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这一辈兄弟二人,一商一文,相得益彰,素日里相处和睦,便没有分家。老二一家住在西正院,同老大一家的东正院一墙之隔,若是真要走动起来,则需要绕着东西花园走上好大一圈。两家便这么合而不聚,两厢太平。


    老大顾世荣早年有母亲扶持,后来更是兢兢业业,一路将顾家这块招牌做成了两江首富,更是被选为皇商,辉煌无限。


    相比之下,深耕文人圈的顾清晏则低调许多。


    幸而,顾逸尘实在争气,整日在书房苦读,书院山长考过他的学问,说是状元有望。


    顾清晏同夫人姜氏顶着老大一家的光环压力,便卯着劲将儿子的考学作为全家的重中之重,暗暗咬牙要培养出一位状元来。故而西正院最好的一处屋子便分给了顾逸尘做书房,曰栖云堂。


    这名字是顾清晏选的,取‘栖云堂里书香漫,折桂蟾宫不是难。’中蟾宫折桂之意,期望儿子苦做学问,青云得路。


    两房的儿子都在鹤鸣书院求学,长房顾逸舟是夫子的心头大患,而二房的顾逸尘则是夫子们的心头好。


    如此对比鲜明,王氏对此倒不觉得臊,只是对于二房一心培养状元的态度嗤之以鼻:“顾家往上数三辈过去都是商人,子女求学不过为了个知书达理好交际罢了,那边竟还真一门心思要培养个状元郎出来。”


    这话传着传着便传到了二夫人耳中,姜氏娘家也是书香世家,人品修养都是一等一的,听了这话再生气也没有去同王氏争辩,只扎进篱笆自己过日子。


    前院顾世荣和顾清晏兄弟俩相处和睦,后院里头两房家眷却是因此渐行渐远。正辉堂的事,姜氏这儿知道的还不如院子里的老妈子来得多。


    栖云堂内,肩负顾家二房兴旺之责的顾逸尘正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的是一本时文选本,收录了历年乡试、会试中优秀考生的文章或考官的范文,极其抢手,是他花了好大功夫才从好友费哲那儿借来的。


    借书的时候,费哲便说了自己还没看全,要他快快抄录之后还他。这本书里头的范文十分权威,对今年下场乡试很有帮助,顾逸尘这几日宵衣旰食在抄这一册书。


    此刻,书打开着,他却在走神,双眼直直看着书房门外的池塘。


    今日观音诞,阖府祈愿。他终于见着了苏伏雪,可对方看向自己的眼神却十分陌离。不仅如此,苏伏雪从前爽朗爱笑,如今瞧着却是冷冷淡淡……


    ‘吱呀’一声,打断了顾逸尘的思绪。


    丫鬟冬砚入内:“少爷。”


    “如何?”顾逸尘回身。


    “回禀少爷,奴婢已经在府中打听了一圈,确实如少爷所料。”


    冬砚将方才打探到的消息都同自家少爷一一回禀了。


    “苏姨娘每日请安后就闭门不出,从前大夫人常罚她抄经、捡佛豆……倒也不算重罚。”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只是约半个月前,姨娘在后园落了水,醒来后似是变了个人一般,不仅责罚了院子里的丫鬟,这几回请安,还把大夫人气得够呛。”


    顾逸尘听着丫鬟的话,心中百感交集。


    今日在报恩寺之事实在闹得匪夷所思,顾逸尘心下有所怀疑,回府后便让身旁的丫鬟去宅子里打听一二,这一打听果然如他所料。


    难怪苏伏雪如今待人疏离、淡漠。过往那个爱笑的苏家姐姐竟是日复一日地生活在大伯母的磋磨中。


    从前,他第一次去苏家的时候,苏伏雪如春日一般十分明媚,见着谁都爱笑,说话的时候声音软软的,像春日暖泉淌进人的心底。


    后来他总喜欢跟着苏燚去苏家讨论学问,不大的院子,苏家父母收拾得十分整洁。更有苏伏雪悉心装点,小院里馥郁芬芳,一处普通的农家小院,当时在他眼里更胜人间仙境。


    可后来,苏燚突然不来上学了。他四下打听,才晓得苏家出了些事,苏伏雪竟入了顾府,成了大伯院子里的苏姨娘。


    两房有别,他身为二房长子,自是不便去大伯的后院。何况,进了顾家,苏姐姐总是能过上好日子的……毕竟顾家要比苏家富裕许多……是以,多年来他也未曾去拜会过苏姐姐。


    可原来,这些年里苏姐姐在顾府过得一点都不好吗?


    而他,同在顾府竟一无所知。


    如果苏燚知道了他姐姐在顾家过的竟是这样的日子,会不会怪自己?


    他不由得想起苏燚来,二人同在鹤鸣书院念书,称得上总角之交。当年山长最爱的是苏燚,说他将来定能考个状元,第二个才是顾逸尘。可他们二人却志趣相投,并无嫌隙,甚至还说好了,若来日同立朝堂,当共济苍生,不负这海晏河清。


    “少爷,奴婢还听说这苏姨娘近日里同二姑娘走得近,今日回府后便请了二姑娘去冬苑共进晚膳。”


    “你是说她和逸锦交好?”


    这府上大房的二姑娘是顾逸锦,二房的二姑娘则是顾逸晴,同苏氏交好的,想来便是顾逸锦。


    顾逸锦平日里养在祖母身边,总是窝在福寿堂里,便是同辈的兄弟姊妹间也往来不多,如今竟是同后院姨娘交好,这实在出乎顾逸尘的意料。


    他想了想,问道:“方才要你准备的东西都好了吗?”


    冬砚道:“少爷,都备好了。”


    顾逸尘点头。


    “你去一趟冬苑,就这般说。”


    冬砚机灵,一福身便出门办事。


    -


    冬苑的火锅已近尾声。


    众人都发现因为顾逸锦纠结于婚事情绪低落,苏姨娘的兴致也降了许多,原本热闹的火锅局便早早收了摊,周妈妈和银冬合力收拾碗筷,准备给姨娘和二姑娘备查消食。


    一阵敲门声想起,往日无人关切的冬苑,今儿个竟这样热闹,周妈妈笑着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十三四岁的丫鬟,身着青色褙子,梳双髻,手里提着一个匣子,满脸笑意道:“周妈妈,我是栖云堂的冬砚。”声音脆响,屋中的人听得清楚。


    周妈妈忙道:“冬砚姑娘今日怎的有空过来。”


    “周妈妈,少爷挂念二姑娘读书辛苦,让奴婢给送些补品过来。去了福寿堂才晓得二姑娘今日在这儿用膳,您瞧。”说着讲手上匣子往前一送。


    顾逸锦听着是来找自己的,钻到门口:“是堂兄送来的?”


    冬砚一福,“是。”


    见到人家是给顾逸锦送东西,周妈妈便识趣地让开了身子,将位置留给了走过来的秋兰。


    等秋兰接过匣子道后,顾逸锦笑眯眯道:“堂兄真是有心了,替我谢谢你家少爷。”


    冬砚应声离开,顾逸锦等不及关上门便开始催促秋兰:“快打开,快打开,瞧瞧堂兄送了什么好玩儿的。”


    银冬帮忙将桌子收拾出一块地儿,秋兰将匣子放在桌上,两手捏住盖子两侧,向上一提。


    几个脑袋凑上去的功夫,刚才还叽叽喳喳的顾逸锦突然不吱声了。匣子里满满登登都是阿胶、燕窝、党参,还有一些杏仁之类的干货。


    “呵呵,”半晌,顾逸锦发出几声干笑,“堂兄可真是……贴心……”


    秋兰抿了抿唇,心中腹诽。这位少爷送什么不好,偏偏送这么些个麻烦玩意儿……又要烊化又要挑毛的,光是想想就开始头疼。


    银冬笑道:“西院少爷定是瞧着二姑娘日夜读书辛苦,这才送来给姑娘补身子。”


    顾逸锦装不下去,翻了个白眼:“我又没病,吃这么些个保养品做什么……”转眼看到苏氏,便道,“姨娘,要不都给你吧。”


    想了想,越说越顺:“前些日子你落了水,定是还没有养好,这些东西吃了对身体好,都给你,都给你。”


    傅雪看着这满满一盒的保健品……都已经开春了,真要是都吃下去,尤其是这阿胶,指不定要流鼻血才是。


    刚要开口拒绝,顾逸锦已经快人快手将匣子盖上塞给了银冬:“银冬,你快拿去,回头每日给苏姨娘补身子。”


    银冬不敢接,又不敢放,为难看向傅雪。


    “你愣着干什么?”顾逸锦催促,“你家姨娘身子瘦的一阵风都能吹跑了,正需要好好补补。”


    傅雪看了一眼那匣子,又看了顾逸锦一眼,这才朝银冬点头。


    “这就对了嘛!”顾逸锦又说,“姨娘,你好好补身子,补好了身子再教我两招,我下次见着骆二吓吓他。”


    她这话将一屋子人逗笑了,笑语欢声传出院子,飘进了东后园。


    月色未上,园中光线已暗,玉兰树投下半明半昧的影子。顾逸尘站在玉兰树下,一身青衫,温润如玉。


    院墙外飘来一阵笑声,他低下头笑了笑,想必东西已经送到。逸锦被祖母养得很好,性子大方爽利,只没什么耐心。她今日收到这么一盒子花费工夫的保养品,自然是不乐意扛回去,十有八九就地送人。


    东西到了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他低着头沿着鹅卵石铺就的蹊道缓行。


    今日冬砚走后,他久久看不进书去,最终还是跑来了园中。隔墙便是女眷居所,他此行颇有些荒唐,幸好此刻天色渐暗,园子里没什么人……


    “好妹妹这是有什么烦心事,竟在此地唉声叹气。”


    一道男子声音传来,顾逸尘忙侧身隐藏到树后,沿着枝叶缝隙瞧去。


    说话之人一身石青色织金缎面直裰,腰间束着一条镶玉的革带,玉佩、香囊、小刀挂了一圈,行动间琳琅作响,竟是他的大哥顾逸舟。


    “不如说给本少爷听听,本少爷也好替妹妹排忧。”


    这两声‘妹妹’叫他说得亲昵,顾逸尘不禁皱眉,长房这位大哥真是叫大伯母宠得无法无天,竟趁月色在园中调戏丫鬟。


    君子不窥人私,他忙低下头向着另一个方向绕路回到栖云堂。


    刚入书房,一抬眼,撞上一人目光。


    “这是从哪儿回来?”姜氏看着自己儿子,眼中带着几分不满。


    顾逸尘定了定神:“母亲。”


    “回答我,刚才去哪儿了。”


    顾逸尘看了看,母亲的身后,冬砚正垂着眼不敢看他。


    他心下了然,今日之事,只怕已经叫母亲撞破。便是白日里在报恩寺的时候,母亲就已经窥破了他的心思。


    “母亲,看书烦闷,儿子去后园中走了走。”


    姜氏盯着他,没开口。


    半晌才道:“尘儿,若想要散心便在咱们这西园子里转转,天色暗了便莫要四处乱跑,一着不慎便是行差踏错,害人害己。”


    说着,她走进几步,看向他腰间禁步:“君子如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顾逸尘一怔,抬头看向自己母亲。


    姜氏望着他继续道:“蒲柳之姿,望秋而落,遇霜即折。”


    屋内寂静。


    母亲这是在暗暗警告自己,若是毁了对方女子名声,便是毁了女子一生。顾逸尘的面上如火烧火燎,片刻,他低声道:“多谢母亲提点,儿子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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