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福寿堂点起了灯火。


    檀香端来晚膳的食盒,逐一布菜。


    主食依旧是考虑老夫人的肠胃弱,以小米炖成烂粥,菜色则以蔬菜炖到软糯为主,唯有一道白玉如意羹瞧着色香味十足。


    尹妈妈善知老夫人心意,问道:“二姑娘那边可吃了,可有加菜?”


    “二姑娘那边秋兰来传过话,”檀香动作麻利,四菜一汤已经摆好,“说是苏姨娘那头今日吃火锅,请二姑娘过去尝尝,今儿个便不在福寿堂用膳了。”


    “吃火锅?”尹妈妈不解。


    檀香笑道:“是啊,奴婢也是听了秋兰说了才知道呢,说是苏姨娘想吃锅子暖暖身子,特意来请了二姑娘。”


    说罢,檀香收拾食盒出门,屋内留下尹妈妈服侍老夫人用膳。


    尹妈妈看了一眼老夫人脸色,犹豫了一瞬开口:“老妇人,奴婢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那苏姨娘,会不会对咱们二姑娘太好了一点?”


    从什么时候开始,二姑娘已经同苏姨娘同桌而食了?


    说起来,还是她最早看到苏姨娘的转变,提点了老夫人。


    只因着那一日苏姨娘的眼神里带着一种生机,她打心底希望苏姨娘能把这股生机带进福寿堂里头,好叫老夫人从每日的焚香敬佛之中走出去。


    可如今,二姑娘却先一步走进了冬苑,她看着老夫人,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苏姨娘这生机,会不会太盛了些?


    顾老夫人沉吟。


    尹妈妈又道:“只是,苏姨娘今日能化险为夷,说不定……”


    “她那叫冒进。”顾老夫人口气带着责怪,“内宅女眷对上外男,便是再小心也不免落得个名声尽毁。


    “她既然事先都知道了便可以避开,却仍是兵行险着。她这个性子竟是不管不顾。”


    尹妈妈知道老夫人并非真心不满:“她竟是知晓如何拿捏老爷分寸,将一盆脏水原封不动泼去雷姨娘身上,这番闹下来,老爷不想管也得管了。


    “您说,这苏姨娘怎会晓得老爷顾念雷家,不会真的去动雷姨娘。”


    老夫人默了默,她再度开口时候,语气缓和了几分:“她这是在赌,赌没人想把这事闹大,赌赢了是本事,赌输了……”


    她脑海中闪过苏伏雪的脸。


    那女子在香光厅,一步不错,把脏水引向雷氏。换成旁人,早就被王氏撕了。


    老夫人心下一动,说道:“她这样的人,用好了是刀,用得不好是祸。怕只怕回头锦儿学了她的脾气,没学会她的本事,那便要大祸临头。”


    尹妈妈盛了一碗汤放到她面前,低声问:“可如今,二姑娘日日往苏姨娘那边跑……”


    老妇人没有回答,只是端起汤碗,调羹搅动着碗中的豆腐和香菜,青白两色在碗中旋转,散发着独特的香气,顾老夫人一时有些心不在焉。


    -


    冬苑里,被福寿堂牵挂着的顾逸锦此刻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她拉长了脸,右手托着腮一声接着一声叹气,若是仔细瞧,她眼眶还有些发红。


    银冬忍不住问道:“二姑娘做什么发愁?”


    顾逸锦只是‘唉’了一声,换了一只手托腮。


    见状,秋兰也放下筷子。


    傅雪问道:“何事如此发愁?”


    似是正等着这一句,顾逸锦猛然坐直身子,一双兔眼直直看着傅雪:“姨娘,你帮帮我吧。”


    屋中几人皆是一愣,白日里的时候瞧着二姑娘还是高高兴兴的,怎这一会儿功夫就开口求助了呢?


    银冬忍不住问道:“是那骆公子又欺负姑娘了?”


    傅雪看了她一眼,银冬自觉失言,忙止住话头。


    “你怎么知道骆二?”


    “……是周妈妈告诉我的……”银冬张口就来,有些抱歉的看向周妈妈。


    周妈妈正在给傅雪夹菜,听她这么说,手上的鸽子蛋滑回锅子里,‘噗通’一声,几滴热汤溅了出来。


    众人向后一闪,不幸银冬反应不及,手背上被烫了一下,看向周妈妈的眼神有些委屈。


    周妈妈撇撇嘴:“老奴也是听园子里的婆子说的,嗐,想来都是胡说了……”


    傅雪看向周妈妈的眼神有些同情,偏过头去憋住了笑声,只没忍住肩膀耸了耸。


    顾逸锦心思单纯,见周妈妈这么说,倒也没有追问:“骆二最近对我可恭敬了,还说要认我做大姐大。


    “我发愁是因为……方才我偷听祖母和尹妈妈说话来着。”


    她脸上一哂,闺阁女子偷听家中长辈谈话,说出来有些害臊,半晌才接着道:“祖母说,过些日子便要将我记到大夫人名下了。”


    “这不是好事?”傅雪夹了一块豆腐放入对方碗中,“如此,你便是名正言顺的顾家姑娘。”


    “才不好呢!”顾逸锦扒拉着碗中豆腐块儿,用筷子一挤,便溢出一泡汤汁。


    她低着头诉苦:“姨娘你是不知道,父亲说了,将我记到母亲名下是为了相看婆家,说是等着大哥哥成婚之后便要开始给我相看起来。


    “可……可我还不想嫁人。”


    “你大哥哥要成婚了?”傅雪筷子停在半空,完全抓错了重点,“可知道是什么时候?”


    顾逸锦见着苏姨娘没有反驳自己不想嫁人,想来定是懂得女儿家于婚事一事上的诸多踌躇,想来也不会觉得女儿家私下里谈自己的婚事有什么不妥,心下顿时觉得帖熨暖心。


    可转念想到大哥哥近在眼前的婚事预示着她不久之后待嫁的命运,又开始头疼。


    她盯着碗里的豆腐块,两只手各持一根筷子,努力将小豆腐一切为二来泄愤:“快了吧,之前听说父亲给大哥哥定了知府家的曾姑娘,已经过了纳征。


    “这门婚事,父亲很满意,早早就备好各项事宜,等定了日子只怕最多两三个月的功夫吧。”


    傅雪手中筷子一顿。


    顾逸舟就要同知府家的姑娘成婚了。


    她脑海里闪过苏伏雪的话语:顾家的生意做得大,同官府衙门的老爷都是交好的。


    原来是这样的交好……仗着顾家,顾逸舟行事已经如此猖狂,婚后再有了知府撑腰,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知府同顾家攀亲,一个谋财一个贪权,强强联合,是一桩无可厚非的‘美满’姻缘。但这顾家子如此品行,知府家竟也是不嫌弃……


    傅雪忽的想通了,为何王氏等上六年才下手谋害苏氏。原是顾逸舟亲事在即,苏伏雪的存在对于这桩亲事是极大的隐患。多日来盘桓傅雪脑中的问题,忽的迎刃而解。


    “你大哥哥成了婚不好吗,不是更多一个人来疼你?”她眼底暗了一寸,低下头喝了一口汤,再抬起眼时,神色已经如常。


    顾逸锦立刻反驳:“哪儿啊,知府家的姑娘怎么会来疼我。大哥哥若是娶了曾姑娘,定是会再买一处园子分府别住的。”


    分府?


    不是说这个时代的人,父母在不分家的吗?


    “你父亲倒是同意他们分府?”傅雪眼底的神色越来越冷。


    顾逸锦抬头道:“当然。知府家的姑娘自是不会留在这府中操劳的。


    “况且,就算不是知府家,现在小家同族,分府不分田的事儿很多。这样既能家族兴旺,又少了许多的繁文缛节,所以这些年里城里头谁家儿子娶了媳妇辄求分异的情况,多得是。


    “便是我大哥哥自己也定是不愿在父亲眼皮子底下被管着的。”


    若是分府别住,那岂不是再见不到顾逸舟?傅雪仅存的几丝好心情也荡然无存。


    人都见不到,谈何复仇。苏伏雪的记忆中她脑中翻腾,苏燚,苏父,苏母……一条一条人命,历历在目……


    顾逸舟,这罪魁祸首,他凭什么享受锦绣前程,他凭什么能逃过制裁!


    不行。


    若是律法不制裁罪犯,那便她来制裁。她决不允许一个罪犯逃脱审判。


    还有两个月的时间,如果要在顾逸舟成婚之前完成复仇,只要细细规划还是有机会的。


    只不过,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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