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一个粉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大雾深处,他手里提着一把雪白的长剑。
那把剑的刃亮得刺眼。
黎时满心头警铃大作,朝对面厉声喊道:“你是谁?再装神弄鬼就别怪我杀了你!”
那人恍若未闻,慢慢扯掉了束发的簪子。如瀑布般的长发顷刻间落下,又被一阵不知何处刮来的风吹起,像一条光滑细腻的绸缎,在雾中飘荡。
黎时满勃然大怒,提着手中的瞬华,朝那粉色的影子急速掠步而去。就在剑尖即将触及对方的刹那,耳边忽有声音传来:“你要到哪里去?”
“谁在说话?”黎时满猛地站住脚步,将长剑警惕地横在身前。
“黎师兄,你醒醒呀。”
是喻知临的声音。
喻知临的声音缥缈虚幻,像是山洞里的回音,由远及近,反复循环。
……
“太好了!黎师兄你终于醒了!”
“我这是怎么了?”黎时满揉了揉太阳穴,艰难地坐起。他茫然地环顾四周,“这是哪啊?还在郁河岸上吗?”
喻知临弯腰拿起倒在地上的酒壶,不高兴道:“我只是去买个糖葫芦,你就在这里偷偷喝起酒了!”
黎时满被数落得有点难堪,难为情地别过脸,“那我刚才是……喝多了吗?”
喻知临双手抱胸,气鼓鼓的样子像一只炸毛的小鸟,“你自己跑到水边喝酒,要不是正好秦师姐和另一位姐姐路过,把你拉上来,估计你都会滚到河里去!”
某只尚未完全清醒的醉鸟打了个哈欠,脸上红晕未消,“那她们两个呢?我一定去亲自拜谢。”
“她俩早就离开了,”喻知临将红彤彤的糖葫芦递到黎时满嘴边,“那个不认得的姐姐特意叮嘱我,让我传话:‘喝两口果酒就醉倒,这种酒量实在太丢人了,以后还是不要喝酒了’。”
黎时满更挂不住面子了:“……知道了。”他顿了顿,又问道,“你说的‘另一位姐姐’是谁?是听海阁的弟子吗?”
喻知临皱着眉思索片刻,迟疑道:“好像是云舒宗的弟子?我记不太清了。”
黎时满脑子里“叮”的一声,一下子就清醒了。他心道怪不得自己刚刚昏过去了,看来这是要走原剧情,需要自己回避一下,毕竟“非礼勿视”。他抱着一种“围观原著剧情”的心态,多嘴问了一句:“那个姐姐长什么样啊?”
谁知喻知临却反问道:“黎师兄这么好奇吗?”
黎时满被这么一呛,顿时有些不悦:“这么小气?我问问都不行?”
“我没太注意,我不喜欢盯着别人的脸看。她可能长得挺高的吧?瘦瘦的?或许是这样吧。”喻知临的表情纯然坦诚,实在不像装的。但黎时满实在想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人不舍得多给美女几分眼神?看着都赏心悦目好吧。
算了,理解不了主角,就这样吧。
黎时满利落地从地上站起,拍掉了衣袍上的灰,“完蛋了……这下晚上睡不着了,小师弟,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喻知临手里还捏着那根插山楂的木棍,他四处张望:“这棍子我该扔到哪里呢?”
黎时满扭了扭僵硬的手腕,关节处嘎吱作响,“你先拿着呗,一会儿我们走回去,再找找地方。”他酒醒之后,脚下虚浮发飘,像踩在棉花上一样。
他冷不丁想起梦里闪过的那道粉色影子,心里咯噔一声,不会那是原主本人吧?
这个念头让黎时满瞬间头皮发麻:原主要是亲自来兴师问罪,那自己再长一百个脚都跑不过人家。怪不得这系统一直提醒自己呢,哪天自己飘了真分不清大小王了,就是被砍成肉臊子之时。
他的思绪纷乱,突然的停下让身后的喻知临躲闪不及,两人一下子撞在一起。
喻知临摸了摸被撞到的鼻子,疑惑道:“黎师兄,发生什么事了?”
黎时满转身问道:“你是不是之前梦到过我穿粉衣裳?”
喻知临的脸上隐约浮现哀伤之色,他下意识避开黎时满的视线,“黎师兄问这个做什么。”
“那你还记不记得,”黎时满斟酌着用词,“梦里的我是什么样子?”
喻知临微蹙眉头,视线在黎时满身上慢慢走了一圈,不确认道:“应该比现在高一些吧,头发比现在长一些,脸也有点变化……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总体上,和你现在有点不同,但也没变到我认不出的程度。”
黎时满听得瞠目结舌,心里吐槽这是什么废话文学。
“黎师兄问这个做什么?”
“我就是好奇之后的自己有没有长残。”黎时满胡乱找了个借口。
喻知临却当了真,一本正经道:“不会的!黎师兄怎样都不会长残的!”
黎时满存心逗他,没事找茬地问道:“那如果我哪天被巨石砸到脸了呢?被砸得鼻子歪了、面目凹陷了呢?那算不算长残?”
喻知临怔愣片刻,他像是被这个可怕的假设吓到了,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不会的!绝对不会的!”
黎时满被他这副惊慌的模样逗得前仰后合,大笑着转身跑远了:“逗你玩呢,怎么还当真了啊!哈哈哈!”
第一点白色拖着尾线凭空直上,黑如浓墨的夜空忽而闪了一下,紧接着炸出一声巨响。泼天的金粉像是倾泻的熔金,无数道流火发散迸溅,跳跃不定的星子簌簌地落下人间。
火树银花,金蛇狂舞。
街上熙熙攘攘的游人络绎不绝,谁的剑和谁的弓又撞在了一块,铁器撞击声和争吵声一并被隐在了烟花爆炸的响声里。
“少侠,你在仙缘节遇见心上人了吗?”
含糊而沙哑的声音从黎时满身后传来,他下意识去看谁在说话,却看到一个疯疯癫癫的老者摇头晃脑地从身边走过。
老者对路过的每一个人都魔怔似的重复着相同的话,果不其然,每一个人都对他投以怪异的眼光,对他说的话感到莫名其妙。
“这人真够奇怪的。”黎时满嘟囔了一句,自顾自地继续向前走。
他心不在焉地走出好几步,才骤然发觉喻知临早已不见踪迹。
黎时满只觉得自己的头皮都炸开了,冷汗顺着脖子一股一股地流。他立刻逆着人群往回走,满脸歉意地拨开身后的游人,艰难地从缝隙中挤过去。
“这是干什么呀,好端端地不向前走了,非要走回头路做什么!”
“可能是丢了东西去找吧,或者是和伙伴走散了。”
“今天这么多人,丢了东西怎么可能找到,和伙伴走散……还不如回家等着呢。”
……
黎时满一边焦急地喊着“借过”,一边在密不透风的人海里穿行,他不慎撞到了谁身上的东西,发出“砰”的一声响。
那人跳脚骂道:“喂!那么着急干什么!”
黎时满来不及揉撞疼的肩膀,头也不回地喊了声“抱歉”,脚下的步伐依旧急切。
路上的每一个人脸上都戴着各种各样的面具,黎时满几乎看花了眼,那通体漆黑的妖怪面具,到底在哪里?
“黎师兄!你要去哪里啊?”
清亮的声音突兀地响起,黎时满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猛地站住脚。他回头看去,却见喻知临正弓着腰,扶着双膝,气喘吁吁地站在身后。
喻知临站在人群外的一棵花树下,花树的枝头上挂着几盏随风飘摇的小灯笼,稀稀拉拉的,有些冷清。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我怎么喊你,你都听不见,”喻知临的声音里带着委屈和后怕,“我就跑来追你,好在终于追上了。”
黎时满一步一步走到喻知临身前,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我差点就找不到你了,你究竟去了哪里。”
“我吗?你在找我?”喻知临诧异地指着自己,难以置信道,“我只是去扔了个棍子,一转头就看见你往反方向跑了。”
黎时满不轻不重地握着喻知临的手臂,低声道:“下次离开前要和我说一声,记清楚没有。”
喻知临被他难得的严肃震慑,顺从地点头:“黎师兄,我知道了。”
黎时满却突然甩开了他的手臂,像是压抑的情绪找到了突破口一般,咬牙切齿道:“我差点以为你跑丢了!你要是丢了,我去哪里找你!”
喻知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连忙说道:“我不会跑丢的,我会找个地方待着,在那里等你来找我。”
这句保证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黎时满心头那股乍起的无名火。不安,焦虑,烦躁……刚刚不知怎么的,黎时满几乎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他心想,可能是酒醉的副作用。
黎时满揉了揉眉心,今晚颇感疲倦,“我们回去吧,现在时候不早了。”
仙缘节足足热闹到丑时,最后一隅流火才彻底黯淡。坐落在山上的听海阁靠近天边,黎时满被窗外震耳欲聋的烟花扰得睡不着,连着翻了好几次身。
黎时满用胳膊肘撑着,小心翼翼地支起身子。他屏住呼吸,探过头去看喻知临有没有睡。
他散落的、如墨似的长发垂下来,丝丝缕缕地贴到了喻知临的脸上和颈上。
“好痒……”喻知临一睁开眼,就看见偷看……啊不,应该是光明正大看他的黎时满。他将黎时满落下的头发从脸上拨开,疑惑不解道,“黎师兄,你在干什么?”
黎时满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幽幽道:“我就看看你而已,我睡不着。”他想把那缕落下的长发撩到耳后,却被喻知临抢先一步捉在了手里。
喻知临的手指绕着头发,“我也睡不着。”
黎时满望了一眼窗外暗暗的夜色,哀怨道:“那我们就再躺一会儿吧。真不想去听学,真的好累啊,好无聊啊。”
喻知临似乎在沉思什么,好久之后才开口道:“黎师兄不是结识了新朋友吗?怎么会无聊呢。不过你从来没和我提起过他们,是关系很一般吗?”
一提因是雨和乔楼春,黎时满就想翻白眼。两个原主身边的背刺怪而已,有什么好说的。在触发隐藏剧情改变故事走向之前,自己是不会把这俩人真正当做知心朋友的。
黎时满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重新躺下了,“我跟他俩才认识几天?熟悉都算不上,更别谈什么朋友不朋友的了,”他阖上眼随口说道,“我还是跟你最好,毕竟咱俩都认识这么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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