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映淮昏睡了两日。


    曲宁去看过几回,他都没醒,屋里都安安静静,只听得见药炉细响和下人放轻的脚步声,院里的人却一日比一日少。


    本就冷清的定园,更加空落起来。


    廊下不时有人抱着箱笼走过,动作利落。时莺替曲宁收拾着屋里的东西,翻来覆去理了好几遍。曲宁坐在一旁,听着这些动静,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直到第三日,时莺从外头快步回来,小声道:“殿下醒了。”


    曲宁一下抬起头,手里捏着的那朵小花也跟着晃了晃。


    她起身往外走,路过偏廊时,正见曹陆蹲在廊下收拾东西。几个木匣半开着,里头都是些零碎物件,旁边还堆着几卷包好的铺盖。


    曲宁瞧了眼,忍不住问:“曹主事也要跟着殿下走吗?”


    曹陆抬头看了她一眼,笑道:“我不走。”


    他低头把手里的绳结系紧了些,语气寻常:“我是南梁人,家人都在这里,殿下北归,哪有还带着我一道走的道理。”


    曲宁心里闷闷的,低头摆弄了下手里的小花,没再说话。


    她也是南梁人。


    窗前老梅树投下斑驳的光。


    寝房里的药气还没散尽,孟映淮靠在榻上,脸色仍有些苍白,指尖压着刘僖新递来的流转底单。


    刘僖道:“北周来使今早已经到城外驿馆,原该今日过印的关防却被礼部压下,说还要等刑部回签。”


    “府里东西都收得差不多了,可车马不敢往下定,不知道这道印今夜还能不能下来。”


    专门掐着时辰,等北周那边人到才压印,这已经不是走不走的问题了。今天能在关防这里卡,后头出城的时辰、驿站交接,乃至沿途每一道关口,都可以继续卡。


    一旦人离了京,路上再出点什么岔子,谁也说不清是天灾还是人为。


    想到这里,刘僖心里愈发沉重。


    殿下原本不用淋这场雨的。


    婚事既成,显德帝再没有明着扣人的道理。若他那日顺利接了文书,殿下五日内本可动身,偏偏被蔡府横插一脚,生生拖到了现在。


    南梁近来又多雨,若再这样拖下去,显德帝今日召、明日召,殿下这身子哪里还经得起几回。


    孟映淮没立刻说话,只将手里那页单子翻了过去,停了一瞬,问:“随行出城的编次册呢?”


    刘僖将册页递了过去,正欲再开口,房门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下。


    一抹杏粉色的身影停在门外,像是怕扰了他,只探了半个脑袋进来。


    “殿下在忙吗?”


    刘僖到嘴边的话顿住,抬头看向孟映淮。


    孟映淮没说什么,只道:“你先下去。”


    刘僖会意,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将房门掩上。


    曲宁这才慢吞吞走进来。


    他换了身淡青色常服,侧颜清寂,眉眼沉静。


    和那日在药雾里毫无防备的样子截然不同。仿佛那些微弱的呼吸,与湿漉漉垂下来的黑睫,都只是她一时的错觉。


    孟映淮翻过册页,视线在她手里那朵快蔫了的小花上停了一瞬,低声道:“离开那日,会有人送陈妈妈出城。”


    语声冷冷淡淡,像是知道她会为这个来。


    曲宁“噢”了声,脚下却没动。


    孟映淮神色仍带着病后的倦怠,视线就要落回册页上。


    曲宁却轻轻开口:“那……我们的婚事,还作数吗?”


    她声音细得几乎要散进风里。


    孟映淮搭在册页上的手顿住,静静抬眸。


    院外雨后初霁,湿润的风从窗隙慢慢吹进来。


    少女低着头,攥上他的袖摆,手里还捏着那朵小花。


    “你会带我走吗?”


    孟映淮垂睫,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像是怕他说出个‘不’字,她捏着他袖摆的手一点点收紧,小花都快揉碎了,软软搭在他衣袖上,指尖还带着一点淡淡花香。


    可北周未必会比南梁更好,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瑄王府的情况,回去以后,他甚至没精力再去顾她。


    “南梁不好吗?”他问。


    “不好。”曲宁摇头。


    她在南梁早就没有亲人了。


    以前总被蔡府推着走,可真当孟映淮要走了,她才发现,在定园的这两个月,是她这半年来最安稳的日子。


    她可以为了一个小账本犯愁,也可以担心伞上的小鸟好不好看,不用害怕蔡泗会从哪里冒出来,也不用担心陈妈妈会不会被欺负……


    他走以后,蔡府还会找她,陈妈妈也会被抓回去。


    攥着他袖摆的手又收紧了些,她鼓起勇气,仰头看着他,声音更轻。


    “可以带我走吗……”


    窗下光影斑驳,落在男人精致侧颜上,他没有回话,只是淡淡地看着她。


    那目光安静得近乎毫无波澜。


    曲宁唇瓣咬出一道白痕,她的手松了几分,指尖就要从他袖摆上滑落。


    孟映淮却开口:“想跟我回去?”


    曲宁怔了下,像是没听明白,抬起眼看他。


    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映得那双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她眸光温软,很轻地点了下头。


    孟映淮视线停在她脸上。


    明明什么都不懂,却还是固执地想要跟着他,把自己整个人都押上去。


    沉默了一瞬,他问:“知道跟我回去意味着什么吗?”


    曲宁很诚实:“……不知道。”


    她低头抿了下唇,又小声补了一句:“可有你在的地方,总比我一个人留在南梁好一点。”


    说完,像是怕这句话分量还不够,她声音更轻了些:“实在不行,你把我丢在半路也可以的……”


    孟映淮看着她,半晌,才淡声道:“去收拾东西。”


    曲宁慢慢眨了下眼,终于明白他这句话的意义。


    眸底那点快要熄下去的欢喜一下又冒了出来,连捏在指尖的小花都跟着晃了晃。她往前挪了半步,像是生怕自己听错了,向他确认:“真的呀?”


    孟映淮没答,曲宁却已经自顾自高兴起来,攥着那朵小花站在榻边。


    一会儿问自己该带什么,一会儿又问什么时候走,声音都比方才轻快了许多。孟映淮被她问得抬了下眼,视线扫过来,她这才稍稍收敛了些,却还是压不住唇边那点笑。


    临出门前,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连忙低头去翻自己的袖袋。


    “对了……”


    她转过身,几步又凑了回来,从袖中掏出那根修好的红绳,献宝似的递到他眼前,眼睛亮晶晶的。


    “你看。”


    屋外的阳光从花窗照进来。


    一根红绳安静躺在少女掌心里。


    原本断裂的地方,被一缕细巧的金线精心缠绕,中间还夹了一根五色丝线。


    她说:“时莺说这是平安珠,我不会编,就用了这根丝线代替,是陈妈妈之前替我求来的,也有平安顺遂的意思……”


    平安顺遂。


    孟映淮迎着阳光看。


    母亲当年替他戴上时,说的也是平安顺遂。


    本是寄予美好祝愿的绳结,却出现在最讽刺的离国那年。


    真的有平安顺遂么?


    孟映淮眼眸泛着冷调,看着面前的少女。


    她显然不知道这根红绳的含义。


    只是修复了一件美丽的东西,就像完成了一件精巧的工艺品,带着几分孩子气的,与他分享。


    那双眼睛亮盈盈的,像是在问他——


    你看,我把它变漂亮了。


    你喜不喜欢?


    孟映淮轻声问:“不是让你把它丢掉?”


    “你不喜欢吗?”


    像是没想到他会说这样一句话,曲宁眼神有些失落,但紧接着,她又凑了过来。


    带着几分撒娇似的,对他说:“我觉得挺好看的,你要是不要的话,就送给我吧。”


    说着,她将红绳拿起来,凑到鼻尖上,闻了下,月牙儿似的眼睛眯起,满足地叹道:“这上面有你的味道,香香的。”


    孟映淮:“……”


    他眼皮轻轻一跳。


    视线落到她又凑近的动作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神色顿时冷了几分:“我不可能跟你睡的。”


    曲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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