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顾逸锦主仆,冬苑静了下来。


    周妈妈收拾了碗筷出门,银冬去端热水,屋内剩下傅雪一人。


    桌上还放着顾逸锦留下的匣子,上好的檀木做成的匣子,一侧刻了一簇紫云英的图案,许是新刻的缘故,图案上的漆色与匣身上的漆相比,新了许多。


    盖子敞开着,傅雪看着匣子里头的东西,暗暗有些头疼。这一匣子的保健品送给顾逸锦实在是有些不搭,若说是送给顾老夫人这样上了年纪的人,还更加真切一些。


    ‘吱呀’一声,银冬端着热水推门而入。


    她拧了帕子递给傅雪擦手,扭头去检查匣子里的物品。冬苑的规矩不大,这些东西倒是不至于要登记造册,可还是要有个数报给姨娘才是。


    “姨娘,这下面还有沙枣、杏仁这许多,”银冬取出顶上的阿胶和燕窝,便发现这个匣子内有乾坤,各式各样的南北干货都被一一包了放在下层。


    “回头这杏仁倒是可以和燕窝一道煮……”


    杏仁?


    傅雪眉心锁了起来,她不喜欢杏仁,这东西太过霸道,稍微不注意便让人难受。银冬没注意她面色,又道:“明日起每日里给姨娘煮一碗,喝了定能容光焕发。”


    她说得起劲,引得傅雪的目光扫了过去,只见那包杏仁颗颗饱满,有拇指盖大小。


    周妈妈收拾了东西,也进了主屋,听见银冬的话也凑了上来:“这杏仁可真是好货,在街上的南北铺子里头的杏仁可没见过这么大的。”


    傅雪忍不住问:“外头买的杏仁可是尝着有些发苦?”


    “是,姨娘。”周妈妈皱着眉头,“那味儿别提多苦了,多吃几颗还烧心。”


    傅雪点点头,周妈妈说的外头铺子里卖的那些只怕是苦杏仁,这顾逸锦留下的定是甜杏仁。


    在现代的时候,苦杏仁只入药,而甜杏仁才是平时人们买了做吃食的。老百姓区分的时候,也叫南、北杏仁。有这一区分,自然不只是因着杏仁的个大个小的问题,而是北杏仁性烈,误食容易中毒,看来在这个时代的人是不晓得这其中区别的。


    周妈妈扭头又夸了起来:“瞧着这二姑娘是真的待咱们姨娘好,这么好的东西居然眼皮子都不眨一下就留下了。”


    银冬也笑:“周妈妈说的没错,如今二姑娘日日往咱们院子跑,可不见二姑娘去其他院子。姨娘,您说是吧。”


    傅雪点点头:“是,锦姐儿待人宽和。”


    如今顾府里头,唯一真的将冬苑上下放在眼中的也只有顾逸锦一人,顾逸锦来的勤快,下头人也都会看脸色,这几日周妈妈出门要些东西都方便许多。


    傅雪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匣子:“收起来吧。”


    银冬看看周妈妈,姨娘方才还好好的,怎的一会儿功夫又没了兴致。


    周妈妈却没注意到姨娘的失落,又道:“唉,要说起来,若是这回少爷的婚事能顺顺利利的,府上就快办喜事了,到时候指不定有多热闹。”


    接着,又自顾絮絮叨叨:“这府上好久都没热闹过了,上一回还是……”


    她还在絮叨什么,傅雪已经听不进去了。她看着那匣子,脑子里全是苏伏雪的脸。


    上一回的喜事正是苏氏入府为妾。


    下一回,便该轮到顾逸舟了。


    苏伏雪的话语又在她脑中响起。


    “王法有什么用,顾家生意做得大,同官衙都是交好的……”


    “我不后悔……我从未曾后悔……我只恨自己无力为家人复仇……”


    “我求你助我,我只要,罪魁祸首,血债血偿!”


    傅雪袖底的手指越蜷越紧。


    要完成苏伏雪的心愿,要替苏家三条人命讨回公道,就决不能让顾逸舟成婚!


    “姨娘,”银冬见周妈妈絮絮叨叨又说错了话,咬了咬唇道,“那这些东西?”


    傅雪回神,再次看向桌上的物品,目光在那匣子上顿了一瞬,才道:“就按你说的,杏仁燕窝盅。


    “每日两碗。”


    银冬一愣,只听傅雪又道:“给二姑娘也备一碗,让她放了学便过来。”


    银冬应声,收了东西同周妈妈一起离开。


    三进的小院里,夜幕低垂,星月挂树。而顾府另一处院中,此刻却是暗香浮动,只听得嘤咛几声,一道细弱身影自榻上坐起。


    “少爷,奴婢该回去了。”


    男子声音意犹未尽:“急什么。”


    “少爷。”女子推拒开对方摸过来的手,拾起地上衣裳一件件穿起来,“夫人那儿看得紧,奴婢出来这么大会儿功夫,回去了要被妈妈盘问半日。”


    顾逸舟被她说得失了兴致,躺回床榻冷声道:“好好的,提母亲做什么。”


    屋内灯火点燃,沉璧见顾逸舟面色不虞,忙撑着床头去抚过男人脸庞,又在他额头亲了一口:“我的好少爷,怎么生气了呢,奴婢这不是怕大夫人发现了,回头再见不着您了嘛。”


    摸着她白嫩手掌,顾逸舟放到鼻尖嗅了嗅,这才软了脸色道:“明日自个儿过来。”


    沉璧自是无有不应。自从离开了冬苑,她的日子愈发难过起来。正辉堂里都是用了多年的老人,哪儿容得下她。更别提要想同之前在冬苑那般的随心所欲。


    大夫人那日里说是留着她还有任务要派,可这么些日子了,她竟是一回大夫人的面都没见着。


    幸好,她还有顾逸舟,现在花些功夫将他哄好了,将来换个通房或者姨娘的身份再慢慢筹谋,也未必不是一条出路。


    只是夜路走多了,总会叫人瞧见。有一回她摸黑回自己屋子,撞上了大夫人屋子里的青鹭起夜。她忘不了青鹭当时的眼神。


    那又如何,谁让那丫头自个儿长得焦皮粗肉,入不得顾逸舟的眼又能怪谁。她只要抓紧了顾逸舟,便能一步步走出这顾府大宅……


    沉璧端着一肚子心事离开时,月色正中,她贴着墙根一路小心翼翼闪出院门,再摸黑回到正辉堂的时候,竟被青雀抓了个正着。


    “青雀姐姐。”沉璧讪讪。


    “你这丫头,三更半夜不歇着,四处跑什么?”青雀瞪了她一眼,“夫人找你。”说着便转身领路。


    沉璧不敢吱声,跟在青雀身后进了明间。


    王氏看着沉璧跪在地上,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便又移开。


    “夫人。”


    王氏冷冷道:“上回你说能帮得上我,如今这些日子过去了,可有想好了要如何做?”


    沉璧一愣。她可没有想好……她需要想吗?


    “你发什么呆?”青雀上前一步,“夫人问话,还不回话。”


    沉璧回神,忙道:“回,回夫人的话。奴婢,奴婢……”


    “哼,”王氏嗤笑一声,“合着你在我这院子里,每日吃吃喝喝的,竟是什么主意都没有。”


    “夫人,夫人,”沉璧连忙叩首,“夫人,奴婢有想,有想。”


    王氏勾起唇角,好兴致看着她:“那你倒是说说看,相出什么法子了?”


    沉璧咽了一下口水,心中却暗骂:不知这大夫人今日又是受了什么气,回来就磋磨她。


    骂归骂,脑海里却在飞速思考该如何回答大夫人的要求,嘴上却是先将王氏捧了一番:“奴婢认为,如今苏姨娘处处以歪理辩驳,便是仗着大夫人御下仁厚。”


    王氏喝了一口茶水,淡淡看向她:“继续说。”


    “大夫人仁厚,却也不能叫那苏氏随意拿捏。”


    忽而,她脑中一转,快速道:“奴婢认为,苏姨娘之所以能理直气壮说歪理,无非是因着没有落下实打实的把柄。”


    王氏垂下眼。是啊,若不是今日失手,早就捏住苏氏的把柄将人逐出府去,又如何会在此处发愁。此刻,被沉璧无心戳中心中隐痛,不由得心生烦躁,口舌发苦。


    她又端起茶盏长饮一口:“快说。”


    “是,是,”沉璧抬头,看向上首:“奴婢,奴婢在冬苑呆了三年,熟悉小院情况,奴婢愿意为大夫人盯住苏姨娘,一旦她露出马脚,奴婢便立刻来回禀大夫人。”


    王氏一听,不禁笑出声来:“你是觉得我很好骗?”


    “奴婢不敢。”


    “照你这说法,便是要等着对方犯错。若是那苏氏没有马脚叫你抓住,我就得一直等着?”


    沉璧一默。她本就打算着用这法子拖延一段日子,等回头顾逸舟成婚后,便让他讨了自己带出府去。没想到,这点子盘算竟是叫大夫人看穿了……


    “夫人……”


    王氏起身,冷冷看向匍匐地上之人:“我给你十日为限,将此事办成!”


    沉璧脑中‘嗡’一声,大夫人的意思很明确,便是苏氏没有马脚也需要在十日内找出马脚来……栽赃陷害……


    她的手指在地上慢慢蜷紧,指甲抵进砖缝里……身先士卒,大夫人这是要将她这枚棋子给弃了。


    “没听见夫人的话么?”青雀怒喝。


    “是。”沉璧扬声道,“奴婢谨遵大夫人吩咐,定将此事办妥。”


    沉璧离开,屋中剩下王氏和青雀。


    青雀走近王氏身侧,俯下身子凑在她耳边道:“夫人,奴婢今日去寻沉璧时,她刚从外头回来,形迹可疑。


    ”奴婢还听青鹭说,说她这些日子常常道夜深才回……”


    王氏只听了一句便笑了:“不过是一个供人消遣的玩意儿罢了,舟儿不过是贪图新鲜罢了,随她去罢,哪儿还值得你记挂。”


    青雀福身:“是,夫人。”退下时,脚步顿了顿,终究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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