”


    仆人忙驻足道:“司护卫跟殿下进宫了,这会儿不在府里。”


    曲宁一愣:“……殿下也去了?”


    她蹙起眉尖,声音低了下去:“又进宫了?”


    仆人道:“是啊,司护卫陪着殿下一起去的,这会儿都还没回来呢……”


    若不是院内仆人个个形色匆忙,曲宁险些要怀疑,这是什么不想见她的理由。


    昨天才进过宫,今天又进宫?


    他最近怎么总这样忙?


    曲宁正欲再问,廊下忽然传来曹主事的声音:“那边干嘛呢搁那站着,别发呆——”


    话语一顿,远远瞧见是曲宁,忙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快步跑过来行礼。


    他一边远远催促仆人们燃香备水,一边嘴不带停地对曲宁道:“夫人来找殿下吧?殿下现在不在估计得晚些才回,这雨下得大您先回去等殿下回来了小的立刻叫人去请您。”


    曲宁手里的羊白肠还冒着热气,看着面前焦头烂额的曹陆和院里行色匆匆的仆人,轻轻皱眉。


    “那我去屋里等等吧,司佑这份还热着,正好给他放进去。”


    宫墙之内。


    檐水成线砸下来,宫墙金瓦连成白茫茫一片。


    孟映淮站在玉阶前,睫羽压着水珠,月白氅袍被雨水浸得发沉,静静坠在阶前。


    殿门开合间,暖融融的熏香与丝竹声一并漫出来,很快又被雨意打散。


    小太监从殿内跑出,隔着雨幕远远瞧了他一眼,语声恭敬道:“圣上还在忙,请世子再稍候片刻。”


    风吹过湿透的衣袍,雨珠顺着鼻尖滚落,孟映淮本就浅淡的唇色愈发苍白,垂在身侧的手指细微轻颤着。


    好半晌,他轻轻闭眼,没再说话。


    定园内。


    曲宁闻着屋里浓重的药气,见院里忙成一团,便把时莺也拉了过来。两个人一起趴在暖炉前,给炉子添火,小脸烘得红扑扑的。


    她问曹陆:“还不够热吗?我都要冒汗了。”


    曹陆朝外看了一眼,大雨如倾,乌云暗沉沉压着,像是随时要坠下来。


    他眉心锁得更紧:“不成,还得烧热点。今儿天不好,殿下最受不得这个。”


    曲宁忍不住嘀咕:“天气这么差,圣上怎么还要殿下进宫?殿下怎么天天进宫……是最近宫里出什么事了吗?”


    曹陆这次没应声。


    曲宁拨炭的动作顿了顿。


    忽然想起新婚那夜,似乎也是雨天。


    孟映淮那晚,也被显德帝叫进了宫。


    她抬起眼睛,问曹陆:“每次下雨,圣上都要叫殿下进宫吗?”


    几道闷雷滚过宫阙。


    天色渐暗,宫墙内里亮起了灯。


    丝竹声渐渐低了下去,几个端着漆盘的宫女低头敛目。路过玉阶时,只敢借着灯影匆匆瞥一眼,便又被同伴扯着袖子,快步没入雨夜。


    不多时,大太监缓步从殿内走出,如无数次那般,隔着雨幕,躬身道:


    “陛下累了,刚刚歇下,世子请回吧。”


    玉阶下。


    寒风裹着雨丝扑上来,孟映淮月白袍角被风拂起,水珠顺着衣角一滴滴坠下,在脚边积开小片水痕。


    他长睫轻轻颤了下,冰雨顺着下颌没入领口,呼出气息凝成白雾,转瞬便被雨气打散。


    唇上最后那点血色也淡了下去,孟映淮身形微微一晃,旁边的小太监忙上前虚扶了把。


    “世子当心。”


    安顺邸传来世子回府的消息时,曹陆立刻出了房门。


    曲宁忙跟着跑了出去。


    天边大雨一直未歇,院内梨花打落一地。曲宁远远瞧见几个随从半扶半架着一道身影。


    “快,先扶殿下进去。”司佑急切的声音刺破雨声。


    茫茫雨幕里,曲宁几乎辨不清他的面容,只瞧见浓长的眼睫垂覆着。新换的氅衣松松裹在外头,领口底下却仍是湿的,水意一点点往外渗。


    曲宁伸手去扶,却如碰了块冰。


    “殿下……”


    像是极度疲惫,孟映淮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隔着层水雾,没什么焦点。


    又好似听见了她的话,苍白的唇动了动,很轻地“嗯”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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